“你一个赝品,还将头发赠给他?恶不恶心啊,你们算哪门子的夫妻?”
“他双目失明,连你的相貌都看不到,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宠爱?若你可以,岂不是人人都行?”
……
池萤无言以对,沉默地低着头,继续往下写。
无论喜爱与否,有多喜爱,从今往后,都与她无关了。
池颖月从头到尾翻过一遍,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这些讥讽和挖苦,也只是她从池萤记述的恩爱过往中,刁钻地挑出几点质疑罢了。
她也亲身经历过所谓的情爱,可这些爱在宣王的处境面前,在与旁人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宣王隔三差五会来看她,除了消解欲望,便是被她那些甜言蜜语哄得开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
她月事来临,痛得饭都吃不下,宣王大概是见无法与她亲近欢好,稍坐片刻便以公务为由离开了。可昭王竟如此体贴,甚至亲自给她揉按小腹……
她还拿暖情香来挖苦池萤,可那暖情香之后,昭王可是足足宠了她三日!后来更是恩宠不断,亲密无间,恨不得日日黏在她身上!
温泉
山庄内,昭王更是亲自为她弹琴舞剑,陪她闲逛市井,教她弩箭防身。
饯春节那日,她百般恳求,宣王才冒险带她出门逛灯,可顾忌她的身份,又怕被傅家发现他养了外室,两人甚至不敢并肩行走,她那时还怀着身孕,他连搀扶都要避嫌,可昭王一个瞎子,却愿意背着池萤四处看灯,几步路都舍不得让她走!
他们还有过那么多的亲密,一夜多达三五回,可宣王一盏茶功夫都算勉强,她还要卖力地演戏取悦他、奉承他、服侍他……
难怪池萤舍不得换,这泼天的富贵与恩宠,换做谁也舍不下。
池萤见她目光停留在饯春节那日,猜到什么,轻声道:“那日与宣王在一起的,是你吧?”
池颖月面容微微扭曲,“是又如何?你在笑话我?”
池萤语气平淡:“圣旨将你赐婚昭王,你却暗中勾搭宣王,如今宣王失势,你又要回昭王府,就不怕哪日东窗事发,被人发现你偷香窃玉,不干不净?”
池颖月满脸羞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昭王目不能视,宣王又半身不遂,连府门都出不去,你不说谁会发现?”
池萤无力再说什么,池颖月此刻一心只想做回她金尊玉贵的王妃,其他一概听不进去。
可要在昭王面前,远远不是记下一些相处细节便能蒙混过关的。
池萤当初为了应付昭王,提过自己不喜琴棋书画,而是喜爱女红、庖厨、莳花弄草,她会做点心,认得各种花草、菌菇、野菜,还曾多次为昭王下厨。
可池颖月十指不沾阳春水,若想装得像样,就要学做各种点心菜肴,至少将池萤做过的那些都学会。
池颖月没办法,只能让香琴将她扮成丫鬟模样,跟着池萤去厨房,将她曾经做过的菜式细看一遍,她跟着打打下手,记住用料和步骤,再学些掌勺颠锅的动作。
可短短五日,想要厨艺突飞猛进,能做出一整桌山珍海味,实在难于登天。
池颖月骂骂咧咧,双手溅满了油点,只恨池萤为了取悦昭王,尽做些复杂难学的活计,怕不是存心为难她!
殷氏尝过她亲手做的饭菜,露出难言的表情,只能叹息道:“等换回去,你再寻机回来住几日,阿娘让刘妈妈教你下厨,若还是学
不会,到时你也别折腾了,下厨的事交给下人便是。”
池颖月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至于院里的下人,漱玉斋的奇花异草,到时香琴再教她一一辨认,横竖还有月余时间,她可以在昭王回来前,将这些都补上。
还有便是两人的身体、发肤、体态上的差别了。
池萤当初替嫁,那时只要每日多用膳食养养肉,再多泡澡、多抹香膏,将肌肤养得细嫩柔滑,看上去像个闺秀的样子便能瞒过去。
如今大半年过去,昭王对她可以说是极尽宠爱,了如指掌,可他偏偏是个瞎子,对枕边人的认知只能来源于嗓音、气息和触感,这就意味着,池颖月不光要模仿池萤的声线、腔调,还要让身体的每一处触感都与池萤大体相同。
嗓音倒还好,池颖月没事就学池萤说话,虽然时常是故作温柔娇怯,只为让池萤难堪,但认真开口时的确有八分像了。
至于体香,池萤身上有股淡淡的橙花气息,昭王也不喜浓香,殷氏便替她寻来气味相近的熏香代替。
最棘手的,是池萤肩上的伤疤。
肚脐下的鞭痕因坚持涂抹祛疤膏,已经摸不出异样了,可肩头的伤是中秋夜才留的,再好的药膏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
池颖月想到那唯一的办法,狠狠剜一眼池萤:“你怕不是存心想让我受伤吧?”
池萤道:“你若觉得能把昭王糊弄过去,我也没有意见。”
最后还是殷氏一咬牙一狠心,用匕首在池颖月肩上划开一道形状相仿的伤口,比池萤先前受的伤浅些,保证十天半月便能结痂痊愈,待昭王回来,摸上去有些痕迹即可。
饶是浅浅一道痕,也让池颖月疼得咬牙切齿,冷汗直流,看池萤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恨意。
待她将来在昭王府站稳脚跟,定要将这贱人与薛姨娘一并斩草除根,绝不留后患!
五日的时间虽然仓促,但两人朝夕相处,池颖月身上多少有了池萤的影子。
殷氏让她走两步、说几句话瞧瞧,池颖月便学着池萤柔和清泠的声线,凑到池萤面前,放缓了声音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所以我剪了这束发赠你……”她眉梢一挑,朝池萤歪头一笑,“怎么样,像
不像?”
池萤心口沉闷刺痛,宛若针扎一般,面上却不敢泄露一丝酸楚,她垂着眼,眼底的泪意一闪而逝,到底忍了回去。
殷氏在一旁夸赞道:“是很像。”
又不得不多叮嘱几句:“到了王府,还要收敛收敛这娇纵的性子,万事不可急躁,不可随意打骂下人……”
池萤沉默地走到窗边,迎着萧瑟冷风,将眼尾的泪意吹干。
这么像她的一个人,语调、熏香、举手投足都与她别无二致,殿下……会把她当成另一个自己,也如从前待她那般,对另一个人如胶似漆,极尽宠爱吗?
又或者,透过明媚鲜活的王妃,也会看到曾经有个人的影子,直到年深日久,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池萤望着院内阑珊的灯火,心想这大概是她在京中待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了。
窗台有鸟扑簌着翅膀,在她面前驻足,似是贪恋这一小片从屋内透出来的暖黄灯光,久久不愿离去。
池萤小心翼翼捧起鸟儿羸弱的身子,想将自己掌心的温暖都给它,却在这时,殷氏在身后突然开口:“你在做什么?”
鸟儿受到惊吓,扑腾翅膀飞走了。
殷氏目光一凛:“那是什么鸟,你在往外头通风报信?”
这几日她格外留意池萤的一举一动,不准她出府,不准她与护卫多加接触,方才看到从她手中飞走的鸟,殷氏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池萤听到她问鸟,一时还有些懵怔,直到又听她说“通风报信”,她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一时没来得及回应。
殷氏大怒:“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让薛姨娘……”
“我是往外传了信,”池萤关上窗户,转身打断道,“不过母亲放心,我只是给自己和阿娘留一条后路,我与一位贵人交好,宫宴上曾救过她性命,方才我已去信告诉她实情。”
殷氏面色登时大变:“你说什么?”
池萤平静道:“母亲尽可放心,她会替我、替池家保守秘密,前提是我抵达江南,给她去一封平安信,可她若收不到信,就会替我将池家的一切告知昭王殿下。”
殷氏五官都狰狞起来:“你还留了这一手!”
池萤
道:“只是母亲过往所作所为,难以叫人信任,我才出此下策。只要我与阿娘这一路平安无事,池家的秘密便永远不会被人捅出来。”
殷氏没想到临了还被她摆了一道,此刻却又不好发作,怕惹人注意,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池萤自然是瞎编,能让殷氏有所顾忌,让她至少不敢在她离京这一路动手脚,哪怕将来发现是她胡诌,到时她与阿娘也已安顿下来了。
方才那瞬间,其实也想到了庄妃。
可事已至此,阿娘恐怕还在池府的看管之下,她不能拿阿娘的性命去赌,也不好劳烦庄妃出面,处理这些污糟事,毕竟池家欺君在前,庄妃或许也无能为力。
池萤深出一口气,既然决心离开,便不再折腾了,只要她与阿娘平平安安,在哪里都好。
次日,昌远伯生辰。
虽非整寿,但府上为掩人耳目,也请了几个叔伯兄弟和殷氏娘家的亲戚,晚宴摆了三桌,门外停满了马车。
今日在席面上露脸的便是池颖月了,她温柔貌美,沉静大方,穿的是池萤常穿的一身海棠襦裙,举手投足也不似先前那般张扬跋扈,护卫们远远候着,并未察觉异常。
薛姨娘也在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内,池萤被香琴化作寻常妇人装扮,随三三两两的宾客从角门出来,踏上薛姨娘的马车。
夜色浓稠,车帷掀起,灰黄面皮的妇人脸撞入眼帘,连薛姨娘都愣了一下,直到看到女子熟悉的眉眼,这才反应过来:“阿萤?”
池萤坐进马车内,这才轻轻唤了声“阿娘”。
马车穿过街道,辘辘往城门行驶。
车内装饰简朴,窄小逼仄,却也因着过分的简陋,反倒不引人注目。
池萤借着车帘掀起时的漏进来的灯火,上下端详薛姨娘,见她身子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有昌远伯提前准备的路引,城门这关并不难过,守城将士看过一眼便放行了。
车轮碾过浸满夜霜的路面,从灯火通明的街道,驶向城外空旷寂静的官道,寒风从四面涌来,池萤从座下的行囊中翻出被褥,和薛姨娘一人裹着张薄被取暖。
薛姨娘也是此刻借着车外零星灯火,才发现她眸下一抹晶莹闪烁,再细瞧去,
女儿竟早已是泪眼潸然。
“阿萤……”薛姨娘叹口气, 心中一时酸楚不已, “都是阿娘拖累了你,连累你去替嫁,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让你骤然告别一切……”
池萤摇摇头,多日来强撑的平静终于在此刻轰然崩塌,积压的情绪翻涌而上,再也绷不住泪流满面。
这一年的变数打碎生活原有的平静,像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在他身边的日子,是她这十几年来最愉悦的时光,让她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可今日终究要彻底告别了。
夫君,夫君,最后再唤你一声夫君吧,说好的等你回来,我却没有守诺,你说的好消息,我再也听不到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只顾说那一句看似美好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却忘记这首诗早已经标注了悲凉的结局。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注]
此后山长水远,唯愿你一切安好,早日复明,看到这世间万般美好。
还有,忘了我。
……
五百里外的河间。
晏雪摧带领暗卫正与一伙刺客交锋,对方颓势已显,他抽出长剑,正要将一名黑衣刺客斩杀身前,胸口却在此时猝不及防传来一股蚀骨钻心的痛,一瞬间痛到几近痉挛。
一股莫名的恐惧同时涌上心口。
身形顿滞的刹那,刺客的寒箭趁机破空而来,他心头剧痛,几乎站不起身,忍痛以剑撑地闪身躲避。
那箭尖擦身而过,划破胸前衣襟,带起一抹血痕,也将他藏于怀中的荷包勾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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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数支冷箭连番飞射而来,晏雪摧旋身疾闪,刺客见他疑似重伤之态,却仍冒险去捡那地上掉落的荷包,众人眼神交汇间,已齐齐挥剑,向他围攻而来。
晏雪摧勉力抵挡数招,待胸口剧痛稍作缓解,立刻看准时机,从乱剑之中将那枚荷包夺回。
荷包血迹斑驳,晏雪摧心头涌起一股躁乱,剑势也愈发焦灼锋利,宛若疾电破空,杀意升腾,又快又狠地破开四面八方的攻击,长剑划破刺客躯体,霎时绽开漫天血雾。
程淮带人前来支援,双方再度陷入混战之中,刺客很快抵挡不住,不过片刻就被斩杀殆尽,最后只留两个活口,被程淮带人制服。
“殿下,您没事吧?”
秦峥方才便注意到自家殿下胸前受伤,为了捡一样东西,更是深陷乱剑之中,整条手臂都被鲜血染透。
晏雪摧恍若未闻,低头摩挲着荷包上的血污,好在及时取回,里头的东西毫发无损。
刺客被押解回去审问,晏雪摧握住荷包,忽然问秦峥:“府上今日可有异常?”
秦峥摇头,“还是上回的消息,说王妃要在池府小住几日,待昌远伯寿辰过后方回。”
他算了算日子,恍然想起:“今日恰好便是昌远伯寿辰。”
先前暗卫传信禀告此事,晏雪摧便猜测她给昌远伯祝寿是个幌子,只是想借故多陪几日薛姨娘,可方才那猝然袭来的窒痛感,却让他生出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有事发生。
他攥紧手中荷包,沉吟片刻道:“加派人手,继续盯着王府和池府,有任何异样即刻来报,王妃不可有半分闪失。”
秦峥当即拱手领命。
次日一早。
池颖月总算如愿以偿,踏上前往昭王府的马车,车内铺着绵软的羊毛毯,坐垫、引枕皆是蜀绣,比以往乘坐的任何一次马车都要舒适。
车轮辘辘东行,一片坦途,载着她驶向那迟来太久、本属于她的富贵荣华。
途径如意斋,她特意下车,给庄妃买了几样点心带回去。
马车行至昭王府门前,池颖月心中更是涌上万分的激动与期待,却只能勉力稳住神色,装作熟门熟路的样子,由着
香琴搀扶着,前往漱玉斋。
昭王府果然气派,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处处透显皇亲府邸的华丽庄重,至漱玉斋,这时节竟栽了满院繁花佳木,葱茏馥郁,步步皆景。
底下人知晓王妃今日回府,屋里早已备了暖炉、热茶和点心。
芳春姑姑含笑迎上来,替她解了身上的披风。
池颖月猜到这是漱玉斋的管事姑姑芳春,在庄妃面前也很是得脸,自然客客气气的,“姑姑莫忙活了,一会我去寿春堂看望母妃,对了,这些点心姑姑拿下去分。”
芳春姑姑接过香琴递来的食盒,谢了恩,目光却在王妃身上不着痕迹地多停了一瞬。
虽也是素日那般温婉和善的模样,可她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倒像比从前多了几分明媚大方。
想来是回府与家人团聚,又逢伯爷寿辰,王妃心中欢喜的缘故吧。
芳春没有多想,提着食盒下去了。
跟前只剩香琴在,池颖月这才起身,细细打量这间寝屋。
黄花梨木床上铺设云锦被褥,描金雕花镜台前摆着赤金海棠嵌宝奁盒和掐丝珐琅的手炉,紫檀屏风,白玉熏炉,青花茶具,目所及处皆是极致的精巧奢华。
想来她这一年简直是愚不可及,竟放着堂堂昭王妃不做,上赶着给人当外室,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不过此时回来也不晚,余生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好好享受这金尊玉贵的生活。
香琴又细说了些池萤平日的习惯和喜好,池颖月初来乍到,不好大刀阔斧地抹去池萤生活过的痕迹,只能等在王府站稳脚跟,再慢慢往自己的偏好上改变。
略微收拾一番,池颖月便前往寿春堂拜见庄妃。
相比王府的富丽堂皇,庄妃的小院就显得太过简陋了,池颖月不好东张西望,掩下面上诧异,不动声色地入内请安。
庄妃坐在榻上歇息,见她来,忙唤人到近前来说话。
问及昌远伯夫妇的身体及府上诸事,池颖月姿态恭顺,都一一作答:“劳母妃挂心,家里一切都好。”
庄妃颔首:“待七郎回京,年关里必让他备足厚礼陪你回府一趟,到底是岳家,礼数不可废。”
池
颖月忙道:“爹娘体谅殿下眼疾不便,万不敢以寻常百姓家的虚礼要求殿下,母妃慈爱体恤,殿下温柔体贴,已是颖月和池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庄妃笑道:“你惯是个懂事的,罢了,一切等七郎回京再说。”
池颖月柔顺地应是。
人走之后,庄妃吃着她送来的点心,两口下去却是放下了。
琼林问:“可是不合口味?”
庄妃笑叹:“吃惯了颖月的手艺,再吃外头的,哪怕是如意斋,也总觉得缺了点滋味。”
琼林笑道:“这有何难,改明儿让王妃给您做几道便是。”
庄妃看向门外的方向,若有所思。
儿媳向来恭谨柔顺,可方才一见,总觉得比平日客气些,这客气中又透着几分陌生疏离,言语间虽也是轻声细语,却显得……过于伶牙俐齿、滴水不漏了,不似以往那般可亲。
兴许是回去一趟,被家里叮嘱了些规矩,儿媳还是那个儿媳,哪里就不一样了。
……
河间。
晏雪摧正秘密审问昨日擒获的两名刺客。
秦峥前来回禀,说京城有消息传来,“王妃已安然回府,府上一切如常。”
晏雪摧从昨日那阵绞心之痛开始,心口便一直窒痛难忍。
说不清为何,却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也许是离开她太久了,渴肤之症又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上来。
为加快搜查进度,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却仍是夜夜辗转,唯有将那荷包紧紧按压心口,想象她就在身边,温软的身子紧紧依偎着他,方能有片刻安眠。
他也不打算徐徐图之了,河间的事还需尽早解决,越快越好。
派去河间王府的暗探潜伏多日,总算搜出记载府中近三月私购生铁,暗中雇佣铁匠的账册。
根据截获来的王府密信,晏雪摧当即派人暗中包抄那操练暗卫与私铸兵器的山头,当夜数百支火箭飞射而入,逼出里面所有的铁匠,酷刑之下,众人供认不讳。
与此同时,天津卫与沧州守备千户所派兵左右合围河间王府,一举擒获河间王,其麾下意图反叛的将士也被就地斩杀。
前后不过二十日,晏雪摧
快马加鞭先行回京,押送河间王的锦衣卫紧随其后,不过囚车行驶缓慢,约莫三日方能回京,因而晏雪摧对外的归京日也是三日之后。
谁也不知,今夜他隐瞒行踪,以锦衣卫的身份蒙面回京。
半夜昭王府风声萧肃,守卫森严,府门外的暗卫是他心腹,见他秘密回京,当即俯身行礼,悄然退下。
晏雪摧飞身跃过院墙,暗中打个手势,被惊动的几名暗哨也纷纷退下。
行至廊下,望向屋内暖黄的灯火,晏雪摧满身寒霜似乎也随之融化了。
分别二十日,思念蚀骨侵髓,梦里看到她笑,也听到她哭,挥之不去都是她,今日策马狂奔这一路,脑海中也尽是她的影子。
此刻回到漱玉斋,竟然没有最初的急迫了,横竖她都在这里。
不知她可有想他,应是有的罢,离开前她含泪抱着他千般不舍的模样,他到现在想起时,仍觉得喉间发紧,心脏一片柔软。
也不知她要同他说什么,是已经准备好向他坦白么?
只要她愿意坦白,他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这般想着,晏雪摧放轻脚步,缓慢推门而入。
夜已经很深了,屋内人早已睡下,帷幔中传来匀停的呼吸声。
他也未必唤醒她,非拉着她做什么,就那么静静看着她、拥她入怀,也足以慰藉这大半月的思念了。
只是等他掀开帷幔时,指尖却骤然顿住,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微微刺鼻的熏香。
是橙花香不错,却不像她本身自然清甜的气息,倒像用花草粉末特意调制而成。
借着微弱的灯火,他看到床上阖目而眠的王妃,一别多日再见,那股熏香带来的异样感很快消散,眼里只剩她这个人。
可当他俯身,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却又在那慵懒的睡颜中,察觉出一股冰冷的陌生感。
他对她太熟悉了,甚至比他自己都要熟悉。
目不能视时,哪怕只靠指尖描摹,也对她的五官轮廓了如指掌,遑论复明之后,他们朝夕相处,他夜夜端视,无论她的喜怒娇嗔,还是恬静睡颜,都被他清晰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所以几乎一眼看出,眼前之
人与从前细微的变化。
阿萤眉眼清秀恬和,便是睡时也大多是乖巧地蜷缩着身子。
而眼前这个,眉毛偏浓,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是睡着,眉眼间也透出似有若无的骄矜。
阿萤琼鼻樱唇,鼻尖小巧圆润,唇形柔和,唇瓣嫣红饱满,没有半分攻击性。
可眼前这个鼻梁偏锋利,唇峰更明显,唇瓣也更薄。
其实都是很细节的变化,或许白日通过妆容的修饰,几乎看不出不同。
可在他眼中,一切细微处都在无限放大。
就像费心临摹的稀世名画,赝品可以模仿到极致,可终究不是真迹,寥寥几笔却相差甚远,神韵全无。
她不像阿萤,更不是阿萤。
灯火“噼啪”一声,灯花四溅。
晏雪摧躁动的心彻底冷却下来,藏在面巾下的脸色阴沉如墨,对着这张与她八分相似的容貌,灰冷的眸底翻腾出凛冽的杀意。
既然她不是阿萤,又为何出现在昭王府?
他的阿萤又在何处?
就在这时,池颖月似被烛火声惊醒,阖着眼皮,却隐隐察觉灯光黯淡了许多。
她颤了颤眼睫,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发现床畔坐了个阴魂般的蒙面黑衣男人,顿时吓得浑身一抖,尖叫出声。
晏雪摧将她的惊恐看在眼里,平静地开口试探道:“是我。”
第68章
池颖月脑海中一团乱麻,完全想不到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难道是池萤的旧识?这语气竟格外熟稔,可从来没听她提过,她有一个能轻易避开守卫,悄无声息潜入王妃寝帐的相好啊!
也不会是昭王,府上的消息说昭王三日后才回呢!
何况他回自己的府邸,何必黑衣蒙面,遮掩相貌?
更不必说昭王双目失明,而眼前男子,那平静无澜的瞳孔深不见底,宛若淬了冰似的阴沉可怖,直盯得人浑身发怵,不敢直视。
池颖月只觉呼吸发紧,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我……你……你擅闯王妃寝居,就不怕我喊人?外头可全是护卫!”
她强装镇定,作势要喊人,其实也是虚张声势,心里更怕还没喊到人,这人就要对她动手了!
然而眼前之人却冷冷凝视着她,而后缓慢揭开了面巾。
池颖月紧紧盯着他动作,直待完全看清那面巾之下的容貌,她瞬间心跳骤停,面上血色褪尽,“昭……殿下?”
竟果真是他!
可他不是远在回京路上吗!不是双目失明吗!为何却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池颖月压下心中极度的恐慌,慌不择路间挤出个惊喜的表情,“殿下,怎么是您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贼子,正要喊人……”
晏雪摧冷眼看着她拙劣的演技,明明是极其相似的两张脸,连声音和神态都模仿得很像,可不同就是不同。
他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波动,眼底唯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心。
可偏偏,他唇边竟还噙着抹极淡的笑意,嗓音缓慢而清晰:“告诉我,王妃在何处?”
池颖月如遭雷劈,冷汗瞬间湿透寝衣。
她浑身抖若筛糠,嗓音都变了调:“我……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我就是王妃啊!”
晏雪摧漠然起身,周身气息冰冷骇厉,“你既不肯说实话,那我们只能换个地方说话了。”
他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暗卫应声而入,池颖月还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这么被粗暴地拖下床榻。
她整个人都在剧
烈地发抖和挣扎:“殿下,我真的是阿颖,我是王妃呀!”
听到那声“阿颖”,晏雪摧唇边笑意更深,却冷若刺骨:“阿颖?这是她告诉你的?”
池颖月被这笑容吓得浑身寒毛直竖,却仍在嘴硬:“不是……没人告诉我,这,这不是殿下唤我的吗?”
原来她一直以为,他唤的是“阿颖”?
晏雪摧低笑两声,那笑意却溢出几分自嘲与苦涩。
“押入地牢,”他面色冷若寒潭,沉吟片刻吩咐道,“封锁漱玉斋,不得传出半点风声。”
池颖月到此刻还不知自己究竟何处露了破绽,分明已经做了万全准备,连屋里的下人和庄妃都没能将她认出来,昭王是如何一眼看穿的?
等等……一眼看穿?
难道他没瞎,他能看得到?!
未及细想,口中已被强行塞入绵团,头脸也被蒙上黑色的头罩,手腕被绳锁捆紧,她根本无力挣扎,也叫喊不出声,只觉得自己被强行拖入一个冰冷的地室,浑身的皮肉都被粗粝的地面磨得生疼,再睁开眼,阴冷血腥的刑房映入眼帘。
她被吊在冰冷的刑架上,那布满棘刺的长鞭高高扬起,重重落下,霎时鲜血四溅,皮开肉绽。
池颖月只觉得浑身皮肉仿佛被一条条撕扯下来,又像有无数棘刺往骨缝里钻,痛得她浑身痉挛,面目扭曲,冷汗淋漓。
晏雪摧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遭的空气都似凝结成冰,直到目光落在她肩头某处,他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手示意鞭刑暂停,池颖月浑身发颤,却仍抱有最后一丝希冀望着他,颤声哭诉:“殿……殿下,我真的是……”
话音未落,那已被抽破的衣襟被人撩开,露出肩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如果说方才她还只是怀疑,此刻已经完全确定了,他能看到,他没有失明!
池颖月哆嗦着嘴唇,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是……是我在中秋宫宴为殿下挡下的毒针……”
晏雪摧嗤笑一声:“你为我挡毒针?”
池颖月一个“是”字还未落下,便听到他冰冷彻骨的嗓音:“把她肩膀这道伤,给我剜下来。”
池颖月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她听
到的每一个字。
什么叫……剜下来?
男人满脸阴沉,眼里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寸寸凌迟。
池颖月盯着施刑者手中那把纤薄的银刃,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崩溃地摇头:“不要,不要……我都说!我确实是池颖月,之前那个才是假的,我是昌远伯嫡女,殿下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啊……”
晏雪摧一字一句问:“所以,她在哪?”
池颖月哭得嗓音都嘶哑了:“她早就走了,这王妃之位也是她主动还回来的,我不知道她去了哪……”
事到如今,她只能把一切推到池萤身上:“是她自己要走的,也是她顶替了我的王妃之位,如今知道怕了,畏罪潜逃……”
晏雪摧冷冷扯唇:“她自己要走,还是畏罪潜逃?”
池颖月拼命地点头,“是,是她……”
晏雪摧不再多言,抬眼示意那施刑之人,后者当即执刀上前。
饶是池颖月如何痛哭求饶,那凌迟所用的薄刀仍旧毫不留情地落下,将肩头那道仿造的刀疤一寸寸剔下,直剔得血肉猩红,半身皆是鲜血淋漓。
池颖月痛到浑身乱颤,撕心裂肺的嚎叫几乎不似人声,终是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晏雪摧面容冷硬,没有半分动容。
什么“主动还回”,什么“畏罪潜逃”,池颖月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的阿萤,分别前还依依不舍地抱着他,说“结发为夫妻”,还要等他回来坦白一切……她怎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从昌远伯寿辰至今已经十余日,她会去哪里呢?恐怕人已经不在北直隶了。
这时节天寒地冻,她身子单薄,不知会不会冷,路上安不安全……
想到这一层,晏雪摧闭上眼睛,攥紧的手掌青筋暴起,青玉扳指重重按压指节,几乎沁出血痕。
她若有任何差池,便是将昌远伯府上下屠杀殆尽,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日夜兼程五百里回京,至今未曾合眼,此刻亦是无眠,又命人传唤香琴。
香琴很快被押进地牢,看到那刑架上浑身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女子,认出是自家二姑娘,顿时反应过来,殿下今夜提前回来,竟是立
刻发现王妃换了人!
她跪在地上,浑身抖作一团,而后听到头顶冷漠至极的声音:“昌远伯府如何换的人,从实招来。”
香琴牙关打战,事到如今,连二姑娘都受此酷刑,她如何还敢隐瞒,忙将池萤回府交换身份一事如实道来。
“……夫人觉得时机已到,便趁您离京之际,让两位姑娘换了回来,王妃与薛姨娘是在伯爷寿辰当晚离开的。”
晏雪摧冷冷扫视一旁的暗卫:“两个活生生的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你们都不曾发觉?”
暗卫当即跪地请罪:“是属下失职!未能识破昌远伯伎俩,竟误将此人认成王妃,当日也未曾见到王妃离府……”
晏雪摧又问香琴,“她是如何离开的?”
香琴浑身发抖,不敢隐瞒:“是……是夫人逼奴婢给王妃重新梳妆打扮,将脸色涂抹黑黄,混在宾客之中出府……”
晏雪摧冷声逼问:“她去了何处?”
香琴如实道:“奴婢也不知具体去向,都是伯爷和夫人的安排……”
晏雪摧漠然转身,吩咐暗卫:“传我令……以协助锦衣卫调查的名义,请昌远伯夫妇前来一叙。”
此事到底不宜声张,他身边本就危机重重,自执掌北镇抚司以来更是树敌无数,阿萤失踪之事若传出去,恐为她惹来杀身之祸。
那厢天还未亮,昌远伯夫妇尚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为首的锦衣卫出示令牌,扬言称协助调查,却是不容分说地将他二人打昏捆上马车,伯府也被暗卫牢牢封锁。
昌远伯夫妇被一桶冰水泼醒,睁开眼,惊骇地发现他们竟在一座森冷的牢房之中,浓稠的血腥气铺天盖地,不远处的石砖上躺着个浑身血痕的人,再定眼一瞧,这女子俨然竟是自家姑娘!
殷氏脸色煞白,当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颖月,我的颖月!怎么会这样,谁把你打成这样……”
牢房外传来沉冷清晰的脚步声,昌远伯抬眼望去,脸色大惊:“昭王殿下!”
殷氏颤颤巍巍抬头看向来人。
那一身玄袍,面容昳丽的男人在他们面前站定,唇边噙着抹笑意,嗓音温柔得近乎妖异:“本王成亲数月,还未亲自过府
拜见二位,今日请你们来,的确是协助调查,相商要事。”
他嗓音微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叫人骨髓发冷,如坠冰窟。
“就商议,如何处置这位冒名顶替的假王妃,再聊一聊,本王的真王妃究竟去了何处。”
昌远伯与殷氏俱是傻眼,没想到费心换了人,竟然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昭王竟然半点情面不留,对颖月用了酷刑!
他便是贵为王爷,也不能对自己的王妃动用私刑啊!
殷氏怀抱着池颖月,不敢碰她身上的伤口,她的女儿自幼娇生惯养,竟被鞭打成这样!
那日咬牙在她肩上仿造的伤口,竟被生生剔下一块肉!
殷氏跪在地上涕泗横流:“颖月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才是陛下赐婚的王妃,那个庶女才是假冒的王妃啊!”
晏雪摧置若罔闻。
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事已至此,昌远伯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要的就是池萤!至于颖月,哪怕有一丝一毫得他欢心,都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为保住自家性命,他跪行到晏雪摧面前,颤声补救道:“是罪臣鬼迷心窍,先前因颖月身子不好,才请庶女池萤代为侍奉殿下,如今颖月身子好转,这才与池萤商议换回来,欺瞒殿下,实是罪臣一家的罪过!可罪臣从未想过苛待池萤,特意备了路引和盘缠,派人送她们去了江南……”
晏雪摧喃喃低语:“江南……”
昌远伯连连点头:“是,也是因池萤先前多番提及,想去江南定居,罪臣这才遂了她的心愿……”
晏雪摧攥紧手掌,吩咐手下暗卫:“派人暗中搜查京城至江南沿线,留意近期南下的母女,如有形貌与王妃相似者,务必重点排查!切记,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暗卫当即领命退下。
昌远伯还跪在地上听候处置,见他脸色漠然地睥睨下来,他浑身僵冷,宛若冰封。
昭王分明应该双目失明,什么都看不见才是,可那目光分明森冷沉戾,如有实质……
可此时昌远伯已无暇细想其他,他滚了滚喉咙,慌忙跪地求饶:“殿下,罪臣已尽数交代,不敢有半分隐瞒……”
晏雪摧却缓慢启唇道:“本王听说,
当初你们可是抽了她与薛姨娘四十鞭。”
昌远伯夫妇闻言, 面色愕然大变。
殷氏咬牙说道:“当初是池萤贪玩, 致罪妇小产,伯爷这才小施惩戒,还请殿下明查!”
晏雪摧扯唇:“你夫妇二人也隐瞒了本王,既如此,本王亦小施惩戒,不过分吧?”
昌远伯夫妇听到他唤“来人”,浑身已是血液凝固,冷汗涔涔。
未及求饶,已听到那道宛若阎王鬼魅般的声音:“那就暂且一人四十鞭,待王妃归来,再行处置。”
晏雪摧一步步走出地牢,身后传来昌远伯夫妇此起彼伏的哀嚎,他亦恍若未闻。
脚步又沉又重,胸口的剧痛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他紧紧按住心口,五脏六腑都像渗出了血,连呼吸都疼得发颤。
走出地牢,竟见漫天飞雪簌簌飞落,屋檐上已覆了浅浅一层莹白。
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他指节微微收拢,欲将其留住,那雪花却在转瞬间消融,只剩掌中一抹冰凉,再无痕迹。
晏雪摧沉沉闭上眼睛。
阿萤,阿萤,阿萤……
济南府,长清县。
隐蔽山中的一间寺庙此刻灯火昏黄,屋里烧着炭火,门外落雪纷飞。
池萤从梦中惊醒,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海棠银簪。
方才在梦里,仿佛听到他在唤她的名字。
池萤垂眸端详着手里的簪子。
离开前,郑妈妈仔细检查了她的包袱,将刻有王府印记的金银首饰取了出来,给她留的都是查不到出处的散银。
或许是见这银簪不值几钱,又没有京中铺子的标记,这才也留给了她。
离开得突然又匆忙,这只银簪是她仅剩的,与他有关的东西了。
第69章
池萤已启程十余日,前往搜查的暗卫只能估算她们此时应还在山东境内。
可南下的母女日日皆有,两人还有可能用脂粉遮掩了容貌,加之调查只能暗中进行,不能大张旗鼓去搜寻,这就导致寻人的难度大大增加。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沿着几处黄河渡口逐一查访,果然有船夫对一对母女与一名马车夫有印象,称其三人多付了银钱,将马车一同装载上船,已于五日前渡河南下。
五日的功夫,加之雪天限制,行程必然受阻,此时三人多半寻了处客栈歇脚。
暗卫们当即渡河,继续南下寻找,可数日以来几乎问遍沿途大小客栈,却始终寻不到三人踪迹,只好派人连夜回禀。
屋门半开,寒风裹着雪沫窜进来,吹得案前烛火猛地摇晃,明昧交错间,映出案前那道玄黑人影愈发沉默寂寥。
晏雪摧听到动静,眼都未抬,只问:“人呢?”
暗卫是他多年心腹,此刻听到这沙哑阴戾的嗓音,亦忍不住背脊发冷。
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禀:“属下已派人继续往南搜寻,只是沿途客栈驿馆暂未发现王妃踪迹……”
晏雪摧手中攥着那枚荷包,周身气息冷得像冬夜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加派人手继续查,沿途酒楼、医馆、农庄都不得遗漏。”
暗卫迟疑片刻:“若是继续加派人手,属下只怕……宫中会有所察觉?”
如今动用的是锦衣卫和殿下自己的暗卫,可永成帝疑心病重,锦衣卫中未必没有安排眼线,倘若被发现殿下私下豢养死士,恐怕难以交代。
晏雪摧却只冷笑:“宫中?”
倘若他连找寻自己的妻子都要受阻,那便只能解决这些阻碍。
晏雪摧扯了扯唇,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漱玉斋封锁,王妃疑被禁足,阖府上下虽不知内情,但见过昭王的下人无不被他阴鸷冷戾的气场震慑,无人敢多问一句。
纵使众人讳莫如深,庄妃还是察觉出了异常。
小两口往日恩爱甜蜜,这回又是小别胜新婚,总该亲热一番,怎么还把人关起来了呢。
庄妃冒着风雪,亲自前往漱玉斋,
被告知昭王人在书房。
她推门而入,走到近前,只见那案首之人眼睑微垂,面容竟是从未有过的阴郁萎靡,甚至透出一股病态的消沉。
“七郎,到底出了何事?”庄妃忧心不已,还从未见他如此模样。
晏雪摧隔了片刻,才恍惚抬眼,“母妃。”
庄妃见他眸中血丝遍布,俨然多日未曾合眼,不免急问:“到底怎么了?我听人说,你把颖月……”
晏雪摧道:“她不是王妃。”
庄妃愕然:“什么?”
晏雪摧重复了一遍:“她不是阿萤。”
庄妃怔忡地看向一旁的元德,元德觑眼自家殿下的表情,知他不欲隐瞒,便将池家替嫁之举一五一十地说了。
庄妃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自儿媳回府,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甚至偶尔还能瞧出她拿腔作调的姿态。
前几日琼林夸她做的点心可口,请她再做些,那头却有意拖延,推说染了风寒……原来不是同一人!
庄妃喃喃:“竟是两姐妹……先前的王妃,是替嫡姐嫁过来的?”
元德叹息:“正是。”
难怪都说这池家姑娘娇纵跋扈,可嫁过来的却是个顶顶温柔和顺的,她一见便心生欢喜,原来是替嫁。
庄妃想起什么,蹙眉道:“你既早知道,为何不与她说明白?非要她战战兢兢揣测你的心意,等她同你坦白呢?早说开了,池家岂会闹这一出!”
晏雪摧眼眶泛红,唇边溢出一抹自嘲:“母妃说的是,是我的错。”
是他太过自负自傲。
总以为自己的爱意足够明显,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以慢慢等她敞开心扉。
他固然有他的骄矜,毕竟是她欺瞒在先,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恐惧都大过于爱慕,可他并不想她因身份而畏惧自己、小心翼翼地顺从自己,他想要的,是她毫无保留的爱,是真心实意、坦诚相见的爱。
他也低估了池家的贪婪与恶劣,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大胆到换走他的王妃,将一个与宣王暗通款曲,甚至怀过身孕的女儿塞到他枕边来!
庄妃叹道:“早日发现了也好,尽快将人寻回来便是,这么冷的天,在外头
不知要受多少罪。”
见他沉默不语,神情阴翳倦怠,免不得温声宽慰几句:“你也莫要悲观,人走了大半月,找起来自然不易,但只要不是凭空消失,总能找到的。”
晏雪摧终于缓慢启唇:“好。”
庄妃见他眼中血丝遍布,总觉得他目光与从前不太一样,就仿佛……
她试探着,在他眼前轻轻挥动手掌。
晏雪摧灰寂的瞳孔微微一动,掀眸望向她:“母妃,我能看到了。”
庄妃瞬间惊喜交加,“当真?是何时的事?”
“其实去河间之前就复明了,是阿萤的功劳,”他喉结微微滚动,“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庄妃心中酸楚,也不自觉地红了眼:“会找回来的,待人回来,你亲口告诉她也不迟。”
晏雪摧嗓音哑到极致:“好。”
庄妃劝道:“她若回来,见你这般颓唐消沉的模样,也会心疼的。”
晏雪摧沉默许久,捏紧手中的荷包,终于缓缓起身,“我明白了。”
他想,他应该做些事情。
让她彻底走出池家带来的苦难阴影,永远不必自卑于身份,不必看人脸色、卑躬屈膝,处处谨小慎微。
他要让她一生安稳无忧,随心自在。
……
屋外满天风雪,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窗缝里钻。
薛姨娘起身,用旧棉布将木窗的缝隙一点点塞紧压实,总算阻住了灌进来的冷风。
回头见池萤睁了眼,赶忙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不是冷?”
池萤裹着被子,轻轻摇头:“做了个梦。”
薛姨娘坐到床边陪她,不用问,她也听到女儿在梦中唤了多少声“殿下”了。
能让女儿惦记的,定是极好的人,只可惜缘分浅薄,世事不遂人愿。
薛姨娘叹口气,也不知京中是何情形,二姑娘换回去,能不能瞒天过海。
池萤将银簪收回包袱,也收拾好情绪,望向窗外道:“也不知雪何时能停,我们何时才能继续启程呢。”
昌远伯的意思,是想让车夫尽快送她们前往江南,总之离京城越远越好。
这车夫或许也收了殷
氏的好处,一路马不停蹄,她与薛姨娘浑身骨头都颠散了架。
后来塞了银子,这人态度才客气了些,不再故意走颠簸的沙石路,也愿意偶尔放她们下车歇脚。
渡过黄河后,她们原本打算继续南下,却听说南边这条路山匪猖獗,劝她们改走另一条路,她们听从那路人的指引,竟不知不觉走到这杳无人烟的深山里,迷了方向。
后来下了雪,山野茫茫,湿滑难行,她们只得寻了一处荒废的寺庙暂且躲避风雪。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座庙虽然破败,却似不久前有人居住,简陋的屋舍中放了张木板床,屋外还有些废旧的猎网和铁叉,想来也是山中猎户出门狩猎临时居住之所。
她们这一路常有风餐露宿的时候,马车内一直备有火折和干粮,索性洒扫一番,在此处安顿下来,等雪停后,再视情况动身。
两日前,那车夫拿走铁叉出去猎食,说顺道找找路,可两天过去了,人一直不曾回来,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夜色漆沉,北风呼啸,山中这座孤零零的庙宇仿佛也在风中摇摇欲坠,池萤也有些害怕,可有阿娘在,又觉得安心。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暖暖地裹在被子里,不用面对池府那些丑恶嘴脸,像是又回到庄上的日子,可这回阿娘的身子好转,盘缠够用,还有钟灵毓秀的江南在等着她们,这就足够了。
人这辈子,怎能处处如意,既要又要呢?
……
京城,宣王府。
短短数月,宣王形销骨立,人脱了层皮,昔日天潢贵胄的意气锋芒荡然无存,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宣王妃看着下人替宣王换药擦身,随后推门而出。
院墙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飞身而入,秘密前来回禀。
“……属下亲眼看着那辆马车驶入深山,那地方只有寥寥无几的流民猎户偶尔行经,可以说是荒无人烟,昭王绝不会寻到那处。”
宣王妃淡淡颔首,神色冷清。
她本不愿使这些手段,毕竟那庶女也是可怜人。
可她就是不想让昭王痛快!
从她查出宣王养了外室,就一直派人暗中留意那座别苑。
眼前这人是祖父
特意留给她的心腹,办事很是得力,不光查出那外室竟是昭王原定的王妃,还发现宣王不光染指这位,心里还惦记着与之形貌相像的池家庶女。
那时正值争储的关键时期,不好将事情闹大,否则于宣王名声有损,只得暂且按捺。
后来宣王被杖责废黜,她也想看看这池颖月作何反应,便派人继续盯着别苑,却发现她与昭王妃竟前后脚回了昌远伯府。
原本她并未想太多,只叫人继续监视,看池家意欲何为。
直到池家寿宴当晚,派去的人蹲守角门,无意间见一神似池颖月身形的女子背着包袱上了马车,更是在当晚匆匆出城,暗中追上去才发现,那女子竟并非池颖月,而是被换走的昭王妃!
她派人一路尾随池萤南下,后来昭王发觉王妃换人,也遣人南下找寻,宣王妃心念一动,便想出这一计,命人假扮路人,假称山匪横行,诱她们母女偏离原路,困于深山。
如此一来,昭王暗卫再多,也无异于海底捞针了。
既然昭王不让他们好过,那就休怪她心狠,她要让他痛失所爱,此生不得安宁!
自幼的教养和心底残存的那点良心,让她始终无法对一个同为女子、又无辜受迫的人痛下杀手。
至于池萤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第70章
河间王一案,晏雪摧肃清逆党立下大功,永成帝对此龙心大悦。
依照本朝律例,私造军器一具者杖八十,私造甲胄三具即判绞刑,遑论河间王盘下整座山头私铸兵器,人证物证俱在,永成帝下旨判其及党羽斩首示众,王府男丁俱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永成帝长舒一口气:“七郎,你可是替朕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晏雪摧垂首敛眸,只道不敢居功。
永成帝见他面容倦怠,只当是他连日奔波辛苦的缘故,作为父皇,他本该多加关心,可近日来,他却从暗桩口中听到一些风声。
“朕听闻,你最近在查什么人?”永成帝抿口茶,佯装不经意问道。
晏雪摧随口道:“不过是几条漏网之鱼。”
永成帝似笑非笑,事实到底如何,他自然会去查。
他指节轻叩桌案,盯紧晏雪摧双目:“雪后初晴,沧溟山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后日冬狩,你也随行吧。”
晏雪摧失笑:“父皇忘了,儿臣目不能视,冬狩让儿臣随驾,岂不是贻笑大方。”
永成帝眯起眼睛,“可朕听说,你身手了得,在河间王府如入无人之境,当年也是百步穿杨的本事,如何不能参与冬狩了?”
晏雪摧抿唇,“儿臣在河间几番重伤,皆是因眼盲遭人暗袭所致。”
永成帝语气稍缓:“朕只顾查河间王一案,倒忘了问你,伤可都好了?”
晏雪摧心中冷笑,“谢父皇关心,儿臣伤已痊愈。”
永成帝道:“既如此,那便随驾吧。这山野之外空旷高远,不论是策马还是远眺,兴许都能对你恢复眼疾有好处。”
晏雪摧终于拱手应下:“儿臣遵旨。”
永成帝想起一事,又道:“朕听闻民间有一神医,对治疗癔症颇有经验,年关前,朕打算接你母妃回宫,好生将养医治,你看如何?”
晏雪摧何尝不知,这是打算借母妃来控制他,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倒成了对他们母子的恩赐。
晏雪摧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从善如流地谢恩。
永成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眸光冰冷犀利。
暗探来报,说他身手敏捷,不似眼盲之人,正好借此冬狩之机,试探他这眼疾到底是真是假。
腊月初,雪后的沧溟山朔风肃杀,乱琼碎玉,晨光漫过皑皑雪地,将整座皇家猎场笼罩在一片寒冽的的金光之下。
御驾一行浩浩荡荡,旌旗猎猎,马蹄之下雪尘纷飞。
永成帝一声令下,将士们手执长弓策马离去,深林之中霎时鸟兽惊逃,落雪簌簌,箭啸如雷。
永成帝立于高台之上,看向身侧的儿子。
晏雪摧一身玄金大氅长身玉立,面容清隽,身形挺拔,清冷深灰的眼眸微微垂着,眼里有轻微血丝,依旧看不出太多异常。
底下人牵马上来,永成帝眼底寒光微动,开口道:“朕听闻失明之人耳力过人,想必对林中鸟兽异动更比寻常人警觉,七郎既然来了,不妨也试试骑射?”
晏雪摧轻笑:“父皇,只怕儿臣今日要让您失望了。”
永成帝也笑道:“无妨,朕又不是考验你,这猎场的马匹皆能识途,朕再加派护卫随行保护,绝不会让你出事,今日只要你能猎得任何活物,朕都重重有赏!”
晏雪摧推拒不过,只得应下。
程淮与秦峥随行,永成帝也不好刻意阻拦,毕竟只是试探,并非今日就要置他于死地。
永成帝打从内心也不希望他隐瞒,毕竟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能替他解决不少麻烦。
可若是这把刀捅向自己,永成帝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折得粉碎。
程淮二人护着自家殿下策马缓行,警惕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永成帝果然派遣了十余名亲卫军跟随,明面上护卫他的安危,暗处却蛰伏了无数双眼睛。
晏雪摧既已决定今日起事,自不会毫无准备,皇林外已经被现任金吾卫指挥使赵衢带人悄然合围,只等他的信号。
晏雪摧从容策马,静观其变,跟踪的皇帝亲卫半日下来也未曾发现任何破绽。
永成帝又暗中命人故意往他周围放些野兔、狍子,甚至暗中放箭,看他如何躲避,毕竟猎场箭矢无眼,有射偏的箭支并不奇怪,可晏雪摧始终不为所动。
永成帝很快耐心告罄,亲身前往猎场,朝晏雪摧的
方向驱马上前,“七郎!张弓搭箭,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晏雪摧笑得温雅昳丽:“父皇当真要看儿臣的本事?”
永成帝意味深长地一笑:“试试!”
晏雪摧勒马停下,取过程淮递来的弯弓,从箭筒中抽出一箭,不紧不慢地搭上弓弦。
永成帝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他露出一丝异样,暗处的羽林军都会立刻将人拿下。
这一箭“嗖”地一声离弦,力道尚可,却失了准头,银箭破空而去,飞向远处的灌木林。
远在猎场外围的赵衢见到指令,当即挥掌示下,金吾卫动作迅捷,将外围的皇帝亲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
这厢动静并未传到猎场之中,永成帝见他箭矢落空,提起的心微微放下,又道:“再试一回!”
晏雪摧这回却是搭满三支箭,“既然一箭不能射中,三箭齐发总能增加些几率,父皇说是不是?”
永成帝唇边浮出一抹讥诮:“你说的是,不过你这些年疏于骑射,还是循序渐进……”
话音未落,三箭骤然离弦,丛林阴影处紧接着传来三声清晰而短促的闷哼。
永成帝当即觉出不对,身下红鬃马受惊而起,又见晏雪摧与程淮秦峥三人再次张弓搭箭,藏于林中的羽林卫未及上前救驾,人已被射中要害,雪色的灌木丛霎时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跟踪他半日,晏雪摧早已对他们的行迹方位了如指掌,短短片刻功夫,藏于暗处的羽林卫尽数被射杀。
永成帝脸色大变,身侧羽林卫统领余广厉声高呼:“来人护驾!昭王要反……”
话音未完,人已被一箭贯穿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重重坠下马去。
永成帝瞳孔骤缩,一时惊恐万状:“你这逆子!你根本没有失明?”
“劳父皇记挂,儿臣好得很。”
晏雪摧再次张弓,慢条斯理道:“父皇说,今日儿臣猎得任何活物,您都重重有赏?”
手中银箭这回对准的正是永成帝,“不知父皇,算不算在这活物之列?”
永成帝怒目圆瞪,慌乱间声嘶力竭:“你简直大逆不道!来人!救驾!”
闻声而来的羽林卫却被赵衢带人包围
,双方生死缠斗,羽林卫一时竟无人能抽身上前。
晏雪摧唇边笑意加深,眸中却藏着凛冽森冷的杀意,“父皇就赏赐儿臣这至尊之位,如何?”
“你敢弑君?”永成帝怒极反笑,“你莫不是忘了,朕曾给你服过一枚丹药,那根本不是清毒明目的丹药,而是剧毒之药!没有朕的解药,你很快便会毒发身亡!”
永成帝说完,却未从晏雪摧面上看到一丝惊惧,反听他笑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毒发身亡,反倒是父皇,该不会真的以为,服食仙丹便能让您长生不老吧?父皇看似容光焕发,实则内里早已油尽灯枯,不剩几时了。”
永成帝龙颜骤僵,一字一句皆化作寒冰利刃狠狠刺入他心口,“你……你说什么?那洞阳子是你的人?”
洞阳子已入朝两年,深受他信任,原来竟是晏雪摧的人!
晏雪摧张弓搭箭,漫不经心道:“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银箭从他指尖破空而出,对准的却非永成帝的咽喉要害,而是堪堪掠过他头顶盔缨。
那盔缨坠地,永成帝未伤分毫,却被这巨大的恐慌兜头覆下,在极度的惶惧中控制不住缰绳,高大的身躯从红鬃马上重重栽落!
这一摔极重,永成帝头顶盔帽滚落,后脑重重磕在砖石上,霎时浑身抽搐,半身僵硬,口中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晏雪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张扭曲狼狈的脸,嗓音平静无澜,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羽林卫统领余广谋逆,父皇受惊落马,即日起,朝中一切事务由本王暂理。”
还在缠斗中的羽林卫副指挥使厉声大喊:“昭王殿下!羽林卫忠心耿耿,分明是你欺君罔上,意图谋朝篡位!”
他挥剑破开围堵,试图上前救驾,胸口却陡然一阵剧痛,利刃从背后穿膛而过,霎时鲜血喷涌,一剑毙命。
晏雪摧面容威冷,沉声下令:“如有惊扰圣驾、图谋不轨者,一律格杀勿论,下场有如此人。”
此话一出,还在负隅顽抗的皇帝亲卫被围困猎场,今日参与冬狩的将领、世家子弟、皇室宗亲中,凡有不服者,皆被冠以惊扰圣驾、意图不轨之名被当场射杀。
沧溟山上,刀剑摩擦声、利刃入肉声、惨叫声此起
彼伏,一时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荣王逼宫后,赵衢升为金吾卫指挥使,而各大京卫也被晏雪摧安插了昔日麾下亲信,永成帝更是亲手将锦衣卫交由他掌管,哪怕其中有他安插的眼线,此时但凡有所异动,皆被就地斩杀。
不出半日,所有负隅顽抗者都沦为了猎场上堆叠成山的尸身。
皇城被晏雪摧麾下亲信控制,赵衢带人将嘴歪眼斜的永成帝送回乾清宫。
沧溟山血迹未干,皇城内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执掌北镇抚司以来,晏雪摧对外缉捕贪官污吏,打击朋党,实则也在暗中一步步摧毁永成帝的心腹势力。
走到如今这一步,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步步为营。
前朝百官听闻晏雪摧已然复明,甚至在永成帝落马重伤后把持朝政,不乏有人提出质疑,可永成帝膝下皇子所剩已然不多,原本有望争储的定王、荣王、宣王或死或废,那睿王、庆王,还有年纪尚轻的八皇子,如何比得上昔日叱咤战场、如今执掌北镇抚司,雷厉风行、文武双全的昭王?
几轮肃清血洗之后,局面已然控制住,前朝几乎仅剩服从与中立的声音。
永成帝瘫痪多日,浑身难以动弹分毫。
这夜,晏雪摧带着拟好的诏书,来到永成帝的龙床前。
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狼狈地躺在龙床上,面皮僵硬,五官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涎水流得处处都是,龙帐内腥臭难闻,只剩沉沉死寂。
见到他来,永成帝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他,可喉中呜呜咽咽,任凭他如何用力,也吐不出一句清晰完整的声音。
晏雪摧垂眸睥睨着他,眼底只有刺骨的冰冷,“父皇,您即位二十余年,迟迟不立储君,引得我们兄弟倾轧不断,你死我活,当初定王兄被奸人所害,您明明能派兵增援,却眼看他身陷险境,乱箭穿心而亡,他可是您最优秀的儿子啊,可您心中从无骨肉亲情,只有永掌大位的渴望,可如今呢?还不是躺在这病榻之上,死得狼狈又可笑。”
他缓缓俯身,将玉玺强行塞入永成帝枯瘦僵硬的手掌,在他剧烈的挣扎抽搐之下,在传位的圣旨上,稳稳印上朱红的玺印。
“儿臣,恭请父皇龙驭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