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51荔枝兰(一)……
果不其然,尽管周、赵两家力压,婚礼上发生的所有依然不可控地流传了出去,甚至登上了某些网站的头版。
婚礼上的视频也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据传已经有纪委和审计部门介入,调查周氏集团的行贿和财务问题。
恩康的股价开始下跌,股民们骂声一片,大股东们纷纷问责。
吃完早饭,王屿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说鉴定结果出来了,通知他亲自去警局协助调查。
郁央提议:“我送你去吧。”
然而,王屿却拒绝了,斩钉截铁道:“不,你去宝向。”
“为什么?”
“今天是周一,有高层会议,你最好不要缺席。”
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督促,郁央哭笑不得,颔首:“好,那我去公司,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跟我说。”
“好。”
——此时赵大小姐还在睡懒觉,自然没有机会加入这场对话。
出门后,王屿独自驱车前往警局,一路上心情平静,如同无风吹拂的湖面。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认领真实身份的这一天,但设想中的情景大多是压抑、沉闷、阴郁的,从未想过真实发生的时候自己竟会是如此轻松,心中无波无澜,只想着给多年的挣扎画下一个安抚的句号。
他知道,自己已经释怀。
不是原谅了谁,而是下定了决心。
决定要和自己最重要的人好好生活。
而郁央这边到宝向后立即进入工作中。开会期间她不时查看手机,但男人在到达警局后就没再发来任何新消息了。
可能在谈话吧。郁央猜想。如果证实了存在血缘关系,警方应该会让王屿协助调查。
昨晚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在警察面前撒谎风险太大,只有如实相告。
至于安置沈曼曼的地方,她也已经联系好了,是奥阳在珑城的一家私人医院,有独立的病房和专门的护工。等过了配合调查的时期,就可以为沈曼曼办手续转出国。
考虑到亲子
鉴定结果出来后,王屿被领养的事情可能会被调查,有必要让远在大洋彼岸的养父母知晓情况,于是在郁央鼓励下,王屿联系了养父母坦白了实情。
王屿的养母葛静是一名护士,和沈曼曼在职业上比较相近,在了解沈曼曼的情况后非常同情,主动提出后续把沈曼曼接到西雅图当地的一家医院开展长期治疗,她有认识的医生可以帮忙照看。
——如王屿所说,他的养父母确实都是十分善良的好人。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结束后,郁央一出会议室就看到了陈尧。
“郁总。”陈尧看起来有点紧张。
郁央还以为是他见着陈霓的缘故,按捺住想要打趣的心思,微笑道:“你的方案做得不错,相信你很快就能在市场部站稳脚跟。”
“谢谢郁总夸赞。”
陈尧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麒总来了。”
“大哥?”郁央十分意外,因为这还是郁麒第一次亲自登门找她。
“我先带他进您办公室等着了,麒总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这个描述更令郁央惊讶了,她点头:“知道了。陈霓,你去和陈尧说一下刚才开会决定的事,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好的,郁总。”
郁央独自回了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郁麒面朝落地窗,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像是一棵孤松。
他缺席了周锦陆和赵珞琪的婚礼,因此两人上次见,还是郁闻忌日的时候。
郁央关上门后笑道:“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呀?”
郁麒转身看向她,一脸严肃,语气强硬:“你赶快和王屿离婚。”
郁央一愣:“啊?为什么?”
郁麒本来一贯就爱用一副扑克脸示人,此时眉眼间更覆寒霜:“他和周家有牵涉,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郁央佯装不知,问:“什么大麻烦?”
“他是周家的人,是婚礼上那个白衣女人的儿子!”
郁央愕然:“你怎么知道?”
她是惊诧毫不掩饰,但郁麒以为是在质疑自己所说的真实性,于是补充道:“安安,你相信我,我有渠道拿到警方内部的消息。王屿的真实身份迟早会曝光的,你必须在那之前赶快跟他离了,把自己摘出来!”
郁麒说的没错,沈曼曼一事引发了社会关注,警方那边迟早要出警情说明,把案件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其中不可避免公开王屿的情况。
撇开官方声明不谈,背后还有一双眼睛紧盯着局势,坐等推波助澜,相信过不了几天,亲子鉴定的结果就会以各种新闻消息的形式遍布全珑城,这是他们昨日已经预想过的。
“大哥,我不是小孩了。”郁央脸上的诧异褪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以为我已经通过陈尧的事让你明白了。”
郁麒眉头紧皱:“我安排陈尧过来,不是为了监视你,而是……”
郁央打断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放心王屿,本质上还是质疑我的选择。”
“你们的婚事决定得那么匆忙草率,我作为大哥,理应为你看着点。”
“可是,我能为我的选择负责,不需要任何人为我‘看着’。”郁央顿了顿,又道,“就算我哥还在,他也不会这样做。”
郁麒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如果小闻还在,他也不会希望你涉足家里的事。”
郁央看着他,眸光流转:“那也是我的选择,就算哥哥还在,他也阻止不了我。”
许是被她语气中的坚定震慑住,郁麒久久不语。
郁央放柔了语气,斟酌道:“大哥,从前我就隐约意识到了,你对我是不是有点过度保护了?”
她一直知道,郁麒反对她进入继承人的角逐中。
但又不像郁绥那样真的将她视作竞争对手,郁麒的反对带着浓浓的保护意味——他是不希望她涉险,想要她单纯做一个只用享乐的千金大小姐。
她这位大哥,不善言辞,不苟言笑,每每只会通过妻子旁敲侧击送来关怀,后来又送了个陈尧过来当她的得力干将。
就如从前她一直默默关注着王屿一样,郁麒也在默默关注着她。
从小到大,郁麒的行事作风就是这样严格又细腻。
“有时候,我很无力。”
郁央抬眸,眼底闪过讶异,她从没想过“无力”这样的词会和郁麒联系在一块儿,而且是出自本人之口。
郁麒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缓缓道:“我只比小闻大一岁,照理说我们应该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弟,但从小我和他性格、兴趣就不同,玩不到一起,再后来小麟出生,我和小闻就更疏远了。”
郁央迟疑了一下,道:“哥哥常说大哥是我们家最靠谱、实干、认真的人,他很敬重你。”
闻言,郁麒嗤笑一声:“敬重,我有什么好敬重的?我什么都不能替他解决,他身上的担子我根本没资格分担,我眼睁睁看着他在这个家越来越不开心,压力越来越大,但我只能看着,我算什么大哥?”
郁央怔了怔,她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灰心。
于是,她坐在了郁麒身边,安慰道:“大哥,哥哥的死和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小闻的死,和家里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郁麒果断地说,“而现在,你又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重蹈覆辙?我做不到。”
“未必是重蹈覆辙,我和哥哥是完全不同的个体,而且我们的经历也不一样。”
郁麒说:“是,你和小闻确实性格很不一样,但你们都一样倔,一样爱死撑。安安,你扪心自问,如果出了任何事,你会跟我讲,跟别人讲吗?你只会像小闻一样,选择自己默默承担!”
郁央摇了摇头:“从前或许是这样,但现在不是了。我有王屿了,是王屿让我懂得了‘分担’。”
“总之,我是不会和王屿离婚的。”
郁麒的眉头紧锁着忧虑:“可他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到时他的身份曝光,我们在周家面前如何自处?你夹在中间,又怎能有安生日子?”
“是周家对不起王屿,应当是他们不知如何自处,关我们什么事?”
郁麒问:“如果周家要他回去呢?”
郁央道:“不可能,陆夫人不会允许的。”
“陆夫人?”郁麒愣了下,“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阻止。”
“为什么没有?她肯定不会让锦陆的地位被动摇。”
郁麒沉沉地叹了口气:“安安,这远不只是影响陆思妤、周锦陆母子俩了,虽然周胜国已经死了,但王屿依然可以获得继承权,他动摇的是周承允的当家地位!”
周胜国是周锦陆的爷爷,周承允的父亲,周家上一代当家。
因心脏病发,已于前几年去世了。
郁央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大哥,你那边得到的消息,具体是怎样的?”
“既然你这么犟,那我告诉你也无妨。警方昨天也取了周承允的样本,比对了王屿和他的DNA,然后今天又通知了周锦陆和他的两个伯伯去做辅助鉴定。”
“为什么还要锦陆他们去?”郁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结果已显示是父子关系的话,并不需要其他人做什么辅助鉴定,除非……
郁麒深深看了她一眼。
“鉴定结果显示,周承允和王屿极有可能是兄弟。”
第52章 chapter52荔枝兰(二)……
等到兄妹俩抵达公安局附近的停车场时,看到不远处的过道堵了许多人。
郁麒刚把车停稳,蹙眉道:“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吗?”
郁央按下车窗定睛一看,发现那些人几乎都带着摄影器材,像是新闻媒体的记者们,不由心里一沉。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立马下车,而是坐在车上观察了一阵。
片刻后,郁央在人头攒动中望见一个比较高的男生,虽然戴着
黑色口罩,但凭着多年的交情,她一眼认出那是周锦陆。
间隙之间,依稀能看到他身边除了保镖外还有两个穿着气派讲究的中老年男性,是他的两位伯伯,以前在一些场合郁央也见过的。
人群从车前涌过,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开了三分之一的车窗流了进来,那是记者们枪林弹雨般密集的问题——
“所以周总真的涉嫌非法拘禁吗?”
“你们是来协助调查的吗?”
“听说恩康被查出重大问题,资金已被冻结,是真的吗?”
“婚礼上的白衣女子和周承允先生什么关系?婚外情吗?”
“小周先生,您和赵珞琪小姐悔婚,和婚礼后面出现的意外有关吗?”
“恩康的股价能否稳住?有什么对股民交代的吗?”
在保镖的护送下,周家的两位长辈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但在人群的拥挤下也稍显狼狈。
问到最后,周锦陆耐心尽失,怒目相斥:“滚开!你们这群苍蝇!吵死了!”
“锦陆!”周家大伯赶忙制止,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果然,周锦陆的这声怒斥不仅没有让记者闭嘴,反而像是往深海扔了一块腥肉,引发了鲨鱼群的狂欢。
媒体们更加疯狂了,对着周锦陆一阵狂拍,可以预见大概会配上类似“恼羞成怒”的描述。
郁央将车窗关上,道:“大哥,这里太乱了,我们不如直接去门口接王屿。”
郁麒也正有此意。
好在郁麒的座驾从外观上看颇为低调,此时默默开走也无人注意。
待开出停车场,郁麒才说了句:“奇怪。”
“怎么?”
郁麒的眉头仿佛就没松开过:“周家的人是被临时通知过来的配合鉴定的,那些媒体怎么知道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郁央想了想:“是有在周家蹲点?”
郁麒道:“不至于,又不是娱乐圈的明星,况且事情都还没有定论。”
郁央说:“不过既然大哥都能收到消息,那或许还有其他人也可以?”
郁麒瞥了她一眼:“警方的消息,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到的。”
也是。
郁央心想,至少她暂时还不能做到像郁麒那样消息灵通。
转念一想,周家要来人的消息大概是那位不知姓名性别的Ta散播的。
而那个人获取情报的能力,至少与郁麒相当。
要知道,虽然郁麒没有少东家的名头,但论实力和地位,是和郁闻不相上下的,甚至在郁闻去世后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珑城这一辈中没谁能比得上。
等到了警局对面的临停点,远远看到王屿出来的时候,郁央下车。
刚过马路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嘈杂,周锦陆一行人也过来了,而那些媒体不敢来警局门口聚集,在快走近的时候都散开了。
两日不见,却如同隔了三秋。
周锦陆看起来憔悴许多,眼下泛着淡淡青黑。看到郁央,他微微一怔:“安安?”
“郁央。”
郁央刚想回应,就听王屿在她身后叫了她。
只见周锦陆的神色一下子古怪起来,连他的两个伯伯打量王屿的目光都带着明晃晃的审视和警惕。
——他们显然知道了周承允和王屿的鉴定结果。
几个记者停在远处不舍地徘徊,见状议论纷纷:“哎,那不是天莱的王总吗?”
“真的诶,他旁边的是郁大小姐!”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和案情有关?”
“抱歉,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先告辞。”说着,郁央牵起王屿的手,“走,我们回家。”
王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
然而,两人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周锦陆的声音:“……你早就知道了吗?”
郁央和王屿同时回头看向他。
周锦陆眼底布满疲惫的血丝,他咬着牙恨恨地低声道:“那个女人是你放出来的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是要毁了我们家吗?”
“锦陆!”周家的长辈再次制止了他。
王屿眼眸一沉:“究竟是谁毁了谁?”
郁央紧了紧握住身旁人的手,只感觉手心一片冰凉。
接着,就听王屿轻笑一声:“周家有今日,难道不是咎由自取的吗?”
闻言,周锦陆脸色铁青。
王屿不再理他,转身牵着郁央大步流星地走了。
想到停车场可能还有记者蹲守,郁央简单解释了两句,带他上了郁麒的车。
刚才的一幕被郁麒尽收眼底,车门一关,他一踩油门,带着郁央和王屿绝尘而去。
车上陷入死一般的沉静,郁麒是连车载音响都不开的那种人——就算打开,估计也是财经新闻。
于是,郁央率先打破沉默,看向身边的人:“你还好吗?”
王屿幽幽地看着她:“还好。”
听起来却并不像还好的样子。
郁麒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他,冷冷道:“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我们似乎差了一个辈。”
王屿猛地抬头看向他,瞳孔一缩。
郁央解释道:“鉴定的结果,我已经从大哥那里听说了。”
王屿怔了怔,然后垂眸:“原来你都知道了。”
郁麒无情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是来劝郁央和你离婚的。”
“大哥!”郁央的语气里满是警告,“不许再提这件事。”
“但如你所见,我劝不动。”郁麒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只有看看我能怎么帮你,让问题不那么麻烦。”
郁麒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如果王屿仅仅是周锦陆同父异母的兄长,那影响范围还能控制在周承允的家庭内,而周承允尚且年富力强,遗产继承的议题还比较遥远。
但如果王屿是周胜国的儿子,性质就不一样了,涉及整个周家家产的重新分配,而周胜国本来也才去世几年,周承允的权本来就掌得不够牢靠。
从哥哥变成叔叔。
王屿比周锦陆也就年长一岁,辈分却陡然拔了上去。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郁央叹道:“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是结果出错了?”
毕竟加急后大大缩短了时间,出错似乎也有可能。
郁麒也点头:“不是没有可能,所以需要周胜国的兄弟和周锦陆也加入鉴定,支撑结果。”
顿了顿,他问王屿道:“既然你认得那个女人是你的亲生母亲,那你没听她提过你的父亲吗?”
王屿缓缓说:“她一直以为是周承允。”
郁麒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怎么还是一笔糊涂账?”
郁央默默梳理着,大致有三种可能。
要么,是沈曼曼撒谎。
要么,是沈曼曼记错了。
要么,就是沈曼曼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孩子是周胜国的。
第一种,沈曼曼没有隐瞒的动机。第二种,从常识上不太可能,而且凭王屿的描述和现场的表现,明显沈曼曼的执念直指周承允一人。
如果是第三种……
郁央心中喟叹。
那么沈曼曼的遭遇,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恐怕是王屿知道结果后心情沉重的主要原因。
郁麒把两人送回
到宝向门口。下车前,郁央对郁麒道:“大哥,今天的事,还希望你能和其他人保密,包括家里人。”
“当然。”郁麒淡淡道,“但是,安安,有什么你一定要联系我。”
郁央笑了下:“大哥终于决定亲自出马,不麻烦嫂子了?”
郁麒的神情出现一丝不自然,但提到妻子时眼中难掩笑意:“我已经麻烦她许多了,再麻烦,她又要骂我了。”
“代我向嫂子问好。”
郁央感觉,经过今天之后,她和郁麒之间那道透明的冰墙,似乎融化了。
其实郁麒和郁闻一样,骨子里都是很温柔的人,并非如郁麒所说的那样截然不同。
待郁麒离开后,王屿开口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什么?”郁央反应过来,笑容微敛,“你可别是说我应该听我大哥的,跟你离婚。”
王屿注视着她:“你没必要陪我蹚浑水。”
郁央反驳:“我从不认为是蹚浑水,这叫一起走过。”
“郁央,我是和你说真的。”王屿低声道,“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他不想成为只会为她带来灾难的人。
然而,就在他的心眼看要坠下无尽崖底的时候,一双手猛然地捧上了他的脸,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
下一秒,那双手挤压了下他的脸颊,让他脸上的沉重冷酷瞬间破裂。
郁央微笑:“王屿,如果我们身份对调,你会选择离婚吗?”
四目相对,王屿沉默良久,道:“你的问法,很狡猾。”
“一起走走看吧。”郁央收回手,耸了耸肩,“当初是我把你放出来的,总要负责任,不是吗?”
王屿抓住她的手,问:“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有责任心吗?”
郁央笑吟吟地说:“对你特别有。”
王屿挑眉。
“你最好是。”
……
王屿的脆弱宛如昙花一现,只有在郁央面前才悄然绽放。
在赵珞琪眼中,此人心理素质简直不要太强,从警局拿了结果后直接去上班不说,晚上回家后还能气定心闲地健身做宵夜,让她又美美蹭上一顿。
翌日,郁央和王屿按照行程,去一家合作公司参与剪彩,下午又要跑到另外的地方参加一场重要会议,傍晚才回到宝向。
忙碌起来的时候,那些天翻地覆和水深火热,好似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离他们很遥远。
直到他们晚上结束工作回到家,在楼下看到周锦陆的那一刻。
周锦陆没有戴口罩,露出完整的倦容。
但他的眼神坚毅得发亮,以至于令他看上去有点陌生。
“王屿,我想和你谈谈。”
第53章 chapter53荔枝兰(三)……
饭厅内,周锦陆和王屿相对而坐。
说来也巧,往日都是王屿穿深色,周锦陆穿浅色,今日却正好反了过来,王屿穿了一件白衬衣,而周锦陆穿了一件黑衬衣。
此时再看两人面对面,已不是当日下棋时的氛围,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赵珞琪站在客厅,拉了拉身旁的郁央,悄悄问:“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郁央扬眉:“你觉得以锦陆的教养,会做出侄子打叔叔的事吗?”
赵珞琪的表情如同听到一个地狱笑话,还是难掩担忧:“总感觉锦陆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和王屿的好整以暇相比,周锦陆就显得憔悴阴郁了。
王屿为他倒了一杯水,淡淡道:“你看起来很疲惫。”
周锦陆抬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少惺惺作态,这不都是你一手促成?”
王屿扯了扯嘴角,噙了抹冷笑:“对,是我自己非要出生,是我拘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我附身在周家人身上行贿受贿,做下一堆烂事。”
周锦陆眼角猩红:“沈曼曼究竟是不是你劫走的?”
“你猜?”王屿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我要有那能耐,早几年就该把周家给掀了。”
“你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接近我们,是什么居心?”
“你说要和我谈谈,原来就是来审问我的吗?”
王屿的语气温度骤降。
周锦陆紧紧握住双拳。片刻后,他说:“我想知道你的目的。”
王屿简明扼要道:“找到我妈,惩恶扬善,仅此而已。”
“现在你找到了,我家也被折腾得够呛,你该满意了。”周锦陆死死地盯着他,“王屿,再查下去对你和沈……你母亲都没好处,我们可以支付你母亲一笔丰厚的赔偿金。”
闻言,不远处的郁央和赵珞琪都倍感意外。
王屿的神色晦暗不明:“所以,你是来私了的。”
“是,这也是我们家长辈们集体决议后的意思。”周锦陆语气稍缓,咬着牙艰难地说,“当然,如果你想回归周家,他们也……欢迎,我们家会努力封锁消息,让你名正言顺地回归。”
“好一个名正言顺。”王屿抚掌,微笑起来的样子却比板着脸时更显冷酷嘲弄,“周锦陆,恭喜你,终于成为了像你父母一样的渣滓。”
出其意料的是,周锦陆竟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眸,声音僵硬:“随便你怎么说,如果你肯和解,让这件事就此打住,局面对大家都好,我爸和大伯二伯都愿意把从爷爷那里继承的家产分给你一部分,你的地位能大大跃升,再没有人会质疑你和安安的不对等。”
“如果我偏要鱼死网破呢?”王屿的语气听起来无波无澜,但郁央听得出在这平静之下沸腾的怒火。
但周锦陆似是浑然无察,沉声道:“只可能鱼死,不可能网破,你当我们家这么多年在珑城的根基是摆设吗?你讨不到好处的。”
王屿凝视着他,缓缓道:“所以,即使你知道了事情真相,仍然选择助纣为虐。”
周锦陆抬眸与他目光相对,面色严峻:“我们的立场不同,我只是站在了我应该站的位置。”
“从没有‘应该’的位置,只有‘选择’的位置。”王屿起身,冷冷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请回吧。”
谈话结束了,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针锋相对的紧张感。
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周锦陆默默站了起来,径自往门口走。
很难说清楚今日他来究竟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周家。
他似乎又消瘦了些,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四目相对的时候,郁央轻声道:“锦陆,保重身体。”
周锦陆神情复杂道:“安安,这个人接近你,真的很可能别有用心。”
“无心也好,有心也罢,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郁央直言不讳,“锦陆,你抓着细枝末节,只是在逃避你不愿意直面的主要问题。”
周锦陆不语。
一旁的赵珞琪咬了咬下唇:“周锦陆,我对你很失望。”
周锦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赵叔叔现在水深火热,你却在这里加入了王屿的阵营。”
赵珞琪说:“我没有加入谁的阵营,我只是遵从自己的价值判断。”
“好,好,你们都正义。”周锦陆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就我一个坏人。”
郁央叹息:“锦陆,不是这样的。”
“大家,后会有期吧。”说着,周锦陆开门离去。
门缓缓关上,在合上前看到那道截然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内。
赵珞琪哽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郁央抚了抚她的后背:“让他去吧,锦陆也成长了。”
无论是赵珞琪还有周锦陆,都成长了。
只不过,成长的方向不太一样。
原本事事从家族利益出发的赵珞琪在阵痛中叛离赵家,而一直不满家族安排的周锦陆则在变故下愈发与周家这个集体融合。
曾经被一纸婚约捆绑的两人,自那场婚礼后开始背道而驰。
不知何时才能再相遇。
……
过了两天,鉴定结果正式下来了。
王屿确认是沈曼曼和周胜国的儿子。在王屿的申诉下,沈曼曼一事正式立案。
警情通报一出,整个珑城地动山摇。
虽然警方通报时隐去了姓名,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圈内人能轻松对号入座的。
自王屿的身份曝光,郁琮峰和林溪莹的反应跟郁麒最初一样,连番轰炸让郁央离婚,郁央后来索性不
接任何电话,连老宅也不回了。
郁央陪王屿去把沈曼曼接到了奥阳的私家医院接受治疗。
不过由于案件还在调查期内,沈曼曼的衣食住行和探望都要在警方的监视下。
接沈曼曼出来的那一天,王屿醒得很早。
郁央迷迷糊糊地醒来,就看到男人静静地坐在床边,晨曦模糊了后肩上那道陈年烫伤。
“怎么了?”她坐起来,凑前将下巴枕在对方的肩膀上。
“不知道该穿什么。”
“嗯?”郁央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王屿说:“她肯定认不出我了。”
郁央反应过来,笑了笑:“最后那天,你穿的是什么?”
指的二十年前沈曼曼带王屿进周家的时候,也正是他们母子分离的那一天。
“去周家之前,她特意带我去买了一套新衣服。”王屿顿了顿,“我已经忘记样式了,只记得买得很匆忙,衣服买大了,穿在我身上有点奇怪。”
“是后来我在高脚屋看你穿的那一身吗?”
“不是,送饭的阿姨给我换了衣服。”
“也对,我见到你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年了。”
对于八九岁的男孩来说,一年的时光足以长好一截,前一年的衣服大抵穿不下了。
过了会儿,王屿近似冷漠地说:“算了,认不出来也好,我对她本来也没什么感情。”
郁央知道他多半又在口是心非,问:“如果认出来了呢?”
“我会告诉她,我叫王屿。”
话是这样说,但当把沈曼曼推进病房,听到那一声格外清晰的“择山”时,王屿手里的文件夹掉到了地上。
郁央看到男人的眼眶迅速红了,染上了晚霞的残影。
但沈曼曼只是习惯性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快又双目放空,不知道思绪飞去了哪个遥远的夏天。
马上秋天要来了。
……
随着协助调查的深入,王屿和郁央得知了周承允被诉非法拘禁的原因——警方接到了匿名举报,依据线索出警后在周承允远郊的一处房产内发现了有人生活的痕迹,提取的生物特征与沈曼曼的吻合。
而这套别墅,据周承允方所述,是周胜国去世后才过继到周承允名下的,因为地处偏远,他继承后从未去过,连管家也在周围的旧公路塌陷失修后没再去打扫,就这么闲置多年。
由于现场确实缺失周承允本人的生物痕迹,证据不足,警方暂时排除周承允的嫌疑。
联系到之前从郁央这里了解到的枫山疗养院事件,警方猜测很可能是当时还没去世的周胜国派人劫走了转院的沈曼曼,然后拘禁在了自己的自建别墅里。
然而,周胜国已逝,所有罪行都无从发落,只有尽力查明真相。
赵卓然、陆思妤接受调查,当年的小木屋早就被拆除,送饭的阿姨退休回老家后暂时联系不上,唯一能作证的是郁央,以及当时帮忙联系福利院的郁秋栾。
终究是波及到了郁家的人。
郁央第二次去接受问话时,遇上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台风。
所幸珑城不是登陆地,风雨不大,只是接连两天下雨,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湿冷中,雨水浸湿了落叶和街道,将夏日的足迹彻底洗去。
从警局出来,郁央遇上了同来配合调查的郁秋栾。
女人穿了宽松的浅灰色的针织衫和蓝色的半身长裙,妆容素净,稍长一些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发梢沾染了雨水的湿气。
她独自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款款走来,整个人透出一丝不沾人间烟火的疏离。
与其说她属于秋天,不如说秋天是属于她的季节。
郁央与她正面相迎,脚步一滞。
“姑姑。”她主动先唤了一声。
“安安。”郁秋栾露出恬淡的笑容,“刚想说好久不见,但想了想也才一个月不到。”
郁央不想绕弯子,直直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会愿意配合。”
“对警察还是尽可能坦白比较好,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进了屋檐下,郁秋栾把伞收起来。
她的举止投足都是那样斯文儒雅,同样是书卷气,她的气质有别于林溪莹——如果说林溪莹是一幅精致秀美的工笔花鸟,那么郁秋栾就是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
这样的人,是怎么在郁家生长的呢?
郁央发现对自己这位姑姑,似乎一无所知。
“等结束问话,”她从包里抽出纸巾,体贴地递给郁秋栾擦拭沾到手上的雨水,“不知道姑姑是否可以赏脸同我共进下午茶?”
郁秋栾看向她,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了,安安。”
第54章 chapter54荔枝兰(四)……
等郁秋栾接受调查结束来,郁央载着她去了“呓语”。
由于赵珞琪的“叛逆”,赵卓然已经冻结了她的一切资产,并把“呓语”从她手中收回,请了专业的代理人打理。
据说等现在的展期结束以后,“呓语”就会关门一段时间。
“呓语”内设有一间咖啡厅,能提供简单的下午茶,虽是样式不多,但郁央却很喜欢。
今天是工作日,咖啡厅内没什么人,她们坐的位置可以透过玻璃门看到画廊内的场景。
秋栾环顾四周,点评道:“这里的装潢,和我很多年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珞琪接手后大装修过一次,她在设计方面很有想法。”郁央不紧不慢地介绍道,“包括这里的咖啡,都是珞琪天南海北买回来的豆子,全珑城没有哪家用的豆子比这里更好。”
“怪不得喝着这么香,很好入口。”
郁秋栾微笑着又抿了一小口,热气氤氲着咖啡的香味模糊了她眼中的真实。顿了顿,她问:“珞琪还好吗?她父亲的事有影响她吗?”
郁央道:“她暂时住在我那儿,现在在学着创业呢。”
郁秋栾颔首,感慨道:“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当年你那个小女孩,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事业了……大哥大嫂都很担心你。”
郁央似笑非笑:“他们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拖累他们呢?”
“安安,现在流行一句话,叫‘看破不说破’。”郁秋栾勾着唇角,眨了眨眼,“我的学生经常这么对我说。”
郁央回以笑容,此刻姑侄俩竟有点像在照镜子。她道:“是啊,感觉姑姑默默看破了一切,但就是不说破,等着我们去猜,好像是在捉弄我们。”
“我哪有这么坏。”
郁央话锋一转:“哥哥去的那家名叫‘问心居’的疗养院,是你推荐的吧?”
郁秋栾看起来毫不意外,非常自然地接话道:“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这个怀疑我。”
连裴星洲都奇怪,那么名不见经传的地方,郁闻是怎么找到的。
——很有可能,郁闻是被故意“引”去那里的。
目的是什么?
联系事情后面的发展,似乎显而易见了:利用郁闻来打草惊蛇,让陆夫人等人不得不把沈曼曼转移。
然后,转移创造了漏洞,沈曼曼就在过程中失踪了。
这样想的话,从郁闻去枫山疗养院开始,一个局就正式设好了。
而目前已知的两条线索都直指郁秋栾。
是她间接导致郁闻与沈曼曼的相遇,同时她也是唯一知晓王屿动向的人。
“你的怀疑确实很合理。”郁秋栾和颜悦色地说,“根据我安排王屿去福利院和后来推荐小闻去问心居,可以推测出我很可能既清楚王屿的动向又知道沈曼曼的事情,最适合当背后的‘始作俑者’ 。”
顿了顿,她看向郁央,温和地反问道:“安安,那我的动机是什么呢?我和周家并无仇怨。”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一点。”郁央如实承认,“婚礼那天,你说‘几出好戏,撞在了一起’。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在哪一出戏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在以涂尔干为代表的功能主义论调中,每个人都是演员,在社会中通过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发挥应有的作用,支撑着整个社会的运转。”郁秋栾像是在同学生讲课一般慢条斯理,“想必王屿已经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
郁央注视着她:“他说你让他帮你找一个人。”
“没错。”郁秋栾直言不讳,“我的孩子。”
众所周知,郁秋栾的两段婚姻都没有孩子,这曾一度成为珑城贵妇圈的谈资。
郁央小时候也曾听林溪莹和郁琮峰私底下悄悄谈论过,好像说是姑姑身体不好,和前夫感情不和也有生不出小孩的原因,当时还替姑姑不值。
所幸郁秋栾现在的丈夫李辛阳是个明白人,对小孩没有执念,两个人结婚后志同道合,过得很幸福,没听过考虑要小孩的打算。
所以当时听王屿讲述的时候,郁央难掩惊愕。
将最后一点蛋糕吃完,郁秋栾站了起来:“好久没来这儿了,安安,要不你带我先逛逛吧。”
“好啊。”
郁秋栾是社科学者,对艺术也有所造诣,时不时发表一两句真知灼见,郁央默默听着,等着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郁秋栾却是突然低声道:“大哥出生的时候父亲还没发家,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但大哥小时候是被爸妈亲自养过一段时间,因此是我们这帮兄弟姐妹里最听话、老实的。”
话中“大哥”指的是郁央的父亲郁琮峰,而“爸妈”则是指郁央的祖父母郁国泽孙婴夫妇。
“等二哥出生的时候,家里开始上升期,爸妈虽然忙,但还是会抽时间带孩子,大哥二哥一起养,长大后关系也是最好。”郁秋栾将郁家这辈的历史娓娓道来,“到了三哥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算富裕,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太忙,全让保姆带孩子。过了两年,我出生了,我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我爸平日根本见不到人影,我从小就是在佣人的照顾下长大的。”
“后来我时常在想,大概是这样的背景原因,与大哥二哥相比,我和三哥都更自我一些,个体意识更强。当然,我比三哥更甚。”
郁央心想:确实,父辈里梅园兰园的关系更加紧密。
而且这似乎延续到了下一代——她和郁闻同兰园出生的郁麒、郁麟,似乎就是比竹园的郁绥更亲近些。
“我的叛逆期来得很早,也很长久,你看我坚定不行商从政就知道了。”郁秋栾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但心智不成熟的时候叛逆,往往会酿成大错。”
郁央有预感,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郁秋栾用最平静的语气掷下一枚重磅炸弹:“十七岁那年,我早恋怀孕,和当时的男朋友私奔了。”
郁央睁大了眼睛。
这完全不像是她认识的“郁秋栾”会做出来的事。
难以想象,难以置信。
而且闻所未闻!
对于孩子的父亲,郁秋栾轻描淡写,只说是她的一个学长,原本信誓旦旦,和她约好私奔去南城开始新生活,但却很快被现实打败,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不负责任地弃她而去,甚至还给郁国泽通风报信。
等郁国泽把她找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怀孕12周了,按照当时的医疗条件,打胎的话恐有生命危险。
郁秋栾当时才十七岁,虽是叛逆,但到这个时候也害怕极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郁国泽并没有让她拿掉孩子,而是把她送去了新加坡,为她找了一家高级私人诊所,让她在那里休养到把孩子生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在南城时不注重饮食健康,孕期体重没控制住,孩子个头太大,以至于她顺产转剖腹,全麻作用下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想看孩子时,郁国泽却告诉她,孩子没活下来。
从记录上看,是个男孩,出生八斤半。
“说是先天不足,心脏有问题,出生后很快就没了。”郁秋栾的笑容黯淡下去,“想起在南城那段荒唐日子,我哪里懂什么科学养胎,吃喝作息都不健康,所以我以为是那导致的,一直陷入自责当中”
郁央沉声问:“我爸他们知道吗?”
郁秋栾摇了摇头:“那会儿大哥二哥已经开始管公司了,忙得晕头转向,根本顾不上家里的事。三哥知道我私奔,但他并不关心,后来我回国,他还问我学业怎么样,我才知道爸是跟他们说我去新加坡游学了,他也不知道孩子的事。”
“孩子的父亲,现在还在珑城吗?”
“早不在了,他家里没多久资金链出现问题,搬离了珑城,不知道去了哪里。”
郁央蹙眉。
会这么巧吗?
郁央接着问:“现在你在找你儿子,也就是说,你怀疑他没死?”
郁秋栾眼眸一沉:“是,我怀疑他不仅没死,而且还在暗地里帮我爸做事。”
郁央脚步一滞。
“就在两年前,我临时回松园想找我爸说一件事,却不小心听到他的一通电话,在那通电话里,他提到了‘三十二年前’‘孩子’这两个关键词。”郁秋栾顿了顿,“我起了疑心,花了两年时间调查,只查到自三十二年前开始,他每年都有一笔钱雷打不动地汇向海外,汇了十八年……我怀疑是抚养费。”
郁央震惊:“也就是说,祖父把你的孩子交给了别人抚养?他,是为了什么呢?”
郁秋栾语气肯定:“为了培养一枚暗棋,确保他至高无上的控制权。”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展区。
郁秋栾看着墙上的画作,脸上闪过惊讶:“哎呀,小闻的画?”
郁央还在消化刚才得知的“秘辛”,心里隐隐浮现一个猜想。
但她决定先按下不提,跟着郁秋栾转移话题,问道:“姑姑觉得哥哥画得怎么样?”
“小闻是有天赋的,他色感好,领悟力又强,如果专注于走这一条路,应该能取得不错的成就。”郁秋栾认真地评价道,“希望在平行宇宙中,他已成为一名随心所欲的艺术家。”
郁央心里一动,问:“你为什么推荐他去问心居?”
“如你所猜,确实是为了沈曼曼。”
郁秋栾坦诚地说:“郁闻这样的身份,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周家的人肯定会把沈曼曼转移,只要沈曼曼一离开那里,就有机会把她劫走。”
郁央看着她,眼神在探究和审视她的动机。
郁秋栾读懂了她的意思,笑道:“嗯……你可以理解为,同为母亲的一种‘共情’?当初小闻带着那孩子来我面前的时候,有一瞬我以为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当然,年龄对不上。我会愿意帮王屿,不是因为小闻的拜托,而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孩子。”
“等王屿被领养出去后,我也开始断断续续调查他的来历,无意间获知沈曼曼的存在,探寻到她被送去了枫山,在那之后我一直关注着问心居,希望能找到时机把她救出来。”
但是沈曼曼没有再出来过,她甚至都不敢确定沈曼曼还活着。
所以,当得知郁闻有心理咨询的需要时,她赌了一把。
说着,郁秋栾叹了口气:“我赌赢了,周家确实转移了沈曼曼,但却没想到有人抢先我一步劫走了她,等我的人追上去的时候发现周家的车已经空了。”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于郁秋栾的话,郁央半信半疑,心里在不断地琢磨。
“这张画……原来小闻早就看透了。”
听到这话,郁央抬眸,以为郁秋栾是在说那幅火山主题的油画,却见对方目光直直望向那幅《欢喜剧》。
这幅画在上次来“呓语”时,也曾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虽然名为“欢喜剧”,但画面风格却诡谲阴森,毫不欢喜。
郁秋栾怔怔地看着这幅画,伸手指了指:“你仔细看这些围观者的面部特征,还有这些提线木偶,像不像对应了我们家的人?围观者里面容清晰的这四个,三男一女,对应的不就是我和三个哥哥?”
郁央愣了下,根据对方的思路,重新细细审视起画中的内容,发
现好像真的可以对号入座。
在围观者们的注视下,棋盘上有五个姿态各异的提线木偶。
正中央的木偶身上的线断了好几根,看起来有些破旧,摇摇欲坠,快要跪倒在地。它的后背后长了一对孱弱的翅膀,心脏处有荆棘缠绕,种种特征似是与郁闻相符。
在它不远处,有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偶,身姿笔直,疑似郁麒。而它身后坐在棋盘上低头画圈的应该是总不务正业的郁麟。
再远处,是一个戴着微笑面具的木偶,是郁绥。
如此推测下来,要找她自己就很好找了——剩下的那个木偶刚刚爬上棋盘,手捧着一束鲜花,心脏处是一个类似太阳的发光体。
郁央喃喃:“这五个人偶,是我和哥哥们……”
“不止五个。”郁秋栾的语气沉沉。
顺着郁秋栾手指指向的位置,郁央才发现原来在半空的阴影处还有个木偶的影子,藏在操纵一切的那只手的衣袖中,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盘局,但同时,它的身上也是布满细线,一举一动都被人操纵。
那个木偶没有面容,戴着黑色高帽,像是魔术师,手里拿着一杯倾斜的酒,滴下来的液体正中映射了郁闻的那个木偶身上。
如果郁秋栾所说属实,那这个人偶,很可能代表着她的儿子。
可是,郁闻居然知道他的存在?
“这只手,就是我的父亲,你的祖父。”
第55章 chapter55雪莉(一)
走出“呓语”的时候,外面天色沉沉,依旧阴雨绵绵。
门口停了一辆银色的奔驰SUV,看到两人出来后打了下双闪。
郁秋栾看到后,笑了下:“辛阳来接了,就不麻烦你送我了。”
话音刚落,像有感应一般,车窗降了下来,露出李辛阳那张不算英俊却温润谦和的脸,他和善地对两人招了招手,无半点催促的意思。
郁央忍不住问:“那件事,姑父知道吗?”
“知道。”郁秋栾笑容不改,眼里柔情更加,“我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郁央注视着她,微笑:“看得出,你现在过得很幸福安心。”
郁秋栾刚要说点什么,目光往后眺,落到了郁央身后,快到嘴边的话语化作语气里的欣慰:“看来你也是。”
郁央循着目光望去,就见王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正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朝他们这边走来,身姿颀长,步履稳重。
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他抬眼回望过来,在看到郁央时唇角微勾,下一秒对着郁秋栾微微颔首示意。
郁央没想到对方会来接她。
来“呓语”时她想着和郁秋栾交谈的内容跟沈曼曼有极大关系,便通过信息的形式把行程告诉了王屿。
后者依旧回复得很快,但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没说其他。
郁秋栾收回目光,问道:“月底的酒会,你们来吗?”
郁央知道她指的是珑城当地的企业家酒会,今年提前在双节之前举办,具有官方性质,相关部门也会有领导参与。
她道:“收到了邀请函,但还没决定。”
郁秋栾道:“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要我说,该不敢露面的不是你们。”
“好巧,我也这样想。”事实上,郁麒就劝她和王屿最好避避风头,不要出席这次酒会。
毕竟周家再乱,短时间内地位还在,不可能不来人出席。
王屿走近,不咸不淡地同郁秋栾打了个招呼。
郁秋栾看向他,郑重道:“王屿,我们的‘协议’,已经作废了。”
毕竟这个口头“协议”的前提是她会为他保守秘密,而现在这个秘密已经成为了全珑城的爆炸性新闻,这个前提自然也不存在了。
“谢谢你愿意配合案件调查。”王屿诚恳地说,“你儿子的事,我会继续打探的。”
郁秋栾点头:“谢谢……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冲动,竟然来要挟你,当真是病急乱投医吧。那我先走了,酒会你们需要的话,我也尽量出席。”
郁央道:“姑姑,你放心,我俩能应对的。”
毕竟郁秋栾向来不参与这样的场合,没必要为了他们又去遭受一轮非议。
等郁秋栾和李辛阳离去后,郁央和王屿也准备回家了。
王屿知道郁央开了车,所以是打车过来的,现在他开郁央的车已经得心应手。
见王屿主动先一步上了驾驶座,郁央只有配合地坐到副驾的位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怎么突然来接我了?”
王屿面无表情:“台风天,车不好开。”
郁央挑眉:“意思是你在质疑我的车技咯?”
王屿嘴角绷直,片刻后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语气透出一丝无奈。
“逗你的呢。”郁央笑眼弯弯,想了想,又问,“所以我从南城回来的那一天,你是真的有会要开?”
王屿直接道:“不记得了。”
郁央喜逐颜开:“你真可爱。”
“……”
半个小时后,两人顺利到家,出电梯后郁央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士黑色皮鞋,便知道今天又是同一位客人来“叨扰”。
打开门,就听到热闹的声音——
“啊!你作弊!”
“大小姐,你笑死我了,是你自己太菜了好不好?”
“我又从不玩游戏,你这个老手虐我这个新手,要脸吗?”
“好吧,你说的也对,但不要脸令人快乐。”
“你等着吧,等我学会了我要血虐你。”
沙发上,易临星居然在和赵珞琪一起玩赛车游戏,此时正好结束一局,屏幕上正在播放易临星大展身手的精彩瞬间。
郁央很是意外,在她记忆里,赵珞琪和游戏毫不搭边,从没见她玩过什么电子游戏。
“安安!”看到她回来了,赵珞琪甩下手柄,扑向她,控诉道,“这个人坏得很!说要我陪他打两小时游戏,才考虑让我加入的事。”
郁央哭笑不得:“他耍你呢,我听王屿说这事已经定下了。”
赵珞琪杏眸瞪得浑圆:“真的假的?”
易临星见事情瞒不住了,笑嘻嘻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珞琪反应过来:“我打死你!”
易临星用抱枕护住了脸,一边任赵珞琪捶打,一边冲王屿道:“说起来,你就该把周老爷子的遗产要到手里,哪怕用来做咱们的启动基金也好啊!还有咱妈的治疗费呢!”
王屿不屑道:“我们又不是没有。”
“多多益善的道理你懂不懂啊!”
自王屿的身份曝光后,圈内的其他人都在隔岸观火、审时度势,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押错了宝、站错了边。
偏偏易临星主动凑了上来,连着几天都登门拜访,声称自己绝不是会背弃兄弟之人。
也是前两日,郁央才知道,原来易临星拉着王屿在境外注册了一家公司,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团队都在风城,产品在筹备阶段,王屿属于技术入股。
也就是说,王屿一直有在默默筹备着东山再起,或者说,是做好了终究会被她抛弃的准备,给自己谋划好了后路。
而赵珞琪听了他们的计划后,蠢蠢欲动,想要加入团队中。
以前她只是经营一下家里的画廊,现在和家里人闹崩了,虽然有郁央作支撑,但她还是觉得得自谋出路。
易临星越说越起劲:“要不弟妹也入伙吧?这样咱们这公司以后就是我和赵大小姐主外,弟妹和王屿主内。弟妹把控公司整体管理和策略,王屿管技术,我管市场营销和公关,赵大小姐管产品设计,完美呀!”
郁央笑道:“多谢易总邀请,以后有必要的时候我一定投奔
……你们公司叫什么来着?”
“SUNCHASER,逐日者。”易临星努了努嘴,“王屿取的。”
听到这个名字,郁央饶有兴味地看向身边的人。
“随便取的,有部公路犯罪电影叫这个。”王屿不自然地移过视线,淡淡道,“我去做饭。”
易临星道:“别做了,多麻烦啊!我刚和赵大小姐把外卖点好啦,今天我请客!”
赵珞琪翻了个白眼:“说得有多大方,不就百来块钱嘛。”
易临星嘲道:“仙子,偶尔下凡来体察民情吧。”
不料王屿问道:“你亲自点的?用的什么平台?”
易临星的笑容凝住。
王屿冷哼:“五十步笑百步,你不也是点个外卖都要麻烦助手?”
易临星小声嘀咕道:“我给他转账了,还多给了手续费呢……”
能治易临星的,大概只有王屿了。
饭后,王屿下楼扔垃圾,顺便把易临星送走。
郁央进了放健身器材的房间,打算在跑步机上慢走消食。
刚走了五分钟,赵珞琪进来了:“安安。”
郁央看向她:“怎么了?”
“我要去风城了。”赵珞琪正色道,“应该过两天就走,易临星说他帮我订机票。”
郁央讶异:“这么快?”
赵珞琪道:“嗯,他说让我先过去和团队沟通接洽一下,也提前适应独立的生活。”
郁央知道,这对赵珞琪来说并不容易。
于是,她确认地问:“珞琪,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真的。”赵珞琪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起来,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做主这么大的决定呢,昨晚都没怎么睡好,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忐忑,或者说是焦虑?”
郁央道:“珞琪,你蜕变了。”
“希望一切还没那么迟。”赵珞琪苦笑,顿了顿,“安安,我昨晚想起之前采访过一个艺术家,他也是家境很好,不顾父母反对自立门户,出来搞艺术,刚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都穷困潦倒,连饭都不一定吃上,可他告诉我,现在回头看,会发现挫折也是一种宝贵的人生体验,‘没苦硬吃’也是有收获的。”
郁央微笑,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赵珞琪越说越坚定:“所以,我决定试一试,我要去风城,我要去‘吃苦’,我要试着成为一个不依靠家里也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郁央听着心中感动,玩笑道:“试吧,大不了出走后归来仍是大小姐。”
赵珞琪也莞尔:“是啊,比起大多数孤注一掷创业的人来说,我的境遇好太多,况且还有你这个大靠山呀。”
郁央点点头,问:“对了,锦陆那边,你有联系吗?”
赵珞琪迟疑了下:“自从上次他过来后,我就没找过他了,他也没给我发消息……大概也是生气了吧。”
郁央道:“也可能只是忙。”
赵珞琪沉默了数秒,而后故作轻松道:“不过我和他绑定了好多年了,也该解绑了。听说风城有很多帅哥呢,去见识见识。”
风城,那是一个比珑城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的城市。
处处是风险,但也处处是机遇。
过了两天,赵珞琪收拾好行囊,开启了新的征程。
家里没有了其他人,当晚郁央和王屿久违地纵情了一次。
这一夜,双方都是全身心投入,他们之间再无任何隔阂,对彼此毫无保留。
狂热又坚定,滚烫又沉着。
凌晨,郁央懒懒地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会改回原来的名字吗?”
屋内开了夜灯,勾勒出男人高耸的眉骨,他沉声道:“……不会。”
“因为‘择山’这个名字代表了不愉快的过往?”
“这不是主要原因。”王屿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是承认了我的过去,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否定我的现在。我是王屿,是王启人和葛静的孩子,是王藜的兄长,至于什么‘沈择山’‘周择山’,都是过去了……坚持回国,其实已经愧对他们了。”
郁央明白了。
如果改回从前的名字,对王屿的领养家庭来说也无异于一种背叛。
在王屿心中,他们是那样好的人,不愿再辜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