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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湿美强惨后 姒倾 19685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池萤怔了会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替她涂抹脐下的鞭伤。

他平日总能摸到那处,大概记在了心里,除此之外,也就那些被他吮出的红痕,不过这种痕迹很快便会自行淡化,她没跟他提过,他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隐隐察觉,昭王今日情绪不太对。

平日他不会如此吩咐,同房时褪下衣裙也多是水到渠成,而非用这种类似下令的语气,命她脱衣,上床。

哪怕是替她涂药,她心里也有股微妙的不适。

尤其是躺到床上,解开衣襟的那一刻,淡淡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开来,好像并不是在等他来上药,而是等待某种屈辱的惩罚。

冰凉的膏体甫一接触到皮肤,池萤的身子下意识开始颤栗。

他的力道并不算轻,指腹按压在凸起的疤痕上来回涂抹,就算早已痊愈的地方,也让她从心底泛起细微沉闷的痛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床褥。

“殿下……”她有些难耐地开口,“其实你不用如此费心,这个伤很多年了,藏在这处也没人瞧得见。”

晏雪摧:“没人瞧得见?”

池萤咬紧下唇,不太明白他为何偏偏重复这句。

这个位置过于隐蔽了,别说是外人,就算是贴身侍奉的香琴和宝扇,轻易也不会留意到这处。

晏雪摧笑问:“你是说,这道伤疤除我之外无人知晓?”

池萤抿唇道:“嗯,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晏雪摧没去细想她说的是殷氏,还是薛姨娘,重点落在,除他之外,无人知晓。

他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可这愉悦很快便荡然无存了。

他想到自己除了知晓这道疤的存在,对她的感知只能建立在指尖一处处的描摹。

世人皆见过她的容貌,唯独他,无法亲眼见到自己的王妃是何模样。

双目失明后,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与自己的残缺和解,他不断告诉自己,他可以听声辨位,行动如常,视觉的丧失让他更加警觉,可以游刃有余地躲过各处明枪暗箭,大多时候他都表现得从容淡定,借以掩饰失明带来的焦灼与不安。

可他终究,还是个瞎子。

连最简单的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池萤见他灰沉的眸底漫过一丝阴郁,不由得呼吸发紧,小心问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晏雪摧回过神,唇角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

她再怎么装作无事发生,该惩罚的还是要惩罚。

只是晏雪摧还没想好怎么罚,罚她跪着,还是束缚手脚,不准她挣扎呢?

上完药,晏雪摧先去沐浴,回来时,池萤听到一阵清脆窸窣的铃铛音。

晏雪摧坐在床畔,微微倾身,将一条细细的金镶宝石铃铛链系在她的脚踝上。

“活动活动看。”

池萤缓缓缩回蹆,金铃随动作晃动出清脆的叮铃,铃音并不喧躁,反而清透好听。

晏雪摧低头问她:“好看吗?”

池萤抿唇:“嗯。”

很难不承认,的确很漂亮,金链缀满细碎的红宝石,细细流苏包裹着脚脖,烛火下宛若浮光跃金,衬得脚踝莹白纤细。

晏雪摧目不能视,对美的感知只能来源于指腹下纤细滑腻的触感,与晃动时清泠悦耳的声音,他猜想,应该是极好看的。

池萤还不知他送她脚链的用意,刚想道谢,身子却被他抱起来,猝不及防地悬空,她惊呼一声,下一刻,人已直直坐在他身上。

池萤吓得抓紧他的手,满脸惊魂未定:“殿下……”

晏雪摧托着她往前挪移、下沉,直至与他紧紧貼合。

汹涌的暖意顷时涌向四肢百骸。

晏雪摧喉结轻滚,沉声道:“你不是一直在学吗?那就尽你所能,让这铃铛响足一个时辰。”

池萤满脸怔愕,人被缓缓抬高,铃铛被他带动起来,开始响起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浑身发抖,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被他箍紧双蹆发狠用力,身体随着顿挫缓急的铃铛声剧烈地震顫。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她实在没了力气,人倒在他怀中,脑海中一片空白,意识也被这金铃声不断地填滿、沖撞,直至震得粉碎。

晏雪摧却在此时掰过她的脸,迫她正视自己。

“阿萤,我是谁?”他哑声开口。

池萤瞳孔早已失了清明,

脑海中只余一片混沌恍惚,喃喃地开口:“殿下……”

晏雪摧抬起她下颌,力道收紧:“说清楚,哪个殿下?”

池萤感受到一丝轻微的痛意,泪水模糊了眼眶,“你……昭王殿下……”

话音落下,人已浑身酥软无力,闭上眼,软塌塌得伏在他心口。

怀中娇躯柔软得过分,丝丝缕缕的呼吸拂过他胸口,她抱着他、依赖他,眼泪濡湿了他的胸膛。

晏雪摧向来淡漠冷硬的心肠,就这么一寸寸软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性,哪怕素日表现得再温润如玉,骨子里都是凉薄冷酷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令他在床笫间放下所有戒备,贪恋至此,也心软至此。

他揉了揉怀中人凌乱的青丝,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

宝扇隐隐发觉不对劲。

这几日她主动揽了添香的差事,在素日惯用的伽蓝香中掺入了少量麝香。

两种香料本就常被香铺配伍使用,气味不会相冲,加之用量甚微,很难被人察觉,便是她自己,也只有鼻尖靠近香炉时,才能嗅出细微的差别。

可今日她却发现,炉中香似乎被人动过了。

熏香燃至中途,她拿黄铜香匙拨了拨香灰,凑近时却没有嗅到半点麝香的气味。

只是她并不擅香道,单从香灰也难以断定麝香是否被人调换过,但本能的谨慎还是让她消停了两日,没敢往熏香上再动手脚。

然而昭王与王妃夜夜同寝,那金铃深夜都还在响动,这样下去,王妃只怕很快便会有身孕了。

宝扇再次暗中找寻机会,这日又将麝香丸捏成陶粒形状,悄悄撒几颗在王妃时常侍弄的两盆芍药花下,麝香气息被花香掩盖,哪怕近身侍弄时嗅到轻微麝香,也不会猜到这香气是从掩于泥土下的陶粒中散发出来的。

可次日清早,她假借修剪花枝,行经从那两株芍药花时,却只闻到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她在陶粒中几番翻找,也没能找到那埋于土中的麝香丸!

宝扇顿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几乎是瞬间冷汗直流。

难道她被人发现了?

先是熏炉中的麝香被人悄然更换,

如今连她埋于花土中的麝香丸也消失不见,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只是她不确定,究竟是她偷放麝香时被人发现,还是说,打从一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昭王府卫的监视之下?

宝扇心下忐忑不已,却想不通究竟是何人发现她在暗中动手脚,既发现了,为何又不当场擒获她,处置她?

这一整日下来,她做什么都如芒刺背,实在没办法,只好寻个由头溜出王府,与宣王府的接头人碰面,恳请求见宣王。

宣王正为工部的事焦头烂额。

晏雪摧执掌北镇抚司不过几日,便有人自称上阳行宫修建的工匠,暗中告发刚竣工不久的行宫偷工减料,不论事情真伪,锦衣卫现已堂而皇之地把手伸进他所在的工部,一旦查出哪里不对,他只怕很难向父皇交代。

此刻听闻宝扇求见,宣王按了按眉心,压下心中烦躁,叫人进来说话。

宝扇小心翼翼地将近日之事上禀。

宣王眉心愈发蹙紧,“你是说,香炉中的麝香被人撤了,花盆中的香丸也不翼而飞了?”

宝扇颤颤巍巍地应了是。

宣王扯了扯唇。

眼下宝扇在明,昭王在暗,之所以不将她当场抓获,恐怕是按兵不动,就盯着她下一步行动了。

除此之外,宣王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宝扇担忧地问道:“那……奴婢接下来该如何做才是?”

宣王冷笑,还能如何?

宝扇这颗棋相当于废了。

不过彻底废掉之前,她还能发挥最后的效用。

宣王思忖片刻:“上回你说,庄妃的癔症似有所好转?”

宝扇赶忙点头,虽然她不知内情,但跟着王妃去过几回寿春堂,庄妃的精神状况的确比先前好了许多。

宣王低声向她吩咐了一句。

宝扇当即惊愕地睁大双眼:“殿下您是要我……可一旦刺激到庄妃娘娘,昭王殿下绝不会饶恕我的……”

宣王云淡风轻道:“你给昭王妃下避孕的麝香,他不也没有惩治你么?因为你是王妃的陪嫁,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昭王也只是命人暗中撤去麝香,并未发落了你,让王妃难堪。”

宝扇为难道:“可是……”

宣王:“庄妃不会有大碍,无非还如从前那般罢了。昭王就算动怒,你便只管去求王妃,你替她做了那么多事,她心地良善,定会替你求情,不会让你有事的。”

见宝扇仍是迟疑不决,宣王笑了笑:“还想不想让你兄长在工部做下去了?”

此话一出,宝扇浑身一颤,面色惨白如纸。

她替宣王做事,便是因他提拔兄长在工部营缮司下担任一名小小主事,俗话说“公鸡头上一块肉,大小是个官”,兄长书读不好,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多年荒废在家无所事事,家里一无钱财二无人脉,靠她二两银子的月钱勉强过活。

直到宣王找到她,要她为他所用,替他留意昭王府的动向,并许以银两与营缮司主事之位,兄长有了体面差事,还能捞到油水,让家里吃香喝辣,宝扇怎能不心动?

先前一切都很顺利,不过是替王妃办些差事,宝扇也乐意,可宣王的要求却越来越难办,先前要她给王妃下避子香,如今又要伤害庄妃娘娘……

宣王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能想通,欣然道:“回去吧,吩咐你的事尽快去办,办成了本王重重有赏。还有,千万守住王妃身份的秘密,莫要让昭王疑心。”

“否则,”说罢语调转冷,“本王会收回你兄长现在拥有的一切,单凭他这两月贪下的砖瓦木材钱,都够他死上十回了。”

宝扇心知宣王说得不错,兄长为人贪婪,做了这小官,只怕就如那老鼠进了粮仓,不吃得肚大腰圆怎么甘心!

她自知别无选择,只得磕头应是。

宣王盯着她退下,眸中闪过一丝寒戾。

晏雪摧害得他母妃降位禁足,如今又查到工部,翻那些陈年旧账,一心想要扳倒他,既然已经撕破脸,闹到这一步,他索性也不再有所顾忌!

宝扇凄凄惶惶回到昭王府,望着屋内明黄的灯火,听着细碎的铃铛声,心里盘算着,明日还是得同王妃去趟寿春堂。

第42章

池萤睡到巳正方才起身,昭王已经出府了。

芳春和宝扇进来伺候她洗漱,映入她们眼帘的,便是这一幅琼英腻云、檀晕旖旎的海棠春睡图。

池萤刚醒来,眼尾还洇着抹绯红,薄衣挂身,衣襟半掩,一截纤细雪颈之下,锁骨玲珑,削肩莹润,凝脂般的雪肤缀着点点嫣红,宛若春梅绽雪,暖玉生香。

她见人进屋,慌忙拿锦衾遮盖下半身,难为情地将脚踝的金链解下来。

只是接连数夜,屋里这么大动静,只怕她们早已心知肚明了,再怎么遮掩也是徒劳。

那些湿透的床褥和寝衣亵裤,早就让她丢尽颜面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一个瞎子,哪来那么多花样……

正漱着口,芳春姑姑递上来一张请帖,道是下月庆王小郡主柔宜的两周岁生辰,邀请她与昭王一同前往庆贺。

池萤迟疑地接过请帖,没有表态。

说实话,上回入宫赴宴几乎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人人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处处刀光剑影,丽妃设计八皇子,拉睿王妃下水,连她也深受其害。

这回小郡主生辰宴,不光要与公主、妯娌们周旋,还有那些瞧池颖月不顺眼的,譬如惠贞公主的两位手帕交,怕也难免会见到。

芳春道:“这柔宜郡主周岁时病了一场,故而没有大办宴席,改在今年给她补办两周岁的生辰,不过王妃不愿去也无妨,到时候挑件贺礼送过去便是。”

池萤只能先道:“且看殿下的意思吧。”

打从内心她自是不愿去的,可若是人人都去,偏她缺席,反倒显得特殊,免不得糟人议论。

沉吟片刻,又道:“晌午过后,我去寿春堂给母妃请安,贺礼的事正好问问她的意思。”

这会过去,寿春堂都快传午膳了。

宝扇整日提心吊胆,一听要去寿春堂,更是紧张起来。

趁芳春姑姑去准备膳食,宝扇斟酌着对池萤道:“趁殿下这几日公务繁忙,奴婢抽空去趟柳绵巷,看看姨娘那里可有需要添置的家用。”

池萤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此事,她总是怕自己这些私事会劳烦旁人。

若非连云

、奉月寸步不离地跟着,每回出府都要绞尽脑汁避开她们,自己这几日又被昭王折腾太过,她早就想去看看阿娘了。

也不知阿娘在外头住得习不习惯,丫鬟们有没有尽心服侍。

她感激地看着宝扇:“阿娘的事,只能劳烦你费心了,等过段时日,我再寻机去看她。”

宝扇点头应下:“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她只能待王妃再好一些,也让自己显得更有用些,到时候冲撞了庄妃,触怒了昭王殿下,王妃才能替她求情。

可一想到先前偷放麝香之事,恐怕早已在昭王跟前记了一笔,如今又要……也不知王妃能否护得住她。

思及此,宝扇后背冷汗涔涔,即便已将事先备好的说辞在心中过了百遍,也仍是跼蹐不安。

晌午过后,池萤估摸着庄妃午憩起身了,便带着刚出炉的点心前往寿春堂。

宝扇也跟着一道过去。

午后日光和煦,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寿春堂内绿意盎然,清润的草木香飘浮在温暖的光尘里,庭院中海棠慵懒,芍药热烈。

庄妃午睡刚醒,正倚在贵妃榻上休息,没了那离魂丹,加之林院判开给她调理的方子初见成效,庄妃面色不再如先前那般苍白枯槁,反而透着淡淡的红润,眉眼间郁气散去,连皱纹都好似淡了许多。

池萤说起庆王郡主生辰,也让庄妃想起了昔年在宫中的旧事,“我出宫时,这庆王才十六七岁,他行六,就比七郎大几个月,没想到小郡主都两岁了。”

琼林在一旁笑道:“娘娘也不必羡慕旁人,昭王殿下与王妃恩爱异常,早晚能让您抱上小皇孙的。”

池萤抿着唇瓣,满脸赧然。

庄妃见她羞得不成样子,忙叫琼林住了嘴,又道:“我那倒是有个现成的赤金璎珞项圈,送给柔宜正合适,到时你与七郎带过去。”

池萤点头应下:“多谢母妃。”

庄妃道:“说起来有几日没见到七郎了,他又在忙什么?”

池萤与芳春相视一眼,如实道:“殿下刚接管了北镇抚司,想必是公务繁忙。”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的谎言来圆,庄妃已经不是先前癔症发作时那般好糊弄了,眼下昭王确有公务在身,

倒不如直言,往后庄妃问起来,她们也能言之有物,不必含糊其辞,处处遮掩。

庄妃却蹙起眉头:“他不是在兵部待着吗,好端端的怎去了那处?”

北镇抚司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锦衣卫缉捕拿人时常闹得满城风雨,诏狱更是人间炼狱,臭名昭著。

芳春忙哄道:“兵部的差事自也兼顾着,只是陛下看中殿下的办案能力,又命殿下协理北镇抚司。”

又将群芳宴上,丽妃诬陷睿王妃与八皇子之事细细说来,“慎刑司查不出结果,还是殿下入宫协助,两日便揪出了丽妃身边的小太监。”

果然,庄妃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吸引过去了。

一旁的宝扇默默听着她们的交谈,攥紧了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掌心。

趁琼林等人七嘴八舌地夸赞昭王明察秋毫,她强抑着狂乱的心跳,也故作轻松地跟着插话:“是啊,殿下虽然双目失明,心却如明镜似的,谁能想到那牡丹……”

话音未落,满室目光骤然聚在她身上。

池萤、芳春等人一时瞠目,连向来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琼林,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众人惶然看向庄妃,果不其然,庄妃闻言已经站了起来,双目紧紧盯着宝扇,嘴角微微抽搐:“你……你说什么?七郎他……双目失明?”

宝扇为这一刻已在心里斟酌许久,见此情状,立刻哆哆嗦嗦跪下来,满脸惊慌失措:“娘娘……是奴婢一时嘴快胡说八道,没有人双目失明,是您听错了……”

又转头跪向池萤,颤声哭诉道:“王妃,奴婢口不择言,奴婢当真不是有意的……”

池萤更是惊慌失色,脑海中一片空白。

谁也没想到,阖府上下瞒了那么久的秘密,竟然被宝扇捅出来了?

她颤颤转头看向庄妃,一时心乱如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懵怔,惶惑,歉疚,甚至是恐慌……

庄妃听到宝扇这番话,再看到众人震愕惶恐的神色,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信了。

她浑身发抖,已然双目通红,“她说的是真的?七郎他……他看不见了?”

芳春与琼林回过神,赶忙解释道:“绝无此事,是您听错了,这丫头说的是殿下心

如明镜……”

庄妃不信这些说辞,一把抓住琼林的肩膀,厉声道:“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何时的事!”

琼林还想找话搪塞,庄妃脸色绷紧,沉声道:“还想瞒我?我是疯了癫了,可我不傻!好,你们都不说是吧?我自己去问!我就不信这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说实话!”

说罢便要往外走,池萤与琼林赶忙将人拦着。

恰在这时,晏雪摧一身玄袍出现在屋门外,面容平静如常,“母妃。”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宝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冷汗直流。

庄妃强压着胸口剧烈的痛楚,缓缓上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他素日表现得过于从容淡定,她竟从未发觉,这双眼睛细看来也是灰蒙冷寂的。

庄妃颤抖着抬手,在他眼前缓缓晃动两下,果然无波无澜,几乎没有任何感知。

她瞬间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道:“告诉我,何时发生的事?”

事已至此,晏雪摧也不再隐瞒:“两年前。”

竟然已有两年了!

庄妃咬紧齿关,浑身发抖,她竟有两年都未曾发觉!

她双手紧紧攥住他手臂,颤声问道:“是谁?”

晏雪摧轻叹一声,如实说道:“追查荣王时所伤。”

此话一出,庄妃瘦弱的身躯宛若绷紧的弦骤然断裂,眼前一黑,人已晕了过去。

晏雪摧立刻伸手将人扶稳,琼林等人也即刻上前,将庄妃搀扶到床榻上休息,又赶忙命人去请林院判前来医治。

屋内几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宝扇的哭泣声在这时便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慌,双腿发软,牙关打颤,跪在地上求饶:“殿下,奴婢只是一时嘴快,不是有意的……”

晏雪摧唇角轻扬,反而是笑了。

众人心下亦是惴惴不安,甚至不敢去看昭王的表情。

谁都知晓庄妃身子虚弱,癔症多年,定王殿下已经是她心中永远过不去的伤痛,绝不能再让她知道昭王殿下也出了事。

好不容易瞒住了,眼看着庄妃气色日渐好转,竟又被一个丫鬟说漏了嘴,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

宝扇见到昭王唇边笑容,更觉毛骨悚然,又膝行至池萤面前,紧紧揪住她衣摆:“王妃,您知道的,奴婢并非有意,您替我向殿下求求情……”

池萤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僵硬而麻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她也毫无痛觉。

宝扇是她的陪嫁丫鬟,她的一切错处,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也该由她一力承担。

“殿下,对不起……”

她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昭王。

她整个人被深深的愧疚和惶恐笼罩,如溺入深渊,手脚动弹不得,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只祈愿庄妃娘娘吉人天相,千万莫要有事,千万不要……

她宁可折尽自己的寿数,也不愿娘娘有半分差池。

晏雪摧听到她哽咽的嗓音,与几乎停滞的喘息,缓缓闭上眼睛。

良久之后,沉声命道:“将宝扇押入地牢,过后我亲自审问。”

第43章

林院判匆匆自太医院赶来,原以为庄妃精神已有起色,今日却不知何故竟再度昏厥,致使他一路心惊胆战,唯恐出意外。

至寿春堂,见众人面如土色,林院判心下又是一沉,再进门内,见昭王负手立在床前,神色凝重,满室沉寂,他更是惴惴不安,赶忙上前替庄妃诊脉。

所幸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林院判暗舒一口气,道:“娘娘是惊惧过度导致的气机逆乱,微臣为娘娘施上几针,再服过药,应当很快便能苏醒了。”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都暗暗松口气,池萤攥紧手中锦帕,心中的巨石也终于落下。

林院判开好方子,吩咐双喜去煎药,自己凝神屏息,专心施针。

庄妃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

屋内众人皆被屏退,庄妃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儿子。

昏迷前的种种仿佛噩梦一般,突然有人告诉她,她这向来清朗温润、从容有度的儿子,竟已失明整整两年,他遭人毒手,毁了一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却瞒着她两年之久……

晏雪摧听到庄妃不再平静的呼吸和轻微的哽咽,知道她已经醒了。

他温声问道:“母妃可还有哪里不适?”

庄妃并不回答,只盯着他的眼睛,“倘若不是那丫鬟说漏嘴,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晏雪摧沉默良久道:“瞒到瞒不住为止。”

庄妃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我是你母亲!你我相依为命,我却不知自己的孩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日日守着这方小院,过着犹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却让你一人在外腥风血雨……”

晏雪摧叹道:“母妃便是知晓,不过是多一份痛苦,何必呢?”

他伸手替她掖被,行止间并无眼盲之人处处摸索的笨拙与不安,语气仍是平静从容:“母妃你看,这两年你都未能看出我眼盲,这便足以证明,眼盲并不能限制我的行动,更无法限制我的思维,如今我也已经习惯了,看不看得见都一样。”

“如何能一样!”庄妃双目通红,含恨咬牙,“你并非天盲,却被人毁去双目,这千百个日日夜夜如何过来的?你如何看书习字,舞刀弄枪?为了能够行动如常,

你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晏雪摧只道:“都已经过去了。”

庄妃满目悲伤,声泪俱下:“从前我也曾为自己有两个耀眼出色的儿子感到骄傲,我并不阻拦雪霁去争,他有勇有谋、雄才大略,又为皇长子,自是当仁不让,可我没想到,他的德才兼备却让他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母亲如今只有你了,却没想到你也……”

晏雪摧叹息道:“我的眼睛并非没有复明的可能,母亲放宽心吧。”

庄妃目光微动:“果真?”

晏雪摧颔首:“我双眼并非刀剑所伤,而且中毒所致,林院判已经在替我医治了。”

庄妃连连点头:“好,这就好……既是中毒,你便留在府上安心医治,莫要再理会外头的纷争……我怎么听说你扳倒了丽妃,还去了北镇抚司,此事当真?”

晏雪摧如实道:“是。”

庄妃摇头恳求道:“我已经失去了雪霁,此生别无所求,只望你能平安喜乐,莫要再卷进你死我活的争斗中了……”

晏雪摧却道:“可兄长之死、母亲的癔症皆非意外,大仇得报前,我做不到安之若素。”

庄妃愕然:“你是说,我这癔症也是人为?”

雪霁战死之后,她困于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日夜辗转难眠,以致精神错乱,伤人伤己,原来竟非悲伤过度所致,而是被人所害?

晏雪摧暂未提及背后主使,只道:“母妃且看着吧,这些人我会一个个收拾。也请您放心,无论前路多艰险,我都会想办法全身而退,护母亲周全。”

庄妃泪流满面:“皇家倾轧素来凶险异常,我的孩子一死一伤,你让母妃如何能放心?”

晏雪摧叹道:“人不招祸,祸端也自会来找你,身在皇家,我别无选择。”

庄妃沉思良久,终是叹口气道:“罢了,你若执意去做,我又如何阻拦得了?这些年我在府中偏安一隅,病骨支离,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你只记着,你若有不测,母妃亦绝不独活。”

晏雪摧道:“母妃信我一回吧,不会有那一日。”

庄妃忽想起什么,“今日那丫鬟……”

如今静心细想,一个默默无闻从不插话的小丫

头,偏在那时不经意地抖落真相,多半就是见她病情稍有好转,有意刺激她心神。

晏雪摧抿唇道:“此事我会处理,母妃只管调理好身体,切勿多思多虑。”

庄妃叹道:“这丫头抱着怎样的心思我不知道,可颖月素来是个温顺懂事的,我瞧她今日也受了惊吓,你可莫要迁怒于她。”

晏雪摧想起方才屋内那一声颤巍巍的“对不起”,闭了闭眼睛。

“我会问清真相,母亲放心吧。”

池萤一直站在廊下等着。

天已经黑了,夜风不算凉,却吹得她浑身僵冷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从未有一刻如此的慌乱自责,迷茫无助,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心中想过无数措辞,却又一遍遍推翻,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

直到昭王从屋内出来,她急忙追上,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手指攥得发白,良久才启唇:“殿下……母妃如何了?”

晏雪摧却反问:“你希望她如何?”

池萤强忍着眼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宝扇为何会那样说,我……我能不能见见她?我想亲自问她。”

晏雪摧沉默良久,冷声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的确不知情?”

池萤嗓音发颤:“是……”

晏雪摧喉结滚动,溢出一字:“好。”

池萤试探着问道:“殿下要如何处置她?”

晏雪摧嗓音沉冷:“如若她足够聪明,应该知道今日这话一出,她必死无疑,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蠢到让你来求情。”

“必死无疑”四字刺入耳中,池萤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我不敢求殿下饶恕,更不会替她开脱,可她毕竟是我的贴身丫鬟,我想亲口问问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如果我说,”晏雪摧开口打断,“她日日寻机在你房中熏炉、花盆中偷放麝香,只为让你难以受孕,今日又言语刺激母妃,意图令她癔症复发,你还会觉得她是无心之失,还要替她求情吗?”

池萤满脸怔愕:“什么?”

宝扇给她下麝香?

晏雪摧冷笑道:“从她第一回在炉中掺放麝香,我就已经暗中警告过她了,倘若她及时收手,也许我

还能容她多活几日。”

他言尽于此,转身前往雁归楼。

池萤脑海中一片混乱,头重脚轻地怔立在原地。

这世上最不愿见她有孕的人,莫过于殷氏母女,她们既希望自己继续充当赝品,又生怕她过得太好,来日不能居高临下地使唤她、控制她。

可宝扇若是殷氏的人,何必冒着得罪殷氏的风险,百般殷勤地替她东奔西走、安置阿娘呢?

今日她那些话,明显是冲着庄妃娘娘去的,所幸庄妃的癔症已有好转,否则骤闻昭王失明,她如何承受得住?说不准就会加重病情。

难不成,宝扇是旁人安插在王府的内应,不光要她无法生育,要昭王子嗣不继,还要加害庄妃娘娘。

先前为她处处奔波打点,只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以便暗中下手?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竟糊涂至此,轻信她至此!以为她办事得力,将阿娘之事尽数交代给她。

也不知阿娘现下如何了……

思及种种,池萤更是懊悔不已,只觉得压力如山崩一般倾倒下来,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

眼前忽明忽暗,胸口漫上沉闷的痛意,她整个人头重脚轻,下一刻,人已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

雁归楼下,王府暗牢。

宝扇被水泼醒,满身的刑伤鲜血淋漓,稍加动弹都是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暗牢中一贯的待遇,未及审问,几道酷刑先下来,就足以摧垮受刑之人所有的意志。

宝扇不过是个小丫鬟,哪里经受过这样的酷刑,从一开始求着要见王妃,到此刻痛到浑身痉挛,恨不得即刻去死,也不愿再面对狱卒手中的长鞭和烙铁。

疼痛模糊了意志,隐隐见到面前长身玉立的人影,她压抑着心底浓重的恐惧,艰难地张口:“殿下……奴婢并非有意,求您看在我侍奉王妃有功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吧……”

晏雪摧拨动着炉火中的烙铁,轻笑一声:“看来是我平日太过仁慈了,让你屡屡偷放麝香不知收敛,今日还敢到寿春堂胡言乱语,如此种种,竟还敢求我宽恕?”

先前麝香被人调换,宝扇就已猜到自己或许暴露了,可当昭王亲口说出来,她还是害怕得牙关

打颤,“那麝香,奴婢不知情……”

晏雪摧冷笑:“都这时候了,还敢嘴硬。”

他以掌心感受烙铁的温度,一边开始问话:“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宝扇盯着那烧红的烙铁,浑身颤抖不止:“奴婢没有……”

晏雪摧唇边泛起一抹轻嘲:“你以为你死之后,宣王会放过你那个贪婪无度的兄长吗?”

“兄长……”宝扇闻言瞳孔骤缩,昭王竟然查到了宣王殿下,还查到了自己的兄长,他什么都知道……

晏雪摧道:“你们这些人的命,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明知你已经暴露,还要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让你来刺激我母妃,你该不会当真以为,王妃能救你吧?”

宝扇泪流不止,伤口的剧痛与心内的恐慌侵袭全身,令她几乎感到绝望。

晏雪摧:“若你不想死得太难看,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烙铁的温度蔓延到掌心,滚烫的刺痛钻进神经末端,涌出一股异样的愉悦。

他指尖发颤,一字一句地问道:“本王的王妃,究竟是何人?”

宝扇再度愕然,原来昭王早就开始疑心王妃的身份了,她答应了宣王不能泄露,可……可她与哥哥都要死了,她又何必自寻苦吃?

可她如是说,岂不是置王妃于险境?

她颤颤巍巍盯着那炉中烙铁,不敢不答:“王妃……王妃不是伯爷的嫡女,她是……是薛姨娘的女儿,也是伯府的三姑娘,只是与二姑娘生得极像。”

晏雪摧早已猜得七七八八,只不过再确认一遍罢了,说罢又问:“你是宣王的人,那王妃呢?”

宝扇痛得意识模糊,一时没反应过来昭王问的是真王妃,还是假王妃,只道:“奴婢只知三姑娘是被迫替嫁,并不知二姑娘现在何处……”

晏雪摧眉心蹙紧:“我问的是王妃,昭王府只有这一位王妃。”

宝扇见他语气不悦,赶忙道:“王妃并不知奴婢替宣王做事,她只当奴婢是伯府的丫鬟。”

晏雪摧眉心微松,倒有几分意外:“你是说,王妃不识宣王?”

宝扇连连点头,“王妃先前住在庄子里,去年才回府,想来应该从未见过宣王殿下,宣王让奴婢替王妃安置薛姨娘,也都是暗中吩咐,王妃一直不知道,还以为都是奴婢的功劳……”

晏雪摧眉眼间愠怒褪去,绷紧的轮廓也微微松泛下来。

竟是素不相识么?

耳边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连云前来回禀,语气颇为焦急:“殿下,王妃方才在园中晕了过去……”

话音刚落,晏雪摧面色骤然一紧,一句话都未留,转身踏出地牢。

第44章

王妃与宣王之间,晏雪摧想过无数可能。

从宣王最初捡走王妃的耳坠,便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后来宝扇暗中与宣王长随接头,又是替薛姨娘请大夫,又是置办宅院,他更是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宣王给予她的好处。

他屡屡试探,最开始以为她是宣王派来刺杀他、蛊惑他的,即便后来查明她的真实身份,他也从未彻底打消对她的怀疑,依旧主观臆断她与宝扇皆为宣王做事,他甚至故意带她入宫,好让他们这对痴男怨女相见……

她对宣王,也许是顺从听命,也许是感激报恩,抑或是心生爱慕。

可他从未想过,他们竟然素不相识。

倘若宝扇句句属实,这一切便是宣王自作多情,既与姐姐珠胎暗结,又舍不下与之容貌相似、经历坎坷的妹妹,因而暗中格外关照。

殊不知这一切,她并不知情。

所以,她时常找机会出府,只是为了薛姨娘,而非与宣王碰面。

他误将她视为细作,她吓得惊慌失措,却又掩饰不了心虚,其实她的心虚并非来自宣王,而是怕他查出自己身份作假。

他灌酒诱问,她仍旧对宣王讳莫如深,他以为她是不能提、不敢提。

而他每每提及宣王,她都会有片刻懵怔,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她终于失态了,却不曾想过,她或许根本不知宣王是谁。

数月来盘踞心头的疑云彻底消散,晏雪摧只觉得身心宛若拨云见日般的清明通透。

可行至漱玉斋外,脑海中又涌现出她今日的委屈无措,甚至想将宝扇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思及此,晏雪摧心脏骤然一沉,慢慢攥紧了手中盲杖。

林院判刚从屋内出来,猝不及防撞见昭王在外,赶忙躬身行礼。

晏雪摧:“王妃如何了?”

林院判回禀道:“王妃乃是思虑过甚,一时气血逆乱,故而头晕目眩,猝然昏倒。臣已拟好了方子,王妃服过汤药,再好生休养几日便可无碍。”

他自己也暗自纳罕,王府究竟出了何事,怎么一日之间,庄妃与王妃相继晕倒,他在太医院往来后宫都没跑过这么勤。

这王妃年纪轻

轻又身份尊贵,何以思虑过甚,郁结于心至此呢?

晏雪摧正欲推门进屋,蓦地嗅到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不由得蹙眉,转身先往净室沐浴,换身干净的衣袍方回内寝。

榻上之人仍在昏睡,呼吸短促而紊乱,透出些许不安。

晏雪摧将竹杖轻轻搁在床头,循着呼吸声摸索过去,指尖触碰她额头,摸到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梦到什么,她将自己蜷缩在被褥中,浑身还在轻微地颤栗。

她怎么会不怕呢?日日如履薄冰,本已经诸般谨慎,岂料身边的丫鬟心怀不轨,闯下大祸。

他想起她这些年的处境,想起她脐下那道旧疤,想到她走投无路,不得已答应替嫁,想到她曾对自己说过的那句,“不喜欢被人冤枉的感觉”……

晏雪摧心口无端发紧,涌起前所未有的钝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缓慢掀被,从背后将人揽在怀中,让她依靠着自己的胸膛。

只没想到,这一举动竟让她陡然惊醒。

池萤睡得并不安稳,察觉身畔有人,几乎是下意识耸然一惊,睁开眼,没想到竟是昭王回来了。

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记忆还停留在王府花园,当时只觉脑海中昏昏沉沉,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可怎么……竟被他搂在怀中?

晏雪摧嗓音微哑:“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池萤回过神,赶忙开口:“殿下,你……你审过宝扇了?”

晏雪摧:“嗯。”

池萤试探着问道:“她……她是旁人派来的眼线?”

晏雪摧没有否认,掌心轻抚她发顶,将她的脸拢在自己颈边,“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想,更无需自责。”

池萤垂眸思索着他话中之意,他既已确定宝扇所为与她无关,想来也已查出她受何人指使。

既是如此,昭王断不会轻饶了。

池萤轻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宝扇帮了她很多,她一直心存感激,却没想到她竟然是细作,她没办法干涉昭王的决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处置,却又无能为力。

且听昭王话中之意,他对宝扇早有怀疑,恐怕已暗中监视了许久,那她命宝扇出府安置阿娘之事,会不会

已经被他知晓了?

还有那宝扇背后之人,可也知晓她并非真正的池颖月,而是替嫁的庶女?

想到这一层,池萤整个人被恐惧裹挟,浑身冷汗直往外冒。

她的异样,自然瞒不过紧紧拥她在怀的男人。

晏雪摧替她将额角细汗擦拭干净,“怎么了?”

池萤攥紧湿冷的掌心,强忍着身体的颤栗,“没……没什么。”

晏雪摧指腹摩挲她的脸颊,嗓音放得极轻:“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池萤忍着眼泪,摇摇头,不敢泄出一丝不安。

晏雪摧听着她断续的、刻意忍耐过的细微抽噎,伸手捻过她湿润的眼尾,沉默良久道:“今日是我语气不好,我向你赔罪。”

池萤微微怔然,没想过他竟会这样说。

晏雪摧低头吻她的眼尾,“你我夫妻一体,往后有什么话,可以与我直说。”

池萤眼眶发酸,被他亲吻了一下,眼泪却越流越多。

她不能说啊。

什么夫妻一体,她连身份都是假的,怎敢以他的妻子自居?

而她也没有自信到,他可以不在乎她赝品的身份,不计较她的欺骗,抛开一切,只喜爱她这个人,那与中蛊了有何分别?

况且他这么聪明、清醒,甚至今日还在质问她是否知情。

此刻的温柔安抚,也不过是对他以为的妻子,对陛下赐婚的昌远伯府嫡女,而不是对她这个满口谎言不可饶恕的赝品。

她甚至因为宝扇生出一种类似唇亡齿寒的恐惧,今日他坚持处置宝扇,想必将来也会对她毫不留情。

好在阿娘应该还未暴露,大概是没有吧,否则以昭王杀伐果断的性子,必然会彻查追究,而非放下身段,温言软语地告诉她,他们夫妻一体。

晏雪摧展开她攥紧的手掌,与她十指紧扣,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只觉得心中沉闷的钝痛愈发蔓延开来。

他压低了嗓音问:“是我今日吓到你了?”

池萤咬紧唇瓣,摇头。

晏雪摧:“看不到,说话。”

池萤咽了咽喉咙,这才缓缓启唇:“是我……未能及时发现自己的丫鬟包藏祸心,将你隐瞒多时的事情泄

露出去,害得母妃受惊昏厥,对不起……”

晏雪摧听到她轻微的抽噎,心里泛起细密的闷痛。

“我说过,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他叹息一声道,“母妃气色转好,总会走出寿春堂,我双目失明也不可能瞒一辈子,她迟早会知道。”

他揉揉她鬓发:“不哭了,好不好?”

池萤被他温柔的语调安抚着,终于慢慢地止住了眼泪。

两人相拥而眠,谁都没有再提及此事。

翌日一早,池萤醒来时,晏雪摧已经离开了。

许是得他吩咐,漱玉斋上下都没再提起昨日之事,屋里少了个丫鬟,好似风过无痕般地过去了。

也只有香琴与宝扇相识多年,在屋内无人时悄悄问了她一嘴,池萤只是摇头叹息,让她安心做事,不必多虑。

池萤才用过早膳,便见元德奉命前来,身后丫鬟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精致的螺钿箱奁,在她面前依次打开,竟是满满当当的珠翠首饰,流光溢彩,华丽非常。

元德躬身行礼道:“殿下说王妃昨日受了惊吓,这些都是给您的赔礼。”

池萤有些无所适从,只得说道:“劳烦您替我谢过殿下。”

元德道:“殿下这几日公务繁忙,恐不能日日陪您,他不知您的喜好,自己又没法亲自挑选,只让奴才挑好的送来,若是不合王妃的心意,您尽可随时出府逛市,亲自去铺子里挑。”

他说这番话,池萤的注意力却在那句“可随时出府逛市”。

那岂不是,不必她想方设法借口出府,只要避开连云和奉月,便有机会去见阿娘了?

话虽如此,可池萤还是不敢大意,只等观望几日再做决定。

芳春将煎好的药端上来,她也猜到昨日之事的前因后果,宝扇心怀鬼胎,想要刺激庄妃娘娘旧疾复发,可王妃全然不知情,昨日还为此心惊胆战一度昏倒,殿下必是查出了真相,确定与王妃无关,这才有了赔罪一说。

见王妃面上愁容未散,芳春自也是一番好言宽慰。

池萤喝过药,前往寿春堂看望庄妃。

尽管自己并不知情,可宝扇毕竟是她带来的陪嫁,见庄妃卧病在床,精神不济,她心中还是万分愧疚。

昨日池萤晕倒之事也传到了庄妃耳中,见她今日还拖着病体前来,庄妃忍不住叹气:“你这孩子,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寿春堂这么多人,要你亲自前来作甚?”

池萤脸色略有几分苍白,低声说道:“我来看看母妃……我愧对母妃,没脸见您。”

庄妃无奈极了,“是那个丫鬟的问题,与你无关,这些年府上细作层出不穷,总有人处处安插眼线,你又是个心思单纯的,哪里防得住?”

池萤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母妃。”

庄妃见她眼圈红红,不由问道:“可是昨日七郎给你气受了?”

池萤忙摇头:“没有,殿下他待我很好。”

庄妃叹口气,又拍拍池萤的手:“这桩婚事,倒是苦了你。”

池萤赶忙摇头:“母妃别这么说,殿下龙章凤姿,我倾慕不及,何来受苦一说。”

“他瞒了我两年,我竟不知他早已双目失明……”庄妃抬眼扫过屋内琼林等人,众人都讪讪低了头,“你们啊,也跟着他合伙瞒着我。”

她如今已不知何为真假,何事该信、何事不该信了,又问池萤:“别不是连圆房都是哄我的吧?他双目失明,只怕也没那个心思……”

池萤难为情地低下头,又生怕庄妃为此沮丧,只能硬着头皮道:“这……这个没哄您。”

作者有话说:

庄妃:完了,儿子瞎了,心思淡了

池萤:这倒没有[化了]

第45章

庄妃如今才明白,他为了掩盖失明的事实,将整个寿春堂笼罩在谎言织成的大网之下,骗了她足足两年。

譬如那无中生有的兵部差事,譬如琼林口中热热闹闹的成亲仪式,什么巡查卫所,什么公务繁重,如今想来,当真没有一句真话。

她如今谁的话都不敢相信了,“我看你们就是瞧我人糊涂了,合伙起来糊弄我。”

琼林在一旁赔笑道:“殿下也是怕您担心,才吩咐我们都瞒着,本想着在您知晓前,双眼便已经治愈了,岂不是皆大欢喜?非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您,惹您日日悬心,那才叫孝顺吗?”

有些事该瞒的还是要瞒,先前庄妃癔症发作时,甚至还屡次伤到昭王殿下,这些可不能叫她知晓,否则又要病情反复了。

至于圆没圆房,琼林可以保证:“殿下与王妃每日同房,随侍都有所记录,您大可传人来问话,那起居注上都记得明明白白。”

当然这记录并非宫中敬事房那般严格详细,只因昭王双目失明,于床笫上总是多有不便,加之常有刺客趁夜行凶,底下人难免格外留意些,记录不过是顺手为之,将来王妃怀孕,也算有个依据。

只是池萤从不知道这也被记录在册,顿时坐立不安,满身局促起来。

庄妃见她面上赧然一片红晕,心下了然几分,却又想到人人都哄她说小夫妻多么恩爱,可七郎双目失明,连妻子娇靥如花的容貌都看不见,又免不得心生酸楚。

庄妃没留池萤坐多久,便叫人回去休息了,又召来元德,细细询问晏雪摧这两年的衣食住行。

元德自然让她放心,“洗漱、用膳、更衣、沐浴,殿下基本都是自理,奴才们不过偶尔搭把手。”

庄妃欣慰之余,却又忍不住伤感。

七郎生于天家,诗书骑射从不落人后,自有他的张扬与骄矜,岂肯将脆弱展示人前。

双目失明,非是寻常刀剑伤,岂会像他自己说的那般从容坦然,不过都是黑暗中一次次的破碎与重建,千辛万苦,才换得这一句行动如常。

琼林心知乍闻此事,娘娘难免神伤,再多的宽慰也无济于事。

见她兀自难过,只好命人将那同房记录

取来,呈给庄妃:“娘娘您瞧,奴婢可有骗您?”

庄妃翻到今春三月以来的记录,尤其是看到上头的时长与次数,一时瞠目结舌,“这……这确定是七郎?”

琼林颔首笑道:“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当真因双目失明心灰意冷,岂会与王妃如此琴瑟和谐,如胶似漆。”

庄妃来回翻几页,心道越是夸张惊人,越有可能为真,琼林最是稳妥之人,纵然是哄她高兴,也不敢如此胡编乱造夸大其词,说出一日五回的荒唐话来,这记录多半属实。

七郎心有所喜,庄妃心中自是欣慰,可这也太……太贪欢无度了。

难怪儿媳妇提起便脸红,有几回来给她请安,双腿都像站不住似的,那盈盈不足一握的身子,哪里经得住他这般不知节制地折腾。

庄妃思来想去,又着人往漱玉斋送去不少补品,叮嘱池萤好生将养。

池萤这几日思虑繁重,本也是精神不济,趁着昭王忙于公务,彻夜未归,她便干脆休养了两日。

所幸外面风平浪静,不管是池家,还是阿娘那边,都无意外传来,昭王府上下也对她恭敬有礼,一切皆如往常。

日子渐趋平稳,她便盘算着找机会去趟柳绵巷,又恐被人发现,只得先遣香琴借口去如意斋买点心,路过柳绵巷瞧瞧境况。

香琴带回的消息也让她稍稍安心,“奴婢没进去,只在门外瞟了一眼,宅院内的确住了人,烟囱飘着白雾,听得见人声,还能闻到药香。”

对池萤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眼下不能确保安全,只能等过了风头,她再寻机出府看望阿娘。

……

晏雪摧近日一直在关注鹤停苑的动向。

赵衢奉荣王之命,联系朝中旧部,包括金吾卫与虎贲卫的几名将领在内,共近百名官员,但凡意图与荣王暗中接洽、参与部署之人,晏雪摧都全数记在名单之列。

这日暗卫来报,说百味楼有官员私下议事,他并不打草惊蛇,只在一墙之隔,将所有官员的名字与商议对策悉数记下,只待来日一网打尽。

待隔壁散了酒,晏雪摧饮完最后一盏茶,听到楼下街市嘈杂喧闹的声音。

他蹙眉问道:“外面发生

何事?”

程淮朝外看去:“今日饯春节,成贤街有庙会和表演,楼下在摆花市。”

京中四月的送春会年年都办得热闹,意为与春日饯别,街上有花神巡游、百花集市、杂艺表演,入夜后更是明灯三千,漫天烟火。

晏雪摧记得,自己也曾亲眼见过满天的繁华绚丽,只如今双目失明,周遭一切宛若烟火寂灭,这俗世热闹早已与他无关。

可听到楼下丝竹舞乐之声,其间夹杂着卖花少女的吆喝声、行人欢笑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王妃。

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守着漱玉斋那一亩三分地,生怕抛头露面,与人交际,寥寥几回出府,也是为了探望她母亲。

九岁前,她是不受待见的庶女,九岁之后,又与姨娘相依为命,只怕也很少能看到这样繁华热闹的盛事。

姑娘家应当都是喜欢的吧。

晏雪摧问:“京中哪处视野最佳?”

程淮乍一听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他家殿下双目失明,竟然问哪处视野最好。

待见殿下眉眼渐露不耐之色,他赶忙忖了忖回道:“沿湖那一带的酒楼景致都不错,还能看到河灯画舫。”

晏雪摧吩咐道:“去订一间雅间。”

程淮愣了下,赶忙拱手领命。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池萤揉了揉眼睛,刚把给庄妃绣的香囊收了针,青芝从外头进来道:“王妃快收拾收拾,殿下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说要接您出门。”

池萤心尖一紧,突然带她出门作甚?

芳春猜测道:“今日饯春节,成贤街最是热闹,想必是带王妃上街?”

可殿下眼盲,两人又能去何处呢?

众人不再耽搁,赶忙替池萤描妆更衣,难得出府,自是要打扮得明艳漂亮,芳春更是将昭王送来的珠玉首饰全部取出来,为她妆点搭配。

池萤顶着满头珠翠,行动间步摇轻晃,环佩叮咚,步步皆是珠落玉盘的琳琅声。

她提裙踏上马车,果然昭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池萤行过礼,正想在侧座坐下,却已见他伸手,“阿萤,过来。”

池萤只得躬身上前,裙摆才触及他手背,腰身便骤然一紧

,人已被他拢在怀中。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行驶,池萤局促地搂着他脖颈,坐在他绷紧硬实的蹆上。

发髻间流苏垂落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荡,晏雪摧没偏头避让,反而闭上眼睛,任由那流苏一遍遍扫过他的脸。

池萤无奈,轻轻替他拨开了。

少女柔软微凉的指尖拂过脸颊,激起一片隐秘的酥麻,晏雪摧深叹一口气,压下心尖颤动,轻轻吻了吻她发鬓。

“你今日,穿的什么衣裳?”他问。

“是杏粉色的团蝶百花裙……”说罢又有些难为情,好像过于盛装打扮了,她低声问,“是不是衣裙太重,还是这流苏扰到殿下了?”

他若是能将她放下来,容她好生在旁坐下,发间流苏也不至于总拂到他的脸。

晏雪摧想象着她穿这件衣裙的画面,唇角轻扬:“没有,你怎样都好。”

池萤抿抿唇:“殿下要带我去何处?”

晏雪摧:“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行驶小半个时辰,耳边渐渐传来街市喧闹声,池萤被他抱在怀中,够不着窗帷,心中好奇得紧。

待马车缓缓停稳,两人相继下车,池萤才看到此处是一家名为藏春楼的酒馆。

门外一整条街市灯火通明,沿途皆是鲜花和茶食点心的摊位,空气中漂浮着馥郁的花香,街头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她知道饯春节,可还是小时候跟着池家的兄弟姐妹出来逛过,那时她是最不起眼的庶女,连一朵花、一盏灯都没敢买。

晏雪摧道:“上楼观景,还是你想逛一会?”

池萤回过神,想到他目不能视,还是不去人流中挤了,便道:“上楼吧。”

雅间在三楼,屋里摆了晚膳,推窗望去,池萤微微看怔,竟是一整片城河的夜景。

御街行人如织,万千盏华灯连缀成一条璀璨星河,城河上花灯亮若繁星,画舫灯火通明,还能看到巡游的十二花神与看台的杂技表演,吆喝声、孩童笑闹声此起彼伏。

她知道饯春节很热闹,却从未站在这样绝佳的观景点,迎着微凉的夜风,将半城繁华尽收眼底。

直到昭王陪她一起站在窗边,池萤才缓缓回神,“殿下这是……带我

来看街景的?”

晏雪摧抿唇:“嗯,今日难得热闹,带你出来逛逛,怎么样,好看吗?”

男人目光微微虚空,视线仿佛飘得很远,灰冷黯淡的眼瞳中倒映着点点灯火,像深渊之下零星飞舞的萤火,有种繁华落尽、锦绣成灰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