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61象豆(三)……
就在纪和约郑青岚吃饭的当天,彭子舜的事情出通报了。
他的毛发采样验出了阳性,彭家不仅没保住他,还被拖下水——有小道消息传出,此次违禁物品的流通渠道涉及到彭子舜那位当官的大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下也被停职调查了。
这下不仅周家乱了,彭家也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珑城的风景开始变换了。
但所有腥风血雨,都被巨大透亮的落地窗隔离在了繁华的夜景之外。
珑城市中心的这家旋转餐厅向来一位难求,如今被一掷千金包了场。
餐厅内的工作人员也被清走了,除了按流程上菜的服务员以外,再无其他人打扰。
烛光夜景,红酒佳肴,背景乐中小提琴的旋律浪漫悠扬。
纪和轻轻摇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懒懒托腮,嘴里跟着旋律断断续续哼唱,五官轮廓在灯光的勾勒下更显俊美,像是神话里走出的妖精。
郑青岚的穿着和平素相差无几,但今日的妆容稍显精致。她瞥了对桌人一眼,评价道:“你心情不错。”
纪和唇角微勾,凤眼含情:“今天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郑青岚问:“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纪和对着她举杯:“为你庆祝生日,难道不是头等开心的事吗?”
“呵呵。”
郑青岚并不买账:“我看你是场面话说多了,都改不过来了。”
纪和歪了歪头,似是无奈地叹息医生:“青岚,我对你向来真心,只是你从来不信。”
郑青岚嘲道:“信了又能怎样?”
所有夜色都在纪和眼中拢近,他缓缓道:“青岚,只要你愿意……”
然而,不待他说完,郑青岚目光后移,打断道:“安安来了。”
纪和回头,就见郁央大步流星而来。
她穿了一套迪奥的墨绿色风衣裙,配一双黑色绒面的短靴,少见地背了个稍大的托特包,比起平日里商务的装扮,今日的装扮更加私人休闲。
看到两人,郁央微微一笑,眉眼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神采,她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耽误了会儿。”
“没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纪和上下打量她一番,或惊讶或欣慰地说了一句,“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郁央坐了下来,挑眉道:“怎么?纪和哥哥想象中我应该面色苍白,蓬头垢面?”
纪和道:“当然不是……怎么样,青岚,我都跟你说了安安没问题的,你这下放心了吧?”
“就你话多。”说完后,郑青岚向郁央细询了近日的状况。
前菜用完后,服务员送上了汤。
三人的汤各不相同,让郁央不由地想起了那夜在REMIND喝到的酒。
——这个人,好像把所有人的喜好、特征和心愿都摸了个透。
她抬眸,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着男人。
对方正在喝汤,举手投足间都是那样得体优雅,但似乎这次的忌廉蘑菇汤不太符合他的预期,他的眉间出现轻微的起伏线条,仿佛微风吹皱湖面。
下一秒,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目光,掀起眼皮往这边看来,与郁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安安?”纪和温和地问。
如果不是他还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那么这一瞬他真的和郁闻很像。
老实说,和这个人对垒,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郁央笑了笑:“感叹纪和哥哥总是这样周到,把每个人的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纪和道:“也不是每个人,我只记重要的人。很巧,在座的二位都是。”
郑青岚嗤道:“马屁精。”
纪和笑呵呵的,已然十分习惯了郑青岚的冷脸,甚至还有乐在其中的迹象。
用完汤后,主菜被端了上来,这时,郁央状似随意地问道:“纪和哥哥,你最近和彭子舜走得很近?”
闻言,纪和切牛排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他神态自若道:“也还好吧,就是生意来往。”
郑青岚道:“你们说的,是彭氏集团的那个太子爷?他不是出事了?”
“哟,连你都知道。”纪和似笑非笑,慢悠悠地说,“是啊,他出大事了,不知道王屿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很开心?”
“他从来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
纪和笑眯眯地说:“安安,你这话说得,倒是显得我格局小了。”
“没有,我只是实事求是。”郁央顿了顿,关切地问,“彭子舜出事,你那边还好吗?是不是会影响到你的生意?”
纪和耸肩:“是有点可惜,毕竟我还想靠这场合作在珑城站稳脚跟呢,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庆幸自己没牵涉太深,不然惹一身腥。”
郑青岚剜了他一眼,说话直接:“知道会惹一身腥,还去和他来往?你明知那个人和安安他们有大过节,这不是两面三刀?”
纪和轻描淡写道:“我是商人,自然是向利而生,再说了,狠狠赚他彭子舜的钱,不也是给王屿出气了嘛。”
大概说完后,自己都觉得不太道义,又补充道:“是我被金钱迷晕了眼,想的不够周到,安安,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郁央温声道:“纪和哥哥要是缺投资,可以找我啊,我也很想支持纪和哥哥的事业呢。”
“安安 ,我也是要面子的。”
郁央注视着他,缓缓道:“可是纪和哥哥,谈判桌上向来没有哥哥妹妹,只有利益,不是吗?”
纪和与她对视片刻,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你说得对……青岚,我们也来碰一下吧,走个形式。”
“预祝我们的郑青岚女士,三十二岁生日快乐!”
三杯聚齐,杯中的红酒随着碰撞漾出波澜,撕裂了灯光投下的光影。
放回高脚杯的时候,郑青岚手没拿稳,杯子一滑,摔碎在她和纪和之间。
郑青岚弯腰伸手要去捡,纪和轻呼一声“小心”,抬手去阻止,却不料正好被郑青岚手中捡起来的碎片划拉出一道小血口。
郁央眼疾手快地递上纸巾,郑青岚接过后赶快按在了纪和被割伤的手指上,皱眉道:“要你多事。”
“纪和哥哥,你没事吧?”
纪和回过神来:“没事,小伤口。青岚,你别动,让他们来收就行了。”
此时餐厅的工作人员也过来了,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并说餐厅内备有消毒用具和创口贴,可以进行简单包扎,但在那之前伤口得先用清水冲洗。
纪和拒绝了工作人员的陪同。
郑青岚难得地主动请缨:“我陪你吧。”
纪和道:“不用,你是寿星,坐着就好。”
“我陪你。”郑青岚的语气不容反驳,“安安,你继续吃,我们冲一下就回来。”
郁央点头:“好。”
餐厅的洗手池单设在洗手间之外,十分宽阔,通体采用了黑金花大理石,水池上长条形的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神色冷淡,一个略显惊讶。
在流水的冲刷下,食指指腹上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切面微微泛白,但女人并不因此松懈,还是牢牢把控着男人的手,似是固执地要达到冲洗伤口的完美时间。
纪和盯着女人的侧脸,开口道:“青岚,你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对不起。”郑青岚低声说道。
“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下次记住不要什么都自己先动手就行。”
郑青岚没有说话。
为了活跃气氛,纪和打趣道:“但万一洗手池分男女厕怎么办?你跟着我去男洗手间?”
“这里被你包场了,又没别人,你要是跟我去女厕也行。”
纪和失笑:“你真是……”
等终于冲够了时间,郑青岚将水龙头关上,就听纪和突然问道:“王屿的事,你怎么看?”
郑青岚睨了他一眼:“只要他对安安好就行……你又想从中作梗?”
纪和换了个地方站,一半神情躲在了阴影后,他语气轻松道:“当然不是,只是私生子这个身份,许多人都觉得不光彩,我担心安安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郑青岚拆开工作人员送来的用具,开始给纪和的伤口消毒,一边道:“私生子又如何,这又不是他能选择的。”
纪和眼睛一亮:“你真这样想?”
郑青岚没有抬头,继续道:“再说了,他又没贪周家什么,回国后不是全靠自己打拼吗?安安的眼光不会差,而且我相信安安也不在乎外界那些风言风语。”
当她把创口贴为纪和贴好后,手却被对方反握住了。
与此同时,纪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新的一岁,有什么期许吗?”
是在问她,但却更像是在按捺着他自己的期许。
郑青岚的神色冷下来,她后退一步:“怎么,你是圣诞老人,能帮我实现愿望?”
纪和笑着看着她:“也许呢?可以试试。”
郑青岚道:“我想赚一个亿,你能打我账号上吗?”
纪和不假思索道:“可以,不过有些是不动产,可以抵现吗?作为聘礼。”
四目相对,是郑青岚率先垂下了眼眸。
“一点都不好笑。”
纪和敛起三分笑意,认真地说:“青岚,你知道我没有开玩笑。”
郑青岚把手抽了回来:“那以后这些话少说,我不爱听。”
低头看了看空落落的手心,纪和苦笑道:“也是,连郁闻那样风光霁月的人追你都用了三四年,恐怕我得翻好几倍吧。”
郑青岚看着他,道:“纪和,你自己都没付出真心,又怎能要别人的真心?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仍然时常觉得自己对你一无所知……我们了解的是真正的你吗?”
纪和幽幽道:“为什么一定要看透,才能接受一个人的好意呢?青岚,水至清则无鱼。”
郑青岚转身,淡漠道:“那便‘无鱼’好了,宁缺毋滥。”
望着女人无情的背影,纪和眼中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等到两人回到位置上,狼藉已经被收拾妥当,由于之前的主菜都凉了,所以餐厅又重新做了一份送上来。
郁央关心地问道:“纪和哥哥,还好吗?”
“伤口不深,没事。”纪和瞟了一眼青岚,“倒是心伤得比较深。”
郑青岚道:“吃饭吧。”
之后吃饭的过程中再无意外发生。
结束后,纪和欲送郑青岚回家,但郑青岚以“被媒体拍到不好解释”为由拒绝了,选择让郁央送她。
纪和倒没再坚持,只是笑容里似是多了点落寞,独自驱车离去了。
郁央猜想两人在冲洗伤口时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但只要郑青岚不主动说,她也不会去问。
驶离停车场后,郑青岚看着窗外的夜景,淡淡问道:“东西收好了吗?”
“收好了,以防万一,我把酒杯也买走了,你们回来的时候酒杯已经换新的了。”郁央如实相告,“青岚姐,这次多谢你帮忙。”
郑青岚没有立即回应。就在郁央以为她靠着窗户睡着的时候,她突然道:“结果出来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郁央道:“当然可以。”
郑青岚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繁华都变得虚幻起来,喃喃道:“希望是白忙活一场。”
“……我也是。”郁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将沾了血迹的纸巾和纪和用过的杯子收进包里的时候,她的心头也涌上一阵荒谬感,怀疑自己是否过于敏感,草木皆兵了。
真希望,今晚是白忙活一场。
而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另外一件事似乎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当郁央和王屿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再度看到周锦陆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今晚珑城下了一场秋雨,虽然不大,却淋湿了眼前这个快要被家族秘辛压垮的青年。
周锦陆浑身滴着水,眼眸如涨水秋池一般泛着幽森波光。
“你想知道的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第62章 chapter62象豆(四)……
郁央惊讶于他的狼狈:“你没开车来吗?”
“我的车被我妈装了定位器,我打车到了附近后,走路过来的,没想到下雨了。”周锦陆抹了把脸,“有毛巾吗?谢谢。”
郁央不知道家里的生活备用品都放在哪里,王屿去找了一条新浴巾扔给他,一边道:“去洗个澡再说,衣服先将就穿我的,有
新的。”
“不用,我……”
然而,不待周锦陆说完,王屿又冷冷打断他:“沙发是皮的,不能沾水。”
周锦陆怔了怔,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站着。”
“木地板会受潮。”
周锦陆怒道:“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欢迎我咯?”
郁央适时开口,为周锦陆翻译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别扭得很,其实他的本意是怕你感冒生病了。”
王屿哼了一声,去饭厅的冰箱拿了什么东西,进了厨房。
郁央眼中含笑,催促周锦陆道:“快去洗吧,等你洗完出来,应该能吃上你叔亲手做的宵夜。”
听到某个关键词,周锦陆瞬间露出如同吃了屎的表情,一言难尽。
果然,等周锦陆换上王屿的衣服出来时,一股香味席卷鼻尖。
饭桌上放了一盘抱蛋煎饺,还配了一杯热牛奶。
周锦陆的表情一时比锅里的炖菜还精彩,他古怪地问:“这哪儿来的?”
郁央笑眯眯地给他介绍:“王屿做的呀。”
周锦陆抬眼看向正解下围裙的王屿,难以置信:“你,做给我吃的?”
王屿淡淡道:“是啊,大侄子,不用谢。”
周锦陆:“……”
“我能不能跟你们商量一件事。”周锦陆忍无可忍地说,“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把叔叔、侄子挂嘴上啊,王屿只比我大了一岁吧!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屿自然地接道:“对,就欺负你。”
郁央感慨:“和你平起平坐这么多年,突然升了辈分,也挺新鲜。”
人言否?
周锦陆怒而吃煎饺。
酥脆的外壳咬破后,鲜嫩的肉汁儿在口腔中迸发,并不烫嘴,温度正正好。
但这股暖流却灼得周锦陆眼眶泛红。
王屿也不免讶道:“这么好吃吗?大侄子。”
“你闭嘴!”周锦陆含着饺子,恶狠狠地说,却并未抬头。
他想家了。
这个想法说来可笑,从前他并未多么着家,读书时远赴北欧,工作后也在恩康附近有一套落脚的别墅,每月也就回老宅一两次,但从不思家。现在他天天住在家中,却有种失去“家”的惆怅感。
如今周家全乱了套,从不争吵的父母现在天天吵架,伯伯叔叔们也都焦头烂额,因上级部门的调查和家产重新分配的问题而心有嫌隙,互相猜忌。
没想到这套在平时只会被他骂寒酸的房子,却给了他久违的温馨,成了他的避风港。
现在他多少能体会到赵珞琪当时不愿回赵家的心情了。
郁央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温声问:“今晚留宿吗?你可以住之前珞琪住过的房间。”
周锦陆一口气吃完煎饺,却拒绝了:“不了,我还得回去,不然我妈要抓狂。”
这话说得不假,现在全家上上下下,没人给陆思妤好脸色,周承允又与她闹崩,他这个儿子成了陆思妤在家里唯一的寄托,她的控制欲也是空前强化,时常令他感到窒息。
王屿一听他提到陆思妤,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
洗澡前周锦陆将湿衣服里的皮包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此时他缓缓起身,拿来了皮包,从皮包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方形物品——皮包做了防水处理,又被衣服保护着,所以包内的东西都未湿。
是一只录音笔。
郁央当即认出来了,这是赵珞琪的那一只。
“珞琪的录音笔放在我这儿,我今天充上电后用上了。”周锦陆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又将目光投向王屿,“你不是想知道我爸和你妈的关系吗?听听吧。”
他点了最新的一段录音,时长足足有一个小时。
开头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手伸进口袋开录音笔开关后导致的摩擦声。
周承允的声音响起,透出浓浓的疲惫:“……锦陆,劝你妈回娘家或者搬出去吧,再待在家里,对她的情绪也不好。”
“我劝过好多次了,但妈妈说她不走。”周锦陆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迟疑了一下,“说你急着赶她走是要给别人挪位。”
周承允愤怒道:“挪位?挪给谁?她没看到那个人都已经疯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周锦陆的声音再度沉沉响起:“爸,你和沈曼曼,究竟是什么关系?”
周承允道:“那天酒会,我已经说过了,我和她不熟,连你都要质疑我吗?”
周锦陆的语速急促起来:“那妈妈为什么会对她有敌意?当年为什么看着她带着孩子来周家,下意识地判断和你有关,是你的孩子?”
“思妤误会了,自作主张,结果犯下这些错事!”
“真的是我妈误会了吗?爸,你书房那枚金戒指,是谁的呢?”
周承允没有应答,接着是一些脚步和细响,应该是周锦陆在摸索什么。
果然,就听周锦陆道:“就是这里,我发现了一枚金戒指,内侧刻了‘M’。”
周承允道:“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的,戒指呢?你拿走了?”
“我物归原主了。”
“什么意思?”周承允的这句话不再淡定。
周锦陆如同在宣判着什么似的:“我还给沈曼曼了,她认得这枚戒指,她说这是她的。”
“……”
“她,还认得?”半晌,周承允语气复杂的开口。
周锦陆的情绪却已在方才的静默中酝酿沸腾,此时如火山爆发:“对,她认得!她整个人都疯癫了,但还认得这枚戒指!可见送戒指的人在她心里有多么重要!”
“……”
“后来,我也拜托医生通过催眠治疗的方法询问她戒指的来历,你猜她怎么说?”周锦陆深吸一口气,“她说,是爱人送的。”
“……”
“爸,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这是爷爷送她的,你代为保管的吧?”
“……”
“现在只有我们父子两个人,爸,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
“如果你和她真的没有另外的关系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就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女人?说不定,爷爷也是被她骗了,这种人,就不该活着出医院!”
周承允急促道:“不是这样的!”
“曼曼……是无辜的,你不要恨她。”
接下来,是死一般的沉寂,只余颤抖着的呼吸声。
“算了,家里现在已经这样了,我就告诉你吧,你不要再去节外生枝!”周承允叹了一口气,“那枚金戒指,确实是我送给曼曼的,我和你妈结婚前一周,曼曼离开了我,把戒指留下了。”
“所以,你和沈曼曼真的是……”
“可是曼曼不是第三者,早在确定我和陆家的婚事前,我和曼曼就在一起了!”
周承允比沈曼曼小两岁,沈曼曼刚进周家时,周承允不过是刚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被周胜国放在恩康的子公司历练。
他对沈曼曼是一见钟情,虽然年纪小,但情场经验却比从未恋爱过的沈曼曼要丰富得多,再加上自身外形和谈吐本就讨人喜欢,很快就俘获了沈曼曼的芳心,两人开始秘密交往。
他先动心,但起初却并没那么认真,只是想着及时行乐,没计划太多,可与沈曼曼相处久了,他渐渐竟真有了认定对方的心思,想要向家里公开,与沈曼曼结婚。
周锦陆的声音哑了:“那,为什么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王屿是……”
周承允徐徐道:“你祖父早就想好了和陆家联姻,对于我的不允很是不满,我以为我们掩藏得很好,却没想到你祖父早就看出来了,他骂我是糊涂蛋,让我掂量清楚,说实在喜欢的话,以后养在外面就可以了,和陆家的婚事不能耽误。”
“……”
周承允苦笑:“我听了后也是你这个表情,然后非常愤怒……我第一次那么激烈地违逆你的祖父。在我爆发之后,你祖父好一段时间都没再提联姻或者让我分手的事,我以为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却没想到……”
话语戛然而止,如同一搜飘忽的船只,没入了黑夜的深海。
“发生了什么?”周锦陆颤声问,显然已有不好的预感。
周承允迟迟不答,片刻后才艰难地开口:“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和几个朋友喝得有点多,曼曼也喝了一点,她不太能喝酒,很快就醉了,我就让她先回房间了。”
“可是,当我回到房间时,却看到……父亲他……”
一道闪电劈下,撕裂了夜空,同时照亮了船只消失的方向。
王屿握紧了拳头,下颌线绷紧 ,眼中迸发出似要吃人的狠意。
郁央伸手覆住他的拳头,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也溢于神情中。
真是一出惊世骇俗的丑闻。
周锦陆双手交握,垂下了头颅。
录音中的他因为震惊,声音都变了调:“……沈曼曼,没反抗吗?”
“父亲给她下了药,虽然醒来后她察觉了身体的不对劲,但她以为,是我。”
“你也就这么为祖父掩盖了!?”
“不然呢!”周承允的声音陡然拔高,状似痛苦道,“这都是对我的惩罚……你祖父是为了惩罚我!曼曼是无辜的!她不能再受伤害了!”
周锦陆质疑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让她受伤害,你就该去反抗祖父啊!”
“你以为你祖父对我们,就像我对你一样吗?在郁家,郁国泽有多大的权威,在我们家,你祖父就有多大的权威!没人不怕他!”
“所以,就是那次,沈曼曼怀了王屿?”
“……”
“爸!你说话啊!你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还不止一次?!”
“……”
“沈曼曼都不知情?你都合着祖父一起骗她?!”
“锦陆,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我也是不想的,我也是愤怒的!但我能怎么办呢?”周承允的语气透出苍老,他似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当时的我太年轻了,太年轻了……”
后来查出怀孕,沈曼曼自是想当然以为是周承允的孩子,周承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谁的,只得含糊应下了。
眼看他和陆思妤婚期将至,他以养胎的名义劝沈曼曼辞去了家庭医生的职务,将她养在一处外宅,明里暗里劝沈曼曼打胎,两人争吵不断。
终于,纸包不住火,沈曼曼还是得知了他确定结婚的消息,留下了戒指不告而别,同时留下了一个医院的单据,是人流手术的凭证。
周承允道:“我当时因为婚礼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去质疑这个单据的真实性,现在想起来,她在医院工作过,还有那么多同学,应该是很好作假的。”
“你没去找过她吗?”
“思妤也听说了一点风声,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所以她看我看得也紧,我就也没机会去……”
周锦陆语气激动道:“少推卸给我妈!你要真心想找,会没办法?你就是巴不得她从此再也不打扰你吧!”
周承允厉声道:“锦陆!注意你说话的语气!我是你爸!”
“就是因为你是我爸!我才接受不了你的懦弱虚伪!这个人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啊!”周锦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锦陆,其实你非常像我,所以当我看到你三番五次反抗这么亲事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想帮你解除婚约,可是谁知道这背后有这样的荒唐事,你妈太糊涂了!”
或许是过于愤怒震惊了,周锦陆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脱力——
“爸,谁荒唐,都没你荒唐……你为什么是我爸?”
录音到此为止。
周锦陆双目布满血丝,沉声道:“这就是真相。”
第63章 chapter63象豆(五)……
王屿嚯地站了起来,半垂着眼道:“我去洗碗。”
“啊?”周锦陆愣了下,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吃完了吗?吃完我就收了。”
周锦陆盘子里早已空空如也,但王屿还是煞有介事地问了这么一句,问完后似乎也自觉微妙,默默把盘筷端走进厨房了。
很快,厨房里传来流水声。
周锦陆难以置信,愕然道:“他怎么……听完录音,就这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郁央轻蹙眉头,她道:“锦陆,你去客厅坐着吧,我去看看他。”
周锦陆听她的语气便知事情没有表象看起来那么简单,也不多问,拿好录音笔去沙发上坐着了。
郁央走进厨房,王屿仍在洗碗,背影看上去十分镇定。
走近后才发现,水龙头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着,他手上却迟迟没动静。
郁央上去关掉了水龙头,忧心地问:“你还好吧?”
只见男人远没有方才表现的那般从容自若,卸下冷静的面具后,他脸色惨白,嘴角绷紧,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
郁央见他不语,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王屿,没事的,都过去了。”
那道烫伤的痕迹,即使隔着衣服摸不出来,但她已经十分熟悉它的位置和轮廓。
“……我不该存在的。”
良久,王屿轻声说:“我的诞生就是个错误。”
郁央心里一痛,她伸手捧住王屿的脸。
在她的两手之间,那个曾经冷漠得不可一世的英俊面孔上满是茫然与悲愤,他的骄傲此刻摇摇欲坠。
“小山,是你一步步的成长构成了你这个人,而不是上一辈这些恩怨。”郁央认真地说,“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痛,对你母亲来说更是犯罪,但你不能因此质疑自己的存在,不要被过去牵着鼻子走,你是个独立的个体!”
王屿双眸如暗沼,漾着痛苦的波纹,他低声咬牙道:“安安,我想杀了他们。”
郁央一本正经地附和:“好,我陪你,家里的菜刀够吗?”
王屿幽幽地看着她:“恐怕不太够。”
郁央道:“那我们去超市买?好久没逛超市了。”
王屿紧紧抱住了她。
男人将鼻子埋进她的颈窝,只觉得闻着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体香,躁动悲郁的心也沉下来两分。片刻,他闷声道:“你怎么这么好?”
郁央笑道:“现在夸我好了?我可坏得很,七年前自以为是,就这么抛下你回国了,也没给你一个交代,让你难过了那么久。”
王屿只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否认道:“……也没难过,没有很久。”
郁央不予置评,而是抬头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一边道:“说起来,你刚才第一次叫我小名哎。”
王屿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数遍:安安,安安。
这个早早就刻进他生命里的名字,他早在内心多次呼唤朗读,只是从未宣之于口。
耳畔传来女人的轻笑:“我发现你和锦陆果然是亲戚。”
他不解:“为什么?”
“你俩都挺爱哭的。”
“我没哭。”闻言,王屿直起身,注视着她,一字一顿,“我和他不一样。”
“好好好,你不愧是叔叔辈的,比他坚强。”郁央又踮脚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锦陆敢去质问周承允,已经很令我惊讶了,没想到他还刻意录了音,带过来告诉你真相,我想他一定是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我们出去一起讨论一下之后怎么办吧?”
王屿没有反对,只是回头道:“我把碗洗了就来。”
这次是真的洗碗,很快便洗完了。
两人从厨房出来,就见周锦陆正弯着腰坐在沙发上,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像是也在消化着刚才录音的内容似的,听到脚步走进的声音才缓缓抬头。
王屿把杯子放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你牛奶没拿。”
周锦陆怔了怔,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拿起了杯子,乖乖喝了一口。
王屿在他身侧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录音笔把玩,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怕我拿这录音去报警吗?”
“如果这个人不是我爸,我肯定第一个报警。”周锦陆抬头看向他,正色道,“王屿,我这不是在为我爸开脱,实际上你拿录音去报警也没用,真正的施暴者……也就是我祖父,他已经死了,他已经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惩戒,而我爸,顶多算个协助作案或者知情不报,这点追究他完全可以摆平,根本伤不了他分毫!反而你还要考虑沈曼曼……沈姨万一真的康复清醒了,该怎么办?”
周锦陆说得没错,报警是为了还当事人一个公道,弥补当事人受的伤害,但沈曼曼若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被周胜国侵害的事,把事情彻底捅出来的话是否会创造伤害?
周胜国已故,周承允作为周家当家,尚有余力应付对他的指控,可这对精神创伤严重的沈曼曼而言是否值当?
如果不能公办,那就只有私了。
王屿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看来你有建议。”
周锦陆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到周家,你清高,有骨气 ,不愿意要周家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等这场风波过去后,周家重整旗鼓,谁还会记得你和你母亲是受害者,你指望我爸他们长存愧疚吗?”
王屿道:“你还是想劝我回去。”
“毕竟……”
这时,郁央突然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王屿和周锦陆同时抬眼看向她。
郁央说:“王屿的继承权是板上钉钉的,法律上可没有说一定要他改名换姓、认祖归宗后才能认领他的那部分财产,所以,回周家和让周家付出代价并不冲突。我也建议王屿回去要回本该属于你的那部分,从而掌有在周家的话语权。”
王屿和周锦陆皆是一愣,确实,他们一直都把二者混为一谈了。
周锦陆心有顾虑:“可这样的话,我大伯二伯他们……”
“说服他们,就是你爸的任务了。”郁央说,“周家向来注重名声,上次酒会也看得出你爸极力维持住体面,现在又有这段录音在,你爸不得不去做这个中间人。”
周锦陆愁眉不展,似是有点踌躇。
于是郁央道:“锦陆,没事,如果你害怕的话,不提录音也可以的。”
却不料周锦陆坚定道:“不。”
他看向郁央,眼眸流转出坚定的光,他道:“既然我会把录音送到你们这里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珞琪都能做到的事,我也想做到。”
郁央心中感慨,要换几个月前,她肯定想不到无论是赵珞琪还是周锦陆都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王屿思索着,道:“那可能还要麻烦你做个中间人,安排个时间,我去趟周家。”
周锦陆说:“没问题……安安,你最好不要过来。”
郁央颔首:“我懂的。”
这到底是周家家事,不可向外人道,原本王屿身份曝光,两家关系就比较尴尬了,不然郁琮峰和林溪莹也不会天天催她离婚。
更何况周家出事后,往日一向要好的郁家袖手旁观不说,还出了两个证人配合调查,现在两家的关系十分微妙,说不好是和是崩。
话音刚落,周锦陆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提示,站了起来,匆匆道:“我得走了。”
王屿挑眉:“你还有门禁?”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周锦陆猛地顿住脚步,犹豫了两秒,最终将原本准备按挂断键的手指,划向了接通键。
“喂?”
电话那头应是在询问位置,周锦陆平静地说:“我在安安和王屿家。”
听到这个回答,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溢出了接听筒,依稀能听出是个女声,只是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周锦陆眉头紧皱,但却是耐心地听完所有,才低声道:“回来再说吧,就这样,拜拜。”
然后真的就结束了通话。
王屿和郁央皆猜出了打电话来的人应该就是陆思妤,都不禁同时对周锦陆投向意外的眼神。
郁央比了个赞:“佩服啊,锦陆,你都敢这样和你妈说话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周锦陆苦笑:“老实说,我冷汗都出来了。”
郁央笑着鼓励道:“没事,要是你被家里赶出了,就像珞琪一样……”
听到这儿,王屿嘴角原本弯出的微弱弧度顿时消失,他冷冷打断道:“安安在附近有一套闲置的房子,你可以先住到那里去。”
哎呀。
郁央瞅了眼,心想自己难道又说错话了?
周锦陆无暇顾及其中的暗流涌动,只是颓然地笑道:“谢了。”
……
两天后,周锦陆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时间定在了中秋夜。
中秋佳节人团圆,像这种传统节日,郁、周两家都会在晚上设家宴,郁央于情于理都没办法陪王屿一同前往了,正好王屿也不必跟她去国泽山庄赴宴,免得多遭诘问。
挂断老岑例行通知家宴的电话,郁央望着办公室窗外的CBD景色,神色难测。
人前的她总是微笑,淡漠疏离的样子鲜为人知,只有偶尔被亲近的人窥见一二,但总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她也要去自己的战场应战了。
第64章 chapter64卡蒂姆(一)……
是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今天虽然是法定节假日,但郁央和王屿上午还是来宝向处理一些事务。
午休后,郁央准备出发回郁家,她从自己那间总裁休息室的床上起来,整理好着装,道:“那我出发咯,你就留在我这儿吧。”
王屿去周家是谈事的,倒不必去得这么早,况且他还约了易临星开线上会议。
但王屿也跟着起身了,淡淡道:“不了,员工看到了像什么样子,在公司还是要公私分明。”
郁央笑道:“今天放假,公司哪有什么员工?再说了,你要是太和我划清界限,之后公司又要传我们不和了呢。”
“任他们传就是了,谣言止于智者。”尽管如此,王屿的手还是停顿了下,似是当真犹豫两秒。
郁央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那我走啦,有事随时联系,晚上见。”
王屿拉住她,面无表情道:“就这样?”
“?”郁央不解,“不然呢?”
王屿用另一只手捧着她的后脑勺,低头献上深吻。
唇齿交缠,恋恋不舍。
亲了片刻,两人分离,王屿低声道:“祝我们都顺利,晚上见。”
郁央“啧”了一声。
王屿:“?”
“还有点时间。”郁央笑吟吟地望着他,仿佛意犹未尽,“再亲会儿。”
说着,她按住主动出击,用手按上王屿的后脑勺,踮脚吻了上去。
亲着亲着,两人又跌回休息室的床上。
补充好能量,才能清醒应战。
等郁央抵达国泽山庄时已经四点了,甫一停好车,就被孙妈逮着个正着,说是让她先回一趟梅院。
郁央本就有所预料,对此并不意外,从车上拿下了为母亲准备的礼物,交给了孙妈。
进了梅园,只见只有林溪莹一个人坐在大厅,郁琮峰不在。
“妈。”郁央唤了声。
“来了。”林溪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状况,“坐下吧,”
孙妈笑着把手上捧着的礼盒放桌上,道:“夫人,央小姐给您带了礼物呢。”
那是一个暗蓝色的天鹅绒盒子,三个巴掌大,里面装着郁央特地找人定制的一套金镶翡翠首饰,价值不菲。
但林溪莹并未打开,只是瞟了一眼,便挥挥手,示意孙妈把礼盒拿走收起来。
郁央的眼神暗了暗。
桌上有茶具,正好水烧开了,郁央坐下为林溪莹斟茶。
过了会儿,林溪莹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现在要见你一面,像是比登天都难。”
郁央知道她是要拿不与王屿离婚的事发难,态度极好地笑道:“哪有的事,您看今天我不就回来看您们了吗?”
林溪莹喝了一口茶,道:“王屿呢?”
郁央淡淡道:“他有事,今天来不了了。”
林溪莹用力地把茶杯顿到桌上,冷笑一声:“中秋这么重要的节日,他都不来,是装都不愿意装了?”
郁央故作惊讶:“妈,您为什么一时态度转变这么大?之前我去南城的时候,您不还发消息跟我夸过他吗?”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必须和他离婚。”林溪莹的脸上浮现怒色,“他是周家的私生子,你以为这是什么
光彩的身份吗?传出去很好听吗?我的女儿和一个私生子结婚!”
郁央看着她,不语。
林溪莹的语气充满责问,她径自继续道:“你擅自结婚,我就当你一时冲动,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能不能拎清楚?我们家和周家向来要好,你让周家的人怎么想我们?你让全珑城的人怎么看我们?”
郁央嘴角抿紧。
“‘我们’。”
她的笑容淡去,片刻后缓缓道:“我以为你多少能有一分是在担心我。”
对上目光,林溪莹怔了怔,一时语塞。
郁央半垂下眼眸,睫毛投下的阴影掩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她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茶具,道:“你放心,就算引火烧身,我也会尽全力保证不会波及你们,外界和周家的人只会对我有意见,不会连累你和爸的。”
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风轻云淡、轻描淡写。
除了她本人以外,无人可知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心情在迅速灰败。
林溪莹反而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抬高了声量:“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从小就这么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
“你都已经彻底赢了你哥,你还不安分!你是要也害死我和你爸才甘心!”
郁央猛然抬首:“我赢了?我从没想过和哥哥比输赢!你到底要误解我到什么时候?!”
“你还没有?从小到大,你处处都要压你哥一头,要在祖父面前抢风头!你哥才刚走,你就要竞争他留下的位置!别人的女儿是贴心棉袄,我的女儿就是一头冷血的狼!”
郁央听到有什么彻底碎掉的声音。
——其实赵珞琪的评价高估她了,她并没有那么勇敢。
这么多年,她不过是在外雷厉风行,实际上在处理内部的亲情关系时一直奉行逃避主义,致力于粉饰太平。
梅园的问题是一道陈年旧伤,或许真要狠心揭开伤疤,血肉才能得以重新生长。
“妈,那么多年,你都把哥的死归咎到我头上,可是哥的心理状况出问题的时候,你有察觉到吗?”郁央凝视着林溪莹,“你明明就在他身边,为什么他从没想过向你求助,你没想过吗?”
林溪莹声音发颤道:“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我身为母亲,难道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痛苦?”
“祖父他们安排我哥去相亲,给他压力,让他去做很多不愿意做事的时候,你有出来帮过他一下吗?难道你没对他施加痛苦吗?你以为自己很无辜吗?”
“啪。”
率先回应她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郁央偏过头,看着茶香袅袅,也氤氲不出一丝温情。
林溪莹站了起来,指着她,又依稀有犯病时的狠厉模样:“你、你不孝!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孝顺的女儿!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郁央看向他,微微一笑:“我这里有答案,你敢听吗?”
下一秒,她也站了起来,逼近自己的母亲,冷冷道:“哥就太听你们的话,太乖,太孝顺了,所以才会这么痛苦!”
林溪莹瞪大双眼:“歪理,你这都是歪理!我看你就是被那个私生子给带歪了!”
郁央把她作势又要打人的手捉住,道:“我结婚的时候你管不住我,现在也依然!”
林溪莹从没被这样对待过,一时有点慌了:“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孙妈!”
郁央威胁道:“王屿的事,自有我担着,我说过保证不影响你和爸,说到做到。但如果你以后再这样咄咄逼人,那我不介意把火煽起来,燎到梅园,让你也好好水深火热一番。”
“你,你……你反了你!”林溪莹虽还是在指责,但声音明显小下去了。
这时,孙妈匆匆赶来了,随之一块儿进来的还有郁琮峰。
郁琮峰一进来就作和事老,把两人拉开,道:“哎呀,你们俩母女有怎么了……安安,你怎么能抓住你妈妈的手呢?都捏红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聊吗?”
郁央静静盯了郁琮峰的举动片刻,笑了下:“爸,你还是这样。”
郁琮峰愣了:“我怎么了?”
“你应该早就来了吧,躲在门外听我和妈争执得厉害,才不得不进来劝架。”郁央微笑,“妈是对我早有成见,而你总是揣着明白当糊涂,视而不见,这种最可恶了。”
“你……安安,你怎么说话呢?你给我回来!”
郁央走到门边,忽然望见门外的梅树,叶子已经泛红,像是染上了血。
她身影一顿,淡漠道:“爸,哥被祖父逼迫的时候你没管,我被妈误解折腾的时候你也没管,现在王屿出事了,你倒要管起来,莫非王屿是你的私生子?”
郁琮峰大惊:“你疯了!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永远都无法做到像哥哥那样顺从,但哥哥也再也没法像我一样感受活着的潇洒。”郁央抬头看向已近暮色的天幕,“今晚的月亮,应该特别圆特别亮吧。”
但没人回应她的话,身后传来了林溪莹低低的哭泣和郁琮峰痛心疾首的叹息。
郁央轻笑一声:“总之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哪怕有一天我曝尸荒野了,也不会伤到你俩的体面。”
说罢,她离开了梅园。
走出梅园,郁央看着神色如常,但已无心看路,等到思绪回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菊园附近。
郁秋栾如今不常回来,菊园只有人固定打扫,没留佣人,因此格外清净,没有什么人气儿。
郁央正想在这片静谧中好好冷静一番,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她定神一辨,居然是郁绥和常晴雪。
心中不免惊讶:两人非但没撕毁婚约,常晴雪居然还跟着郁绥来赴家宴了?
出于好奇,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躲在了一面墙后。
就听郁绥没好气地说:“刚才在我爸妈面前,我只是做样子而已,你不要真以为我对你有好脸色了。”
常晴雪的语气近乎哀求:“你不要告诉我爸妈好不好?要是被我爸知道原因,他会气死的!”
“你爸气不气死,跟我有什么关系?”郁绥气极反笑,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去和彭子舜搅在一起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吗?我还气死了呢!”
“抱歉,郁绥,是我昏了头,我以为……”
郁绥冷冷打断她:“你以为你的真爱彭子舜能帮你从这桩没有爱的婚约里解脱出来,却没想到他自己先翻了船。”
郁央不用看也能猜到,常晴雪此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果然,常晴雪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躲不过……以前爸爸喜欢郁闻,就非要让大姐和郁闻定亲,后来好不容易没这件事了,又让我和你……我真的是累了。”
郁绥无情道:“但婚约已定下,你有没有一点契约精神?你知不知道彭子舜是怎么嘲笑我的?你找那个人当你的救世主,你脑袋没问题吧!”
郁央听着常晴雪的哭声就想起了梅园的动静,心里烦躁起来,不想再听墙角了。
正要离开的时候,就听到常晴雪弱声说了一句:“如果那天没有替你去给纪先生送东西就好了,就不会认识子舜了……”
郁绥咬牙切齿道:“现在知道后悔了?你也不去外面打听打听,他彭子舜是个好人吗?玩的女人比你掉的眼泪都多!我看你最好也去好好检查下身体吧!大小姐!”
第65章 chapter65卡蒂姆(二)……
常晴雪最后被郁绥说得羞愤而去。
待人走远后,郁央走了出来,唤了一声:“二哥”
郁绥正掏出一根烟准备点燃,看到她,怔了怔:“你都听见了?”
郁央斟酌地说:“我其实之前撞见过常二小姐和彭子舜在一起。”
郁绥的神色几番变化,最后只是问道:“什么时候?”
“两个月之前了,我以为你会解除婚约,还奇怪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郁绥的眼眸暗了
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解除婚约?她常雪晴想得倒美。”
说罢,他没有顾忌郁央,还是把烟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
在这之前,郁央还从未见过她这位二哥在家里抽烟,更不曾见他这般卸下笑面虎的伪装,便知常晴雪的事确实对他打击不小。
她有几分不解,道:“常家是书香门第,对二哥的事业未必有那么大帮助,二哥又何必呢?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
“我偏要强求。”郁绥眼底闪过阴鸷,“总之,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好,你就不用管了。”
此时有风吹过,携卷来不知哪处园子的落叶,落在两人之间,仿佛楚河汉界。
“我也无意干涉你的事,只是……”郁央想到刚才常晴雪的那句话,“二哥知道常晴雪是纪和介绍给彭子舜的吗?”
郁绥摆了摆手,颇有些不耐:“纪和开酒吧生意的,彭子舜光顾也正常。那天常晴雪帮我送东西过去,正好撞见,他就帮着介绍了下吧,事后和我说了。”
郁央盯着他,缓缓道:“二哥,你和纪和很熟?”
郁绥这才意识到她欲瞄准的靶心所在,持烟的手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说:“也谈不上很熟,之前在一次拍卖会认识的,他情商高,为人圆滑,就算交了个朋友吧。”
郁央问:“你知道他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吗?”
“纪和提过,但没多说。”郁绥看向她,笑了下,“怎么,郁闻的朋友我交不得?安安,郁闻不仅是你哥哥,也是我哥哥。”
这句话多少说得有些泄漏心虚了。
郁央微笑道:“二哥也不必十句还我一句,我只是觉得找到了答案。”
“什么?”
“哥哥忌日前,二哥曾拉着王屿‘促膝长谈’过一番,事后我听他复述,很惊讶二哥对于某些事情竟然知道得那么详细。”
郁绥在听到“促膝长谈”时已经是脸色一变,在听到“复述”后又是以一僵。他强壮镇定道:“比如?”
郁央目光炯炯:“比如,哥哥的病情、他和他女朋友的事,以及那三通电话。”
这些,理应只有松柏园和梅园的人知晓。
郁绥偏过视线,抖了抖烟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打听到的。”
郁央道:“跟纪和打听的吧?这三样事,恰恰好他全都知晓。”
那两道平静的视线让郁绥心底发怵,愈是这样他态度愈强硬起来,没好气道:“纵是纪和说的,又怎样?安安,你管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真是被人卖了还为人家数钱。
郁央叹了口气:“我的傻二哥。”
郁绥:“?”怎么感觉对方的眼神透出一丝怜悯?
可郁央却不作解释,而是突然换了话题:“你不去安抚下常小姐吗?马上要开饭了。”
一提起常晴雪,郁绥的眼色就沉了下来,但他估计也怕等下常晴雪破罐破摔在家宴上失态,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常晴雪了。
等郁央到松柏园入席的时候,正好收到了王屿的消息,他也已经到周家了。
抬头通过窗户望去不远处碧山的方向,现在天黑得越来越早,如今窗外已经是昏暗一片,但一想起王屿与她只有一山之隔,郁央就莫名感到安心踏实。
这是她在除王屿以外的人身上从未获取过的,连郁闻都不例外。
“安安,好久不见啦。”
郁央闻声回头,才发现是郁麒吴楼月夫妇进来了。
郁麒还是老样子,倒是一段时日不见吴楼月了,她的肚子和上次见到时已经是两个模样,据说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底。
夫妇俩坐在了郁央身边的位置——按照平日的习惯,这里本应留给郁绥和常晴雪,但眼下二人还未到场,郁麒紧挨着她坐下,大有在家里为她撑腰的意思。
王屿的身世曝出后,家里和郁琮峰、林溪莹看法一致的长辈不在少数,只是平日里不敢说到郁央面前罢了。
郁央心领神会,轻声道:“大哥,谢谢。”
“一家人,不用说这些。”郁麒的神色始终是淡淡的。
吴楼月偷笑,打趣道:“安安,你大哥突然变得这么坦率,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郁央也笑了。自从上次的坦白局之后,她和郁麒之间像是打通了隔阂,比从前亲近了不少。
一会儿郁琮峰和林溪莹也来了,看起来神色如常——他们最要面子,肯定不会让家里的其他人看出异常。
只是他们从头到尾两人都没看郁央一眼,郁央收回视线,照常和大嫂闲聊着。
快开席的时候郁绥终于也到了,见原本的位置被占了,没说什么,带着常晴雪坐到了对面。
老岑带着几个佣人开始布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今年的中秋宴更加丰盛了。
就这样,郁家的中秋家宴就这寻常又充斥一丝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
郁国泽坐在主位,依例开始挨个问话关系近况。趁还没到自己的时候,郁央低头看了眼手机,就见王屿发来了新消息:“事情谈完了,我不想留下来吃饭,来找你?”
这么快?
郁央有点惊讶,想了想,还是回复道:“不用,你先回家吧。”
现在不是露面的好时机,郁琮峰和林溪莹估计正憋着一股气呢。
王屿问:“我在门口等你?”
郁央回道:“不了,还不知道多久结束,再说了,门卫认得你的车,会通传的。”
“好吧,那我先回去。”
刚放下手机,就听问话问到了她这里:“安安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郁央笑着抬头,应道:“祖父,我的小日子滋润着呢。”
“是嘛,那就好。”郁国泽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问王屿的事,而是转而将话头抛给郁绥和常晴雪,“晴雪是第一次参加我们的家宴,你和小绥的年龄都不小了,什么时候两家一起看个日子,商量一下婚礼怎么办吧。”
常晴雪久久没回应。
郁绥低声提醒:“祖父在跟你说话呢!”
常晴雪眼眶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她咬了咬嘴唇,憋红了脸:“郁爷爷,这桩婚事……我想回去再和父母商议一下。”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锚,将整个宴席一时间都拉入沉默的深海。
半晌,郁绥才勉强维持着微笑,咬着牙说:“你说什么?”
郁绥父母的脸色都不好看,正要发难,就听郁国泽道:“也好,婚姻大事,草率不得,这件事从长计议吧。”
哦?
更令郁央讶异的时祖父对此的态度,竟如此轻描淡写。
晚到的郁秋栾出来帮忙打圆场:“是呀,我看常小姐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差个人提前把你送回家休息?”
常晴雪避开身边郁绥快要吃人的视线,对郁秋栾点了点头:“劳烦您了。”
众目睽睽之下,郁绥也不能发作,只有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常晴雪起身离去,脸都青了。
吴楼月悄悄和郁央咬耳朵:“小绥这是当众被甩呀,感觉得难受死。”
在那之后,郁绥都一语不发,郁国泽也没再问他什么,似乎并不把刚才的插曲当一回事,让人感觉他本来就不看重这桩婚事。
盘活和常家的亲事,郁绥想必费了不少功夫,说不清他此时的难受是因为常晴雪,还是因为郁国泽的态度。
郁央对郁绥和常晴雪的事并
没兴趣深入探究,只是暗自琢磨着今天从郁绥那里获取的情报。
就在她准备停箸的时候,周锦陆的电话打来了。
她走出饭厅接通电话,刚一接通,就听电话那头周锦陆焦急道:“安安!快来恩康医院!”
“怎么了?”郁央愣了下,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王屿出车祸了!我们在救护车上!”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一根引线,炸得郁央脑海里只留一片空白,在耳鸣中荒芜又颓败。
……
半个小时前。
王屿开着车驶离周家。
上高速之前必须开过一段林荫环线,如果路过收费站入口继续向前,可以一路开到郁家。
郁央的意思他怎会不懂?他也清楚,自己暂时还是不要出现在郁家比较好,不然徒添郁央的压力。
那几条消息不是明知故问,只是他着实有点想她了。
——独自进周家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愉悦的体验。
从踏入周家的第一步起,他就不由回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时间连来接他引路的周锦陆都穿越时光和那个白天在院中乱跑的小少爷重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稳下心神,暗暗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薄无助的孩子。
他是来谈判的。
现在,是周家的人更忌惮他,主动权在他手上。
周家的人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看到他的时候都客气之余透出防备。
他没在桌上看到陆思妤,但看到了周承允,对方神色如故,依旧是那样道貌岸然,开口就是维持体面的寒暄,被他冷冷打断。
他看到这个人就恶心。
所以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个要求令全场都肃静了。
周承允的神情可以说是精彩至极。
——开出周家没有多久,王屿就察觉到有一辆车在尾随他。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