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池萤僵立在原地,没有上前朝他伸手。
隔了很久,她才听到自己压抑已久的声音:“玉熙公主,惠贞公主她们还在里面……”
晏雪摧指尖微滞,耐着性子开口:“金吾卫犯上作乱,此刻不过困兽之斗罢了,她们都不会有事。”
池萤有些干燥的唇瓣轻轻翕动着,又问:“今日是……有人谋逆吗?是何人?”
晏雪摧语气平静:“是荣王。”
池萤顿了下反应过来,荣王是那个谋害定王后被幽禁的王爷……
晏雪摧的手还悬在半空等她。
池萤脑海中浑浑噩噩,耳边还恍惚萦绕着宣王妃方才那一句——“昭王那么宠爱你,竟也舍得让你身陷险境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好像将她心底支撑已久的东西骤然撕碎了。
明明是早就说好的,他也会派人护她周全,且发动宫变的还是他的仇敌,他必须前往处理……
可池萤心中还是涌起了沉沉的苦涩。
像回到庆王府那胆战心惊、孤立无援的五个时辰,她眼睁睁看着上一刻还在陪着说笑的丫鬟小厮为了护主人头落地,柔宜小小年纪哭得喘不上气,有人拼死也要闯出重围,却徒劳无功,被金吾卫当场斩杀……所有人不论身份尊卑,都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活着离开。
包括她自己。
有那一刻她甚至想过,今日若命丧于此,阿娘会如何?她久病缠身,这么多年与她相依为命,如何能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
池萤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男人似有所察,蹙眉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有没有受伤?”
他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又那么的陌生,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她恍然才惊觉,他们是立于权力顶峰,足可定鼎乾坤的天潢贵胄,与她这种底层挣扎,远离纷争,拼尽全力只想安稳度日的人,终究是两个世界。
池萤惨然一笑,泪水滴落在他掌心。
晏雪摧指节微颤,只觉被烫了下,隔着眼绸亦仿佛能看到她通红湿润的眼眸。
他沉叹一声,终是不由分说地将人揽入怀中。
池萤心底一片凉薄苦涩,可身体却本能地贪恋这个坚实有力的怀抱,被他紧紧拢着,萦绕在她头顶一整日的惊慌恐惧渐渐驱散,紧绷的身躯也慢慢松懈下来。
她想放声痛哭,却还是紧紧咬着唇,将心底胀满的情绪咽下去,靠在他怀中无声地颤抖、流泪。
晏雪摧历经多少腥风血雨,哪怕荣王起兵逼宫杀入奉天殿时,他亦是处变不惊,可此刻听她在自己怀中隐忍落泪,那哽咽声便如针扎一般,竟教他心口钝痛不止。
他抚了抚她纤薄颤栗的背,喉结上下滚动,终是低声道:“不哭了,我们回家。”
马车这一路,晏雪摧都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肩膀,至府门前,他扯下眼绸,将人打横抱起,循着石灯朦胧的光亮,将人抱回漱玉斋。
经过府门时,池萤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有府卫正在冲刷地面的血迹,远处还有拖拽尸身和兵器的声音,显然昭王府方才也经历过一场恶战。
她不由得心尖一紧,“母妃那里还好吗?”
晏雪摧道:“无事,别担心。”
原来昭王府也并不安全,不管她今日在何处,只要她还是昭王妃,那荣王或许都会派兵挟持她与庄妃,威逼昭王就范。
思及此,池萤心中那股莫名的窒闷感散去了些许。
回到漱玉斋,有护卫前来回禀事务,池萤想到今日皇城大变,尚有诸多事宜等着他善后,默然片刻,觉得自己也该懂事些,还是松开他的手道:“殿下去忙吧。”
晏雪摧沉默一瞬,起身道:“嗯,你好生休息,一会儿用些膳食。”
池萤抿着唇应下。
她也很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会,晏雪摧离开后,青芝进来伺候她洗漱,香琴端着膳食进来。
池萤被困一天,早就饿过了,庆王府中那种濒死的恐惧也让她几乎感觉不到饿意,当时只觉得手脚冰凉,寒意蚀骨,冷似乎更多一点。
晚膳什么胃口,池萤只用了些热粥,简单沐浴清理过后,便攥着被褥睡下了。
许是白日惊吓过度,闭上眼睛,那些血腥可怖的场景一直在脑海中反复,砍下的头颅坠落草地,滚入池水,将整池碧水染得猩红,惊恐尖锐的叫喊声一遍遍在耳边回放,她在刀
光剑影中跌跌撞撞,无助地奔逃,可前路茫茫,怎么也跑不到尽头,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将她全部吞噬……
恍惚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声“阿萤”,她从梦中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晏雪摧将人往怀中拢紧,指腹拭去她脸颊泪痕,低声问道:“做噩梦了?”
池萤身子犹自发颤,轻轻点头:“嗯。”
晏雪摧:“是今日之事吓到你了?”
池萤没有回答,看了眼窗外天色,问他:“殿下怎么回来了?”
夜色尚浓,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她以为他会像上回进宫查案,少说数日才能回府。
晏雪摧只道:“事情都交代下去了,不必我亲自在场,更何况……我的妻子还在担惊受怕,我还顾及旁人作甚。”
池萤听到这声“妻子”,眼眶涌起浓烈的酸涩。
晏雪摧放轻了声音:“今日是我思虑不周,吓到你了。”
“与殿下无关……”池萤摇摇头,“逼宫夺位的是荣王,殿下已经派人保护我了。”
只是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的两人,身在皇家,注定了纷争与杀戮,而她这些原本不过偏安一隅,这世上最渺小的普通人,突然被卷入风暴中心,一时难以承受罢了。
晏雪摧没说今日局面皆在他谋算之中,只是沉默地将怀中娇躯拥得更紧,“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池萤点头:“好。”
晏雪摧道:“今日之事都忘了吧,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我抱着你睡,可好?”
池萤蜷缩在他怀中,忽然留意到他胸前微微渗血的伤口,赶忙坐起身:“殿下的伤又崩裂了……我给你换药。”
晏雪摧便放开了她,任由她去。
他也疲惫了几日,诱荣王入局,连日追查他所有的党羽,再暗中部署,步步为营,不容他半分掉以轻心。
因为哪怕一丝差池,带来的都会是更惨重的伤亡,抑或是更严重的后果。
池萤小心翼翼替他解开绷带,伤口被他昨夜崩裂几回,今日又东奔西走,不曾好生静养,伤口处猩红翻卷,显得格外狰狞。
她给他涂抹金疮药时,指尖都忍不住发颤,“殿下不知道疼的吗?”
晏雪摧抿唇道:“的确有点疼。”
他对痛觉非常敏感,只是在失明之后,疼痛带来的感官餍足反而令他生出异样的愉悦,痛会让他清醒,也会让他亢奋。
只是实话实话,或许会让她害怕,以为他是什么异类。
他笑了下,诱哄她道:“给我吹一吹?”
池萤便朝着他伤处轻轻呵气。
晏雪摧攥紧手掌,仰起头,任由那酥痒自皮肉之下肆意蔓延,喉结几番滚动。
池萤见他表情有异,额头更是青筋直出,不由得心慌:“殿下没事吧?”
晏雪摧摇头轻笑,“你这一吹,疼痛的确减轻许多,要不再吹一会?”
池萤不想搭理他了,又不知他在哪儿憋着坏。
重新上药包扎过后,两人相拥而眠。
晏雪摧亲吻着她发鬓,低声道:“待这回风波平息,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池萤微怔:“散心?殿下要去何处?”
她现在对这些宴会已经是敬而远之了,若非万不得已,她是再也不想搅进这些纷争中去了。
晏雪摧道:“我在京郊有处温泉山庄,是失明那年父皇所赐,年年修葺,景色怡人。”
池萤想了想,出门小住几日,让自己绷紧的神经松弛松弛也好,还能把香琴留下,寻机出府照看照看阿娘,便点头应下:“好。”
池萤这一觉睡得很沉,期间偶尔噩梦,但她能感觉到有人一直抱着她安抚,很快便又安然睡去。
……
玉熙公主今日也吓得不轻,回宫后两眼通红,还挂着泪珠,皇后无奈,只得将人接到坤宁宫来亲自安抚。
听说今日是荣王逼宫,玉熙抽抽噎噎道:“荣王兄从前对我还挺好的,给我扎风筝,还让我去他宫里吃点心……可谁想到,他暗中谋害定王兄,还害得昭王兄双目失明,如今竟又……”
皇后道:“你是嫡公主,是他的皇妹,他自然疼着你、捧着你。”
玉熙抿唇落泪:“可当皇帝有什么好,让他连父子手足亲情都不顾了?安安分分地当王爷不好吗?他若好武,那就去当大将军,若是崇文,那就去六部,同样都能受人敬仰造福百姓。即便什么都不做,那便当个闲
散王爷游戏人间富贵不愁,为何偏要拼个你死我活?”
皇后抚摸着她的头,低声叹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身在其位,尤其是这至高无上的尊位近在咫尺时,谁能抵得住诱惑呢。
皇后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前她多么渴望这是个皇子,众人安分守己,以嫡为尊,一切纷争或许都不会有了。
可她偏偏是个公主。
到如今,皇后心中却也庆幸她天真无邪,不必卷入腥风血雨之中,一辈子平安快乐。
玉熙握住皇后的手躺下,闭眼片刻,又睁开问道:“母后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还会有欲望吗?”
皇后神情微变,拍打着她后背的手轻轻顿住,“自然,也是有的。”
玉熙忙问:“母后有何欲望?”
皇后沉默片刻,柔声笑道:“自是希望我的玉熙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将女儿哄睡,皇后去佛堂诵念佛经,然而她将佛珠如往日般放回木匣时,却在匣内云锦内衬中摸到许多黄豆大小的圆球。
她好奇掀开内衬,八颗漆黑丸药赫然撞入眼帘,皇后当即脸色煞白,瞳孔巨震。
“来……来人,来人!”
宫女荷香闻声,赶忙进殿询问,“娘娘,怎么了?”
皇后死死盯着那些丸药,“今日何人动过这佛珠匣子?”
荷香吓得不知所措:“没……没人动过啊。”
皇后唇色发白,颤声道:“去,请何太医来。”
荷香当即跑出去请太医,刚好今夜何连青值守,听闻皇后召唤,赶忙拎着药箱前来。
皇后取出其中一枚丸药,递给他道:“你瞧瞧这是何物?”
何连青反复查验后道:“微臣没有看错的话,这是阴沉木珠,倒也有辟邪安神之效,并非毒物。”
皇后掌心已是冷汗涔涔,重点不是这木珠是否有毒,而是……它为何出现在自己的木匣之中!
是有人在警告她当年之事吗?
皇后攥紧手指,闭上眼睛,沉沉吁出口气。
第52章
荣王逼宫以失败告终,却在前朝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日奉天门外举兵犯上的虎贲卫与金吾卫皆被当场射杀,荣王党羽遍布朝野,宁家昭武将军宁衡一脉被抄家下狱,朝中数十名暗中襄助的官员也都一一揪出,锦衣卫满城搜捕,引得人心惶惶。
至六月底,前朝官员大换血,虎贲卫副指挥宁肃判斩首示众,宁衡流放千里,丽妃兄长、户部尚书宁晟虽未参与起事,宁氏一族所有在朝为官者仍被连降三级,本就被幽禁宫中的荣王生母宁贵妃亦被毒酒赐死。
至于宣王,虽可借机将工部所建行宫坍塌一事推卸给荣王,但宁家百年根基一夜倾覆,于他而言也是重创,心中对荣王更是深恶痛绝。
原本荣王被幽禁,宁家的势力自会向自己倾斜,结果他不知死活犯上作乱,拖累了整个宁氏一族,也让他如断一臂,在朝中处境愈发艰难。
这夜,宣王暗中去见舅舅宁晟,甥舅俩灯下详谈。
宁晟叹道:“你也莫要灰心,眼下这几位皇子中,你的赢面依旧是最大的,毕竟还有王妃背后的首辅傅敏作后盾,傅敏在文臣中德高望重,地位斐然,自然会帮你。”
宣王:“只是苦了舅舅被连累,来日我若登储,必让舅舅早日官复原职,恢复宁家往日荣光。”
宁晟思索许久,摇摇头道:“不急于一时,陛下迟迟未立储,如今他的心思是谁也猜不透了,不过他再能耗,终究还是要将龙椅交给你们年轻人,只要你安分守己,进退有度,行止无差,傅家自会替你铺路。”
宣王攥紧拳头,颔首应是。
自柔宜郡主生辰风波过后,宣王妃便发现,宣王对自己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他会陪她用膳、赏花,会在借酒浇愁时握住她的手,依偎着她排遣苦闷,床笫之事也愈发频繁。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收心”。
宣王妃心里明白,他如今只能倚仗傅家的权势,心中虽有苦涩,可转念想想,他们最初不就是为此结亲的么?
不过是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连她的丫鬟都看得分明,劝她趁此机会尽快怀上一儿半女,于她自己,于两家皆是益事。
直至今夜,宣王醉酒伏在她身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念了一句:“醉里客魂消,春风……大小乔……”
宣王妃浑身僵滞,这才幡然醒悟。
她死死攥着薄衾,后槽牙咬紧,泪水无声淌了满脸。
原来他对自己从无半分情意,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不能堂堂正正迎入府中的池家二女。
……
七月初,荣王逼宫一案渐渐平息,永成帝对昭王与国师洞阳子愈发倚重。
这日再次召晏雪摧入宫,欲将前朝一桩官员贪污渎职案也交给北镇抚司审理。
晏雪摧却婉言拒绝了,“父皇,事事都被儿臣揽下,朝中三法司做什么?”
永成帝无奈道:“能者多劳嘛,这些官员背后牵扯甚广,难免官官相护,交由三法司处置,只怕断断续续拖上半年都没个结果。事情交给你,朕也能安心。”
晏雪摧笑道:“能替父皇分忧,儿臣自是荣幸之至,可您别忘了,儿臣目不能视,许多事也是有心无力。”
永成帝听闻此言,心中难免怅惘。
既惋惜他双目失明,无异于雄鹰折翼,可也偏偏因他失明,永成帝才敢放手重用,不怕他生出异心。
至于他的眼疾,永成帝不是没试探过,林院判的说辞始终是难以恢复,他派去的另外几名太医亦皆称尚无起色。
“朕会再想办法,广召天下能人异士为你医治,你也不必太过消沉。”
晏雪摧含笑:“多谢父皇。”
永成帝思忖片刻,叹息道:“罢了,你既不愿,朕便将这几案先交大理寺审理,若无进展,到时朕再请你帮忙。”
晏雪摧颔首应下。
永成帝:“荣王一案多亏有你,说起来朕还未赏赐于你,你可有何想要的?”
晏雪摧抿唇道:“儿臣所求,父皇皆能允准?”
永成帝双目微眯,隐隐透出几分犀利,默然盯着他片刻,终是笑道:“你且说说看。”
晏雪摧道:“暑热将至,儿臣想携王妃前往山庄别苑避暑一月,还求父皇恩准。”
永成帝绷紧的唇角微松,闻言朗声一笑:“你倒是会享清闲!别的官员数年才得回乡省亲一次,长途跋涉不过两三月,
你才上任多久,张口便要请期休沐一个月?”
晏雪摧垂眸道:“儿臣的眼睛,的确也需要疗养。”
永成帝无奈,只能应了他。
这么多年,晏雪摧也慢慢总结出一套规则,应付永成帝,绝不能显露野心,大权独揽,适当的让权,作出一副无心权势、闲云野鹤的姿态,永成帝明面上虽有不满,心中却是无比受用。
回到府上,晏雪摧本打算命人筹备前往温泉山庄一应事宜,却得知池萤癸水刚至的消息。
漱玉斋内,池萤蜷缩在床,额头浮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至极。
自从初潮时在山中淋了雨,她的月信便一直不准,每每来时腹痛难忍,喝了姜汤也不见缓和。
耳后竹杖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知是昭王回来,她勉强撑起身,“殿下。”
晏雪摧只听她嗓音虚弱得都像带着痛意,当即让她躺好莫动,“没去请林院判来看看?”
池萤道无事:“一直如此,用药也不见效,休息两日便好了。”
说话间,男人已搁下竹杖,在她身侧躺下。
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小腹,池萤惊得浑身一哆嗦,急忙说道:“我今夜不能伺候殿下,殿下莫不如去雁归楼安置吧?”
晏雪摧无奈,齿尖轻轻啮了下她耳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嗯?”
池萤耳廓酥痒,瑟缩着耸起肩膀,便觉他温热的掌心在她小腹缓缓摩挲,低沉清润的嗓音落在耳边:“哪里痛?这里?”
池萤感受到一股暖意渗进衣料,暖炉似的熨帖着皮肉,轻轻点头:“嗯。”
晏雪摧便沿着那处缓慢揉按,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只是池萤还是不太习惯被他照料的感觉,按住他手腕道:“殿下……要不我自己来吧。”
晏雪摧听到她忍痛的细喘,模糊的视线中,几乎能看到她过分苍白的脸色,“你若能自己揉,还能痛成这样?”
池萤便不再作声了,想到自己辛苦帮他那么多回,哪回不是半个时辰往上,便也心安理得地任由他伺候了。
她被月事折磨了一天,人也有些困倦,在他掌心温暖的包裹下,腹中坠痛果真慢慢在缓解,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子
也昏沉沉地阖上了。
再醒来时, 她从背对着他竟不知何时转成正对, 人依旧被他抱在怀中,男人宽大的掌心贴在她后腰。
癸水来时后腰也是很酸痛的,在他温热掌心覆盖下,痛意也一点点散去了。
只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她睡梦中还以为身前放了个热腾腾的汤婆子,原来不是……
她难为情地咬紧下唇,打算偷偷避开些许距离,谁知才一挪动,后腰的手掌便又将她往身前搂得更紧,她肚皮下压着汤婆子,脸颊烧得滚烫。
晏雪摧闭着眼睛,揉揉她纤细柔软的腰身:“怎么不继续睡了?”
池萤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这样,让她怎么睡得着……
晏雪摧额头抵着她前额,低声道:“不是说腰痛么,既要给你揉腰,又要揉肚子,哪里腾得出手来,干脆让它帮忙,怎么,很嫌弃?”
池萤:“……”
她哪敢嫌弃堂堂王爷呢?
但堂堂小殿下连衣裳都不穿,这不太礼貌吧。
池萤很无奈,又不敢乱动,汤婆子烫得厉害,惊动了它,受累的还是自己。
晏雪摧嗓音沉哑:“睡吧,压着我睡。”
……
接下来几日,晏雪摧前往北镇抚司交代七月的各项事宜,与此同时,府上也在收拾两人前往温泉山庄的行囊。
早在四月底,府上便已给池萤量体裁衣,先后置办了十余身夏日衣裙,为这趟出府,又特意裁制了几身适合城外山庄穿着的衣裙。
池萤一一看过送来的新衣,要么是薄如蝉翼的轻纱,要么是紧贴身形轮廓的剪裁,更有那数量可观、用料却相当节省的小衣……
芳春替昭王解释道:“山中偏僻,若是衣裳不够换洗,再去京郊铺子里量体裁衣,只怕麻烦又耗时,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池萤一时无言以对。
怎么不说她家殿下破坏力惊人,还总是仗着自己看不到,没耐心解扣,干脆直接上手撕毁,导致她的衣裙寿命都相当短暂。
从前在庄子里,她一件衣裳能穿好几年,如今甚至都难以支撑一夜……他若是能收敛些,她只带三身衣裙都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注】“醉里客魂消,春风大小乔”,出自辛弃疾《菩萨蛮·赠周国辅侍人》
第53章
池萤的月事过后,两人便挑了个不算太热的日子动身前往京郊,恰好便是七夕。
这回贴身伺候的丫鬟只带了青芝、银翘,连云、奉月亦随行保护,香琴则以风寒为由留在府中,偶尔去柳绵巷照看照看薛姨娘。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
帷幔掀起,视野从明黄殿宇转为青瓦砖墙,再到广袤农田与青山碧水,池萤一路只觉恍如梦境,像回到了居住多年的田庄。
从京城到郊外,她曾经走过两回,一回是带着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阿娘哭着走的,一回是走投无路满身泥泞哭着回来的。这两程路,皆是抱着近乎绝望的心。
从未有一刻如此松快,马车踏碎晨光,载着两颗惬意的心奔赴山水之间,看天朗气清,云卷云舒……以及,和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偏过头,静静看向身后的男人。
晏雪摧察觉她的目光,看向少女玉雪凝脂的面颊,抿唇道:“你又在看我?”
池萤这次没有否认:“嗯。”
晏雪摧嗓音温润:“看我什么?”
池萤轻声道:“就是觉得,殿下生得好看。”
晏雪摧笑道:“与你想象中的夫君可有出入?”
池萤沉默地看他片刻,“殿下很好。”
话音刚落,腰身横来一条手臂,转瞬人就被他拢至身前。
池萤不得已攀上他肩膀,局促地低头:“你……别在这里,被人瞧见我衣衫不整,这不妥……”
“有何不妥?”晏雪摧不以为意,“他们便是瞧见又如何,无人敢置喙,更无人敢外传。”
池萤闷声咕哝:“殿下再这样,我不说你好了。”
晏雪摧无奈地笑了,“行。”
他的唇落在她颈间,贴在她发声的位置,轻声低喃:“刚才在看什么?同我说说。”
池萤便同他说起沿途的景致,只是喉间被他细细啄吻着,嗓音便带了些难言的酥痒。
晏雪摧已经能看到大片的青绿,嗅到泥土的潮热暑气,荷塘花叶的清香,听微风穿过山林,松涛阵阵,竹叶潇潇,依稀能判断他们所处的位置。
待到马车行至山脚,山路渐渐
崎岖,耳畔泉石叮咚,鸟语虫鸣,那是层峦叠嶂与葳蕤山林中的声音,晏雪摧估算着时辰,让人坐他蹆上来。
池萤已经被这一路的耳鬓厮磨折腾得四肢酥软,无力挣扎推拒,只得咬紧唇瓣依了他。
山路泥泞颠簸,山雾氤氲,湿滑处更需小心翼翼,待这段难行的路过去,便是相对畅通的环山小径,车轮滚滚碾过路面碎石,伴随着山风簌簌流水潺潺声,恰好将车内动静掩盖下去。
马车缓缓停在温泉山庄外,池萤满脸潮红,气息不稳,指尖都在忍不住发颤,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
彼此相拥良久,待气息平复,晏雪摧吻去她眼尾的泪痕,用披风裹住她瑟缩的身子,将人打横抱下马车。
此间连晏雪摧也是头一回来,只能跟着山庄管事的指引,来到一处云雾缭绕的汤池。
四周草木掩映,温热的池水上雾气蒸腾,池边鎏金香炉中伽蓝香袅袅溢出,案几上点心、瓜果、汤饮一应俱全,处处筹备得细致妥帖。
池萤躲在他怀中,悄悄往外瞥一眼,看到那露天的汤池,还立着一圈侍奉的婢女,意识到自己不光极有可能要被他继续,还会遭人围观,当即紧张地攥住他肩膀,“我……我想单独去寝屋沐浴。”
晏雪摧轻“嘶”一声,埋怨道:“你把我肩膀都咬破了,还这么用力……”
池萤抿紧唇瓣,恨不得再咬他一口。
晏雪摧见她今日舟车劳顿,尤其是山路上那段,马车颠簸得厉害,她能忍不住咬他,可见的确是迫不得已,忍到极致了。
敢咬他,也算是种进步。
罢了,来日方长,他们可以待在这里整整一个月,今日便容她歇一歇。
净房备了热水,池萤整个身子泡进去,手脚酸软无力,只得勉强支撑着洗去一身的黏腻。
小腹还隐隐作痛,她饭都没用两口,便窝到床内扯了被衾睡过去,不管身边人怎么亲她,还是咬她耳垂和手指,她也困得不想理会。
再醒来时,已近酉时了。
昭王倚在床榻上,勾着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把玩。
也不知他是一直没睡,还是刚起,听到她醒来,他温声开口:“起身吗?我们去看日落?”
好梦幻
的一句话。
酣畅淋漓地睡满一下午,醒来时听闻此言,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池萤讷讷地点点头。
休整了两个时辰,身上疲乏缓解,总算恢复了些体力,她起身简单洗漱,两人便在管事带领下,前往山庄高处的一座凉亭。
晚风拂面,落日熔金,天边像打碎的染缸,明亮的暖橘色与胭脂色的云霞交织,将整座山庄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
池萤眺望远处贴着山峦缓慢沉落的夕阳,长舒一口气。
自从回京,她再也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致。
她总是低眉敛目,想把自己藏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甚至没有勇气,也没有一颗可以完全松懈的心,停下来看一看身边的风景。
池萤悄悄看向身边的男人,容貌昳丽,临风皎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清靡风流,只是眼底灰沉无光,满目黑暗,却愿意在这里陪她看日落。
“殿下为何带我来这里?”她忍不住问道。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明明目不能视,却要带她出门赏花赏月赏日落,她心中会有负罪感,也怕他会有遗憾。
晏雪摧却不在乎,“我不过是带所爱之人,做她喜爱之事,换做寻常丈夫也会这样做,不是吗?”
池萤一直告诫自己清醒,可听到那句“所爱之人”,心里还是不免泛起细碎的涟漪。
“所以你不必顾忌我,”晏雪摧弯唇一笑,“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未曾将我视作夫君?觉得在我身边不自在?”
池萤默默攥紧手指,“……没有。”
晏雪摧低下头,轻轻吻她前额,“你我要在这温泉山庄相伴一月,这里没有王爷王妃,只有阿萤与我,不妨放下所有顾忌,我们只做一对寻常夫妻,可好?”
池萤怔怔地看着他,想从他面上看出一丝戏谑,抑或试探的表情,可是都没有。
他很认真地在说这件事。
放下所有顾忌,将他视作自己的夫君……她能吗?
池萤默然良久,只能先顺从道:“我……都听殿下安排。”
晏雪摧牵唇:“都听我的?”
池萤:“嗯。”
晏雪摧便道:“阿萤,唤
我一声夫君。”
池萤愕然盯着他,一时有些无措:“这……不合礼数。”
晏雪摧:“我说过,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泥于礼数。”
池萤抿着唇瓣,还是开不了口。
晏雪摧笑道:“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这样,你若觉得不适应,我给你时间,今日子时之前,我想听你这样唤我,可以吗?”
他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意味,池萤只得暂且应下,心里盘算着,到时再寻机糊弄过去。
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悄然隐没在群山之下,夜色浓墨般晕染开来,晚风褪去白日的暑气,沁凉得如水一般。
元德领着几名丫鬟在亭中摆了晚膳,凉亭之下,假山、花丛中灯火次第亮起,水面一钩纤月,数点繁星错落,星斗张明,草木流萤。
两人用过晚膳,池萤问他:“殿下想去哪里?”
晏雪摧只说:“你决定。”
池萤望着满天繁星,提议道:“我们去草地上坐坐?”
晏雪摧从善如流地将手交给她。
池萤便牵着他走下凉亭,老槐下铺了张凉簟,两人从席地而坐,到并肩躺下,手依旧牵在一处。
其实池萤有好几次想要不经意间收回来,却都被他握得更紧,干脆就不挣扎了。
山庄地势颇高,天上星罗棋布,宛若伸手可摘,无数碎星又汇聚成一条清晰如练的银河,静静地在夜幕上流淌。
池萤望着天上跳动的星子,轻声道:“人人都说,七夕这日许愿最灵。”
晏雪摧向来不信神鬼之说,却也不愿扫她的兴,只笑道:“此处地势高,京中大概没有几处比这里离天更近了,你在此处许愿,各路神仙应该都能听得到。”
池萤翘起唇角,对着那条横亘天幕的银河,闭上双眼,默默在心中许愿。
她有点贪心,有很多的愿望。
愿阿娘与庄妃娘娘平安康健,岁岁欢喜;
希望昭王殿下早日重见光明;
愿自己一切顺遂,不再日日担惊受怕……
心中默念完毕,她睁开眼睛,转向身侧人:“殿下可有什么心愿?”
晏雪摧摩挲着她的手指,挑眉道:“长远的不提,当下便有一个。”
池萤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脸色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晏雪摧轻叹:“看来所谓的许愿不过都是骗人的,如此简单的愿望你都不愿满足我,谈何旁的呢?”
池萤只好道:“我非是不愿,只是……不太习惯。”
晏雪摧:“非是不愿,那就是愿意?”
池萤心底酸涩不已。
其实愿意的啊,只是怕这一声“夫君”唤出口,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心动,会在这美好的梦境中迷失自我,一切再也不能回归正确的轨道。
所以她不敢,也不能。
第54章
夜风簌簌,竹叶萧萧。
池萤沉默了很久,久到手心都有些发冷,眼尾淡淡的泪意也被风吹干了。
晏雪摧听到她气息里轻微的抽噎,轻轻掰过她脸,不轻不重抬起她下颌,问道:“你在想什么?”
池萤没有避让,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我在想……殿下为何待我这般好。”
她试图找寻理由搪塞:“从前我出嫁时,殿下并未前来迎亲,当日你我亦未拜堂,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算不得正式成为夫妻。”
晏雪摧果然沉默了。
当初赐婚,永成帝从未过问他的意见,他心中也知这桩婚事还有丽妃从中作梗,便也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加之成婚前后那几日,他又在暗中调查一名官员,不宜对外泄露行踪,索性以重伤为由敷衍过去。
自她回门那晚相遇,他便发觉她身上有许多令他沉迷的特质,气息,嗓音,甚至一触即离的触感,都让他兴奋到颤栗。
他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经过特定的调教,专为引诱他而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担心,便是将她囚禁身边,当作一味药引,抚平他这些年的躁乱沉郁,也未尝不可。
而后她的真实身世慢慢浮出水面,他一面试探,一面却也不由自主地沉溺,他开始为她一滴泪而心生钝痛,为让她深陷险境而千般懊悔。
他永远记得游船之上,她握着他的手,捧起水面的碎星,告诉他世间美好一直都在,那一刻他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悸动,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亲吻她,亲吻她,亲吻她……
如今想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令他拼尽全力也难以克制,甘愿让自己沉沦的呢?
若说情志过极之症让他无比渴望触碰,那为何旁的女子都不行,偏偏只能是她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喜欢了,后来种种,不过是一次又一次验证这一点罢了。
若非喜爱至极,他岂会如此贪恋与她亲近,渴望与她亲吻、拥抱,对她爱不释手。
他也愿意带她出来逛灯看烟火,看漫天星汉灿烂,即便双目失明,可听到她在耳边放松的呼吸,感受她发自真心的笑意,他便觉得什么都值得。
只是如今看来,这段感情似乎还只是他一厢情愿,她对自己,与其说是乖巧顺从,不如说是勉强应付,敬畏更多。
但这也无妨,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点敞开她的心扉。
他要她毫无保留,放下所有戒备,主动将一切如实相告,告诉他——她到底是谁,她心里爱的又是谁。
晏雪摧摩挲着她脸颊,低声道:“此事是我的不是,来日我会将一切弥补给你。”
池萤摇摇头:“我说这些不是谴责殿下,更不是向殿下索要什么,我只是没想到,殿下会……会待我这般珍重。”
她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便是池颖月本人来,在皇家眼中也是不算多好的门第,别的王妃不是百年望族,便是高官门第,昌远伯府对他实在是毫无助益。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或许就是这副皮囊,可他双目失明啊,皮囊于他而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了。
晏雪摧反笑道:“没想到还是不敢想?”
池萤抿唇:“都有。”
如果从一开始,他们没有这样多的交集,她做个被冷落的吉祥物王妃,也许她的心里还会安稳些,好受些。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变了质。
她退后百步,他便能往前逼近百步,直逼得她无处可逃,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深陷。
她骗了王妃的身份,也骗来了他的爱。
晏雪摧低声唤她:“阿萤。”
池萤这次沉默了太久,后颈被她温热的大掌扣紧,整个人被他禁锢在怀,温热的吻旋即落了下来。
温柔缱绻的吮吻,沿着唇舌亲密地辗转舔舐,而后不容拒绝地叩开她齿关,直到彼此深深地纠缠。
池萤只觉得胸腔仿佛被温热的水流漫过,沉沉覆压着心脏,身子止不住颤栗,眼眶涨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打湿彼此的面颊。
大约是察觉她落泪,男人动作缓了下来,将将退出之际,池萤却再也忍不住,含泪圈住他脖颈,主动回吻他的唇。
她第一次主动大胆,想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唇齿相绕,抵死纠缠。
她那么的喜欢,放纵这一刻又能如何呢?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将所有的喜欢
藏在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刻却什么都不顾了。
不是他说的么,不必顾忌身份和礼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一个月就当是偷来的时光,就让她忘掉一切,好好地享受这份爱意,也好好地爱他……
池萤吻得越来越深,眼泪也越流越多。
离得太近,晏雪摧好像能看到她湿润的眼,乌润的眼瞳中流动着一片泪海,眼眶也红了一圈。
他只觉心口滞涩不堪,缓缓将她放开来,唇边溢出一丝无奈的笑:“不过让你唤声夫君,有这么为难?”
池萤红着眼,哽咽地摇摇头,“殿下,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件事?”
晏雪摧:“你说。”
池萤沉默片刻,忍着嗓音的颤抖道:“就这一个月……待回到京城,你不许再为难我。”
晏雪摧哑声道:“好。”
隔了很久,他又道:“这一个月里,我可以允你任何事,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你我便似寻常夫妻,好吗?”
池萤破涕为笑:“殿下,你不能这样纵容我。”
晏雪摧指腹捻过她唇瓣,柔声低问:“还叫殿下?”
池萤泪眼潸然,鼓足毕生的勇气,终于启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唤道:“夫君。”
晏雪摧深深凝视着她,从未有那么一刻,迫切地想看见,想看到她的样子。
池萤也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下一刻等来的是他戏谑的讥嘲,说她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她以为自己是何身份,胆敢如此大逆不道。
结果等来的,是他片刻默然之后,更加旖旎缱绻的吻,缠住她的唇舌与气息,一遍遍地温柔描摹,一遍遍地将她彻底吞噬。
池萤什么都不再想了,这一刻心里只有这个人,想与他紧紧绞缠,如醉如痴。
这个吻持续了太久,天上星河流转,地上人影婆娑,世界寂静到只剩彼此痴缠的呼吸。
直到她被分开双蹆,察觉那滚烫炽灼,池萤才猛然惊醒过来,赶忙伸手抵着他肩膀:“殿下,我……我还没好……”
晏雪摧眸色沉沉:“再喊殿下,下次多罚一回。”
他嗓音沉哑
,带着灼人的温度,将她心口烧得一片酥麻。
池萤不敢乱叫了,小声同他商量:“这回不算。”
晏雪摧:“为何不算?”
池萤抿唇道:“那我多喊一声夫君,抵消这回可以吗?”
晏雪摧笑:“试试。”
池萤红着脸,嗓音软软的:“夫君。”
晏雪摧只觉得胸口像被羽毛挠了下,长叹一口气,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呼吸轻颤着吻上她额头。
那处仍旧剑拔弩张,很有危险的意味,池萤只是这般肚皮挨着,身子都下意识地发抖。
她还有些疼,每回结束,她都有种深受内伤的感觉,要许久才能恢复过来,尤其是山路上颠簸那几下,身子完完全全吃紧他,她都有种天灵盖被撞碎的错觉。
“今日不能了,”池萤小声地求他,“夫君不是说,可以允我任何事么?”
晏雪摧简直被她气笑了。
他一言九鼎给的允诺,别说她可以如实坦白自己的身份,便是她想弑君谋逆,他都能给她出出主意。
她居然拿来求这些。
晏雪摧退让一步道:“那就只亲。”
池萤忙不迭地点头。
丫鬟们都被遣下去了,远远地守在外头,草地上只剩彼此两人。
夜晚光线不足,哪怕河畔点了灯,晏雪摧目所及处也只有零星烛火,与山间辽远寂寥的黑暗,唯独身侧人面颊莹白如雪,浓稠的夜色中宛若披一身月光,人影朦胧皎洁,像坠入人间的嫦娥。
衣襟之下,雪腻酥香,白皙得晃眼,晏雪摧借着一点模糊的白光,沿着皮肉细细啄吻。
池萤身下是竹簟,露出的后背甫一碰到,当即凉得一哆嗦,加之他薄唇经过之处泛起细密的酥痒,她便抖得更厉害了。
晏雪摧褪下外袍,让她垫在身下,背脊的凉意才稍稍减退些,那吻却愈来愈下,沿着她脐下鞭伤处反复流连,池萤攥紧他衣袍,哆嗦得蜷起来。
察觉到他更进一步的意图后,她浑身一震,赶忙伸手去推他的脸,“殿……夫君你……”
“不是说可以亲么,”晏雪摧低沉的嗓音像从她筋脉中淌过,“这里不行?”
池萤摇着头,却颤抖得
发不出声音。
他看不见, 也不能乱亲吧。
她手脚酸软得厉害, 哪里推拒得了他,那吻不容置疑地落下,池萤满脸涨红,心口不断地起伏,浑身毛孔都在剧烈地发颤。
夜风冰凉,却吹不散浑身的热意,汗水浸透全身,不断被风吹干,又不断往外流,恍惚间都不知他唇舌卷走的是她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仰头望向天上银河,星星也在发颤,低头看到他玉簪青丝,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像梦一样。
可是梦中没有这样真实的触感,那柔软狠狠钻进她皮肉,仿佛五感散尽,全身只余那一处,极致的难受,也极致的舒快。
晏雪摧终于起身,将她的小衣塞到她手中。
池萤双瞳慢慢地聚焦,呼吸也稍稍平息下来,看到他满脸都染了水色,赶忙伸手替他擦拭。
晏雪摧便也闭着眼睛,任由她清理。
他连脸皮上都挂着水珠,池萤一点点替他擦干净,却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要如此……”
以往她只知道,可以靠亲吻表达喜爱,但她认知也只限于唇齿相缠,画册上倒是还有其他,可她从不知还能亲那处,他……他不嫌脏吗?
晏雪摧却问:“如此什么?”
水迹沾湿小衣,庆幸他看不到,池萤压下心中羞耻,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亲……”
晏雪摧却似不以为意,好像那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喜欢便亲了,有何不妥。”
池萤嗓音羞赧又艰涩:“殿下好像一直很喜欢亲。”
刚开始两人还未有感情基础,才同房两回,他便开始亲吻她脖颈、手指,后来哪里都亲……她后来问过林院判,他的解释也是模棱两可,只说殿下的旧疾让他渴望与人亲近,可……亲吻也是吗?
晏雪摧揉揉她脸颊:“因为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想吻遍她身体的每一处,在所有看到、看不到的地方,都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第55章
翌日一早,池萤在柔和晨光中悠悠转醒,睁开眼,男人朗润精致的面容近在咫尺。
换做以往,她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今日却心血来潮,鬼使神差伸出手指,沿着他眉眼、面颊、鼻梁细细地描摹,他肤色冷白无暇,剑眉星目,玉质金相,有种刚柔并济的俊美,当真担得起“昳丽”二字。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池颖月若早早见过他,恐也不会让她替嫁了罢。
正看得出神,指尖倏忽一痛,竟然被他启唇轻轻咬了口,湿润的舌舔过指尖,池萤吓得赶忙缩回来。
男人唇边漾开了笑意。
池萤也笑了,轻声对他道:“夫君醒了?”
晏雪摧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喑哑:“几时了?”
池萤没听到更漏声,“不知道,反正天已经亮了。”
晏雪摧:“那还想不想睡?”
池萤点点头:“还有些乏。”
主要是腰疼腿软,昨日他亲得太久了,她后来站都站不稳,又是被他一个瞎子抱回来的。
晏雪摧将人往怀中揽了揽,下颌亲昵地蹭她额头,嗓音慵懒磁润:“那就再睡会儿。”
池萤脸颊贴着他胸口,想了想道:“午膳咱们简单用些,待我歇好了,亲手给你做顿晚膳,殿下可有想吃的?”
她对山间食材还是很熟悉的,尤其是夏季雨后,有很多可以吃的山珍野菜。
晏雪摧想起从前问她喜好,她便提过喜欢下厨,只要是她愿意做的,他亦无甚挑剔,便道:“只要是你做的都可。”
……
山中岁月静好,可昨日京中别苑却发生了变故。
宁家一夕倾覆,宣王自知处境艰难,明面上维持着与妻子傅静则的夫妻恩爱,有些日子不曾踏足池颖月处。
别苑几回请他过去,他都以公务繁忙推脱了。
池颖月本就为此心中不快,加之孕期敏感,昨日气得将茶盏扔在宣王安排伺候她孕期的丫鬟身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丫鬟一身,满地碎瓷尚未及收拾,池颖月下榻时不慎踩中碎瓷,脚踝一崴,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身下当即见了红。
丫鬟吓得赶忙去请大夫,可惜四个月的胎儿还是没能保住,心知这等意外非同小可,宣王留在此处的长随即刻回府禀报。
宣王白日为工部的事殚精竭虑,晚上回府还要与妻子琴瑟静好,本已疲乏至极,惊闻此噩耗,他连手中案卷都没拿稳,当即快马加鞭赶往别苑。
池颖月面色苍白,血色全无,躺在床上泪流不止,大夫开了八珍汤,药端上来,她也死活不肯喝。
殷氏听闻消息也是慌忙赶来照料,只是不管她如何苦口婆心地相劝,池颖月也只执意要等宣王过来。
殷氏也急得团团转,好在没过多久,宣王就过来了。
宣王也是头回见她如此虚弱可怜的模样,心中终究不忍,亲自端了药喂她,“把药喝了吧,你的身子最要紧。”
池颖月红着眼问他:“孩子没了,殿下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宣王叹道:“胡说什么。这几日我忙于朝政,的确力不从心,忽视了你,可你也该明白,你我关系尴尬,暂且不能公之于众,尤其在这储位之争的紧要关头,我不能有半分差池,也不能得罪傅家。”
池颖月紧紧攥拳,哭得浑身发抖。
原本宣王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肚子里的骨肉是她最大的倚仗,如今孩子没了,所谓的母凭子贵,所谓的皇长子生母,泼天的富贵通通都成了镜花水月!
她以为自己柳暗花明,时来运转,注定是当娘娘的命,可如今以她的处境,甚至随时可能被人弃如敝履,还只能隐藏身份,无处叫苦……
宣王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承诺道:“你放心,待风声过去,本王定会给你一个位分,地位尊荣都会有,孩子也会再有的。”
池颖月泪眼婆婆:“真的吗?殿下还会继续喜爱我?”
宣王温声道:“自然,你只管在此养好身子,等本王迎你入府吧。”
盯着她乖乖喝完药,宣王又赏赐了好些首饰和珍贵药材,他不便久留,起身便要离开了。
池颖月眼巴巴地看着他:“殿下何时会再来看我?”
宣王望着她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不禁微动。
褪去以往明艳妆容的池颖月,苍白的脸蛋不过巴掌大,倒让他
想起了昭王妃,她也是这般楚楚可怜,温驯柔弱的样子,叫人心生怜惜。
“你安心将养,本王有空就会来看你,若有要事,随时派遣小厮传话给我。”
池颖月终于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宣王走出别苑,从一开始的心焦,为她胎死腹中而痛心,可此刻竟莫名舒了口气,绷紧的神经有了一丝微妙的放松。
他不必再考虑将来如何解释这个孩子的存在,如何能在不得罪傅家的情况下,承认自己在外有了个长子。
至于池颖月,待他日后顺利御极,不过是后宫多两名宠妃罢了,届时傅家也无人敢置喙。
宣王离开后,殷氏替女儿拭去眼泪,劝说道:“我问过你爹爹,丽妃失势,宁家亦不如从前了,但宣王背后还有傅首辅撑腰,他依旧是最有前程的皇子,只眼下不能得罪傅家,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可若他迟迟不能上位,我岂不是要一直等下去?”池颖月急到口不择言,“等到人老珠黄,皇上还没有……”
话音未落,立刻被殷氏捂了嘴,“大逆不道的话休要胡言。”
殷氏压低声道:“定王、荣王都没了,昭王也瞎了,谁都盯着那个位置,他们只会比你更着急,且安心等着便是。”
殷氏也只能这般宽慰女儿了,总不能真说些丧气话,叫她想不开寻短见啊。
池颖月慢慢止了眼泪,“说到昭王,池萤近日如何了?上回饯春节,我还见到她与昭王同游灯市。”
殷氏一直留意昭王府,也听到过昭王与王妃感情和睦的传闻,心中将池萤骂了千遍,如今嫁妆钱被她挪用,颖月的婚事也被她占尽便宜,她倒是得了体面风光,恐怕早就忘记了自己是何出身。
只是如今还动不得她,否则牵扯出替嫁之事来,遭殃的还是池家。
殷氏暗暗咬牙道:“先给她得意两日,来日你做了娘娘,想要处置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池颖月点点头,为了将来的富贵和扬眉吐气,她也得养好身子。
先前她那么容易就怀上了,往后也一定会母凭子贵。
温泉山庄。
午后歇了晌,池萤便带着连云去山中采蘑菇。
她熟识各类菌菇,分得
清有毒无毒,连云身手轻盈矫健,指哪采哪,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就采了满满一竹筐,还寻到了平日很少见的栗树蘑、羊肚菌和青头菌。
护卫们兵分两路,几人上山打猎,几人前往山下市集采买农家蔬菜和油盐酱醋,既要在此避暑一月,多买些也无妨,且他们听闻王妃亲自下厨,更得要多备食材,任由她取用。
昭王府的护卫皆是顶尖高手,还曾跟随昭王在北疆出生入死,风餐露宿,狩猎当然不在话下,才出去半日,竟猎了只野山羊回来。
池萤眼都看直了,原本只盼着打点野鸡野鸭回来,用来煲汤或者烧菌子,没想到是只肥羊,这都够他们所有人吃上好几日了。
池萤想着人多热闹,索性提议一起吃烤羊肉串,众人闻言都拍掌说好。
程淮扛着山羊去湖边处理,另两名护卫则捡来树枝,劈成签子粗细,帮着串肉。
所有人都有事做,就晏雪摧闲着,问他的“光禄寺卿”:“我能做些什么?”
池萤忙着煲羊肉汤,回头见他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衣袖间漫出伽蓝香的温醇,实在想不到能让他做什么。
“要不……殿下去钓鱼吧?”
横竖他又看不到,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愿者上钩就好。
晏雪摧笑了下:“也行。”
他独自点着竹杖去了湖边。
庄子里有现成的鱼竿,发酵的糠麸捏成团作饵,护卫取来给他,晏雪摧挑了块平滑的石头,慢悠悠地坐下垂钓。
池萤见锅内羊肉差不多熟了,转为小火慢炖,忽想到什么,心下一惊,赶忙去湖边看晏雪摧。
方才她没想起来,他一个瞎子怎么能去水边呢?万一没留神,落水了可怎生是好。
匆匆跑出庭院,却远远便看到那人独坐湖边,手执长竿,脊骨如松如竹,姿态优雅从容,萧萧肃肃,湛若神君。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水桶中空空如也,半天没钓上来一尾鱼。
池萤上前挽住他手臂,“要不咱们回去吧?这湖中未必有鱼,况且今日食材丰盛,不缺这几条鱼。”
晏雪摧被她搀扶起身,收了鱼竿,却没有打算离开,“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
池萤猜不到他怎么才能不空手, 一时福至心灵, 莫非他要的是……
于是张开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夫君牵着我的手,就不算空手而归了。”
晏雪摧怔了下才反应过来,笑意自眼角眉梢漫开,“阿萤,你都在想些什么?”
池萤无奈:“还不是被你影响,我深受其害。”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黏糊的人了。
晏雪摧笑了好一会,才道:“替我拣些树枝来。”
池萤不解,但还是到附近草地上拣了树枝递给他。
晏雪摧将备好的麦麸信手撒向湖面,水中鱼群当即争先恐后地跳上来吃食,他凝神听着湖面的动静,指尖夹几根树枝,往湖中大手一挥,那些细软的枝条当即便如锋利的暗器般破空而出,根根贯穿鱼腹,不过一招下去,湖面已然浮出七八条游鱼。
池萤瞧得目瞪口呆。
他分明看不到,可力道与准头却不输任何人。
池萤恍惚想起回门那一晚,他人还在马车内,竟能遥遥一箭贯穿刺客咽喉,也险些让她命丧当场。
晏雪摧差人来捞鱼,净过手,又来牵她的手,可方才还温热的掌心,此刻却是一片冰凉。
作者有话说:
小晏:年少射出的子弹多年后正中眉心[墨镜]
让你吓唬老婆[问号][问号]
第56章
晏雪摧摩挲她掌心,敏锐地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化,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池萤悄悄抬眼看他,那双眼依旧灰沉无光,她确认过很多遍了,可双目失明却能百发百中,不光能用厉害来形容,其实是有些令人心惊的可怖了。
回门那晚,他想要她的命易如反掌,她隐隐有种直觉,他那时的确动过杀心,他一早便将她视作旁人安插进来的细作了,留着她性命,不过是想看她意欲何为。
池萤低声道:“没什么,我去看看锅上炖的羊肉。”
她转身要走,却被人轻轻从身后拽回,被迫与他相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