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人?
王屿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稍一加速,想把后面的车甩掉。
却没想到那辆车如鬼魅幽灵一般死缠烂打、如影随形,甚至步步逼近。
意识到这辆车的目的不简单,王屿用智能语音调出周锦陆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后周锦陆才接起:“喂?”
王屿道:“你们家什么意思,还派车来跟。”
“什么车?”周锦陆很快反应过来,“你开到哪儿了?”
“还有1公里到收费站。”
“我现在出来。”
然而,还没来得及结束通话,那辆车竟超速追了上来,甚至撞了一下王屿的左后方车尾。
听到蹭撞产生的闷响,周锦陆吓了一跳,语气紧张道:“王屿,发生什么事了?”
王屿眼眸一沉:“你快过来。不要告诉安安。”
挂断电话,他狠踩油门,再次加速。那辆车与他并行,朝他挤压,直把他挤向护栏。
眼看对方越逼越凶,王屿悄然减速,并踩下刹车。
而那辆灰色丰田仍然保持原速甚至还在加速,一下子斜着撞到了护栏上。
下一秒,黑色路虎也在滑行下撞到了那辆车侧面。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王屿脑子响起一阵嗡鸣。
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前流下,左臂处传来剧痛。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昙花镇的山海,耳边似乎响起了母亲一时兴起会哼唱的当地渔歌。
歌声与回忆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重叠,像是对疼痛的轻抚。
安安……
第66章 chapter66卡蒂姆(三)……
郁央赶到医院的时候,警察刚找周锦陆问完话。
周锦陆的大伯二伯也都来了,个个看起来眉头紧锁、焦头烂额,却独独不见当家家住周承允的影子。
“人怎么样了?”郁麒也跟了过来——接了电话后,郁央回席上拿外套和车钥匙,被他一眼看出了不对劲,以防再出事端,他陪郁央一同离席,开郁央的车载她过来的。
“刚做完手术,放心,没有生命危险。”周锦陆瞧见郁央脸色明显不好,赶忙道,“左手骨折,轻微脑震荡,还有一些皮外伤,伤的不重的。”
郁麒松了一口气:“安安,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郁央定定地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吸入胸腔内的空气混着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她企图在中间寻找一丝熟悉,却无迹可寻。
车祸。
一触及这个字眼,她就有种被攫住呼吸的绝望和恐惧。
——七年前,另一个她最爱的人就是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
还好,命运并非如此老套。
片刻后,郁央睁开眼睛,眼底已经恢复了一半的清醒理性。
“究竟怎么回事?”
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锦陆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我也不太清楚,王屿离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被我家的车跟踪了……等我到的时候就看到有辆丰田撞上了护栏,而他的车撞到了那辆丰田上。”
郁麒紧接着问:“丰田的车主呢?”
周锦陆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车上了,照理说他应该伤得比王屿还重才对。”
看来是有人先他一步到了现场,把肇事者带走了。
“警察已经根据那辆车的车牌信息和车内留下的痕迹去查了。”周锦陆顿了顿,“我从没在家里和家附近看到过这辆车,我觉得应该不是我们家派出去的车。”
但这样的空口白话着实苍白,他说出口也自觉没有底气。
郁央盯着他,问:“王屿去你们家,谈的怎么样?”
周锦陆面露迟疑:“嗯……王屿对划分好的财产没有置疑,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说只要满足了那个要求,他就配合周家出通稿,以后一些家族活动也会酌情考虑参与。”
“什么要求?”
周锦陆静默了数秒,才道:“他要我爸去沈姨病房外磕头认错,跪两个小时,还说以后每次周家有场合需要他出现,我爸就都要去给沈姨磕一个头,如果沈姨清醒康复了,就不能再出现在沈姨面前。”
郁麒不知背后原由,皱起了眉头。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周家现在只是在悬崖边,还没有“瘦死”。
周承允好歹是周家现任当家,让他去给沈曼曼道歉已经等同于摘下整个周家的面子了,还要让他下跪磕头?那是要把周家的颜面当球踢。
想也想得到,周承允怎会答应?
郁央对王屿的要求却毫不意外,她只是问:“你爸答应了吗?”
“没有,差点吵起来,但我和我爸说王屿全都知道了,我爸估计心虚吧,态度没那么强硬了,和王屿讨价还价,说他可以去道歉,但绝不可能磕头。”周锦陆叹了口气,“然后王屿说‘想得美’。”
“周家其他长辈怎么说?”
周锦陆苦笑:“其实亲子鉴定的结果一出,好些人就已经嗅到猫腻了,大伯明里暗里好几次来套我爸的话……反正王屿提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怎么吭声,可能都觉得这次周家的祸端就是我爸,而王屿提的要求也只针对我爸,他们可以作壁上观吧。”
这样听起来,周家内部确实也暗潮汹涌。
而恼羞成怒的周承允最有可能策划这场车祸。
郁麒环顾四周:“周叔叔呢?”
“王屿前脚才那样羞辱他,他现在怎么可能会来?”周锦陆看出了他们的怀疑,又赶忙道,“我知道我不该为我爸辩驳,但这件事真的很蹊跷,以我爸的手段和头脑,怎么会干这种等同于自报家门的事?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郁麒不予评判,只是问郁央:“要转院吗?”
周锦陆说:“虽然我爸没来,但他调了好几个老宅的安保骨干过来,说不能让王屿在我们家医院出事。我觉得真不是他。”
郁央略
一思索。
这是周家的医院,如果真的是周家的人派车跟踪下毒手,那么王屿现在就是羊入虎口。
但周锦陆说的不无道理,今晚王屿是从周家出来遇上的车祸,在这之前又和周承允有明显冲突,任谁都会先想当然地认为那辆车和周家或周承允脱不了干系——这也是为什么王屿在发现被跟踪时第一时间会判断是周家的车。
且不论周承允,周家的人会这么蠢吗?
但她不能拿王屿的性命去赌。
想了想,郁央道:“我想先看看王屿。”
“好,他刚做完手臂复位手术,还没醒。”
说着,周锦陆领着她到了走廊拐角后尽头的病房,而郁麒留在外面和周家长辈打招呼。
看得出周家对王屿确实上心,虽然是仓促入住,但这间病房的环境设施和各类仪器的齐全程度甚至比奥阳给沈曼曼准备的病房还好。
关上门,门外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在外。
安静的病房内,病床上的男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额头和左臂都绑了绷带,其中左臂固定在了床头的支架上。
手术用了全身麻醉,他尚未清醒,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魇住了,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皱,看起来像在痛苦挣扎。
郁央伸手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把眉间的沟壑抚平。
她坐了下来,轻声道:“我留在这里等他醒,你先去忙你的吧。”
周锦陆想说自己也没什么可忙的,但见郁央目不转睛看着王屿的神情,便发觉自己在这儿着实有点多余——说实话,事到如今让他承认这点,依然会让他有些失落。
他的眼眸暗了暗,颔首道:“好,他应该半个小时就能醒,我就守在外面,有需要叫我。”
“好,谢谢。也麻烦你和我大哥说一声,让他先回山庄接大嫂吧。”
“行。”
待周锦陆走后,郁央抬手摸了摸王屿的脸,又用手指勾勒了一遍对方的五官轮廓。
她似喃喃一般轻语道:“中午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就躺医院里了?”
“还说各自奔赴战场,你这倒真像去打了仗的……”
“下跪磕头的主意很不错,如果周承允不愿意,我就找个人把他绑了来,这样你心里会不会痛快点?”
郁央俯身,半边身体趴在了病床上,伸手轻轻握住男人的右手。
等一切都有个了结之后,她决定……
一个早在之前就悄然萌芽的想法,此时在她心中愈发成型,如藤蔓一般爬满了心墙。
想着想着,她的好眠因子发作,竟打起了瞌睡。
但这次她睡得比较浅,以至于握着的手指稍一动弹,她便醒了。
意识到是王屿醒了,她抬头望去:“王屿,怎么样?”
却不料那双墨眸躲开了她的目光。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你别看我。”
郁央一愣,以为是他不舒服,忙问:“怎么了?”
“……我现在不好看。”
王屿说得很小声,要不是室内安静得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郁央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原本紧张的心情化作了好笑,她哭笑不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偶像包袱?”
与此同时,她回想起了章沉的那句话——
“……那些年你但凡出点花边新闻,他都把你的绯闻对象暗记在心,再忙再累都要去做身材管理,还有外貌焦虑,生怕哪天站在你面前时输了。”
难道,是真的?
目光落至那张苍白英俊的侧脸上,结合章沉的话,她好像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了另外的意思。
真是一个别扭的男人。
郁央心中叹息,柔声道:“小山,你放心,就算你毁容了,你依然是我心里最英俊的男人。”
王屿:“……”
“哪怕你皮松了,头秃了,牙齿都掉光了,我还是最爱你。”
王屿嘴角一抽,瞪了她一眼:“郁央,太假了。”
“不假不假。”郁央说上瘾似的,“外面那些男人哪有你好啊?长得比你俊的没有你高,长得比你高的没你聪明,比你聪明的未必有你这样好的外形和内在……”
于是郁麒一进门就听到的是郁央滔滔不绝的“赞美”。
他的脚步顿时停住了,表情十分微妙,万万没想到两人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郁央循声望去,惊讶道:“大哥?你还没回去?”
“来都来了,当然得看到人醒了再走。”郁麒整理了下复杂的心情,走到了病床旁,“我的特助会送楼月回家,这个你不必担心。”
他端详了下王屿的伤处,道:“他的手臂才开了刀,之后要检查伤口情况,所以还不能马上固定,我找主治医生聊过了,这个时候不建议转院移动。”
郁央皱眉,这样的话就不好搞了。
郁麒道:“我会派我的人手过来,王屿的安全我可以向你保证。况且,王屿也有心腹吧?这时候可以用上,谅周家也没那么大胆,这样都敢行凶。”
“不是周家。”
王屿已经愈发清醒,或许是因为脑震荡带来的头痛反应,他突然吃痛地皱了下眉,道:“凭我跟他们谈判时的印象,周家的人不至于这么蠢,就算要动手,也不可能在周家附近对我动手。”
郁央突然道:“又是那只手。”
郁麒不解:“手?什么手?”
郁央道:“大哥,你不觉得周家、彭家接连出事,有点太碰巧了吗?”
郁麒怔了怔。
王屿盯着天花板,扯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被利用了。”
“大哥,麻烦你多调一些人来,兴师动众一点,最好要让别人知道,是郁家出手了。”郁央顿了顿,“郁家在这里的人越多,王屿就越安全。”
郁麒不明所以,但顺着郁央如此布置的逻辑,又隐隐能感知到什么。
他点头:“好,还需要帮什么?”
“如果老宅里有任何人问起,你就说我和王屿咬定是周家干的,只是碍于情况不能转院,并且说我因此和锦陆决裂了。”郁央想了想,“算了,把锦陆叫进来吧,演戏就要演全套,我要和他吵一架。”
郁麒心下有了猜想:“你的意思……”
郁央冷静地看向他。
“大哥,王屿是棋子,你我又何尝不在局中?”
郁闻早就看出来的局面,可惜她到现在才看清。
第67章 chapter67卡蒂姆(四)……
郁央陪护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王屿的助理小梁过来了,她才回家洗漱休整。
回到家,望着空荡荡的房子,郁央心里难得地浮现了类似怅然若失的心情。
王屿在的时候也是安静的,男人鲜少发出动静,她常打趣感觉不到他是个大活人,但等他真的不在家了,才知道那种安静也是裹着烟火气的。
洗漱完后,她不觉困倦,帮王屿打包了几件贴身衣物——办公用品小梁已经带去了,王屿绝不是那种会安安静静躺床上虚度时光的人。
正准备出发回医院,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当看到来电人姓名时,她的眼眸沉了沉。
——本来她还苦于见面的契机,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
接通电话,纪和的声音如室外的微风阳光一般和煦:“安安,今天有时间吗?要不要来我这里坐坐?”
郁央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纪和哥哥,你有什么事吗?”
纪和语气关切:“我看到新闻说,王屿出车祸了。你还好吗?”
“不太好。”郁央顿了顿,“纪和哥哥要来我这里吗?家里没别人,陪我在家里说说话吧……我有点想哥哥了。”
她鲜有这般对外示弱,电话那头愣了下,随即道:“好,我给你带午饭吧,正好我们酒吧新招了个厨子,做菜还不错,我让他炒几个菜。”
“嗯,好啊。”
挂了电话,郁央心中默念:抱歉,哥哥。
那层不知道为什么你没解开的布,要由我来揭开了。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纪和到了。
他回珑城已经三个多月,肤色养白了不少,今天穿着休闲,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配卡其色长裤,看起来像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实际上,他本来就天生肤白,不然读书时不会总被人说和郁闻相像。大概是郁闻去世后,他才迷上了冲浪,老把自己晒黑好几个度。
他手上拎了一个多层保温盒,笑眯眯地说:“这个厨子做川菜特别正宗,包你胃口大开。”
郁央微笑:“纪和哥哥,谢谢你。”
她将纪和迎进来,二人在饭厅坐下。
纪和一进屋就将室内装潢打量了个遍,道:“简约工业风,这不是你装修的吧?”
郁央解释说:“这套房子是王屿的,装修应该也是他定的方案。”
“这房子不错。”纪和点了点头,“离你公司也挺近,他特地为你买的吧?”
郁央拿杯子的手一滞,经这一提醒 ,才反应过来。
是这样吗?
——“这里离宝向很近,离天莱倒是远了,你怎么会想到买这里?”
——“不动产投资,遍地开花很正常。
……
——“郁总,我查到王总把他名下的三套房产都变卖了。”
——“有在宝向附近的吗?有的话你代我买了。”
——“倒是有一套明珠湾的房子,那是他唯一留下的房产,似乎不打算卖。”
——“明珠湾?那离宝向好近啊,应该挺值钱的,为什么不卖?”
——“这就不清楚了。”
……
思绪回笼,郁央心中叹息。
王屿的心思,她自以为已经摸透了,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
纪和又简单点评了下户型和装修,问:“对了,王屿伤得怎么样啊?”
郁央垂眸:“左手臂骨折做了手术,得住个四五天的院了。”
纪和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看媒体描述得怪吓人的,什么严重变形、车体凹陷、昏迷不醒……”
郁央笑道:“要真是那样,现在我也不会这么冷静地坐在你面前了。”
“也是,但你现在心里也不好受吧。”纪和安慰道,“来,吃饭吃菜,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说着,他打开了食盒,最下面那层是米饭,米饭上面四层分别是双脚牛肉、鱼香肉丝、糖莲白和香辣虾,色香味俱全。
纪和健谈,开始讲述雇佣这个厨子的曲折过程,说本来是想专门开家餐厅,但因为种种原因,打算直接让REMIND二合一,这样白天也不浪费。
郁央兴致缺缺,时不时应一声,纪和也察觉到了,停下来问:“还在担心王屿的事?”
“嗯……下午把一些事处理好后,我再去医院。”
“小心别把自己累倒了。”纪和提议,“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郁央问:“可是这样你会不会来不及赶回酒吧?”
纪和笑了下:“有什么来不来得及的?我是老板,在那里只是镇场子而已。再说了,恩康医院离我那儿也不算远,绰绰有余。”
郁央点了点头。
纪和给她夹菜,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王屿的这场车祸……和周家有关系吗?”
郁央冷冷道:“关系大着呢。”
纪和听出了她语气不善,道:“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郁央说:“周家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没想到,你和锦陆有一天会站在对立面。”纪和轻叹一声,或许是想起之前的那个雨天,他还曾撮合过两人。
郁央不语。
“你们那么多年的情谊,真的舍得?”
“他是他,周家是周家。”
纪和轻轻摇头:“安安,你还是太天真了。从前我看他那么喜欢你,没想到真遇上事了,反而你比他心软。如果你真决心对付周家,就不该拖泥带水,这对你来说也是折磨。”
“纪和哥哥说得对。”郁央看向他,缓缓道,“但我有两个疑问。”
纪和温声道:“什么?”
郁央像是最有耐心的猎手,观察等待着视野范围内猎物的任何细微变化。她道:“首先,新闻为了保护隐私,没说王屿现在在哪家医院,你又是怎么知道是在恩康的?”
“还有,为什么你会觉得锦陆与我对立?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锦陆的态度。”
纪和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他的眼底飞快闪过错愕。
但这些破绽如雨滴落入奔涌的江流,淹没在他的笑意下。
“安安,你这是又怀疑我什么呢?”他摊手,似是无奈地解释道,“恩康医院离事发地最近,我想当然就以为是送去了那里,至于周锦陆……我也是想当然这么以为的。”
“纪和哥哥的‘想当然’真的都很‘当然’。”
纪和笑道:“或许我是有点赌运在身上的,要不是这门生意违法,说不定我能开拓一下这个领域。”
郁央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道:“是祖父让你来找我的吧,想从我这里探探虚实。”
纪和还在装傻:“安安,你说什么呢,怎么我都开始听不懂你说话了?”
“纪和哥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着,郁央放下碗筷起身,走向了书房。
纪和似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着她进了房间。
打开门,只见墙壁上多了两幅画。
由于赵珞琪的出走,“呓语”在经营了一段时日后还是关门了,撤展后郁央联系到了赵家的人,把郁闻捐给“呓语”的那批画作拿了回来。
大多都存放在她那套闲置的复式里,只有其中两幅被她拿回来了明珠湾。
一幅是火山爆发的喷薄景象,而另一幅则是那幅寓意颇深的《欢喜剧》。
纪和粗略打量一眼,不明所以:“这两幅画看着不错,安安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
郁央说:“这是哥哥画的。”
“郁闻画的?”纪和愣了下,走近细看起来。
“之前有个人分析,这上面画的其实就是郁家。”过了会儿,郁央抬手指了指,“你看,这两个小人,像不像我和哥哥?”
纪和顺着看过去,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经此提醒,很快就发现画上面的人物与郁家一一对应。
他注视着这幅画作,像是有些失神:“还真的像……他想表达什么?”
“我们都被同一只手操控着,在名为‘郁家’的这盘棋上表演,而那只手……”
“就是我祖父。”
郁央注意到纪和的目光在看向那只手后下移,落到了那个袖中小人身上。
于是她道:“你应该也发现了,这里多出了一个人偶,仅次于这只手的位置,在纵观全局。”
纪和久久不语,手伸出去像是想要摸一摸这张画,但距离画框还有几寸距离的时候又陡然收了回来。
“这个人偶,在祖父的授意下行事,接近作为准继承人的哥哥,监控他的一举一动。哥哥去世后,他又转而监视其他人,如果有祖父不满意的事情,他会出手阻拦。”郁央顿了顿,“比如挑拨哥哥和青岚姐的关系、劝说王屿和我离婚,以及阻止郁绥和常晴雪的婚事。”
纪和沉默了片刻,笑了下:“安安,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理性客观的,没想到你的想象力和郁闻比也是不遑多让。”
郁央却没看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继续道:“我刚才只是着眼于郁家内部。事实上,‘那只手’的目的远不止管教小辈那样简单。他应该早就知道沈曼曼的事情,所以他在下一盘棋,目的是搞垮素来交情不错的周家,同时对彭家也下手了,这样,郁家在珑城就可以一枝独秀了。”
纪和抚掌:“精彩,精彩。安安,如果你把这些想法写成小说,我一定是你的忠实粉丝。”
“那么在小说里,纪和哥哥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纪和语气轻快道:“吃瓜群众吧,还是吃瓜最快乐了。”
郁央这才把视线落到他身上,笑吟吟道:“看到我们被耍得团团转,你很快乐,是吗?”
“安安,不要过度阅读理解了,我害怕。”
话是这样说,但纪和的神色中没有丝毫畏惧或反感,他的笑容浮于表面,如同一副面具一般将他真正的喜怒哀乐都盖住了。
郁央凝视了他良久,然后朝他走近 ,直至两人之间只有半指之隔。
“纪和,我已经拿到了你的DNA检测结果,我知道你是谁。”郁央压低了声音,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是上扬的,像是不过在和邻家哥哥诉说自己的烦恼。
但这一瞬间,却让纪和想起了恶魔的低语,仿佛看到獠牙泛着寒意的尖端。
“你还要和我装下去吗?”
第68章 chapter68卡蒂姆(五)……
纪和皱眉:“DNA检测结果?你是什么时候……”
他停顿了下,应是联想到了不久前的饭局,脸上的笑容淡去。
“纪和哥哥。”郁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么多年,这声‘哥哥’没有白叫。”
目光交汇,纪和的表情微妙地变换着,最终化作一声轻笑:“哎呀,被你发现了。”
不轻不重,不咸不淡。
好像只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被揭穿。
郁央挑眉:“你承认了?”
其实她没想到对方会索性承认,已经做好了再斡旋几个回合的准备。
纪和淡淡道:“安安,我本可以不承认,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你的所有推论都成了空谈。但我没有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纪和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幅画上,道:“我想劝你离开这个棋盘。”
郁央眼眸一沉。
纪和轻轻叹息,柔声道:“自动出局吧,安安,等王屿恢复了,你和他离开珑城,以你俩的能力,去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郁央心里一动,问:“这是祖父的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
纪和看向她,此时他的眼神似乎驱散了伪装,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他道:“人偶虽然被线牵制着,但依然有自己的思考和言语。”
郁央思忖着,道:“也是,我猜祖父大概也不会想我那么快出局,他精心策划了这起车祸,应该是想一石二鸟,继续给周家泼脏水的同时,还激化我们和周家矛盾,借刀杀人,利用我去对付周家。”
“安安,你很聪明,其实你什么都明白。”纪和颔首,眸光幽深,“如果郁闻还在,他一定也会劝你离开……他不会愿意看到你也成为这个棋盘上的一员。”
两人不约而同都看向画上那个心脏发光的小人。
在郁闻的笔下,代表郁央的人偶才堪堪爬上棋盘,然而眼下她却已然站到了棋盘正中央,成为那只手最关注的焦点。
郁央突然问:“车祸有你的手笔吗?”
“不是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纪和道,“安安,你祖父手底下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一桩我都参加了。”
郁央眉头微蹙:“祖父这些年究竟……”
“不仅仅是这些年,暗地里他一直有部署和手段。所以,安安,你没胜算的,放弃吧。”
郁央惊觉,自己到底是把郁家想得太简单了,把她那位多年稳坐首富之位的祖父想得太简单了。
但未战先怯从不是她的作风,她道:“我不知道真相,就永远不会死心。”
“真相?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你这样下去只会无穷无尽,何必呢?”纪和语速略微急促起来,而后又叹了口气,“算了,你想知道什么?如果我能告诉你,你是不是就能死心?”
对于他后半句的问题,郁央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沈曼曼的事,有多少是祖父的手笔?你是故意引哥哥去那家疗养院的?”
“前期的事我也不清楚,如果非要说我参与了,那大概就是把问心居推荐给郁闻吧。”纪和顿了顿,“他只和我说了他抑郁的事,当时我很担心他,就没忍住告诉了你祖父。你们祖父让我引导郁闻去问心居,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所以,郁国泽早就知道沈曼曼在问心居?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
郁央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沈曼曼的事?”
纪和道:“后面才知道的,但他和我说的不多,很多事情也是我通过今年的事情联系起来明白的……我只能说,你们祖父是个很可怕的人,他一直掌握着王屿的动向,他知道他被什么样的人领养然后去到了怎样的地方,时机成熟的时候,他让我给王屿发了一封邮件,刺激他回国复仇。”
“那封邮件是你发的?”郁央想起那封邮件的照片,“沈曼曼从枫山消失后,是被祖父拘禁了?”
纪和硕:“具体的我不知道,照片是你祖父给的,我只是帮忙执行。实际上,多年前我见王屿的第一面就不是偶然,是你祖父特意安排的‘出差’,为了让我确认和你在一起的人是王屿,当时我鼓励你们在一起,也是祖父的意思,他原本以为你回国后王屿也会因你回来,却失算了,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邮件。”
今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相比前几天还有回温。
但郁央却感到了一丝冷意,顺着她的背脊窜到了她的头部。
她似自言自语一般:“原来,他那么早就在养兵了。”
王屿就是郁国泽为扳倒周家养准备的一枚暗棋。
只是没想到她误打误撞,和他相识相恋,导致变数产生。
郁央一时间回想起许多事——当初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开锁真的有这么容易吗?当时好像确实觉得那把锁和第一次见的时候有点不同?
郁闻带王屿去找郁秋栾以及后来郁秋栾把王屿带去福利院的时候,郁国泽丝毫不知情吗?为什么周家来人询问的时候,郁国泽没当回事,印象里没对家里采取任何措施调查?
她擅自和王屿结婚,他虽然惩罚她去了南城三个月,但居然这么轻易地和王屿相处融洽,真的是王屿讨了他欢心,还是说这场“意外”反而称了他的心意?
恐怕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放置在了棋盘上,早到她还是个孩子。
哥哥,这一点是你也不知晓的吧。
纪和见她神色变化,便知自己这剂猛药下对了,他说:“安安,有时候,无知或许才是幸福。”
郁央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双拳:“祖父他……究竟把我们当什么了?”
纪和意味深长地说:“照理说都是子承父业,但他却跳过了自己子女,要在孙辈选继承人,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以为,是父辈里没有他看得上的。”
纪和笑了:“安安,你觉得祖父是因为欣赏郁闻,所以才让郁闻当继承人的吗?”
郁央一时语塞。
“他年纪这么大了,却还不退休,可见他十分恋权。”纪和冷静地分析道,“他的孩子到当家年龄的时候,他还年富力强,当然不愿意让出来,所以只有拖到孙辈长大。平心而论,郁闻不适合当继承人,谁都看得出来,但他很喜欢,因为郁闻够听话,好拿捏,以后就算他退了,也能通过郁闻去行使权力。”
“郁麒是很完美的继承人,祖父其实还有点忌惮他。郁绥,爱耍小聪明,还背着祖父私自去盘活和常家的婚事,犯了祖父的大忌,祖父当然想搞黄这场婚事,但又不能亲自出面,就只有交给我了。”
“至于你,安安,祖父承认你是他棋盘里最大的变数,他欣赏你,却也不满你破坏了他的棋盘,所以准备拿你做他最称手的刀。”
静默了许久,郁央抬眼看向男人:“那你呢?”
“我?”纪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也是一
枚棋子罢了。”
“你为什么选择屈从于这个身份?”
纪和神情复杂道:“安安,不是所有私生子都能像王屿那样的,虽然他的童年过得狼狈,但长远地来说,他换取了更加自由的一生。”
“你也可以。”
“我不能,安安。”
纪和往窗边走了几步,看着窗外结群飞过的鸟,平静地说:“我长在纪家,虽是锦衣玉食、不愁吃穿,但从小就被耳提面命,铭记自己不是纪家的孩子,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说实话,最开始接近郁闻的时候,我心里说没怨恨,是假的。”
“怨恨?为什么?”
“那是我内心的阴暗面,我曾在郁闻面前展现过,但他还是接纳包容了我……或许我是被他感化了吧。”飞鸟飞向看不见的天际,纪和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时常会想,如果我不是私生子,我也能拥有他有的一切,成为他那样的滥好人。”
总觉得……有些奇怪。
郁央试探性地问了句:“纪和哥哥,你有想过联系姑姑吗?”
“姑姑?”纪和愣了下,“你是说郁秋栾?”
看到他疑惑的神情,郁央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又合理的推测。
试想,郁国泽真的会告诉他真实身世吗?毕竟郁秋栾并不是主观上抛弃孩子,也是被蒙在鼓里,万一被纪和千里寻亲找上了,那么这枚棋子还怎么控制?
不是真实的身世,但知道是私生子。
为了让纪和有足够的动力去接近郁闻,郁国泽说的应该是……
郁央讶异道:“难不成,一直以来你都以为你是我和哥哥同父异母的兄弟?”
纪和也察觉到了不对:“安安,你什么意思?”
郁央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医疗机构出具的DNA检验报告,递给纪和。
里面不光有郁秋栾和纪和的DNA比对,还有她和纪和的——本来只是想辅助鉴定,没想到现在真的发挥了作用。
“纪和哥哥,你应该是被祖父骗了。”
第69章 chapter69铁皮卡(一)……
纪和最终是没有送郁央去医院,拿着报告匆匆离开了。
郁央收拾好东西,回到恩康医院,就见小梁正扶着王屿起身。
她一个箭步上去:“我来。”
王屿僵了下,闷声道:“不用。”
“让小梁休息下吧。”郁央认真地说,“平时都是你照顾我,我也想偶尔照顾一下你呀。”
王屿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别过头,道:“……不需要。”
一旁的小梁善解人意地解释道:“郁总,王总是想要去洗手间。”
郁央眨了眨眼:“这个我可以呀。”
“你不可以!”王屿脱口而出,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剧烈,他声音低了低,“我一个人就行。”
“可你的手……”郁央顿了顿,明白过来对方大概是自尊心受挫,但并未全然明白,“那我帮你把拉链拉开吧。”
这是我能听的话题吗?小梁眼观鼻鼻观心,赶紧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王屿耳朵微红,像是气哄哄地说了句:“不需要!”
说着,他快步钻进了病房内的独立卫生间,用右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郁央跟在他后面,被关门带起的风扑了满面。
都老夫老妻的了,怎么还害羞?
郁央摸了摸鼻头,心想倒还有一点可爱。
等王屿出来后,小梁出病房了,郁央才和他说了纪和的事。
听完后,王屿眉头紧皱,有些担忧:“你不怕他去找你祖父对质?”
“纪和哥哥不是那么冲动的人。”郁央笃定道,“他应该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
纪和对郁国泽所说的“真相”先入为主那么多年,一时间不可能彻底扭转印象。
以他的性格,冷静下来后肯定也会去暗自核实,细想过去这么多年以来被忽视的不合理之处。
郁国泽做事周密,大概率是前期还伪造了一些证据,从而诱导纪和对自己身份深信不疑。
郁央心一冷。
她想过祖父手腕狠厉,但还是没想到竟是如此不择手段。
在他眼里,家人都是棋子,更何况是对王屿?
只怕是根本没有在乎过王屿的性命……
想到这里,郁央不由后怕。
忽然就听王屿说:“很少见到你有这么发愁的时候。”
“是吗?”郁央回过神来,笑了下,“我现在看起来很愁?”
“平时你总是胜券在握的样子,但现在你不大自信。”王屿注视着她,一双墨眸像是想直望她灵魂深处,“怕输?”
郁央与他对视片刻,半垂下眼眸:“纪和哥哥说得不错,我毫无胜算。”
这个敌人实在太过强大,连她的权势地位都大多来自于他的荫庇。
王屿以为会在她的脸上看到心灰意冷,却发现只有无波无澜的平静,那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女人缓缓道:“但是,难道没有胜算,就甘为砧上鱼肉,自欺欺人地逃避下去吗?”
再抬眸,眼底依然星河璀璨,灿灿生辉。
“我可以输,认输没什么可怕的。”郁央微微扬起下巴,微微一笑,坦然道,“但绝对不能做个糊涂蛋,我输也要输得有价值,光荣谢幕退场。”
王屿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好似被感染般,忍不住也勾了勾唇角。
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快地认输,而且认得这么有气势,好像虽败犹荣。
“好啦,你是个伤员,不宜思虑太多事。”郁央为他掖好被角,没有再深聊下去,只是说,“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做出以卵击石的事,你不用担心我。”
王屿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道:“那你每走一步都要和我说。”
“好好好。”郁央满口答应,在病床旁坐下。
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在她进来前,这是小梁准备削给王屿的。她十分自然地拿了起来,笑吟吟地问:“吃水果吗?”
王屿看着郁央一手苹果一手水果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怕。
在一起这么久,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没见过她亲自削水果。
嗯……从她拿刀的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试探性地变换了几个握刀姿势的举动来看,应该是确实没有削过水果。
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郁大小姐。
王屿急忙道:“不用。”
说完后,他又怕这两个字显得太冷漠,补了一句:“暂时不想吃。”
郁央却兴致正浓,跃跃欲试,道:“那我给你切到碗里,你想吃的时候可以吃?”
王屿看到对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期许,那句“苹果会氧化”的提醒到了嘴边,说不出口了。
天人交战的三秒后,鬼使神差地允许道:“……好吧。”
郁央欣然一笑,拿着水果刀开始在那颗品相颇佳的苹果上比划。
王屿看得心惊肉跳,也不知道是否属于脑震荡后遗症,他此刻已经幻视那双纤纤玉手的各种部位流血的画面了,令他不寒而栗。
眼看郁央要下第一刀了,王屿突然道:“你不洗一下吗?”
这几个苹果小梁早已洗过,但他当然不能让对方知道,所幸水渍早就干了。
“啊,对,得洗一下。”郁央是真的忘了,毕竟家里的水果都是王屿洗好或者切好放在托盘里的,她一伸手就是现成的。
趁着郁央去洗苹果的间隙,王屿右手拿起手机,以最快的速度单手打字:“尽快送一些不用削皮的水果过来。”
刚收到小梁的回复,郁央就已经洗完回来了,一边走一边还用纸巾擦干净。
正要坐下来,就听王屿严肃地问:“你怎么洗的?”
郁央略一歪头:“就是……冲一下?”
王屿一本正经:“不对。”
“那要怎么洗?”郁央好奇地问。
王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冲洗不干净,要用水泡15分钟,不然口感不好。”
郁央不疑有他,回想每次吃王屿准备的水果时的口感确实不错,便当真照做了,还设了一个定时闹钟。
可是直到闹钟响起,小梁还没回来。
“苹果好了。”郁央起身,转身要去洗手池拿洗好的苹果。
“安安!”王屿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
郁央回头,就见男人仰头看着她,眉头轻蹙,神情认真,问:“能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儿?”
她解释道:“我只是去拿个苹果。”
“不要走。”王屿心虚地避开眼神对视。
但这一幕从郁央的视角看来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她心里一惊,这是……在对她撒娇吗?
这可不常见。
郁央只觉对方垂眸的样子透出一丝委屈,不由心里一软,坐了回来:“好吧。”
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格外黏人吗?像小猫一样。
如是想着,郁央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王屿的头发,动作轻柔。
王屿的耳朵越来越红,不知道真的害羞,还是羞愧难当。
“王总,水果……”
就在这时,小梁拎着一个红色口袋推门而入,看到此情此景,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Boss罕见地用了“尽快”这样催促的字眼,就也十分着急,忘记了敲门。
不会闯祸了吧?
却不料在自家Boss眼中看到近似欣喜的神情一闪而过,与之伴随的是一句语气如常的问句:“你拎着什么?”
“刚才您……”察觉到了目光中的含义,机灵的小梁瞬间改口,“橘子,香蕉,还有火龙果。”
王屿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郁央低声道:“我突然更想吃橘子。”
“好,你想吃什么都依你。”郁央心中的怜爱已如溪水蔓延。她接过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把果肉递到王屿嘴边。
王屿刚想张嘴,就想起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他飞快地又用凌厉的眼神看了杵在一旁的小梁一眼,后者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还不忘把门关好。
郁央享受着投喂的快乐,这种体验对她来说是十分新奇的。一个橘子吃完后,她问:“吃了橘子,还吃苹果吗?”
“不了,吃不下了。”王屿果断道,“其实我不太爱吃苹果。”
郁央惊奇,她还以为王屿是从不挑食的那类人。
或许是她从没怎么好好关注过这方面吧。
这样想着,她决定借此机会好好再问多一些信息:“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王屿道:“柑橘,香蕉,火龙果,提子。”
郁央看了眼小梁刚才买来的水果,竟然全中,不由暗暗发誓要向小梁学习,以后对王屿的喜好了若指掌。
于是她又问:“除了苹果以外,还有什么不爱吃的吗?”
“梨、桃子……”王屿怕自己漏了什么,索性说,“所有要削皮的水果。”
郁央微微睁大了双眼:“可之前家里……”
王屿睁眼说瞎话道:“为了丰富口感而已,要摄入多类水果。”
郁央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摸不到头绪,只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王屿也感到有些奇怪——
虽说郁央从小到大对家中饮食一向不多过问,不清楚也正常,但今天未免有点太好忽悠了。
在之后的聊天中,他捕捉到女人眼中的片刻失神,于是话锋一转:“等我恢复了,我们去哪儿度假吧。”
“度假?”郁央一愣,从素有工作狂美誉的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王屿淡淡道:“就当补蜜月了吧,之前去芜城你也没好好玩。”
“怎么这么突然……”郁央反应过来,“你在担心我?”
王屿不言是否,只是问:“纪和还说什么了吗?”
郁央没想到对方竟这么敏锐,笑容微敛,沉默了会儿,说:“我在想,哥哥画下那幅画的时候,以及他决定离开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纪和被郁国泽误导,以为自己是郁琮峰在外的私生子。
这件事,郁闻也知道。
据纪和所说,郁闻在问心居发现沈曼曼不见之后,回来就对纪和当初推荐这家疗养院的动机起了疑心——两人认识这么多年,纪和又不是天生的演员,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郁闻对此并非浑然无觉无察,只是一直以来不愿深究。
他开始调查纪和,意外发现他自大学以来竟和纪家毫无联系,并且私底下和老岑竟然有过会面。
在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后,郁闻找到纪和,当面质问他想干什么,两人发生了争执。
而具体争执的过程,纪和一笔带过,只是说当时他也气昏了头,而那个深藏心底多年、阴暗潮湿的秘密早就蠢蠢欲动,就这样宣泄而出。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在他面前说出真相的那一刻,总觉得会无比痛快。”说到这里时,纪和自嘲地笑了笑,“但真的到那个时候,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知道真相后,郁闻的震惊可以想见。就在纪和以为他们就此决裂的时候,郁闻却告诉他,自己愿意为他保守秘密,让他也按从前一样行事就好了。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郁闻依然笑容温和,只是说的话变少了。
他以为是郁闻不再如从前那样信任他,现在回想,很可能是因为郁闻病情加重了。
而纪和带来的残酷真相是不是那最后一根稻草,不得而知。
郁央手指蜷曲了一下,眼眸的星光黯淡下来。她道:“哥哥是被太多事情压垮了……”
王屿默然,他对郁闻的印象还停留在孩提时期,当时郁闻也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后背却让他感觉到是那样宽阔温暖,让他想起昙花镇春天的海风。
听说郁闻的死讯,他由衷感到惋惜,给郁闻扫墓那一天,他也不免染上悲伤。
就在两人陷入缅怀之际,一通越洋电话打了过来。
这个时间在西雅图那边已是凌晨。
郁央为王屿接听通话,递上手机时,王屿直接按了免提。
王藜紧张又关切的声音传了出来:“哥,你现在情况怎么样?在哪家医院?”
——在知道王屿是被领养的事实以及其真实身份后,王藜反而开始叫他哥哥,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大咧咧地直呼大名。
“我没事,不用担心。”王屿叮嘱道,“也告诉爸妈,不用担心。”
“这种情况,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王藜叹了口气,继续道,“本来他们早就打算休年假回国一趟看看你和央姐,签证都办好了,一听说你出事了,立刻改签机票,忙活到刚才。”
王屿愣了:“改签?”
“是啊,你后天就能看到爸妈他俩啦!”
第70章 chapter70铁皮卡(二)……
郁央唯一一次见王启人和葛静,是在大三那年的春假。
那次本来她和王屿另有计划,在附近机场转机时却临时遇到航班无故取消,她便提出要不就地去西雅图玩玩。
说的时候她并没想太多,话说出口后才想起王屿家在西雅图,正斟酌着解释,就见男人沉默了几秒,竟点头答应了。
三月的西雅图温和湿润,万物复苏。
樱花迎来花期,路边和公园郁金花和水仙花争相绽放,空气中混杂着细雨后的水汽、泥土和花草的芬芳,远方的雷尼尔山若隐若现,依稀能见到雪线渐褪,积雪消融。
王屿的家人,和西雅图的春天非常相称。
思绪拉回当前,本来郁央还在思考明月湾的客房会不会不够睡,就听王藜说:“对了,爸妈说他们想订医院附近的酒店,这样既方便照顾我哥,又不会打扰到央姐的工作。”
王屿一听“照顾”这个词,眉头紧皱:“我又没退胳膊少腿。”
“呸呸呸!”王藜没好气地说,“晚上爸妈看到国内推送的新闻后吓坏了,还好给你打电话你接了,不然今晚全家都无眠夜!”
“我真的没事,让爸妈把机票退了吧。”
“我才不信,你这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可信度为0。”
闻言,郁央憋笑。
王屿语塞,大概是意识到木已成舟,自己怎样都无法改变,最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就听王藜说了句:“不过我还没放假,这次就不回来咯。”
王屿应道:“好。”
电话那头却突然安静了一阵,还以为是信号不好,就听王藜突然语气郑重起来:“王屿,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哥哥,是我重要的亲人,我想让你知道,嗯……反正就是,你在我们家,很重要。”
王屿愣住了。
大概是说完后自己也很不好意思,王藜不等他回应,飞快地说一句:“央姐,我哥就拜托你啦!我去睡觉啦了,goodnight!”
电话被挂断,郁央瞥见男人的嘴角似是抽搐了一下,不由失笑:“开心的话就展露出来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没有。”王屿别过脸,但能看到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郁央心想:
真好。
好在踏过荆棘丛后,仰头还能有春天。
王屿让小梁在恩康附近订好了酒店,郁央亲自去机场接的王启人和葛静。
出于当年的不辞而别、今年的闪婚以及眼下王屿的情况,郁央实在问心有愧。
本以为会被诘问,没想到等接到人的时候,却完全没在夫妇俩脸上看到责怪的神情。
和数年前相比,两人的外表有了些微改变,岁月在他们身体上留下印记,却像添加的柴火,让他们眼中温暖的火苗从未熄灭。
葛静热情大方,王启人温和忠厚,两人见到郁央表现得十分亲和,同时又有边界感。
郁央本来还有些紧张,经一番交谈后,慢慢便放松下来。
夫妇俩最关心的还是王屿的伤情,路上郁央一一向他们说明。
当然,延续王屿的一贯风格,会稍微避重就轻一些,把问题说得没那么严重。
纵是如此,葛静仍听得几度红了眼眶,再开口时有些哽咽:“这孩子从小过得就不容易,现在居然还要遭遇这样的暗算……”
郁央默然,一想到幕后真凶是谁,心里就愧疚万分。
王启人揽住妻子的肩膀,沉声道:“从前我们参与的太少了,虽然能力有限,但今后要努力成为他的力量。”
“唉,这孩子,平时都是报喜不报忧,上次听他打那么久的电话告诉我们他生母的事,我还很高兴,以为事情尘埃落定,他从此也能过得舒坦一些了。”
郁央握紧了方向盘,道:“阿姨叔叔,对不起,这次是我大意了……但我向你们保证!以后我一定加倍注意王屿的安全,绝对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
葛静和王启人互看一眼,像是有点对郁央这番保证有些不知所措。
“郁央,我和你叔叔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犹豫了一下,葛静温声道,“你是个好孩子,小屿上次都告诉我了,当年要不是有你帮忙,我们也不可能在福利院见到他,说起来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你,是你让我们能拥有一个这样好的儿子。”
郁央连忙道:“不不不,阿姨,您千万别谢我。”
……不然她就太惭愧了。
王启人也开口:“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看得出小屿特别喜欢你,听说你们复合了,其实我们都很高兴,在听到小藜回来描述的情况后,我们更放心了。”
郁央叹息,明明该她去安慰两位老人,现在却反倒被安慰了。
“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我和你叔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后来小屿又用各种借口阻拦我们回来。”葛静顿了顿,“现在既然我们回国内了,理应应该拜访下亲家?一起约出来吃顿饭?”
郁央想起郁琮峰和林溪莹的态度,眼神一暗,但表面仍维持着淡定,微笑道:“抱歉,阿姨,可能不太凑巧,我爸妈中秋节后有事出远门了,可能得下个月才能回来。”
王启人遗憾道:“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至少给你父母打个电话,表示一下心意?”
“嗯……这个不急,等王屿顺利出院以后再安排吧。”
王启人想要再说什么,葛静意识到了郁央话语中的不自然,悄悄捏了下丈夫的手臂,暗示他先搁下话题。
郁央带两人入住酒店放了行李后,就带他们去了医院。
一到病房门口,却见小梁守在门外,与他对峙的是两个身穿西装的保镖大哥,身材高大,衬得小梁格外瘦小。
看到郁央,小梁如看到救兵,唤了声:“郁总!”
郁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可以看到郁麒调过来的人在不远处,正往这边盯着。
对上她的视线,那些人都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郁央回头对王启人和葛静道:“叔叔、阿姨,这是王屿的助理小梁,要不让他先陪你们去找主治医生聊一下,免得等下王屿又避重就轻,忽悠你们。”
夫妇俩也都注意到了那两个彪形大汉,上下打量一番,一看就不是善茬,狐疑道:“可是这两个人……”
“这是我家里派来的保镖,忘记和小梁说了。”郁央微笑,眨了眨眼,“我有个主意,先进去骗一下王屿,等会儿你们突然出现,给他一个惊喜。”
闻言,小梁很快意识到郁央这是想支开Boss的养父养母,于是也马上入戏,配合表演。
或许是郁央表现得实在太过镇定,夫妇俩虽然眼中仍有疑虑,但还是跟着小梁先走开了。,
等那三人走远了,郁央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让开。”
其中一个保镖大哥开口道:“郁大小姐,我们家先生在里面和屿先生谈事。”
果然。
能令郁麒的人不敢直接阻止的,只可能是比郁麒地位高很多的人。
比如周家的当代家主周承允。
郁央缓缓道:“麻烦掂量清楚,你家先生才是‘客人’,从来没有客人不让主人进房间的道理。”
保镖只是道:“郁大小姐,还请你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不会为难你们,我只会为难让你们这么做的人。”郁央微微一笑,“你猜如果我现在把郁家的人都喊过来或者报警,是我更丢人还是周家更丢人?到时候周总是会夸赞你们恪尽职守,还是责怪你们不知变通、小事闹大?”
两个保镖面面相觑,迟迟不敢下结论。
面对在体型上比他们矮小许多的郁央,竟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
郁央才不会给他们思虑的时间,直接一只手握上门把,迅速推门而入。
“郁大小姐!”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病房内的目光聚集过来。
原来除了周承允以外,周锦陆也来了。
周家父子一前一后地站在病床前,而原本该躺在病床上静养的王屿,此刻倚着窗台而立,身后的窗户拉上了半边窗帘。
郁央一进来,空气形成对流,风从开了缝的窗涌进来,撩开了窗帘,一束阳光就这么闯了进来。
三人俱是一惊,周承允很快拿出长辈作态,道:“安安,我们在谈周家内部的事,你先出去吧。”
郁央笑着走近:“那我倒是好奇,周家还有什么比过去那些龌龊腌臜的事更内部的?”
周承允面色一沉,斥道:“郁央!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吗?”
“长辈?”郁央走到了王屿一侧,与他并肩而立,“手足都是同辈,你和王屿是兄弟,到我这里你又成了我的长辈,这关系不太合适吧?”
周承允被呛了个正准,一时语塞。
郁央凑近王屿,低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的。”
王屿挑眉,回道:“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这话说得虽然轻声,但周承允和周锦陆听得一清二楚。
周锦陆努力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欺负?那是郁央没看到王屿那咄咄逼人的样!
明明是王屿单方面吊打他们好吧!
在郁央进来之前,王屿的狂妄言论有且不仅限于以下几句——
“不好意思,要是你不给沈曼曼下跪磕头的话,我就对媒体咬定是周家派的车。”
“少磕一个,我就糟蹋周家产业一分,让你没法去和你那些股东亲戚交代。”
“对了,陆思妤最近还好吗?好的话回去告诉她,我不会撤诉。”
“你年过半百,而我,风华正茂,不如看看谁耗不起?”
他眼瞅着父亲平静的面具一丝丝出现裂痕,好像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
碎掉。
转眼之间,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男人居然依偎在妻子身边,一下子仿佛化身成寻求保护的弱者,看起来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和无助。
周锦陆发现自己还是把王屿看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