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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湿美强惨后 姒倾 19709 字 2个月前

晏雪摧笃定道:“你方才在害怕我,为什么?”

池萤没想到这都能被他发觉,抿唇道:“真的没事。”

“我说过,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他嗓音低沉,“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池萤只好道:“只是忽然想到回门那晚,殿下的射术也是如此精湛。”

晏雪摧握住她指尖的手掌微微一滞,听到这声“殿下”,心口无端闷得发紧。

池萤轻声道:“我没有怪罪殿下的意思,你只是疑心我是细作罢了,那时殿下也不知道,我们还会有这样的缘分。”

晏雪摧想解释什么,却难得的语滞,她大方体谅,甚至替他开脱,可这也改变不了他曾经对她屡次三番的猜疑与威慑,这一点他无从辩驳。

刚想开口,池萤却先道:“既然鱼已经收上来,殿下有秦峥在旁护卫,我便先回厨房忙活了。”

池萤也不想为此事去计较,更不是翻旧账,只是禁不住他非要问,她才随口一说。

她很快调整好心绪,继续忙活晚膳,院外烤着肉串、羊排,腿肉和羊腹肉剔下来用于葱烧和清炖,采来的菌子一部分炖山鸡,一部分煨菌菇汤,剩余的再合炒个杂菌,主食便是腊肉焖饭。

炉灶中火力正旺,油锅滋啦作响,炖肉的浓香,爆炒姜葱的油辣香,腊肉的熏香以及菌菇的鲜香飘得满院都是。

这些平素威风八面、不苟言笑的侍卫们都被勾出了馋虫,个个望眼欲穿地盯着厨房。

几道菜陆续出锅,庭院烤架上

的羊肉也烤得差不多了,肉串在炭火上翻转,滋啦冒油,均匀撒上胡椒和孜然,油香混着肉的焦香,叫人垂涎三尺。

池萤将饭菜端上桌,对程淮道:“我今日做得多,剩下的你们拿去分。”

众人就等着这句呢,窜得比谁都快,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王妃亲手做的饭食,果然汤鲜味美,尤其是羊肉,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菌子更是满口爆汁,鲜掉了眉毛。

晏雪摧这边,饭菜也摆了满满一桌。

池萤给他舀了碗羊肉汤,又添了碗腊肉焖饭,“你先吃,我来剔烤鱼。”

晏雪摧道:“你忙活一下午,自己先吃,不用照顾我。”

池萤笑道:“你以为我没吃吗?每道菜都是我先尝,我还不饿呢。”

看他静静喝汤,池萤轻声问道:“你能接受羊肉的味道吗?会不会觉得膻?”

晏雪摧道:“从前行军在外,幕天席地,但凡能果腹的都能入口,只是后来双目失明,味觉比从前敏感许多,慢慢就淡了食欲,底下人以为我挑剔,其实是什么不太想吃。”

池萤心中微微发涩,很难想象他这两年的心境,满目黑暗,刀光剑影不断,身边人不知是人是鬼,这眼疾他连庄妃都不肯透露,心中苦闷又能与谁说呢。

晏雪摧听她沉默许久,猜到什么,含笑道:“如今有你在,一切都有滋有味,很好。”

池萤替他剔了小碗鱼肉,语气也轻快起来:“夫君自己打上来的鱼,尝尝?”

香嫩的鱼肉夹杂着焦脆的外皮,入口鲜而不腥,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她永远妥帖得让人安心。

“回门那晚……”他沉吟许久,到底无法替自己开脱,“吓到你,的确是我的错。”

池萤闷头专心剔鱼刺,“我没怪你,殿下处境艰难,那时你我又素未谋面,谨慎些是好事……”

何况她也不是真正的昭王妃,他就算真想下手,本该死的也是池颖月。

晏雪摧却道:“可你一直都很怕我。”

是他长久的疑心与试探,让她几乎宛若惊弓之鸟,便是如今百般示好哄她高兴,她心中亦是时时提防,生怕这温柔刀哪日一击毙命。

池萤攥紧手中的银箸,小心答道:“殿下天潢

贵胄,受臣民敬仰,我不过一小官之女,对殿下自是本能地敬畏。”

她抿出个笑来,“便是寻常市井夫妻,妻子也多是敬着丈夫的。”

晏雪摧敛眸,他在外名声不好,初次相遇又当着她的面杀人,成亲以来更是百般试探,如今他说再多,恐也难以扭转在她心中的形象。

且看他日后如何做吧。

两人用过晚膳,众人仍在院中大快朵颐,盘中的菌子被一扫而空,锅内羊汤喝到见底,那头羊也被风卷残云,扯了个七零八落,只剩下骨架。

众人一见池萤,对她的厨艺交口称赞:“没想到王妃还有这样的手艺!”

做的菜被吃得一点不剩,对厨子而言就是最大的认可了。

池萤心中当然欢喜,不过听到这话,还是微微慌乱地遮掩道:“是我平日胡乱琢磨的,难得有机会露一手,你们喜欢便好。”

众人吃得满嘴油光,见自家殿下一身白袍从屋内走出来,尤其是嗅到满屋子的油腻味儿,他眉头微微地蹙起,众人赶忙保证饭后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脏污。

晏雪摧这才颔首,牵着池萤走出庭院,温声问她:“今晚可想做些什么?赏花,赏月?还是去船上看星星?”

池萤嗅了嗅衣襟,总感觉自己身上有股散不去的油烟味,“我得先沐浴。”

晏雪摧道:“要不试试泡温泉?”

池萤瞧他说得正经,试探着问道:“殿下也要一起?”

晏雪摧从善如流:“既然你诚心相邀,那便一起吧。”

池萤:“……我可没说。”

晏雪摧握住她的手:“你身子骨弱,多泡温泉有好处,林院判也同我说了,温泉能促进身体排毒,于我的眼睛也有益处。”

池萤无奈:“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作甚。”

晏雪摧:“我听你的。”

池萤斟酌着提议:“也不能天天泡,我们正好隔开,今日我去,明日你去?”

晏雪摧道:“我双目失明,你要放我一人在池中?”

池萤:“不是有贴身伺候的长随吗?”

晏雪摧没说话,一手执竹杖,一手牵着她往外走,他步子大,池萤还要步伐快些才能跟上。

见他抿唇不语, 她心里隐隐发毛, 小心翼翼问他:“殿下,你怎么了?”

“我在想,”晏雪摧唇角牵起,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今日你应该唤了我声十六声‘殿下’,你想尽快领罚,还是慢慢还债呢?”

池萤心猛地一坠,嗓音里已经带着哭腔,着急忙慌地跟上去,“夫君,夫君……”

她真的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尤其是温泉水中被迫坐上来时,她整个人就漂在水面的风筝,沉沉浮浮,没有半点力气,像被一根线扯着,一旦她有上浮的趋势,那根线便将她狠狠拽回来,不容她逃脱。

池萤泡在水中,浑身湿透了,乌黑的发丝贴在雪白莹润的面颊,整个人在粼粼水波中白得发光,像被水浸透的月亮,轻薄地铺在水面上。

在这种黑与白的极致对比下,晏雪摧隐隐察觉自己看得更清楚了。

眼前像隔着一层轻纱,有点像戴着幕篱,凑近时已经能看到她的五官,看出她被温水染得绯丽的面颊,泛红的眼眶,甚至能看到心口被他留下的吮痕。

以往他只能靠声音来辨别她的舒适或难受,如今也依稀可以看出她的表情了。

原来她喜欢闭着眼睛,眉头也总是皱得紧紧的,唇瓣都咬红了也不肯出声,水中难免艰涩些,只能委屈她暂且忍耐了。

池萤领了两回罚,剩下两回他说不算罚,只能算寻常例行公事。

她从水中出来时,整个人都软塌塌的,不管他怎么说,她都没力气反驳了。

裹了薄衾被他抱回去,晏雪摧也没有困乏之意,怕她湿发头痛,拿巾帕亲手替她绞发,直待完全干了,才从背后拥着她睡下。

池萤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窗纱隐隐发白,她眼皮子半开半阖,也没有挪动的力气,窝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勢继续睡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起身时,那个昨夜抱着她近乎两个时辰的人,已经坐在窗边气定神闲地喝茶了。

面前竟然还摆了一局棋。

池萤愕然起身:“殿……夫君能看见了?”

晏雪摧随手将几枚棋子扔在棋盘上,“摆着玩的。”他招手示意她来看。

池萤才发现黑白棋子材质不同,黑子由阴沉木制成,白子却是玉石制成,两者以触感区分,而棋盘上也刻满了横纵线,真想下棋,也能慢慢摸索着来,只是寻常人闭上眼睛很难记住棋子的位置和路线,可他竟已下满了整面棋盘。

晏雪摧看到她面上的惊愕,不由得一笑,将人揽在身前坐下,轻轻吻在她颈侧。

他今早起身,本想试试黑白棋子能否对视力有所助益,下了一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平静下来,脑海中只有她松松挽就的乌发,雪白细腻的面容。

看棋哪有看人舒服呢?

他想,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她了。

第57章

晏雪摧沿着她颈侧细细地吻,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刚起身,柔软青丝披散下来,宛若上好的绸缎,衬得一截纤颈愈发莹白粉腻,细嗅来有淡淡的橙花气息。

池萤见他不撒手,无奈道:“夫君每日与我亲近,不觉得腻么。”

晏雪摧笑:“你说呢?”

池萤垂头看向衣襟下一片吸吮过的红痕,委婉提醒他:“夫君看不到,其实你亲吻过的地方都留了痕迹,我每日都要靠衣物遮掩才能见人。”

晏雪摧看到她锁骨下隐约的红痕,眸光微微一黯,“那我下回,再往下亲点?”

池萤面颊瞬间涨红,她是那个意思吗!

她推开他手臂就要下去,晏雪摧拢着人不肯放:“去哪?”

池萤咬牙推开他:“洗漱!”

洗漱过后都该用午膳了,池萤随意用了些,小腹还微微胀痛,那股残留的存在感久久不散。

两人用过午膳,元德端上檀木匣和笔墨,匣枚摆着几十枚细长竹简,池萤正好奇,晏雪摧便道:“咱们来玩个类似抓阄的游戏。”

池萤:“抓阄?”

晏雪摧道:“你可以将这个月想与我做的事,或者想让我为你做的事写在竹简上,每日我随机抽取一枚,但凡你写下的,我都会替你做到。”

池萤微微怔然,这里的竹简看着有二三十枚了,也就是说,在温泉山庄这几日,他能满足自己的一切心愿?

她心下忖了会,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她是那种万不得已不会求人的性子,更不敢要求一个皇子。

晏雪摧见她迟疑许久,不由得笑道:“有这么为难?事无巨细,你想写什么都行,琴棋书画,柴米油盐,小到替你绾发梳头,陪你走街串巷,大到……大到无上限,但凡我能做到,皆可一试。”

池萤低头道:“殿下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我实在想不出想要什么。”

晏雪摧:“无妨,今日你可以慢慢想。”

池萤终于点点头,也在心里慢慢地说服自己,七夕那晚她不就决定了么,这个月就当做了场梦,她可以忘记一切烦扰,放下心中那份负罪感,好好陪伴上天赐给她的爱人。

其实他愿意

为自己做到如此,心中还是很感动的,她便也开始思索起来。

重中之重,她真的需要歇息!

再血气方刚的人,也不能如此纵慾吧!

何况她一个替嫁的,万一把堂堂皇子身体搞垮,那可真就罪该万死了。

池萤提笔写下“容我歇两日”几字,可思忖再三,仍觉不够,又在另一枚竹牌上写下“两日一回”四个字。

想了许久,又写了几件想陪他做的事——

“山洞听雨”;

“荷塘摆渡”;

“想听你月下抚琴”;

“想看你白衣舞剑”;

“清空所有不唤夫君的惩罚!”;

“不许再撕我的小衣!”;

“不许让我念秘戏图!”

“教我一项可以在短时间内学会,能唬人,又能应付所有宫宴中表现的小技能”;

“一起去街边小摊吃馄饨”;

“去山下镇子逛街市,替我挑一支最好看的发簪”……

池萤写着写着,发现自己竟愈发大胆了,可又觉得他既然给了机会,那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总之一个月后回到京中,一切恢复寻常便是。

光是想象这一件件小事,心头竟也品咂丝丝的甜蜜来,好像当真有种相爱的感觉。

绞尽脑汁大半日,池萤终于写完三十件小事,晚间将匣子捧到他面前。

晏雪摧:“都想好了?”

池萤点点头,“夫君翻牌子吧。”

她刻意把“两日一回”的竹简放在最上面,结果下一瞬就被这人指尖挑开,从底下抽出一根,递给她问,“是什么?”

池萤看着那根被扔到一旁的“两日一回”,狠狠瞪他一眼,才去看竹简上的字,“想看你白衣舞剑……会不方便吗?”

不知道双目失明能不能舞剑,不过他百步之外都能取人性命,想来应该不在话下。

晏雪摧果然欣然应下,起身对程淮道:“取我剑来。”

池萤忙跟上去问:“现在吗?要不等明日……”

晏雪摧:“白天黑夜对我来说有分别吗?”

池萤没想到他这么容易便答应了,她还挺想看他舞剑的,这

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平日着白袍便很有一派清逸韶举的气度,舞剑定也是潇洒飘逸。

程淮为他取来长剑,晏雪摧在手中舞了个剑花,正要起势,池萤忽想起什么,说“等等”,踮起脚尖,在他眼前系上了白绸。

月华如水,夜色微凉,耳后的绸带随风飘扬,池萤只觉得他光是站在这里,那话本中的白袍剑客便有了脸。

白衣猎猎,长剑出鞘,池萤眼前寒光一闪,便见他提剑纵身跃起,衣袂翻飞,剑刃在夜空中划过道道银弧,如羿射九日,时而轻躯鹤立,时而翩若惊鸿,时而流风回雪,剑尖扫过满地落花,一时满天飞雪,寒星凛冽,月辉如银。

池萤的心越跳越快,脑海中空空茫茫,目光一直随他而动,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人,叫她再也移不开眼了。

也是在此刻,对他曾是驰骋沙场的战将终于有了实感,若他不曾失明,该是何等的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一舞终了,耳边剑鸣缓缓散去。

晏雪摧一步步向她走来,身上还残留着清寒的剑气,温声问道:“可还满意?”

池萤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下,呼吸微微发烫,“很好……很好看。”

话音方落,才发觉自己说了句什么痴话,她脸颊通红,赶忙上前,替他擦拭额际微汗。

晏雪摧微微倾身,让她手臂不用举得太吃力,池萤便顺手将他眼前绸带解开。

白绸落下的一瞬,男人深灰的眼瞳近在咫尺,池萤怔愣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从中看到了与先前不太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他亦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意识到一丝微妙的可能性,池萤吓得后退一步,没曾想脚一崴,人没稳往后摔去,慌乱之际,一只大掌从身后稳稳扣紧她腰身,带着她往身前拢了半步。

腰身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衣料传至掌中,晏雪摧掌心一片酥麻,敛下眸子,目光从她透红的脸颊移开。

池萤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他眸光空淡,方才只是面对自己而已,何况林院判也说过,复明非一朝一夕之功,不会有那么快的。

她站直身,缓缓平复了呼吸,两人牵着手缓缓往回走。

池萤轻声问他:“来日治好眼

睛,夫君最想做什么?”

晏雪摧牵唇,“自然是最想看看你的脸。”

池萤心跳砰砰,低声道:“夫君没有正经事做吗?”

晏雪摧道:“我总得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何模样,还有什么是比这更重要的?”

池萤无奈地笑起来,却又不免想到,他若是看过她的脸,再看池颖月,会发现她们之间细微的差别吗?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被他亲眼看到的那一日。

罢了,不去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有了今夜的剑舞,她对接下来的翻牌期待倍增。

次日一早,池萤难得起早,先让晏雪摧抽了一支,结果“两日一回”的竹签又被他掸开了,但抽到的这支也令池萤颇为满意——

“想看你醉酒一回。”

晏雪摧沉吟片刻:“今日?”

池萤点点头:“就今晚吧。”

谁让他曾经灌她酒的,池萤至今不知道那晚他都做了什么,所以也想看看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当然了,她没那个胆去戏弄他,观赏观赏也是好的。

晏雪摧道:“可以,不过怎么喝由我决定。”

池萤没领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只浅显地理解为,他已经想好是一口闷还是慢慢饮。

白日无事时,她去问元德昭王的酒量如何。

元德当然不能背叛自家殿下,只含糊其辞道:“殿下自失明之后,已经许久不喝了。”

池萤又去问程淮和秦峥。

她总得知道他大致的酒量,否则他装醉怎么办?

程淮和秦峥都跟晏雪摧打过仗,也开怀畅饮过几回,俗话说吃人嘴短,两人吃了池萤做的饭,自然不好替自家殿下谦虚。

程淮道:“好像没见殿下喝醉过。”

秦峥摸摸下巴:“苍狼山大捷那一回,好像喝了足足一坛吧,那回是喝到微醺了。”

池萤大概了解了,直接让元德备一坛秋露白,一坛酒不多不少,微醺就刚好,喝多了也伤身。

一坛酒倒出来还不少,总共分了六壶,池萤隐隐担心自己不会做得太过了,就对晏雪摧道:“夫君量力而行,实在喝不完也无妨。”

晏雪摧道:“嗯,不

会让你失望,我会喝到一滴不剩。”

池萤:“……”

怎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呢。

晚膳时先饮了两壶,池萤看他脸色尚好,稍稍放了心。

饮过酒是不宜泡温泉的,剩下四壶回房喝,池萤先去沐浴,回来时见他坐在床边,朝她招手:“阿萤,过来。”

池萤听到他浓醇低沉的嗓音,分不清他是醉了,还是压低过的嗓音本就如此,乖乖地过去了。

晏雪摧将她拥在身前亲吻,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并不难闻。

秋露白为莲花露酿成,薄唇落在她脖颈时,池萤嗅到浅浅的花香,亦有些如痴如醉了。

此时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壶中冰凉的酒液落在她锁骨,池萤才骤然回神,锁骨敏感地耸起,正好兜住了一汪清冽的酒液。

“夫君……”她嗓音颤抖,动都不敢动,生怕那酒水沿着锁骨流下,其实已经流下去不少了,她衣襟都湿透了。

晏雪摧不太看得到,凭直觉斟满,而后沿着她锁骨慢慢啜饮,饮到最后,又缓缓将剩余的酒液一点点舔吮干净。

池萤都分不清他到底在饮酒,还是故意亲她。

等他喝完这些,她绷紧的身躯才微微松弛下来,只是被他舌尖扫过之处还是止不住的酥痒。

“夫君你……怎好如此……”她满脸通红,连指尖都在发颤,不知该说什么好。

晏雪摧坦然道:“我不是说,怎么喝由我决定么?你也答应了。”

池萤哪里想到他还能来这一出。

她被放平身子,晏雪摧沿着衣襟之下,继续亲啄酒液淌过之处,池萤不得已屏住呼吸,攥紧身下的衾被。

最后那四壶酒总算喝完,彼此身上皆是一片狼藉,池萤终于看到他眼尾泛起薄薄的红,眸中似有泪落下,她平复了许久的呼吸,才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他的眼睛。

晏雪摧睁开眼,看到她水光潋滟的杏眸,鼻尖微红,唇瓣也被她自己方才咬得嫣红。

池萤轻声问:“夫君醉了吗?”

晏雪摧与她额头相抵,气息微沉,的确许久不曾饮酒,酒量不比从前,不过脑子还算清醒。

不过他倒想看看,他若是真

醉了, 她会如何。

思及此, 便道:“嗯。”

池萤听到他喑哑缓慢的嗓音,呼出的气息沉炽滚烫,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那你想睡吗?”她先试探着问了句。

晏雪摧闭上眼,似已是困倦至极了,没有回答。

池萤让他躺好,晏雪摧便顺从地躺好。

池萤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他,反应慢腾腾的,还很听话。

她一手支颐,盯着他观察了一会,确定他真的醉了,这才伸出指尖,轻轻点他的唇,低声问道:“你怎么总是欺负我?”

晏雪摧仍然闭着眼,唇瓣翕动:“喜欢。”

他嗓音低低沉沉,醉后更像浓醇的酒淌过耳膜,很好听。

池萤斟酌许久,鼓起勇气问:“如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或者让你无法原谅的事,你……还会喜欢吗?”

他似乎醉得厉害,脑子混沌到反应不过来这样的长句,答的还是那句:“喜欢。”

饶是知晓这是醉话,池萤心口还是微微地发颤,指尖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又问:“若当日是旁人嫁你,你也会这样喜欢吗?”

“不会……”晏雪摧缓慢开口,“只喜欢你。”

池萤心潮翻涌,又有种闷闷的、涩重的感觉,“你从未见过我的模样,为什么还会喜欢?”

晏雪摧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饮酒过多,眼睛受到刺激,或许是方才落过泪,他隐隐察觉,自己看得更清楚了。

咫尺之间,能看到她眸中闪过的泪花。

池萤看到他灰茫的眼瞳,一瞬间心惊肉跳,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大概是跟“回光返照”差不多,于是伸手将他掀开的眼皮又盖了回去,果然他没有再睁开。

池萤松口气,处理好两人身上的脏污,这才慢慢躺到他身边。

想想今日还是不算过瘾,居然还被他摆了一道,自己又不够胆子真对他做什么,真的好窝囊!

她咬咬牙,思来想去,越想越气,于是捉起他的手指,重重咬下去!

谁让他夜夜都咬她!

第58章

许是酒香熏人醉,又被他折腾到半夜,池萤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抬眼看到男人还安安稳稳地睡着,想是醉酒酣眠,就又陪他在床上赖了会。

两人用过早膳,池萤继续让他抽签。

今日她特意将“两日一回”往下放了放,结果又被精准地无视了,那些“不许”开头的心愿,也都被他无情地绕开。

池萤暗暗后槽牙,有时候真怀疑他能看见。

目光盯着他抽选竹简,却无意间瞥见他指尖浅淡的齿痕,她心里蓦地一慌,昨夜怕是咬重了,齿痕居然到现在还没消。

她悄悄抬眼瞧他脸色,他该不会知道吧?

应该不会,他又看不见,昨夜还喝得不省人事。

晏雪摧察觉她的目光,被她咬过的指尖隐隐发颤,她确实咬得不轻,大概鼓足了那点为数不多的勇气。

他却极为受用,那股直破天灵盖的刺激,舒服得他头皮发麻,指尖至今还留有她唇齿的余韵,恨不得再将手指伸到她口中,诱她再咬一回。

但终归还是忍住了,寻常情境下此等作为,恐怕会吓到她,如若在床笫之间……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晏雪摧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根竹简。

池萤看向那长长的字句,有些难为情地念道:“……一项可以在各大宫宴唬人的技能,短时间内能学会吗?”

晏雪摧道:“其实你若不愿,往后这些宫宴你都可以推辞。”

池萤当然不愿去,但难免会有那种合家团圆、千秋大寿的场合,独独她不到场,未免显得特殊。

“先学着吧,用不用得上另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去献丑。”

晏雪摧摩挲着指尖,思忖片刻道:“用过早膳,随我到后山吧。”

池萤点点头:“好!”

原以为他会教自己弹琴,或者那晚的剑舞,没想到都不是,后山被布置成简易的靶场,晏雪摧将一把弩弓递给她。

“这便是回门那晚射杀刺客的弩箭,”晏雪摧道,“它曾让你惧怕,不如今日由你亲自驾驭它、战胜它。”

池萤愕然接过,“我以为你会教我琴棋书画。”

晏雪摧:“你不是说过,不喜琴棋书画?”

池萤:“可这弩箭……”

她总不能在宫宴上表演这个吧……

晏雪摧猜到她的心思,“宫中常有投壶、射柳的比赛,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你不想上场,无人能逼迫你。”

“我教你的是防身之术。”

晏雪摧托起她的手,握紧弩柄,对准百步之外的靶心,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这把弩箭经过改良,机身轻巧,无需蛮力使用,射程长,威力足,箭匣中可容十支箭,危急情况下可以用来防身,我或者暗卫,会在你的弩箭射完前赶到。”

池萤在他的指示下,指腹轻轻扣动扳机,箭矢“咻”的一声,如疾电般破风而出,牢牢钉在远处的靶心。

池萤眼前一亮,呼吸都急促几分,“夫君是如何做到箭无虚发的?”

晏雪摧抿唇道:“目不能视,耳力就会比寻常人灵敏些,时日久了,靠听声辨位也能一击毙命。”

池萤自知练不来他的功力,这弩箭或许一辈子也用不到,不过能得一件适合她防身的武器,又有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教导陪练,她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半日下来已能轻松射中靶子,偶尔也有正中红心的时候。

晏雪摧陪她练了半日,末了夸赞道:“练得不错,未必正中命门,但能伤敌,能护住你自己,这就足够了。”

池萤还有些迟疑:“夫君把这把弓弩给了我,往后你用什么?”

晏雪摧失笑,揉揉她后脑,“我能自保,不用担心我。”

池萤看过他舞剑,也见过他用树枝射鱼,身边还有暗卫随行,想来也无需太过担心他的安危,便欣然点点头:“那我就笑纳啦。”

接下来几日,池萤每日都会来后山练一会儿弩箭,晏雪摧继续抽签,两人几乎将夫妻间能做的事做了个遍。

有时莲池荡舟,在密密匝匝的荷塘中舒舒服服歇个晌,晃荡一下午,兴尽晚回舟;

有时也会下山,去烟火巷子里吃碗热气腾腾的葱肉扁食,或去临近的佛寺,听袅袅梵音、檐角金铎、夜半的钟声;

也有幸听到金尊玉贵的昭王殿下为她抚琴,每晚用他玉石泠泠般的清冽嗓音,为她念诵一首诗

,讲述背后的深意。

很多个瞬间,池萤脑海中都会浮出这样的念头,她好幸福,嫁的是天潢贵胄,俊美无俦,聪明绝顶,处处无可挑剔,且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杀伐果断的性子,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心甘情愿为她撑杆摆渡,为她抚琴念诗,手把手教她如何自保……那是她需要仰望一辈子的人啊,放在从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月初至月尾,她仿佛度过了人生中最轻松,最甜蜜,也最如梦似幻的一个月。

月末,晏雪摧终于抽到了“两日一回”和“容她歇两日”的竹简,紧接着池萤的月信就到了,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运气,还是生了第三只眼,居然爽到了最后。

月信这几日,池萤不能泡温泉,不能走山路,不能去踩水塘,就这么懒懒地赖在床上,晏雪摧也在一旁陪着她。

池萤知道,月信一过,他们就要回去了。

心里竟格外不舍这段来之不易的光阴,不知回京之后,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变数,也许他们会继续恩爱,也许世事无常,不遂人愿。

晏雪摧从身后抱住她,温热的掌心缓缓揉按她坠痛的小腹。

池萤眼眶发酸,本想忍着,却仍被他察觉了异样。

晏雪摧轻抚她脸颊,“怎么了?”

池萤抿唇笑了下,“没什么,就是每回月事在身,都很容易情绪起伏,莫名其妙地难过。”

晏雪摧沉吟片刻,“那要怎样才能不难过?”

池萤摇摇头,嗓音微微发颤:“不知道啊。”

是真的不知道,她怎么就答应了替嫁,嫁的这个人还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他们竟然会相爱,会有这温柔缱绻的半年。

由来好梦最易醒,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隐隐有种预感,将来无论发生何事,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快乐的时候了。

晏雪摧吻吻她耳朵,道:“我出去一下,很快便回。”

池萤点点头,自己在床上闭眼睡了会,再醒来,是听到外头的脚步声。

晏雪摧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几人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还有点心的甜酥香。

池萤起身去瞧,桌上已经摆得

满满当当,“你下山去买的?”

晏雪摧“嗯”了声,走到她面前来,“去山下走了一圈,给你带了些吃的。”

池萤因月事腹痛本就食欲不振,正经三餐都没怎么吃,这会嗅到食物的香味,真有些饥肠辘辘了。

躺了半日,小腹的难受已经缓解许多,她起身下床,看到一桌子的小食,不由得瞠目:“你买了这么多?”

晏雪摧为她揭开陶瓷盖碗,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知道你胃口不好,所以什么都买了点。”

又打开另外几只瓷盏和油纸包,里面有酥肉、炸鱼,灌汤包,松子糖、桃子酒酿和一碗红糖糯米小圆子。

池萤喝了口飘着碧绿葱花的馄饨汤,身上很快暖起来,配着酥肉一起吃,委实是滋味万千,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也似慢慢被填满了。

离开前两日,晏雪摧抽到最后一支签,是带她去镇子上,挑一支最好看的发簪。

池萤月事已过,两人收拾收拾,便悠哉悠哉地下山了。

西边的村落已经逛过两回,先前还去吃过馄饨,今日去的是东面一处小镇。

还未踏入镇子地界,池萤透过车帷看向外面的屋舍,竟隐隐有几分熟悉感。

越往人烟处去,越觉得好像曾经来过,但又不太想得起来,或许京郊的乡镇都差不多样子。

马车停在市集,面前就是镇子上最大的一家首饰铺了。

池萤戴好幕篱,同晏雪摧下马车。

镇上的铺子不比京城用料足、款式新、工艺精湛,只有一些不算时新、朴实无华的花样,却是寻常人家的丈夫拼命攒钱,能给妻子买下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池萤曾有过记忆深刻的一幕,街头穿着朴素的姑娘,发髻间被夫君插上一支新买的纯银簪花,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个笑容在她脑海中停留了很久,那日忽然想起来,便也在竹简上写了这个心愿。

不过她倒是很意外,从抽签到此刻行至镇上,他也从未说过一句“京中珠宝琳琅满目,何必在小镇上挑选”这样的话来。

他从心底是尊重她的喜好的,就像从前,他也不会因她不喜琴棋书画反倒爱好下厨,而生出任何高高在上的不满。

两人下车进店, 虽是寻常装扮, 可晏雪摧站在这里,仅凭容貌气度,也能看得出是富贵人家出身。

店铺掌柜头回见到这样郎才女貌的贵客,赶忙将人迎进来,又吩咐伙计将柜台仔细擦拭一遍,满脸殷勤地问道:“这位郎君,可是给夫人选首饰?”

晏雪摧未系眼绸,亦未执竹杖,眼瞳虽带三分空茫,可这一身矜贵清雅的天家威仪依旧令人不敢直视,哪还敢细细打量他的眼睛。

晏雪摧笑道:“是替我夫人挑发簪。”

掌柜立刻将店里最精致贵重的发簪拿上来,给二人慢慢挑选。

晏雪摧只能分清金银,看出大体的轮廓,是花还是蝶,具体款式就不大看得清了。

池萤倒是一眼相中了其中一支花簪,但没有开口,先对他道:“夫君替我挑吧。”

晏雪摧长指虚虚扫过托盘绒面上的五支发簪,最后停留在一支触手温润,雕花灵动的海棠镶玉银簪上,“这支?”

池萤唇边绽笑:“夫君怎知我喜欢这个?”

晏雪摧:“你喜欢海棠,我摸着像。”

其实也听到他手指落在这海棠花簪上时,她微不可察地屏息,想来是喜欢的。

当然,依照他的审美,这支发簪也的确称得上一句漂亮。

虽无繁复精致的雕工,亦无珍贵宝石镶嵌,只用青玉雕刻成海棠花瓣,缀在纯银海棠叶上,其下坠两颗小小的玉珠,颇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灵动韵致。

晏雪摧:“我替你戴上。”

池萤取下幕篱,露出莹白姣好的面容,店中远远注意着这对小夫妻的客人,也悄悄投来目光,都暗叹那女子乌发堆雪,玉颜无暇,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

却有一妇人怔怔多瞧了两眼,不由得上前问道:“姑娘你……可是小萤?”

第59章

池萤听到这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一股寒意倏地从背脊窜起,待看到那说话妇人的面容,她更是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这人她认得。

且还有一段很不愉快的回忆。

三年前阿娘病重,她四处求医问药,靠做些女红和去山中采药、采菌子挣钱。

那段时日她经常背着采来的山货野菜到镇上卖,当时来了个刘家婶子,好心照顾她的生意,却将她阿娘重病的消息传了出去,传着传着竟成了她要“卖身救母”,邻镇一屠户家的娘子听闻消息,特意来瞧她,说愿意出钱替阿娘治病买药,只要她应下婚事,给她儿子做媳妇。

且不说这屠户子重达两百多斤,心智更如三岁孩童,她当时才十二三岁年纪,如何能嫁?

池萤自是断然拒绝,此后为躲避屠户一家纠缠,她连镇上都不太敢来。

幸而那回阿娘挺了过来,否则还不知会被屠户娘子骚扰到何时。

眼前这位,虽许久未见,但池萤还是一眼认出来,就是当时替屠户家说媒的刘家婶子。

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离她与阿娘所在的庄子不远,就是邻近的小镇,从前她在附近十里八乡都寻过大夫,因而有几分熟悉。

只是没想到,温泉山庄离她住的庄子那么近!

刘家婶子上下打量她,“你是小萤吧,你同你娘去哪了?有阵子没见到你们,你这是……嫁人了?”

池萤强压住汹涌的情绪,忍住嗓音颤抖,平静地挤出一丝笑意:“您认错人了。”

听她这么说,刘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毕竟她印象中的池萤是个清秀瘦弱的小美人,生活简朴,一个人养活病重的母亲,眼前之人虽则五官无甚变化,可这明媚耀眼、光彩照人的气质就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难道是她回到京城,寻了个好人家嫁了?

刘婶又悄悄打量她身边的男人,那简直是平生仅见的相貌和气度,容貌俊朗,身姿挺拔,衣袍纹样都是金丝绣成,腰间佩玉,贵气天成,瞧着比官老爷都要气派。

与那屠户儿子一比,简直一个是泥猪癞狗,一个是神仙下凡。

刘婶儿瞧着还是

觉得像,“你真不是小萤?你们……”

池萤不愿多言,唯恐被听出她声音也与从前相似,又不知如何抽身,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一只手忽然将她紧紧握住,有人在耳畔低声道:“既不认识,我们走吧。”

晏雪摧往柜台上放下一锭金,权当支付那支银簪,只丢下一句“不必找了”,便牵着池萤走出店门。

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哪有人拿金锭来买银簪子的?当真是豪横!

回到马车,池萤手里握着簪子,心情仍旧久久难以平静。

晏雪摧问道:“还想不想逛哪里?”

池萤回神,赶忙摇头:“不……不了,簪子已经买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里离庄子那么近,再往东走,见过她的人会越来越多,她在此处生活七年,左邻右舍都能认出她来。

晏雪摧凝视着她的表情,忽然问:“方才那人,你当真不认识?”

池萤攥紧手指,摇头道:“不认识。”

晏雪摧:“可我看你神色不对?”

池萤抿唇:“就是……有些突然,懵怔了一下。”

晏雪摧唇边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嗯。”

待回到温泉山庄,池萤依旧心事重重,原想趁最后一日再在山庄内转转,也终究没去。

池萤原本已经安慰自己,也许事情不会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池家惜命,池颖月又攀了高枝,双方都会想办法遮掩,不会闹到举家获罪的地步。

可刘婶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祥和,也提醒了她,她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王妃,而是一个曾在街头讨生活,险些嫁给屠户家痴儿的庶女,一个骗子。

池萤整日情绪低落,也没察觉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变化,直到发现,他今夜闷头不语,却让她吃尽了苦头。

池萤恍惚从未见过他如此,她浑身汗湿,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到最后彻底失了气力。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旋即又是一痛,竟是被他狠狠啮了一口。

池萤痛得发抖,忍不住去推他,“殿下!”

男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身前,良久才平复了呼吸,低笑着开口:“又开始喊殿下了?”

池萤双眼泛红,听到屋内更漏的声音,提醒他道:“殿下,子时了。”

他们在温泉山庄的这个月彻底结束了。

晏雪摧面色竟有些阴沉,灰寂的眼眸仿佛不见底的暗渊,冷得让人心颤。

池萤说完这句,又看到他的表情,以为他误解成她不愿再与他亲近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

她艰难撑起身,替他擦拭干净面上的水迹,“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他抿唇不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冷,池萤忍泪抱住了他,下颌轻轻抵在他肩窝,一滴眼泪没控制住,滴落在他肩头。

晏雪摧眉心蹙紧,仿佛被灼伤了下。

池萤轻声哽咽道:“我没说要与殿下生分……我会继续喜欢殿下,喜欢到殿下不喜欢我为止。”

感受到男人微微平复下来,掌心也重新揽住她,将她搂紧了些,池萤这才微微松口气,低头看那处咬痕,低声埋怨:“方才,你咬得我好痛……”

晏雪摧的确是气她。

这一个月他都在给她机会,也早就说过,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怪罪,可直至今日,她依旧没有一句实话。

她还在怕他,也许从未信过他。

他闭上眼,却依旧沉溺这个怀抱,良久之后,才低声道:“我让你咬回来,好不好?”

池萤:“……”

她抿抿唇,“那我可真咬了?”

晏雪摧嗓音低沉:“嗯。”

这时候顺从他是最好的,否则被他瞧出她有意疏离,对他的敬畏多于喜爱,反而更要动气。

池萤张口,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晏雪摧闭上眼睛,感受她温软的唇瓣贴着他,齿尖慢慢陷进皮肉,他攥紧手掌,气息难以抑制地发颤。

……

回到昭王府,晏雪摧积压了整月的公务亟待处理,比刚上任时还要繁忙。

可他依旧待她极好,再忙也会回来陪她,给她带一些市井上时兴的吃食和玩意儿,每晚都要拥她入眠,仿佛怎么亲近都不够。

池萤慢慢从悲观的设想中走出来,过好当下才最重要。

她也没闲着,趁此机会溜出去探望薛姨娘

,她的精神愈发好了,身上养了些肉,不再是从前那般病歪歪的模样,每日还能在院中晒晒太阳走几步,院子里还种了花。

不过她也不敢去得太频繁,平时还是待在屋里,做做针线,每日去庄妃跟前尽尽孝。

昭王府一派风平浪静,府外却是不然。

上阳行宫高塔坍塌,虽是荣王暗中作祟,可永成帝仍是不放心修建质量,毕竟也是自己即将入住的宫殿,自是稳妥些的好,遂命都察院派遣几名监察御史前往验收。

果然半月之后,一名御史在行宫寝殿“天保九如”的匾额后,发现了被朱漆掩盖的诡异符文。

御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上报。

永成帝当即召来国师洞阳子与钦天监监正,二人细观符文,斟酌过后,皆认定此符为“荧惑入斗”的星象。

荧惑为灾星,南斗主天子位,古来便有“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的谶语,昭示着天子有难,政权更迭,江山易主。

永成帝听完这番释义,当即龙颜大怒,召宣王入宫觐见。

宣王方才踏入殿中,还未及行礼,就被永成帝手中刻有符文的竹牌兜头掷下,额头被竹牌锋利的边缘所伤,当即鲜血直流。

宣王疼痛难忍,看过符文后更是冷汗涔涔,矢口否认道:“儿臣并不知情,定有人蓄意陷害,还请父皇明察!”

永成帝冷冷指着他:“这符文朕自然会继续彻查,可工部屡屡出差错,你亦逃脱不了重责!”

宣王哆哆嗦嗦跪伏在地,鲜血沿着额头直往下滴,“确是儿臣失察,叩请父皇责罚……”

永成帝:“即日起你便在府上闭门思过,待朕查明事实,到时再与你一并算账!”

宣王浑身冷汗,跪地领命。

回府后,宣王妃见他满脸血迹,赶忙上前搀扶,“这是怎么了?”

宣王拂开她的手,冷声道:“容我静一静,莫要跟上来。”

宣王妃还想再问,却只看到他留给自己的冷漠背影,一时心中寒凉,只好先派人去请大夫。

宣王来到书房,擦干面上血迹,唤来身边的侍卫,“元真人呢?”

侍卫欲言又止:“元真道长云游去了,属下的人没跟住……”

话音刚落, 案上茶盏“噼啪”一声被掷落在地, 宣王犹嫌不解心中之恨,又将满案的笔墨文书通通扫落在地。

今日那符文,他非是不知情,正是他府中幕僚元真道人献策,说在匾额后刻此符文,可助移星换斗、帝王易位,而他刚好顺势借父皇之运,承天应命,届时也可以此星象为自己造势。

父皇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又迟迟不立储,他一时心急,才动了心思。

只他没想到,这匾额后的符文分明隐蔽至极,竟被一名小小御史查了出来!而元真道人又在此时不知所踪,说他二人从无暗中勾结,宣王是断然不信的。

这元真道人在他身后三年,竟是旁人派来的奸细!让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偏偏此事他百口莫辩,只能佯装不知情,否则便是承认自己听信妖道之言,意图诅咒君父,谋朝篡位,取而代之,父皇又是那等格外信重风水堪舆之人,岂能容忍!

宣王派人暗中搜查元真道人的下落,而没过几日,都察院又在殿外化煞辟邪的门墩后发现了刻有“改天换地、再造乾坤”的字样。

消息不胫而走,工部上下人心惶惶,虽说此事还在彻查,宣王的罪名尚未定论,但满朝文武何人不知龙颜盛怒,几日之间锒铛入狱的工部官员和工匠便有数十名。

昌远伯夜间长吁短叹,禁不住殷氏刨根问底,终于压低声音,向她透露了宣王近日的境况。

殷氏吓得脸色煞白,“那岂不是……谋逆之罪?”

荣王的下场还在眼前,谋逆非同小可,不是处死,也是幽禁终身。

殷氏嗓音都在哆嗦,“宣王也没了指望,我们颖月该如何是好?”

第60章

元真道人不知所踪,宣王又坚称自己是遭人陷害,最后还是傅家派出一名死士假冒刻字的工匠,出来顶了罪。

区区工匠,如何敢犯谋逆的死罪?永成帝心知肚明,必定是宁家或者傅家推出来顶罪的,宣王仍被停职圈禁,案件移交北镇抚司继续彻查。

宣王抵死不认,案情只能从那孤家寡人的工匠着手,北镇抚司深夜探查宁傅两家,却在首辅傅敏的书房内搜出其多年来提拔门生、培植亲信的证据。

这些年来,傅敏的门生遍布朝中各部、三法司及各地要害部门,书信中精准指点门生如何上书、如何伺时机立功、如何争得话语权,甚至还互通政敌的罪证,鼓动言官弹劾。

往轻了说,是指点门生,往重了说,便是营私舞弊,党同伐异。

傅敏虽非那等挟势弄权之辈,但门生遍布,威望极高,傅家一门又有多人在朝中身居要职,永成帝本也有意借锦衣卫之手打压削势,没想到果真叫晏雪摧搜出了这些书信。

朝野上下一时人心惶惶,与傅家交好的唯恐被指结党营私,政敌们又怕自己的名字和罪证出现在那些书信上,加之锦衣卫全城搜捕,陆续有官员被押入诏狱,一时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那厢殷氏终日提心吊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去看望池颖月时屏退左右,悄悄告知宣王被停职圈禁之事。

池颖月闻言大惊:“圈禁?”

难怪她小月子期间,宣王都未曾亲自来瞧一眼竟,竟是出了此等大事。

池颖月心急如焚:“怎么就圈禁了呢,那宁家不是很厉害吗?王妃的祖父不是首辅吗,这些人不帮他?”

殷氏无奈道:“宁家先前因荣王谋反一事,斩首的斩首,贬职的贬职,那傅首辅也被皇上查出结党营私,还不知如何处置呢。”

池颖月气到狠狠捶床:“什么首辅尚书,我看也是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又悲从中来,抓住殷氏的手,红着眼道:“阿娘我该怎么办啊,你给我出出主意……宣王被幽禁,陛下会原谅他吗?我的孩子也没了,将来他做不成皇帝,我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躲在这干耗着吗?”

殷氏只叹世事无常,本以为女

儿时来运转,将来能做皇长子的母亲,能封贵妃,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倒是那替嫁过去的庶女,如今过得如鱼得水,受尽宠爱,可这原本都是属于颖月的!

池颖月急中生智:“池萤不是老想与我换回去吗,不如……”

母女俩相视一眼,想到一处去了。

殷氏细细打量自己的女儿,小产之后亏损了身子,倒比从前清瘦削薄了些,再施以薄妆淡粉,便与如今的池萤相差无几了。

“只是……”殷氏迟疑,“早在几个月前换回来,或许还能蒙混过去,如今池萤与昭王相处半年,又听闻她深受宠爱,这若是枕边换了人,昭王岂能察觉不出来?何况,你不也嫌弃昭王是个瞎子吗?”

池颖月泪流满面,“那怎么办?我要一辈子躲在这儿吗,眼睁睁看着池萤风生水起,踩在咱们的头上?”

殷氏拍拍她的手:“你先别急,阿娘来想办法。”

池颖月想起饯春节那日惊鸿一面,昭王俊美无俦,风姿绝尘,不由得说道:“其实瞎子也行,又不是人废了,吃穿起居都有下人伺候,用不着我操心……”

她巴巴地看向殷氏,殷氏也被她说动了。

听闻这昭王如今统领锦衣卫,也算是手握大权、否极泰来了。

只是殷氏仍不放心:“可你们心性全然不同,她又伺候昭王半年,突然换了人,岂不是惹人怀疑?”

池颖月忙道:“真要换回去,我定会收敛性子,学她那做派,这半年来的相处细节,自是要她一一我细说,我都记下便是!”

殷氏思忖再三,还是道:“事关重大,我回去与你爹爹商议商议。”

回府后,殷氏道出想法,昌远伯果然满脸的不赞同,甚至对他母女二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戏码心惊不已。

“欺君一回还不够,还要铤而走险将人换回来?你当昭王是傻子吗?相处半年的枕边人,他能分辨不出?”

殷氏试图劝他:“也不是立刻就要换,颖月的身子还需再调养,之后再找合适的契机,换之前让池萤那丫头将这半年来的相处细节尽数告知颖月,颖月再将她那柔弱温顺的做派学个八九分像,撒娇卖乖好生服侍着,昭王又是个瞎子,纵有几分

疑虑,夫妻间亲近几回,也就打消了,到时再让香琴帮着遮掩一二……”

昌远伯还觉不妥,殷氏急道:“你也知道咱们家是欺君之罪,若不将人换回来,这辈子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哪日被拆穿。各归各位皆大欢喜,颖月也无需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这昭王妃之位原本就是属于她的,拿回来不是天经地义吗?”

昌远伯在屋内来回踱步,还是说道:“且再看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宣王会如何。若是才换回去,那昭王又死于非命,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殷氏这才冷静下来,“这倒是。”

先前谁都以为荣王会当太子,结果荣王死于逼宫,后来又以为是宣王,结果宣王幽禁,宁傅两家倒台。

皇权争斗你来我往,谁能保证笑到最后呢。

宣王府。

傅家出事又给宣王当头一棒,宣王到此时也慢慢地反应过来,一切的风平浪静被打乱,都始于从晏雪摧接手北镇抚司。

母妃被查出使用暖情香,幽禁两年的荣王突然造反,宁傅两家双双倾覆,而他又被查出行宫隐秘的符文字样……从晏雪摧执掌锦衣卫以来,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

若说晏雪摧为报定王之仇对付荣王还有可能,可自己又没得罪过他,晏雪摧却要将母妃、宁傅两家一网打尽,宣王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原因——他要夺位。

可他双目失明,等同残废,父皇岂会传位于他?自古以来也从无盲人登基的先例,他连看都看不见,如何批阅奏章,如何治国理政?

难不成……他已经复明了?一直以来都是装瞎?

想到这个可能,宣王只觉一股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晏雪摧真是好手段啊,先瞒着父皇对他放松警惕,委以重任,借职务之便一步步瓦解他们的势力,待将来皇子们或死或囚,父皇只剩他一个堪当大任的儿子,到时他再顺理成章地复明,稳坐储君之位……定是如此!

否则难以解释他是如何躲过这些年的频繁刺杀,又如何游刃有余地掌管北镇抚司,查案缉捕样样在行,行动间从未见过他有任何不便。

思及此,宣王立刻派心腹私下去见舅舅宁晟,请其彻查此事。

宁晟此前多次派人刺杀

晏雪摧未果,也曾有过这样的怀疑,他几番派人夜探昭王府,也私下看过太医院的脉案,得到的结论都是,晏雪摧尚未复明。

但这也仅仅为猜测,脉案可以作假,又或许他演技精湛,自始至终都在装瞎也有可能。

宣王见暗查无果,只能设法当众戳穿他的谎言,让父皇看清楚,晏雪摧是如何隐瞒事实,权诈卖惨,博取他的信任,又是如何步步为营,暗中对他们这些兄弟下手。

可他眼下还在幽禁,还是需要更合适的人,替他揭露真相。

宣王思忖再三,终于想到一人。

……

转眼中秋将至。

皇后这些时日精神不济,夜夜辗转难眠,请太医开了安神方,也迟迟不见好,加之前朝风波不断,往年的中秋大宴便改为家宴,交由宜妃操持。

这回的家宴缺席了皇后、丽妃与宣王夫妇,人数本就不多,池萤这边再推辞便说不过去了,两人按部就班地入宫赴宴。

池萤见到玉熙公主,问及皇后的病情。

玉熙公主满脸愁容:“太医说母后是操劳过度,导致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兴许休息些时日便好了。”

池萤点点头,两人到桌案前坐下。

因着前朝后宫诸事不断,今日便也不曾安排喧闹的歌舞,皇子公主、王爷王妃们相继向永成帝敬酒。

酒过三巡,庆王寻机上前,向永成帝躬身道:“禀父皇,儿臣此前向您提及,儿臣偶然寻得一民间神医,于治疗眼疾颇有心得,今日特请他入宫替七弟医治,人已经在殿外等候了,不知可否传唤他入内?”

话音落下,晏雪摧灰冷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

池萤闻言倒是很高兴,若是他的眼睛能早日治愈,自然是极好。

永成帝抬手笑道:“那就请人进来吧。”

晏雪摧起身道:“多谢父皇与庆王兄,只是儿臣的眼睛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怕民间的大夫也无能为力。”

永成帝:“人都来了,试试也无妨。”

庆王亦转过头来道:“为兄也正是此意。”

晏雪摧唇边浮出一丝轻笑,颔首应是。

庆王对向那双灰沉淡漠、无一丝笑意的眼睛,身子竟隐隐僵冷发颤。

以他的经验,实在看不出晏雪摧是真瞎还是装瞎,不过明面上他也是好意,给晏雪摧请神医诊治,他若真看不见,也不过是多一人医治,若是装瞎,那也是他欺骗父皇,自作自受。

太监总管康福出殿传口谕,那庆王口中的神医一袭青袍,提着药箱进殿,向永成帝及众人行礼,报上姓名籍贯,自称名唤邵寿垣,鹤北人氏。

晏雪摧闭目,分明听到此人气息刻意收敛过,脚步声快而轻盈,身手恐怕已有他身边暗卫的水平。

永成帝示意道:“神医瞧瞧,昭王的眼睛可有法子医治?”

邵寿垣上前,朝晏雪摧拱手道:“昭王殿下,容草民斗胆,替您诊视一二。”

作者有话说:

庆王:我也要领盒饭了吗[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