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萤微微怔然,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心底悄然漫开。
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有嘈杂扰人的喧闹,看不到一丝光亮,却带她来到,大约是全京城最佳的赏景地,看那满城灯火繁华。
应该说很美吗,他会不会有遗憾?可若是不予回应,又好像辜负他一片好心。
思及此,池萤轻声道:“多谢殿下,我很喜欢。”
晏雪摧牵起唇角:“还生我的气吗?”
池萤重新望向窗外,小声道:“我没生过殿下的气。”
她怎么敢呢?出了这样的事,她唯恐他动怒,彻查到自己身上,哪里还敢主动置气挑事,惹他不快。
晏雪摧又道:“既不生气,那我今日带你出府赏景,可有奖励?”
池萤:“……”
这么快就图穷匕现了,这人果真是半点都不愿委屈自己。
不过难得出来逛庙会,目所及处皆是她从未见过的绚丽夜景,心情总归是愉悦的。
池萤迟疑片刻,终是踮起脚尖,搂住他脖颈,轻轻吻住他下唇。
窗外倏忽轰然一声,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的星河,也照亮了少女明媚动人的脸颊。
晏雪摧睁开眼,在习以为常的无尽黑暗中,隐约一道朦胧的白光闪过,模模糊糊间,仿佛看到了少女明亮温柔、潋滟如水的杏眸。
第46章
关于复明之事,晏雪摧其实从未抱有太大的把握,所谓的能治愈,不过是哄母妃高兴罢了。
每一次解开眼纱,面前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黑暗,他不知何时能复明,渐渐地也不抱希望。
不抱希望,那便不会有希望幻灭带来的痛苦。
他让自己适应黑暗,而非被黑暗牵动情绪,将自己裹挟在无尽的焦灼与失望之中,那样毫无意义。
可当这一刻来临时,他还是浑身僵立,心口无声地开始发颤。
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一道裂缝,强光如潮水般涌入,顷刻间铺满他目所及处的所有漆黑角落。
明亮朦胧的光晕里,少女乌润的双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尽管模糊看不真切,可依旧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池萤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以往也会被迫主动亲吻他,但这人绝不会如此平静,她甚至已经做好被他反客为主的准备,等待着唇齿间灼热的绞缠,却不曾想,他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池萤呆了呆,下意识退开些许,看向他灰沉空茫的眼眸,心口竟蓦地微微发紧。
他从前也会这样“看”着她,起初她还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感,后来慢慢习以为常,把这归于他与人交谈时习惯性的偏向,类似凝视的动作,会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否则何以瞒过庄妃娘娘两年之久?
然而此刻,她分明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并且停留了很久。
她没来由地有些心慌,“殿下?”
窗外又是轰然一声,璀璨耀眼的烟花宛若簇簇流星,将漆黑的夜幕映照得亮如白昼,层层叠叠,星落如雨,绽放整片天际。
晏雪摧眼前闪过金白交错的光影,也看到了少女模糊不清的面庞。
良久之后,他听到自己哑声开口:“烟花……好看吗?”
池萤怔然片刻,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世界一片黑暗,这满天绚丽的烟火落在他耳中,只余一声声猝不及防的轰鸣。
烟花最美的时刻莫过于绽放的瞬间,可这对失明者而言,无疑是更深的遗憾和痛苦。
他带她来看世间最绚烂的景致,可他自己却什么都看不到。
池萤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住他的手,十指无声地扣紧。
晏雪摧依旧“看”着她。
池萤局促地转移话题:“殿下饿不饿?”
晏雪摧抿唇:“不看烟花了?”
池萤道:“屋里也能看到,我们要不先用膳?”
晏雪摧默然片刻,喉结轻滚:“不继续亲了?方才那个吻半途而废,也算奖励?”
池萤无奈:“殿下日日都亲,不觉得腻么。”
晏雪摧:“你也知道日日都亲,所以亲吻不算奖励,你打算重新想一个吗?”
池萤:“……”
她也不知道能给予他什么回馈。
画舫中丝竹管弦声悠悠荡荡地传来,池萤朝窗外看去,只见城河微波粼粼,浮光跃金,画舫、游船上布满鲜花和明灯,小船摇摇晃晃浮在水面,有人闲坐船头,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思忖片刻,才提议道:“殿下想坐摇橹船吗?”
晏雪摧:“你想坐船?”
池萤点点头:“嗯,有点想去船上,不过还是看殿下的意思,船上或许不太安全……”
晏雪摧直说道:“想去便去。”
说罢召来程淮低声吩咐两句,程淮当即领命下去了。
两人简单用过晚膳,待走出藏春楼,程淮已经备好游船,如此池萤也放心了。
他屡遭刺杀,今日又是在城河之上,提前防备总是周全些。
只是没想到,两人还未行至码头,池萤却意外撞见一个从未想到过的人。
那人刚从画舫上下来,池萤记得他的相貌,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宣王殿下?”
宣王亦微露诧异地看过来,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便见晏雪摧伸手牵住池萤,含笑朝他道:“竟然是宣王兄么。”
宣王这才从池萤面上移开目光,不动声色道:“七弟和弟妹今日好兴致。”
池萤被晏雪摧紧紧握着手,面上微微发烫,毕竟是在人前,他却半点都不收敛。
可一想到群芳宴上,他也是这样牵着自己的手,早就被人瞧去了,又看他双目
失明的份上,只好任由他牵着。
晏雪摧能看到面前一道模糊的人影,依稀辨得出对方一袭墨蓝长袍,不禁问道:“宣王兄一个人?”
宣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池萤无意间往他身后瞥去,目光却是微微一滞。
宣王虽并未与宣王妃同行,但他身后画舫中跟出来一位戴幕篱的女子,正被贴身的丫鬟搀扶上前。
这女子……尽管遮挡住了五官,可单看身形,竟隐隐有几分熟悉。
没等她细瞧,便听晏雪摧道:“走吧,不是要带我去坐游船么?对了,宣王兄可要同往?”
宣王扯唇一笑,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收回:“不了,七弟与弟妹去吧。”
晏雪摧查出他母妃下药,害她降位禁足,又将他安插在池萤身边的宝扇揪出来,如今更是派锦衣卫严查工部,两人暗地里早就算是撕破了脸,宣王的养气功夫修炼得再好,也做不到在他面前心平气。
待他们离开后,身后的池颖月才缓缓走上前,幕篱之下,满脸不可置信:“那……那是昭王?”
宣王盯着两人相依的背影,淡声道:“是。”
池颖月惊得说不出话。
她在别苑闷得慌,今日好不容易央求宣王带她出来走走,谁曾想竟然这么巧,遇上了池萤和昭王。
好在因她与宣王关系隐秘,没敢明目张胆并肩同行,她亦戴着幕篱,应该没人认得出来。
可……也没人告诉她,昭王竟是这般剑眉星目、萧肃清举的相貌!
他不似传言中那般残酷疯魔,谈话间言笑晏晏,除了双目失明,仿佛没有任何缺点。
甚至他执竹杖的模样也依旧长身玉立、雍容闲雅,哪里是她想象中那将死之际的废人模样!
这池萤也不知使的哪门子狐媚功夫,竟哄得他一个瞎子,带她出来逛街市、坐游船?实在是匪夷所思。
宣王瞥她一眼,催促道:“游船也坐了,花灯也看了,回去吧。”
池颖月见他语气淡淡,又因见到昭王与池萤的缘故,心里不由得有些憋闷。
宣王蹙眉:“你我的关系,暂且还不能示于人前,近来朝中风声鹤唳,今日带你出门已是破例,难不成还要大摇大
摆的被人瞧见吗?”
池颖月这才咬咬牙, 应下了。
平日难得出门, 今日又未能尽兴,还要躲躲藏藏不能见人,直到回去的马车上,她心里都还憋着气。
见宣王闭目养神,她试探着问道:“昭王这是重伤痊愈了?”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池萤出嫁前,那时人人都说昭王重伤难治,且性情残暴,她生怕嫁过去受尽折磨,说不准还要给他陪葬,要死要活地不肯嫁,顶着欺君之罪牵连全家的风险,大费周章让池萤替嫁,结果现在告诉她,昭王没事了?
不光没事了,他还生得面如冠玉,身份地位又摆在这里,哪怕是个瞎子,那也不差啊!早知如此,她又何必费这个劲!
先前池萤想要换回来,还说昭王待她不错,她还以为这是哄自己去送死,结果她说的竟是真的?
池颖月悄然瞥眼宣王,他近日也不知怎么了,想来是为朝堂之事烦心,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温柔体贴了。
她暗暗咬紧后槽牙,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罢了,终究是不一样的,皇帝总不可能传位给一个双目失明的儿子,宣王是最有赢面的皇子,她的孩子将来可是皇长子!
再怎么也比去服侍一个瞎子强。
那厢池萤与晏雪摧踏上一艘游船,摇橹的船夫是自己人,船舱摆了茶水和点心,四角还挂着各种十二花神的花灯。
船桨划开水面,漾起粼粼碧波,游船晃晃悠悠往湖心去。
池萤牵着晏雪摧的手,缓缓往船尾走去。
放眼望去,满河星星点点,夜风送来花香,从河岸飘来的荷花灯缀在水面上,灯影明明灭灭,远处的画舫中有丝竹声飘来,慢悠悠的调子,夹杂着水浪拍打船身的撞击声,船桨摇曳的欸乃声,听得人身心惬意,从头到脚都放松下来。
池萤有些想法,但见昭王一身规整锦袍,举手投足间皆是天潢贵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场,恐怕不会愿意……
晏雪摧察觉她的迟疑,开口问:“怎么了?”
池萤抿唇道:“殿下愿不愿意,躺在甲板上听水声,捉星星?”
晏雪摧唇角弯起:“捉星星?”
尽管不太明白,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手交给了她。
池萤小心翼翼牵着他的手,脚底踩出吱呀的声响,往甲板上走去。
程淮与船夫绷紧神经盯着这一幕,虽说这一带已经被他确认过,水下与远处林中都不曾藏凶,但他也不敢保证,王妃会不会选在此时动手,把自家殿下推入水中。
两人的位置离水面只有一步之遥,程淮眼睁睁看着王妃拉着殿下的手伸入河水中,不知在捞什么东西,鱼虾吗?
船尾甲板上,晏雪摧伸手触入微凉的河面,耳边那个轻柔温软的嗓音含着笑,告诉他:“殿下摸到了吗?星星就在你的掌心。”
他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场景。
河面漂浮的细碎光点,两岸攒动的灯火,船身悬挂的花灯,以及身边少女,语笑嫣然的面容轮廓。
第47章
水面波光粼粼,如万千星子碎落,掌心掬水,仿佛能捧起一汪小小的星海。
池萤觉得他的手真好看。
白皙修长,指骨分明,被微凉的河水浸过,手背青筋蛰伏,冷白如玉的骨节透着淡淡的粉。
池萤托着他的手,竟恍惚想起无数个暗夜,这只手是如何抚过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肉,如何不知收敛地揉摁、勾缠,迫使她溢出不受控制的低吟……思及此,她便忍不住脸红心跳。
晏雪摧察觉她忽如其来的拘谨,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池萤不再看他的手,转过身顺势躺在甲板上,枕着水浪拍打声,看两岸灯火,看天上星。
她斟酌许久,小声开口道:“我是想对殿下说,殿下只是短暂的看不见,但这些美好的事物依旧围绕在殿下身边,你可以听到鼓乐声、水浪声,可以感受到夜风的柔、湖水的凉,未必亲眼看到,只要静下心来感受,世间美好一直都在。”
少女温软的嗓音如春水漫过耳际,晏雪摧心口发紧,仿佛心间最柔软之处被人包裹着,拽着他一点点沉陷,又在无声处漾开细密的酥麻。
自他失明之后,阖府上下缄口不提,唯恐惹他动怒,而他为了压制心内的躁乱与戾气,心性也愈发阴郁残酷,不光在外恶名昭著,身边心腹在他面前也无不是噤若寒蝉。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话,敢直面他的残缺,告诉他,世间还有触手可及的美好。
晏雪摧随她并肩躺在甲板上,枕水而卧。
眼前晃荡着无数光点,鼻尖萦绕着清浅的橙花香,他忽然翻过身,手掌撑在她身侧,朦胧的视野中,映出一片雪白的光影,少女眼瞳乌亮,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睁得圆滚滚的。
池萤一想到程淮和船夫还在船头,哪敢幕天席地与他亲近,慌乱间生硬地扯开话题,“那个,宣王殿下……”
晏雪摧唇边笑意微滞,“提他作甚?”
池萤道:“我突然想起来,群芳宴下暖情香的丽妃,不正是宣王的母妃吗?”
“是。”晏雪摧嗓音中听不出情绪。
池萤有些担心:“他不会因此记恨殿下了吧?”
晏雪摧不置可否。
岂止是记恨。
宣王与荣王既是亲兄弟,母亲皆同出宁氏一族,从他查出荣王谋害兄长开始,就与宁家结下了深仇大恨,宁家这几年更是屡屡派人刺杀。
如今他扳倒丽妃,暗中诱荣王逼宫,宁家作为荣王的后盾,他势必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
他与宣王,只有你死我活这一个结果。
更不必说,他还暗中惦记着自己的王妃,单这一点,晏雪摧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晏雪摧唇边笑意不明,淡淡道:“是记恨着。”
池萤心道难怪方才见面,宣王看上去脸色不冷不热,笑得也勉强。
她瞬间紧张起来,抓住他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紧,“他会不会暗中对殿下下手?”
晏雪摧半真半假道:“怎么不会,我身上有几道伤可都是他的手笔。”
池萤愕然张了张口,想想还是把怨毒的话咽下去,她终究不好私下议论皇子。
她还在想他身上那些伤,男人却忽然伸手扣开衣带,池萤吓得心慌,赶忙道:“殿下要在这里作甚?”
晏雪摧语气坦然:“给你看看伤口。”
池萤:“……这就不用了吧,天色这么暗,这里也看不清楚,咱们回去再看?”
晏雪摧扫过四周,船尾的确只有零星灯光闪烁,但船舱内却是灯火通明。
他提议道:“去船舱?”
池萤望向点满十二花神灯的船舱,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一句“船舱也暗”,只能认命地作罢,扶他去了船舱内。
游船虽不大,但舱内五脏俱全,池萤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降下了四面的竹帘,并特意解释道:“我是怕外人瞧见殿下。”
晏雪摧忍不住笑:“好。”
他起身走到船头,低声吩咐程淮二人几句,程淮当即拱手退下,与船夫上了暗处的另一条船,几丈之外,既能保障殿下的安全,也不打扰两位主子办事。
船上只剩两人。
池萤羞赧地捂住了脸。
他居然还把人赶走了,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本以为来游船上看看夜景玩玩水,没想到又……她是最不愿意房中私事被人知晓的,如今
倒好,闹得人尽皆知。
顾念昭王对船舱内的布置并不熟悉,池萤只得扶他先在案几前坐下,刚想倒杯茶缓解尴尬,腰身倏然一紧,人已猝不及防被他揽入怀中。
彼此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仿佛“看”了她许久,待她颤颤抬起眼,他的吻才轻轻落在她眼睫,再是鼻尖和嘴唇。
池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印象中,他似乎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时刻。
他总是迫切的,炽烈的,不容拒绝的,然而此刻,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春水般轻柔的吻缓缓落在她脸颊。
池萤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被他珍视的,心脏被温柔包裹,悸动更甚以往。
甚至有一股难以启齿的情动蔓延开来,想被他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这个念头让她陷入迷茫,也让她本能地搂紧男人的腰身,与他贴得更近。
晏雪摧吻她嫣红的唇瓣,缓缓逶迤往下。
以往眼前一片黑暗,唯独鼻端这一抹清甜温暖的橙花香,与指尖所到之处的柔软滑腻能让他辨识她、彻底感受她。
今日却又不同,隔着朦胧的光影,他看到纱裙温软的粉,唇上艳丽的红,以及那锁骨之下晃眼的白,与他想象中的色泽逐一重合。
他终于更清楚地明白,自己在亲吻怎样的一处,这里是雪若凝脂,还是艳若海棠。
于是他的吻,不再是黑暗中仅凭直觉的摸索,而是变成视线与触觉交替的狂欢。
像一个已然重获光明的人,迫不及待地观赏眼前一切美好的景致,任何一处都不想放过。
他让她坐到自己身上来,不错分毫地看她窈窕纤细的轮廓,看那簇雪白柔软随着船身晃荡,看她三千青丝垂落如瀑,在他腰腹间一圈圈地打旋儿,也看她钗环坠落,尖端刺向他那些早已痊愈的陈年旧伤,留下令人愉悦的痛与痒。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河面灯火零落,两岸行人寥寥,喧嚣寂灭,锦绣阑珊,唯有湖心这一处依旧灯火通明。
池萤到后面意识有些恍惚了,几乎以为自己躺在一方水幕上,分不清身下是船还是水,直到两人皆是满身淋漓,她这才猝然清醒过来,慌乱无助地看向眼前一片狼藉。
“殿下,我……”她
好像做错了事。
结果那人非但没有太诧异,指尖竟是捻了抹溅在心口的水珠,浅尝了下。
池萤顿时面上大窘,“你……”
晏雪摧尝完,才仿若后知后觉地说道:“抱歉,没看到是什么。”
池萤满脸羞惭,若非他双目失明,她真的以为他是故意为之。
晏雪摧从身侧摸出一件衣裳,似乎被他撕坏了,横竖也穿不得了,便拿给她道:“替我擦身。”
池萤看向自己那件可怜兮兮的小衣,好在船上备有干净的衣裳,否则她都不知如何出去见人。
她咬紧下唇,硬着头皮拿着小衣,沿着他身前的脏污轻轻擦拭。
知他目不能视,她在这些事上已经慢慢克服了赤身的羞赧,可以习以为常、不着寸缕地替他清理。
晏雪摧便看着那一抹明媚白光靠近,青丝垂坠,隐约两点梅红,她也会时不时抬头,确认他真的看不到,然后才放心地继续。
小衣拂过他紧实有力的腰腹,池萤清晰地看到他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从前她还以为这些都是战场上留下来的伤疤,殊不知许许多多都来自他那些残害手足的兄弟。
宣王也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看来下回再见面,她最好是绕道走,以免惹祸上身。
至于宣王身后那女子,池萤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一起的,可她看那女子的身段,竟是像极了池颖月,并且她还戴着幕篱。她如今是最不能抛头露面的,若要出门,必定戴着幕篱。
倘若真是她,那她攀上的高枝便是宣王?
池萤摇摇头,意识到自己想远了,人脸都没看到,还是不要胡乱猜测的好。
晏雪摧见她沿着他腹肌来回擦拭许久,不知在发什么呆,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池萤回过神,赶忙道:“没有。”
她迅速替他清理干净,将干净的衣袍取来给他,这才开始替自己擦拭。
也没想到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失态,也许是船舱内旖旎的氛围,也许是水面摇摇晃晃,让她即便是不动,身子也随之深深陷入,无规律地随波逐流,刚好风起时,船身剧烈晃动了一下,给了她直抵天灵盖的刺激……
她低着头,将蹆间最后一点泥泞用力
擦干,可才等到她换上衣裙,人又被他一把拉回去。
池萤不得不咬牙提醒他:“我只有这件干净衣服了。”
晏雪摧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他将人揽在身侧,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两人相互依偎,晃晃悠悠地躺在船舱内,满身的疲惫就这么一点点消散。
池萤被他拢在怀中,悄悄抬眼看他的脸。
冷白的肤色被烛火晕染出一层柔和的暖黄,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深灰底色,却在灯烛辉映下,摇曳着细碎明亮的光点。
今日她过得很快乐,有那么几个时刻,她几乎忘记了所有的烦扰。
这样的日子美好得令人发慌,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那个很像池颖月的人出现提醒了她。
眼前的一切非她所拥有,总有一日要物归原主,或许会以更加残酷的方式,将这如梦似幻的美好彻底撕得粉碎。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温热的吻裹着浅浅的呼吸,重新落在她脸颊。
第48章
北镇抚司。
林院判奉命前来医治一名诏狱中严刑拷打濒死的官员,过后顺道替晏雪摧诊察眼睛。
饯春节那日起,他终于告别黑暗,能够感知到寻常的光影,辨认基本的色泽,尽管视野依旧混乱不清,那种不能把控的混沌感亦会加剧他心中的焦灼,可比之从前,已算是大有进展。
林院判听他描述起视觉的变化,心下大大松口气,两年的苦心医治总算没有白费,“复明也需要一个过程,待余毒慢慢清除,殿下的视力也会愈发清晰,不出半年,定能恢复如初。”
晏雪摧心知急求不得,淡然颔首道:“此事先莫要声张。”
林院判忙保证:“殿下未有吩咐,微臣绝不敢私自泄露半分。”
……
四月下旬,晏雪摧愈发公务繁忙,只每晚回府与她温存一夜,白日几乎不见人影,池萤便趁此机会去了趟柳棉巷。
连云、奉月二人随行保护她的安危,却并不像从前那般不知变通地寸步不离,池萤吩咐她们去买什么,她们也都恭顺照做。
池萤便趁这片刻功夫,匆匆进门看望薛姨娘。
院里头两个丫鬟手脚勤快,里里外外都打理得整洁妥帖。
今日池萤来,两人一听是买下她们的主子,赶忙放下手里活计,上前来拜见。
池萤进屋,见薛姨娘倚着引枕靠在床头,眯着眼打盹,她缓步上前,柔声唤了句“阿娘”。
薛姨娘恍惚还以为听错了,睁开眼睛,竟见果真是女儿过来,当即喜出望外。
池萤坐到床边来,“阿娘身子可还好?这院子住得可还习惯?”
薛姨娘含笑点头:“一切都好。”
远离殷氏和池府那群刁仆,没人三天两头地欺辱为难,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一方小院,日子岂会不舒心?
她这几日身上也爽利多了,只是心里担忧女儿的处境。
池萤瞧出她气色不错,心下稍稍安定:“阿娘,我不能多待,一会儿便要回去了,你安心在此将养,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她们。”
薛姨娘急着问她:“你替二姑娘嫁给哪位王爷?可有危险?殷夫人说你……”
池萤抿唇道:“王爷待我很好,殷氏无非是见我过得好,出言恐吓罢了。”
薛姨娘将信将疑:“当真如此?”
不过她见女儿肤色莹润,人比花娇,是难得气血充盈的好模样,倒的确比先前清瘦羸弱的样子好了太多。
池萤给她瞧发髻上的金步摇和手腕的碧玺珠子,轻声道:“且不说他是皇子,生得俊美无俦,矜贵不凡,但凡得了珍宝,更是日日往我屋里送,饯春节还带我出府逛灯游湖,待我好到……只叫我觉得羞愧难当。”
薛姨娘轻叹:“娘知道你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你向来又是报喜不报忧的,他待你再好,那也是皇室子弟,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何况你还是替嫁……”
池萤低下头道:“阿娘,我都明白,我不会在富贵恩宠中迷失自己,只求平稳度日,万事周全。”
薛姨娘点点头:“我这里平日不会有事,不必总是冒险过来,你自己一切小心。”
池萤都颔首应下。
时间不多,她给薛姨娘留了银两,又仔细交代两个丫鬟,她若是不便前来,便让她们每隔十日去趟如意斋,她会吩咐香琴每十日来买一次点心,薛姨娘这里有任何状况,也好叫她及时知晓。
池萤从柳绵巷出来,回到昭王府,却见府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锦蓬马车,从上面下来两名锦衣华服的贵女,仔细瞧去,其中一人竟是玉熙公主。
玉熙公主没想到在府门口见到她,欢喜地朝她招手,“七嫂!”
池萤忙上前见礼,“公主今日怎么过来了?”
玉熙公主道:“我难得出宫一趟,方才去琳琅阁给柔宜挑了件生辰礼,顺路来瞧瞧你和庄妃娘娘。”
又指着身旁着湖蓝银丝团花裙的女子道:“这是我的伴读,昭武将军之女宁紫芝。”
宁紫芝亦朝她盈盈施礼。
柔宜郡主生辰宴将至,两人在宫中挑了许久孩子的玩意,却都不是很满意,宁紫芝便提议出宫逛逛。
玉熙公主便到京中贵女常去的琳琅阁,挑了件六面玲珑多宝盒,每面打开都是一件精致的小首饰,小孩子最喜欢这些。
贺礼准备妥当,玉熙公主转道来昭王府,看望池萤和庄妃。
这也
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知她今日出宫,特意从内务府取了些养心安神、理气解郁的上等补品,吩咐她带过来。
池萤正要领她们进府,宁紫芝却止住脚步,面色有些不自然地对玉熙公主道:“我就不进去了,贺礼既已备好,我这便回府了。”
池萤这才反应过来,她也是宁家人,杀害定王的荣王正是她表兄,玉熙公主又是皇后的女儿,庄妃正是因皇后所赠的佛珠才致癔症……
虽说罪不及子女,但池萤想到庄妃这些年所受之苦,心中还是隐隐有些疙瘩。
玉熙公主也想到了,宁紫芝是荣王的表妹,怕她入府不自在,又惹得庄妃伤怀,便挥挥手,让人先回去了。
池萤看着玉熙公主一派纯真的笑靥,心想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罢了,哪里知晓那些宫闱险恶。
她收拾好情绪,将人请进府,及至寿春堂,琼林也热情地将人迎进去。
庄妃多年未见玉熙,心中自是欢喜,吩咐下人又是看茶,又是上点心,玉熙公主又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说起宫中趣闻,逗得庄妃直笑。
玉熙公主待了小半日,回宫前还拉着池萤的手道:“初四柔宜生辰,七嫂可一定要去啊,我们和几位嫂嫂打叶子牌。”
池萤含笑应好。
玉熙公主回宫后便去见了皇后,晚间留在坤宁宫用膳。
皇后知她刚从昭王府回来,便问起庄妃的近况。
玉熙如实道:“我去的时候,庄妃娘娘精神尚可,虽有愁容,但还能与我说笑,似比从前好转许多。”
皇后若有所思,“她可还时常礼佛念经?”
玉熙想了想道:“这倒没问过,不过屋内好似有佛香,她应该会替定王兄与昭王兄念经祈福吧。”
皇后便没再多问了。
……
晏雪摧回府后,已经知晓玉熙今日来过,她送来的那些药材也已找人验过,的确都是宫中上好的补品,并无问题。
不过晏雪摧也能想到,自己双目失明,已与储位无缘,皇后不会在他身上动心思,自然也不会再对付母妃。
池萤没提白日出府一事,只同他说起玉熙公主今日来看庄妃,还邀她初四前往庆王府,为柔宜
郡主庆生。
晏雪摧微微蹙眉, “她特意邀你同去?”
池萤:“是啊。”
晏雪摧问道:“那宁衡之女今日也来过?”
池萤愣了下才想起来:“是昭武将军之女宁紫芝, 公主的那位伴读?”
晏雪摧:“嗯。”
池萤:“她陪公主一起来的,不过没进府。”
昭武将军宁衡乃是荣王母舅,其子宁肃又是虎贲卫副指挥,正是参与荣王此次逼宫的重要调度之人。
据赵衢那边的消息,荣王现已多方联络,但具体何时起事,仍在观望之中。
荣王自也不会将身家性命与前程地位全盘托付给赵衢一人,亦有其他心腹暗中部署,以保万无一失。
倘若宁紫芝是宁肃派来,怂恿玉熙与阿萤同去,那么极有可能,荣王会在逼宫当日围困庆王府,届时不少皇室宗亲、朝臣家眷都会到场,如此不光能将控制府中一众皇子,以防他们轻举妄动,还能牵制住女眷们背后的父兄与夫婿,胁迫他们乖乖听命。
所以荣王极有可能就在五月初四逼宫。
晏雪摧眸中掠过一丝凛冽寒意。
池萤很少见他面色如此沉肃,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什么问题吗?那郡主的生辰宴,我们还要不要去?”
晏雪摧摩挲着她发顶,沉吟片刻道:“可能会有危险。”
池萤脸色泛白:“啊?”
可该去还是得去。
荣王逼宫,自己虽在明面上不构成争储威胁,但深仇大恨在前,他又执掌锦衣卫,荣王必定带兵包围昭王府,以母妃的安危威胁他就范。
母妃多年深居简出便罢了,可若阿萤也避而不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荣王以为他暗中得了风声,故而让妻子规避此行风险。
如此一来,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是为昭王府迎来更重的兵力围剿,要么就是让荣王继续畏首畏尾,按兵不动。
两种结果皆非他所愿,既然决心引蛇出洞,势必要以身入局,走出这一步,昭王府与庆王府必然都在荣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下,阿萤在何处已无太大分别。
当务之急是提前暗中部署,确保她与母妃万无一失。
只是荣王瞻前顾后,要让他彻底放下顾虑、孤注一掷,还是得再添把火。
晏雪摧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这番思虑良久,才意识到怀中人还在等他回答,“殿下?”
晏雪摧低头吻她前额,轻声道:“你只当是寻常宴会,不必多言,更不要出头,跟在众人之间即可。我会派人在庆王府布下防卫,无论发生何事,都莫要害怕,会有暗卫护你周全,我不会让你有事。”
池萤闻言却更是紧张不已,脸色都泛了白,但还是讷讷地点头。
他说这些,本是让她有个准备,没曾想反而惊吓到了她,以致于她这夜一直绷着身子,叫他青筋暴起,浑身发汗,险些早早交代出去。
无奈只能放缓动作,细细吻着她脸颊,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安抚,才叫她稍稍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荣王: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能成功吗[墨镜]
家人们:hetui[化了]
第49章
永成帝这几日夜夜辗转难眠。
万万没想到,幽禁鹤停苑的荣王竟然生出谋朝篡位之心,要将他这个父皇取而代之!
尽管昭王已将此事上禀,羽林卫与锦衣卫提前在宫内外布防,京军三大营随时可以出兵,可逼宫到底免不了一场恶战,再多的护卫军,也未必能保他万无一失。
要他说,直接将荣王擒拿审问,也免得他终日心惊胆战、夜不能寐,可如此一来,又难以将那些狼子野心的朝臣一网打尽。
是以他只能听从昭王之计,静观其变,引蛇出洞。
这夜,他再度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汗洽股栗,当即命人召国师洞阳子入宫觐见,替自己再算一卦。
孰料先前每每让他宽心的洞阳子,今夜却皱起了眉头。
永成帝急忙问道:“可是有大凶之兆?”
洞阳子推演片刻,斟酌道:“五月仲夏,阳气盛极,邪气作祟,端午正值恶月恶日,乃九毒日之首,《礼记》曰‘阴阳争,死生分’,并有子者不利父母之说。”
永成帝大骇,他从未对国师提及荣王意图谋逆之事,竟被他说中了。
见龙颜失色,洞阳子宽慰道:“卦象虽显有血光之灾,不过陛下龙气盛足,寻常凶煞伤不到陛下龙体,陛下只需端午前后注意辟邪驱毒,养精蓄锐,宜斋戒,止声色,忌纵欲,远离水域,待凶期过后,自可化险为夷。”
永成帝暗暗将此话谨记,次日早朝,直接下旨取消筹备已久的端午龙舟赛,为避端午凶期,朝会由三日一朝改为五日一朝,当月亦决定不再踏足后宫。
对此,朝野上下免不得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鹤停苑,荣王更加确信了圣躬违和的传言,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
五月初,京郊匪患突起,粮仓无故走水,行宫高塔坍塌,事故接踵而至,京卫军不得已派兵前往,锦衣卫与羽林军也被迫支出兵力,分别前往调查和镇压。
就连晏雪摧和几位锦衣卫千户,也在北镇抚司外遇刺受伤。
人被救回昭王府,池萤赶到雁归楼,见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晏雪摧握住她冷汗
涔涔的掌心,隐约看到她身上也被他染上几处殷红,不由牵唇一笑,生出些许逗弄之心,“怎么,怕我会死?”
池萤只觉得这大片血色刺得双目生疼,一时手脚冰凉,呼吸都有些发颤。
晏雪摧躺在床上轻叹一声,嗓音微弱:“我一死,你也能解脱了。”
池萤原本没想这么多,可他一提这个,她心口便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喘不过呼吸。
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他一死,再不会有人缠着她夜夜索取,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她或许还会有另一种解脱。
昭王一死,她的王妃身份也就名存实亡了,她与池颖月各归各位,再也不用惶惶不可终日,连去看阿娘都偷偷摸摸……
可打从心底深处,她真的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甚至是恐惧,她是怕死、怕身份暴露,可从未想过让他出事。
池萤忍着心口的钝痛与痉挛,紧紧握住他的手:“殿下,你别说胡话,不会有事的……”
林院判匆匆从太医院赶来,正要上前替昭王查看伤势,结果这个方才还气息奄奄,虚弱到话都说不出的人,已经气定神闲地坐了起来。
池萤怔怔看着他慢条斯理褪下浸透血迹的外袍,露出胸口一道三寸长的刀痕。
林院判仔细查看过后,略松口气道:“伤口不深,无需缝合,用金疮药涂抹几日,很快便能痊愈了。”
又看向那件染血的衣袍,眉心直跳:“这些血迹是……”
程淮看向红着眼圈的王妃,硬着头皮解释:“都是刺客的血。”
若非如此,如何能让荣王与宁家人放松警惕。
可程淮不明白,殿下方才明明可以解释,偏要装作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吓得王妃面如土色。
池萤愣神半晌,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仿佛扼住她喉咙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可喉间窒息般的痛楚依旧没有减少,她压抑着情绪起身,低声说道:“既然殿下无恙,我便回漱玉斋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晏雪摧却在身后喊住她:“阿萤。”
池萤抿唇不应,暗暗攥紧手心,扭过头没看他。
晏雪摧只得放软语气:“你过来。”
池萤紧紧咬着唇,站着没
动,晏雪摧屏退众人,这才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你方才这是担心我?”
池萤硬声道:“没有。”
晏雪摧摩挲着她指尖,触摸到黏糊的血迹,便将人拉到身前来,温水打湿巾帕,凭着那点模糊的光感,细细替她擦拭掌心和指缝。
见她还兀自生闷气,晏雪摧道:“受伤于我本就是家常便饭,你刚嫁过来时不就知道了吗?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担心我。”
池萤不太明白,心里那股冲动还是让她没忍住脱口而出:“殿下为了不让母妃伤心难过,可以隐瞒眼盲之症足足两年,到我这里,为何却要……”
就因为她比较好骗吗?
还是说,她就是个可以不用顾及感受,胡乱戏弄的人?
但话说一半,她便后悔了。
这时候扯庄妃作甚,她又是个什么身份呢,她连真正的王妃都不是,连替他担心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有胆子质问他这些?
她咬紧下唇瓣,强忍泪意道:“是我胡言乱语,殿下不必……”
“阿萤,”晏雪摧也没料到她会说这话,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告诉母妃,是因为我是她仅剩的儿子,她必会为我担心,可我不知道你的心意,不知你是否也会担心我,心疼我。”
池萤怔怔地被他转过身,被迫对上他的脸。
晏雪摧看到她似乎泛红的眼眶,抬手碰到她眼尾,果然摸到一抹洇开的泪痕。
他的指尖仿佛被灼痛了一下,终是放低了嗓音道:“现在我知道了。”
池萤闷声道:“殿下知道什么了?”
晏雪摧抿唇一笑,将金疮药递给她:“帮我上药吧。”
池萤很想拒绝:“我让元德公公进来吧。”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有这样大的气性,敢对他一个王爷摆脸子说不。
晏雪摧却是不依不饶:“就要你。”
池萤拗不过他,又见他伤口还渗着血,委实也不好再耽搁,还是压下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气闷,替他止血抹药。
许是她手重了些,才将纱布按压上去,便听到他轻轻嘶了声,额头隐有青筋鼓动。
她心下一紧,忙问:“殿下疼吗?”
晏雪摧笑道:“疼
啊,不过你替我处理伤口,我求之不得,便是疼,我也喜欢得紧。”
池萤暗自腹诽,他总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心里不上不下。
上过药,池萤一边用纱布替他包扎,一边忍不住问道:“是谁刺杀殿下?”
见他一时未答,她便猜测道:“是宣王吗?”
晏雪摧一向不喜她提宣王,不过此时听到,倒让他心情不错,可见在她心里,宣王算是头等心腹大患了。
他揉了揉她的鬓发,没有直说,只道:“我对外称重伤,不宜此时露面,明日柔宜生辰宴,你自己可以吗?”
池萤提前知晓明日或许不会太平,心里其实也隐隐不安,可他既说了会派人护她安然无恙,她也只能压下那份惶恐,勉强点点头。
她看到有暗卫在外徘徊,猜到他与下属有要事商议,干脆起身告退:“殿下在此好好养伤,我衣裙也脏了,这便回去换下,今日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晏雪摧却道:“我叫人替你将换洗的衣服送来。”
池萤:“……”
晏雪摧:“你若不习惯在这,我随你去漱玉斋。”
池萤心叹一声,终究还是没走得成。
……
翌日一早,芳春姑姑与香琴带着精致繁丽的头面与衣裙过来,替她盛装打扮一番。
池萤就这么惴惴不安地,上了前往庆王府的马车。
庆王府并未听到什么风声,阖府上下洋溢着欢快和睦的氛围。
早在一个月前,府上就着手准备小郡主的生辰宴,府道上铺满软毯,园子里绑了秋千,处处按照小女童的喜好布置。
府上大多还是群芳宴上的熟悉面孔,还有几名命妇也是她提前做了功课,在画像上见过的,又有玉熙公主从中调和气氛,池萤也慢慢地放松下来。
两岁的小郡主身穿桃红撒花裙,头顶扎两个小啾啾,被几个丫鬟护着骑摇摇木马,没过多久便失了兴致,又跑到草地上追鞠球。
小女娃不认生,谁来抱她都不哭,见到池萤,还抡起两条肉肉手臂,就要她抱。
池萤哪里抱过孩子,还是这金尊玉贵的小郡主,生怕姿势不对伤到她。
庆王妃却不担心,一边教她
怎么抱,一边笑着说道:“弟妹与七弟也成亲几个月了,抓紧些,明年这时候也能抱上孩子了。”
池萤满脸羞赧,心中却不敢奢望什么,前路茫茫,明年这时候,自己还不知身在何处,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将带来的生辰礼送给庆王妃,便随玉熙公主前往水榭小坐。
王爷们今日似乎都有公务,睿王妃也不曾过来,只来了庆阳母妃兰嫔,纯仪公主,惠贞公主,宣王妃等人。
池萤见到惠贞公主,装作熟络地施了一礼,却未曾见到上回同她一起的两名贵女,倒是惠贞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玉熙拉她到一边,悄悄说道:“那徐绾的父亲工部侍郎上个月被锦衣卫查办,彭锦心的父亲昭毅将军也因为私吞军饷,前些日子被抄了家……”
池萤听得暗暗心惊,怎么这么巧,群芳宴过后两家都出了事……
那厢宣王妃朝她见过礼,倒是关心地问道:“听闻昭王昨日遇刺,不知伤势可还要紧?”
水榭内都是宗亲女眷,对朝野之事不太关心,也是这时才知昭王受了伤,都赶忙围过来询问。
池萤只能按照晏雪摧对外宣称的那样,含糊道:“殿下昨日失血过多,伤势颇重,不过性命无虞,太医叮嘱了需好生静养些时日,是以今日不能亲自前来了。”
说这话时也是尽力掩盖心虚,因为这人不非但没有静养,昨日还闹到三更。
可不是失血过多么,伤口崩裂几回,原本不算严重的,也要被他糟蹋坏了。
第50章
众人说说笑笑地落座,玉熙公主便张罗着玩叶子戏。
池萤为应付今日,早已在王府研究过叶子戏,晓得基本的规则,玉熙公主便拉着她与宣王妃、惠贞公主陪兰嫔一桌,自己则在一旁看热闹。
兰嫔坐庄,其他三人为闲家,三人见兰嫔年纪最长,又是小郡主的祖母,自是心照不宣地让着她。
兰嫔顺利赢了两局,不由得推牌笑道:“不行不行,输了可要挨罚的,那鲁智深、武松都被你们藏着掖着不肯出。”
只是她位分不算高,平日见了公主们也是恭敬有加,哪敢定规则来罚她们,便对看热闹的玉熙道:“不如玉熙公主定个罚则,免得你们都不肯出大牌。”
池萤看向玉熙,见她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什么坏主意,果然见她灵机一动道:“兰嫔娘娘若输了,便偷偷讲一句父皇的缺点,惠贞姐姐和两位嫂嫂都是成过亲的,那便一人说一件闺房乐事,你们看如何?”
众人无奈极了,宣王妃垂眸不语,池萤更是窘迫万分,惠贞公主睨着她不知说什么好:“你啊……”
兰嫔亦是啼笑皆非:“那岂不是便宜了公主一个人。”
玉熙低低窃笑:“不过咱们都说好了,只是天知地知就们五人知晓,绝不外传便是了!”
果然这罚则一出,牌面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兰嫔哪敢妄议永成帝的不是,卯足了劲儿要赢,好在手气不错,又一把庄赢,她眉开眼笑,玉熙公主立刻起哄,叫输方三家赶紧认罚。
惠贞公主是纡尊下降,驸马鞍前马后哄着她,虽轻易不外言,但说起来也是落落大方的:“驸马苦练化妆之术,日日为我描眉,这算吗?”
玉熙抚掌笑道:“算算算,就知道驸马对你最好了!嘿嘿,轮到七嫂了!”
池萤一时语滞。
昭王双目失明,像对弈、赏花啊这些都不好胡诌,他们能有的闺房之乐着实有限,她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不可言说的画面……
这满脸绯红的窘态,落在众人眼中已是不言而喻了。
玉熙满脸促狭:“七哥与七嫂如胶似漆,上回在群芳宴,我可都瞧着了,七哥一直与你十指紧扣,生怕七嫂跑了似的,我瞧你二人闺房
趣事可少不了,快说快说!”
池萤迟疑半晌,只得半真半假道:“殿下目不能视,常让我念书给他听。”
只不过念的是避火图罢了。
虽说不够想象中劲爆,但玉熙考虑到昭王眼疾不便,便也不再为难她了。
池萤松口气,众人的目光又落在宣王妃身上。
宣王妃无奈笑道:“我与殿下无非是读书作画,无甚趣事可言。”
玉熙公主哪里满意:“谁人不知五嫂才学斐然,书画一绝,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宣王妃藏于袖中的手指慢慢握紧,指尖发白。
其实与宣王一起读书作画还是成亲之初,这两年他们维持着相敬如宾的表象,也会为子嗣例行公事,可宣王妃心知,他不喜她的冷清无趣,更不喜为了权势不得已而为之的联姻,偏偏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迟迟未能诞下嫡长子,叫他心中乏闷难遣,遮遮掩掩去外头寻欢……
她也曾丢下体面,暗中去看过那女子。
这女子吃穿做派倒也一副大户闺秀模样,宜喜宜嗔,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皆是她学不来的明媚鲜活。
她心中苦闷,也茫然,直到见到昭王妃,这种茫然更是到达顶峰。
昭王妃,与宣王养在外苑的女子竟是模样相仿!
只是两人性情却是不同,一个明艳娇嗔,一个温柔婉顺,并非同一人。
可宣王见到昭王妃时,那藏不住的失态,也让她心中犹如针扎。
她暗中调查多时,心中已有了个猜测,可为了宣王的前程,自己的名声与家族的期许,她不敢声张,更不敢闹大。
心中苦涩难言,却也隐隐艳羡,自己嫁的也是才貌双全,最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却把日子过得一潭死水,而昭王妃嫁给一个双目失明、臭名昭著的皇子,反倒是琴瑟调和,恩爱有加。
昭王妃更是被自己的丈夫惦记于心……
宣王妃面上勉强抿出笑意,满心却是寒凉苦涩。
正当此时,府门外倏忽传来一阵异动,铁甲摩擦声与兵器声由远及近,听闻动静的众人当即暂停玩乐,遣小厮去前院打听。
池萤暗暗攥紧手心,她一早知道今日必有风波,方才牌桌上一直心
神不宁,此刻闻得风声,更是心惊胆战,冷汗涔涔。
那打探消息的小厮连爬带滚地回来禀报,一句“王府被人包围”的话才出,一群身披寒光重甲的金吾卫已然闯入,顷刻间包抄整个花园和水榭,将府上众人,包括公主、王妃、朝臣家眷在内的一众宾客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惊慌失措,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为首的金吾卫首领扬声喝道:“奉命缉拿逆党,今日谁也不许踏出庆王府一步,否则就地格杀!”
庆王带着府卫疾步赶来,见对方竟是金吾卫装束,当即斥问:“你们奉何人的令,胆敢围困亲王府邸?”
那金吾卫首领只道:“府上出了犯上作乱的奸细,我等奉命前来拿人。”
庆王扯唇冷笑道:“府上都是皇室宗亲、朝臣女眷,何来的逆党?待我奏报父皇,你可知是何罪名?”
说罢当即挥手,命府兵上前,要将这群不速之客当场拿下。
谁知这些金吾卫根本不放在眼里,直接手起刀落,几个打头阵的府兵瞬间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宗亲女眷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离得较近的几人目睹那滚落在地的血红头颅,当即吓得失声尖叫。
池萤被连云、奉月护在人群中,虽未看清全貌,却也瞥见一抹浓稠的血色,当下面白如纸,遍体生寒。
庆王见这些金吾卫手起刀落毫无顾忌,心下隐隐猜到事态不对,无奈他手下不过区区数十府卫,哪里敌得过这些来势汹汹的金吾卫精兵,不出片刻已被斩杀大半。
他不知今日是何人作乱,选在柔宜生辰之际,分明就是要困住自己,顺便挟持这些宗亲女眷,用以牵制前朝。
眼看着金吾卫将庆王府围成铁桶一般,庆王也不再作无谓抵抗,护着妻女,退至水榭。
水榭内人人噤若寒蝉,抖若筛糠。
那厢荣王带人杀出鹤停苑,命金吾卫指挥使卢骁包围紫禁城,自己则带领虎贲卫及一众心腹死士直捣皇城,一路杀至奉天门外。
夜幕降临,火光冲天。
荣王身披黑甲,仰头望向那翻腾壮丽的云龙阶石、层层丹陛、泱泱殿群,想起自己足足两年未曾踏足这奉天殿了,今日血染长刀,筹谋多年的至尊之位已近在咫尺,
胸中只觉畅快淋漓!
他手握长刀,刀尖滴血,拾阶而上,一路染红丹陛,就在离奉天殿仅一步之遥时,身后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铁甲声。
他心中悚然一凛,霍然回头,却见原本仅有他心腹精兵的奉天门广场,不知何时涌入一群乌泱泱的甲兵,黑夜中宛若潮水般逼近。
荣王攥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额头冷汗爆出,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虎贲卫被包围,周遭箭楼无数箭簇闪动着凛冽寒光,尽数对准他手下的将领。
奉天门内一时血光冲天,满地尸体堆叠成山,虎贲卫连连败退,颓势尽显,就连他的左膀右臂宁肃也被一名锦衣卫统领斩断一臂,扣押于地。
身后奉天殿门大开,荣王颤颤巍巍转过身,果见永成帝一身明黄龙袍,满脸阴沉地迈步出殿,身旁还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一身玄色长袍,眼覆白绸之人,不是晏雪摧又是何人!
永成帝抬手指向他,厉声怒喝:“逆子!还不跪下!”
荣王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父皇。
他满面红光,中气十足,哪有半点龙体违和的模样!
不是连端午龙舟都取消了么,不是称病罢朝多日么?
可此刻他竟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瓮中捉鳖!
荣王自知大势已去,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可一定与晏雪摧脱不了干系!
他双腿发颤地跪下来,叩首于地:“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从无谋逆之心,是……是被人蛊惑了啊!是晏雪摧,定是他设局陷害儿臣!”
晏雪摧覆眼的白绸在风中扬起,闻言轻笑:“荣王兄未免高估了我,层层部署,处处联络,可都荣王兄亲力亲为,今日起兵犯上作乱,杀入奉天殿,欲弑君篡位的亦是荣王兄,竟不知与我何干?”
荣王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握紧手中刀柄,骤然起身挥刀扑向晏雪摧,永成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得连连后退,暗中蛰伏的赵衢见状,当即拔出兵刃,挥向荣王。
刀锋掠过咽喉的刹那,荣王终于看清了赵衢的脸,瞬间想通一切,可还未及开口,人已被一剑封喉,血染殿前,死不瞑目。
晏雪摧眼前覆着
白绸, 只听轰然一声, 荣王倒地,再无生息。
奉天门外,刀枪剑戟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整座皇城上空。
唯有奉天殿经年不息的长明灯,明黄的火光撕毁血色的夜幕,照亮他掩在薄纱之下,灰冷如霜的眼眸。
兄长在九泉之下,终究能安息了。
……
围困庆王府的金吾卫一直在等皇城的动静,期间也有不少宗亲按捺不住,意图派人出府传递消息,可人还未出府,皆被金吾卫就地斩杀,毫不留情。
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恐惧一直持续到黑夜。
低泣声仍在继续,每隔片刻便有人头落地,众人惶惶整日,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绝望地等待着。
几个时辰下来,宣王妃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但犯上作乱的不会是宣王,行宫坍塌,工部焦头烂额,今日起兵之人定是要将他引过去,自己并未提前得到消息,如今亦被围困庆王府。
更不会是庆王……
她忽然抬眼看向身边的昭王妃。
池萤也发觉了,宣王妃在看她。
宣王妃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类似悲悯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此举卑劣,却还是用仅有两人听到的声调,轻声叹道:“有人暗中谋逆,北镇抚司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未察觉,昭王那么宠爱你,竟也舍得让你身陷险境吗?”
池萤一时怔愕,尚未及反应,外头响起一片厮杀声,几名锦衣卫千户率领精兵前来营救。
双方殊死搏斗,眼看着锦衣卫人数渐增,金吾卫寡不敌众,死伤惨重,刀光血影间,水榭内众人趁乱四散逃离,池萤也被连云和奉月带着冲出重围。
待到飞奔逃出庆王府,一辆锦蓬马车自远处疾驰而至,车帷掀起,眼覆白绸的熟悉人影缓缓下车,男人朝她伸出手,轻声唤道:“阿萤。”
池萤面无血色,单薄紧绷的身子颤栗不止,积压了整日的惊惧情绪瞬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