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他撑起脑袋, 垂眸看叶满:“在哪里买?”
叶满:“没想好。”
话题扯远了,他说:“唉唉,我们刚刚在说盖房子的事。”
韩竞:“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可以的话我去联系人, 同时向当地提交建房申请。”
叶满:“……”
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这是他性格里带的, 要反复思考各个方面问题, 否则会觉得漂浮不安心, 虽然也不一定能想出啥结果来。他轻声说:“我再想想。”
韩竞:“嗯。”
叶满:“之后……我想在那里种上草坪,种果树,做凉亭, 然后改装车,做一个小游乐园给它们用……我手工做,尽量不花很多钱。”
韩竞:“嗯。”
他总是肯定自己。叶满凑过去亲他的嘴,说:“韩竞, 你真好看。”
韩竞眼底闪过笑意, 慢条斯理说:“这么好看你当初还不是把我甩了。”
叶满一头扎进枕头里, 闷闷说:“别翻旧账嘛。”
韩竞粗糙的手指轻挑地在他耳后刮过,道:“躺好。”
叶满耳朵瞬间红了,他抿唇“嗯”了声, 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扣子, 皮肤接触空气的瞬间,他的手指酥软到轻微颤抖。
明明还没碰到……
他在枕头上躺好,韩竞翻身压了上去。
房间里温暖安静, 两人目光相触,还没半个吻,呼吸就有些乱了。
韩竞低低说:“我老婆真好看。”
叶满对他笑了一下。
韩竞眸色一暗,低头吻了下去。
三秒后, 房门:咚咚咚。
小侯清亮的声音传进来:“我进来了啊。”
叶满一僵,推开他急忙扣扣子。
韩竞深呼吸一下,觉得自己有点烦躁。
不知道是他俩频率太高还是小侯在他俩身上安了监控,一打断一个准儿。
“进、请进……”叶满爬起来,见韩竞不吭声,只好自己答了。
小侯推开门,探进一个头,把袋子放门口的柜子上了。
“我买了冰激凌。”小侯说:“给你们放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自己哥身上,“呦”了声儿:“咋了嘛?脸比外边天还阴。”
韩竞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向门口,淡淡说:“进来。”
小侯盯着他,看他一步步过来,到门口的时候,那精明小孩儿砰地把门关了。
韩竞顿了顿,拎起桌上的冰激凌回来,说:“算他跑得快。”
叶满松了口气,爬起来换衣服,准备去废车场看看。
韩竞:“你不吃?”
叶满:“啊……我不吃,你吃吧。”
韩竞往门那边看了眼,他知道这是小侯特意给叶满买的,可叶满好像完全没往那儿想。
“那就我吃。”韩竞拎着袋子,说:“我跟你一起去。”
叶满:“……小侯自己在家吗?”
韩竞不可能带着小侯碍事:“不用管他,他说过今天要在家打比赛。”
游戏吗?很好玩吗?他只会贪吃蛇。要是小侯这样的年轻人是最新的智能机,他还是一个古董黑白诺基亚。
虽然韩竞这样说,可离开前,叶满还是敲响小侯的房门,打招呼他们要出去了。
来到贵州这些天里,叶满还没见过太阳,天阴沉沉的。
他开着车往城东走,韩竞坐副驾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那杯闻起来很香的香草冰激凌,边打电话。
县城虽然僻静但城里还是繁华的,快要过年了,街上添了很多灯。
好像从小到大的中国年都是这样,人要换新衣,城市也是。
早些年叶满还是期待新年的,因为世界会变得很漂亮,也有好吃的东西吃。
但他并不期待新年夜,从有记忆以来的除夕夜,爸爸都会在那一天莫名其妙暴怒,打人、掀桌子、冷脸、骂人,无一例外。
今年他不回去了,这是他第一年不打算回家过年,以后他也都不会回家过年了……仔细想来,他常常被骂从他们家滚出去,所以那里也不算家吧。
他从前很少和人提起那里,他以后,再也不和任何人提起那里了。
山里起了雾,飘在高楼的腰上,像一股仙气似的。
山是绿色的,仿佛一个大馒头,倒扣在城市中间。
绕过那一前一后两座山,废车场就在那边,原来的小彩钢房还在,被王青山收拾出来,方便以后施工时在这里盯着。
这会儿他没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只有那只带着假肢的金毛趴着睡觉,它看上去没有之前那样的警惕和不安,大大的耳朵趴着,睡得很安逸。
废车场已经没有那些杂物了,除了废弃车,只有一片不见边际的刚刚被翻过又压实的平坦土地。
叶满环视一周,想象这里动工后的样子,他没有别的本事,想象力一箩筐,几乎一眨眼,他就看见了这里以后的样子。
平整的土地上长满绿色的草,一间间木房子建在上面,大大的玻璃落地窗将贵州来之不易的阳光洒进房间,里面的木阶梯床上摆着猫猫狗狗的窝,它们正懒洋洋晒太阳。
如果天气很好,它们可以出房门来玩,外面是一圈白色木栅栏,圈出小院。
乖的狗狗可以出院子玩,去凉亭下,或者去改装的娱乐设施里……
猫咪或许会钻进装满花的改装车,或者去溪边喝水。
他停止了幻想。拆下的废旧轮胎堆成小山高,十几辆还有改装价值的车停在最里面。
天阴沉沉,这会儿下起了雨,贵州的毛风细雨实在有些难捱,但叶满今天心情很好。
他抬步走向那些废弃的车,走着走着,忽然有点想奔跑。
苍绿大山中扑出的鸟鸣清越空灵,风裹着水汽冲向他,脚步渐渐变快,他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经过,零星的雨淋在他的肩上发上,他忽然想起童年时,他一个人奔赴世界上最小的海那一路。
风的温度、花的颜色、心跳的频率,对前方的期待……那些好像又重新回归了他的身体。他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现在的梦想,只是童年不起眼的一刹那。
韩奇奇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里,但看起来没有丝毫阴影。
它快乐地蹽开小狗腿追叶满,旺旺叫得欢快,四肢离地,像飞一样。
叶满爬上一辆白色房车,坐在车顶向远处看。
水洗牛仔裤包裹着他笔直的腿,脚腕露出一截暴露在小雨里。
韩竞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那个忧郁卷毛儿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唇角带着笑,扎起的头发上粘着雨珠儿,水灵又干净。
在那样的大山与天空的背景下,被时光遗弃的白色旧车上,他的生命力看起来那样昂扬,他那样迷人。
“韩竞,我们来交换秘密吧。”他悠闲地晃着腿,说道。
他只在韩竞面前会这样放松自在。
上次是韩竞提出来交换秘密,也是在贵州。这次是叶满主动提出,贵州真是个适合倾诉秘密的地方。
韩竞:“行啊,交换什么?”
叶满只是说:“随便说,不分什么。”
这意思是叶满想告诉韩竞秘密,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韩奇奇跑进轮胎堆里玩,白白的毛若隐若现。
韩竞挑挑眉,说:“我先来。”
叶满弯起唇,低头看他,认真听。
“我对你一见钟情。”
韩奇奇掉进了轮胎缝隙里,四爪朝天,睁开眼睛望向天空,天上的雨飘下来,落在它水润润的小鼻子上,它索性不动了,就那样静静看着雨落。
叶满望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那张异域的脸上每一寸表情都不像在作假。
韩竞是吃过智慧果的人类,蒙过他还不容易吗?
可,他不会在这个人身上试探真伪了。
韩竞说什么他都决定信。
因为信了,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好幸福。
“轮到我了,”叶满深吸一口气,说:“我啊,想好了我的目标了。”
韩竞:“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
“不,没想好要做什么工作,”叶满摇摇头,他特有的有些咬字不清的声音说:“但我想,无论以后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那个目标努力的。”
韩竞:“那是什么?”
“我希望……”叶满抬起头,望向那广袤的天空,说:“我希望,以后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在这个世界上,也不绝望,也能嗅到花香。”
他在认认真真说着这句话,像是在下某种决心,但太隐晦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韩奇奇忽然活动了一下,滚身,继续往轮胎山上爬。
他说完后,韩竞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低下头时,看见韩竞正将他的牛仔裤挽起的裤脚放下,遮住脚踝,他立刻就没那么冷了。
“我很高兴,”韩竞说:“你终于开始为自己着想了。”
叶满轻轻一怔。
韩竞表情非常愉悦,说:“接下来呢?还要把那些钱捐出去吗?”
叶满点点头。
“我能自食其力,可以自己赚钱,”叶满说:“我也不需要很多钱,我想不到让自己花很多钱的地方,但这个世界上有的地方需要,比如说这里……韩竞,我没那么伟大,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我能感觉到,做这些时自己心里很快活。”
他笑笑,说:“我不太明白很多道理。我就是一个从村里走出来的俗人,念了很多年书却依然没什么墨水的底层人。那些钱我拿在手里什么也做不了,享受不了。我没有特别想要的,也没有特别想吃的,我没那么多欲望,买了也不见得开心,没准儿更难受。我现在花这些钱来买一个自己的快活,不也挺好的吗?”
他用自私的话解释着无私的举动。虽然他还没办法正视自己,但他自洽了,也开始为自己着想,这是个健康的发展。叶满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忙于调自己的频,他终于拨到了正向坐标。
“那我们一起做吧。”韩竞语气带了笑意。
叶满轻快地说:“好呀。”
韩竞:“你出八千万,我再出八千万,两个加在一起,我们去做点想做的事。”
叶满愣住,下意识说:“怎么个一起?不,韩竞,你和我不一样。”
韩竞:“怎么不一样?”
叶满皱眉:“那些钱不是我赚来的,但你的钱都是自己赚的。我有自己的计划,这部分钱我都用来捐赠,但我自己赚的钱会用来自己的开支,我还想买车买房呢。”
还有给你养老……叶满在心里默默补充。
韩竞:“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叶满抿唇,有些抗拒,他觉得韩竞太草率了,可他心里又清楚,韩竞不是草率的人。
“这一路,我们跟着谭英的踪迹走,我看见你做了很多事。你救下了这么多动物,在东达山救了瞳瞳,你给那个几十年前走丢的孩子垫付医药费、帮越南人搭起树屋、帮那个卡车司机找到了潘米水,你去香港给福建的外婆找到了故人,也独自帮我找到了那个人。”韩竞语速不急不缓,好让叶满清清楚楚听见:“在鲁老板的房子里,你还花了一个下午时间试图给那只折翼的蝴蝶重新做一只翅膀。”
叶满慢慢出神,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我看到了这一路上谭英对你的影响。”韩竞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叶满:“嗯。”
韩竞:“她影响你的同时,你对我也产生了很大影响。”
叶满愣住,自己可以影响韩竞?
“从你把那八千万交给我起,我开始了解慈善基金会的运行,我越来越感兴趣,早就动了心思跟你一起做这事。我也拿出八千万跟你做这些,”韩竞说:“我想做,只是因为我感兴趣,我找见新的人生目标了,能和你一起做就更好了。”
叶满的抗拒渐渐消失了,他就说,韩竞是一个心智坚定,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不会冲动。
“两个人一起吗?”他茫然念道。
韩竞轻轻一笑,说:“我还挺好奇的,我们两个一起能把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很有挑战性,不是吗?”
叶满望着他,忽然想起韩竞这人很喜欢有挑战性的事。
他的心脏砰砰跳动,他也被带动得有一点点激动。
毛风细雨轻轻落在他的脸颊,湿漉漉。
偌大的空地一角,废弃钢铁堆里的地方,两人谈着将来要一起做的事。韩竞往后的计划里都有叶满。
那无异是一种坚定认可,这认可对于叶满这种人类世界的边缘人来说太畅快了,畅快得让他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曾经在丽江,他第一次见和医生时想,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该做的吗?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放弃自己和理想必须守候的吗?这好矛盾啊,他那时模模糊糊觉得如果和医生和谭英两个人有一样的理想就好了,就不会分开。很显然,和医生和谭英不是那样,可他和韩竞,好像可以。
他认真盯着韩竞,仔细听他的每一句话。
韩奇奇爬上了轮胎山的半腰,在上面跳来跳去地玩耍。
“我们一起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你敏锐善良又有同理心,就去做项目执行。我擅长投资组合,就做资金管理,把它变多,我们能做的事就会更多。”韩竞说:“分工明确。”
叶满:“嗯。”
韩竞:“……”
他稍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要花大力气说动叶满,但没想到他直接答应了。
“你答应了?”韩竞问。
叶满:“嗯。”
他对韩竞笑,说:“韩竞,我悟性差,学东西慢,你等等我。”
他走得慢,有时候走着走着,同行的人就不见了。
他没向任何人求助过,也没表达过只字片语自己的期望。
这是第一次,他对一个人说——你等等我。
如果是以前他的生活环境,大概率要听到那样的回应:这个社会没人会等你,你自己被甩下活该,你必须快点努力,拼命努力。
雨飘进了他的眼睛,他闭眼揉的时候,听到韩竞说:“我没觉得你慢,你在自己的天分和领域里远超普通人,没必要把自己框在别人的成功标准里。”
叶满的眼睛怎么也擦不干呢。
雨簌簌落着,贵州大山深处空灵的鸟鸣环绕在他的耳边,他的世界。
他杂乱的内心只剩这样纯净的声音了,好安逸。
小白狗的轮胎探险终于告一段落,它站在巨大的轮胎边缘,后腿蓄力,前腿高高跃起。
一道雪白的抛物线在空中掠过。
咚——
铁皮车上一声响,小狗抵达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地,热情地扑进叶满怀里。
青年低头看,被酸涩饱胀情绪包围里又忍不住笑起来。
他举起小狗,仰头看它蹭得脏兮兮的脸,说:“奇奇好厉害。”
韩竞侧身看向远处。
叶满随他看过去,王青山领着金毛正向这边走。
叶满把小狗递给韩竞,准备下去。
正找地方往下爬,韩竞扔下小狗,说:“跳下来,我接着。”
叶满蹲在车顶向下看,心想两个人都会摔倒的。
下一秒,他站起来,直接跳了下去。
韩竞往后退了一步卸力,轻轻松松把他接住扶稳。
心脏还没反应过来,极速跳着,肾上腺素升高让叶满感觉到了放纵的快乐。
他实在克制不住喜欢,紧紧拥住韩竞,笑着说:“好刺激啊!”
韩竞垂眸,摸摸他的卷毛儿:“哪天空了我们去蹦极。”
叶满:“嗯!”
“老板。”王青山走了过来:“你们过来看场地吗?我正好有个新想法要和你说。”
叶满:“……”
就算不知道王青山的履历,他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储备相当丰富的优秀职场人,这跟他读书时候那些学霸给他的压迫感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没对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产生什么异样眼光,彬彬有礼又充满热忱。
叶满期待韩竞可以带他逃课,但此时韩竞的手机响了。
“我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韩竞边接电话边走开了,剩下叶满一个差生在雨中接受洗礼。
王青山向他走过来:“老板,是这样……”
“是这样的……”叶满温和打断他,递上手机:“我们做木房子吧,就是这样的房子,你看看。”
王青山立刻闭麦,研究起来。
韩竞走得稍微远了,奇奇在和金毛互相嗅。
这个空旷的地方静到只能听到大山的私语,簌簌作响。
“这样的话,我就要重新做方案了。”王青山更加有热情,说:“我更有信心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的。”
叶满没吭声。
王青山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像在出神。
“老板?”王青山有些不自在,摸摸自己的脸,说:“怎么了?”
“啊……”叶满察觉自己冒犯,立刻收回视线,慢吞吞解释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来接卡卡时就决定留下。”
王青山沉默了。
叶满见他这样,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想要打圆场,但王青山已经开口了。
“卡卡的腿是为救我断的,”王青山望望那只金毛,说:“几年前,我放开它冲进车流里决定离开的时候,它跑过来拉我,它咬着我的裤子,把我往路边拖拽,一辆车开过来,它被撞了出去,车碾过它的腿,直接就掉了。”
叶满轻轻抿唇。
“它是我捡来的,它像我一样没人要,”王青山平静地说:“父母觉得我是个废物,我们十几年不联系了。我一直是一个人,直到有了卡卡。”
叶满:“……”
“它是连着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桥梁了,我想假如哪一天它走了,我就也走了。”王青山低低说:“我被裁员那段时间情绪很低落,我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那天我只是把它拴在楼下的快递驿站外面,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去取它的狗粮,只是一小会儿,它就丢了。”
叶满听得有些难过:“我刚见到这只小狗的时候,它很害怕。”
“它的胆子就是很小,”王青山笑了笑,看着那只被比它小很多的小狗吓得缩着脖子的金毛,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冲进车流来救我的。”
“卡卡丢了以后,我好几天没睡觉了,一睡着就梦见它回来了,我知道,没有它我活不下去。”
叶满好像明白了,金毛对于这个人来说,是这个世界拴着他的线,它丢了,他就会飞走了。
“在网上看见卡卡的照片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满,说:“我仔细识别信息准确性,直到看到当地农业部的新闻,我打电话过来,他们说是一个人截停了狗肉车,你救了它。”
第182章
叶满有些局促:“那是个意外。”
王青山:“事实就是, 你让卡卡回到了我身边。”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真的没做什么。
“我来到这里看到了卡卡,也看到了那么多动物, 它们有的是被迫和主人失散的卡卡, 有的是当初没被捡到的卡卡。”王青山说:“我决定留下来, 我会用我最大的力气让它们过得好。如果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要完成一个使命, 我选择留在这里照顾它们。”
叶满伸出自己全部的触角, 试图找寻他的谎言或者一丝不坚定,但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也有像这样对动物清澈爱着的人。
叶满不是一个嘴巴伶俐的人, 也说不出漂亮话,他只是点点头,说:“既然你这边也同意,我们就去找璇璇姐商量一下盖房子的事吧。”
“老板, ”王青山忽然问:“你呢?又为什么花这么多钱在这里?”
叶满:“……”
他不知道怎么答了, 组织半天语言, 憋出一句:“因为我手上正好有点钱。”
王青山:“……”
他愣了一会儿,闷闷笑起来。
他拿出烟,给叶满点上, 说:“我会做好, 我向你保证。”
吴璇璇去办建筑申请手续,韩竞也已经联系好了木工。
这段时间千防万防,叶满还是感冒了, 不严重,有点流鼻涕,但吴璇璇不让叶满去基地帮忙了。
但叶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甚至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给韩奇奇洗澡时, 脑袋里胡乱想着事情,他时常这样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想些有的没的。
他这一秒想韩奇奇的毛好长,要不要剪一剪?下一秒想吴璇璇的申请会不会顺利。这一刻想韩奇奇最近吃得有点少,可是为什么胖了?下一刻想,要省钱要省钱要省钱。
韩竞给韩奇奇吹毛,叶满爬上床刷视频,查看有什么省钱的方法。
就那么随手往下一拉,他眼睛定住,然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看到了屏幕里被做成漂亮沙发和猫爬架的废轮胎,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叶满平平无奇的二十七年里,除了死读书好像别的事什么也没系统学过。
唱歌跳舞画画,这些是他从小被教导为不务正业、浪费钱的事。木工瓦工刺绣裁缝,这些是他从小被教导没文化没能耐的低等人做的事。以上所有,提起就会被村里人鄙夷,说的最多的话是那些不会对社会有贡献,更养不活自己。
可,什么样的事是对社会有贡献?
读了那么多年书,像他这样智力一般的人,能用这漫长的时间把自己养活成什么样?
活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学过最实用的技能竟然是小时候孤独的自己跟随姥姥姥爷忙前忙后学的那些。
为了让姥姥眼睛和风湿的手歇歇,他帮姥姥刺绣过,做过鞋底,织过毛衣,缝过衣服。
为了讨姥爷高兴,他跟着他学过木工、砌砖、打家具。
既然要省钱,那就自己手工做,反正他会做,虽然……可能手艺不精。
从叶满用废旧轮胎和做出第一个diy小沙发,韩竞夸赞他以后,他一发不可收拾,整天早出晚归去收破烂儿,然后去废车场那个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专心改造。
他在沉迷孩童时的游戏同时还记着给自己拍拍视频,他看网上别人也这么做来着。
之前这里被人拉过水管和电线,很方便。把轮胎洗干净后,他开始用旧床垫里的海绵和买来的粗布做沙发,看起来竟然有些复古风。
第一个其实做得有点丑,纯粹是韩竞对他滤镜重,第二个也是。
但是第三个、第四个,慢慢的,他做得越来越有样儿。
房子里有些冷,韩竞摸到叶满手凉,就弄来一个当地人用的回风炉,可以取暖也可以烤土豆,两个人在这里面待着,与世隔绝。
回风炉一直燃着,天越暗它越亮,暖黄的光将两个人亲密拢在一起。
韩竞蹲在地上切割轮胎,后面叶满对着木头又凿又锯,两个人做着这样幼稚又没用的事,像是凑在一起玩的孩子。
半个月了,叶满改了四个大大小小的沙发,没弄出什么名堂来,但买来的铁架、旧家具堆在外面,成了个小山。
他锯着锯着,平静的脸色毫无征兆变得痛苦。
蹲在地上,把电锯关了,他盯着那大轮胎,心烦得要命,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
他刚刚那么折腾韩竞都没回头,这会儿忽然停了。
他立刻转身,在衣服上擦了下手,摸他的脸:“怎么了?”
叶满情绪开始不稳定了,他能感觉自己就要陷进腐烂的泥沼里。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下,闷闷说:“韩竞,我好害怕,我害怕。”
韩竞没明白:“怕什么?”
叶满:“……”
他沉默几秒,说:“怕做不好。”
韩奇奇跑过来,用脑袋蹭他。
韩竞把他搂着,让他趴在自己怀里,温柔哄道:“谁说做得不好?明明很好。”
叶满不说话,就只是哭。
他不是因为做这些事哭,而是他在独自凝视深渊时,那些对自己的批判从而出现的忽如其来的悲伤,那些轻飘飘的无数的语言碎片、念头就像平常生活里的一颗颗定时炸弹,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把叶满炸翻,更别提他主动去想。
韩竞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胸口闷疼,他担忧叶满这样的状态,他怕某次他没看住他,会不会又出现在广西医院那件事。
那天他在病房窗口看见叶满进了住院部大楼,可半天没见人,他察觉情况不对,问了医院的人,追上楼顶。他亲眼看见叶满走向楼的边缘,一丝犹豫都没有。
就差一点,他飞速跑过去,就差一点他就没抓住叶满的手。
“宝贝,”韩竞低低说:“我们去……”
“不去!”叶满央求道:“可以别催我吗?”
他对治疗有那样强烈的反感。
“我会努力变好的。”叶满很不安,他努力道歉:“对不起,哥,我真的会努力变好的。”
韩竞摸摸他的卷毛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听说县城有不错的推拿师傅,我们约他去家里按按,你这些天太累了。”他不急不缓地说。
“啊……推拿吗?”叶满喃喃说:“上次推拿好舒服。”
叶满矜持地表达需求:“有点想,我的背好疼。”
韩竞“嗯”了声,叶满忽然缠上他的脖子,用力抱着。
“韩竞,”他跪在满地的狼藉里,手机录像录下他极度信赖与依赖的样子,他有些急切地说:“韩竞,我想变成一块大海绵。”
韩竞:“为什么?”
叶满:“这样你躺在我身上,我就可以把你整个抱住了。”
韩竞瞳孔微震。
叶满用脸颊蹭他的脖子,说:“你那么大一个,我都抱不住你。”
“宝贝……”韩竞能察觉到,叶满对自己的爱就要溢出来了,那么强烈,如果他能把这些爱给他自己,那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宝贝。”他又说。
叶满:“嗯?”
“没事,”他轻闭眼睛,说:“就想叫叫你。”
小侯刚刚从外面回来,站在窗外,悄声驻足。
他看出了叶满的状态有问题。他看到叶满和他哥拥抱时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里填满了痛苦,仿佛粘稠的沼泽,旁人看一眼都会觉得痛苦。
几分钟后,他们分开了,小侯推门进去,说:“缝纫机到了。”
叶满心里还乱着,“缝纫机?”
小侯把箱子放到那个买来的二手桌上,说:“看你用手缝很累,同城买了一个,你看看能不能用。”
叶满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不解,他不知道小侯为什么会送自己东西,还关心自己。
无论如何,他诚恳道谢:“谢谢……我正好需要。”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心里的焦躁渐渐减轻。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研究那个缝纫机。
“我小时候用过,”叶满声音还是有些低落无力:“忘记怎么用了,我试试。”
他用十几分钟用剩余的布料缝了个套,塞进去填充物,一个垫子就轻而易举做好了,虽然非常丑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垫子……
从小侯给他买了个缝纫机,他又开始沉迷起了缝东西。他听着缝纫机的响声,看着针密密砸下,小屋灯光昏黄,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从梦里醒过来,茫然地四处看,姥姥背对着他正在做衣裳。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成为科学家?医生?还是宇航员?
几十年后的他,也做起了同样的事。
吴璇璇的审批下来那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叶满,她知道叶满一直在这里搞些古怪的破烂儿。
但她来时还是被震撼了,废车场里有不少人,都是些学生。
他们在搬运轮胎、清洗轮胎。
她在小山那么高的垃圾堆旁边的小屋门口找到叶满,他刚刚把一个大沙发做完,那是一个小孩子躺上去都合适的大猫窝,清新粉糖果色,毛茸茸的,看起来有点贵。
一个小姑娘忙着往上面扔垫子,男孩儿们立刻过来抬走。
吴璇璇走进小屋里,几个学生正蹲在地上锯轮胎,玩得挺开心。
“你们在干什么?”吴璇璇越过障碍物走到叶满身边问。
“就是……”叶满老实巴交地说:“你说省钱嘛,我一开始就是想自己给它们做床和垫子,前两天杨文来找我玩,然后就来了好多人……”
这里一天到晚都是人,从太阳刚刚升起到晚上七八点,来的人越来越多。
刚刚那个大猫窝竟然是叶满自己做的吗?
吴璇璇勉强收起惊讶:“学生们放假了。”
叶满“啊”了声,说:“是啊。”
叶满实在不太善于言辞,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好在吴璇璇已经习惯他的风格了,说自己的事:“我们可以开始建木屋了。”
“这么快吗?”叶满有些惊喜,他以为得几个月才能下来手续。
吴璇璇:“因为这个事情之前他们也知道嘛,比较支持。”
叶满:“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再怎么样也要新年之后施工了。”吴璇璇笑着说:“几天后就要过年了。”
叶满:“好快。”
吴璇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听到了自己心口砰砰加速跳动的声音:“真是期待啊。”
是啊,真期待。
叶满仰头望向天空难得一见的太阳,心想,过去没有哪一年比今年的希望更多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下午叶满跟韩竞一起去县里采购新年物资。
超市里,叶满对着手机备忘录一个一个念:“清蒸鱼、炒排骨、四喜丸子、一个虾、一个大螃蟹……”
他仔细对照还有什么要买,说:“怎么样也得凑齐十道菜吧,十全十美,小侯爱吃什么?”
韩竞:“弄个土锅子,他爱吃那个。”
叶满上网查,知道这是青海土火锅,上回他在格尔木吃过,说道:“那先去买个铜锅。”
“这个灯好漂亮。”叶满停下,说道。
韩竞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脸冷峻粗犷,格外显眼,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叶满身边。
叶满捧着灯在看,韩竞的注意力却全在他身上。
“哥,你以前过年挂什么灯?”叶满问。
韩竞望着他,说:“往年春节不一定在哪儿,可能是在民宿里跟客人一起过,也有时候不过,我和小侯都不重视这个。”
叶满眼睫轻轻一颤,没说话,又往车里装了几个红彤彤精美的大灯。
挑酒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他看到名字就露出笑,韩竞皱皱眉,听叶满叫了声“杜阿姨”才放松。
“新年好。”叶满笑着说:“您最近怎么样?”
“新年好。”杜阿姨笑呵呵说道:“还是老样子,最近鲁老板父女俩出国旅游了,我没什么事做。”
叶满:“那过年呢?怎么过?”
杜阿姨调侃道:“趁他不在,看看小说。”
这是不准备过的意思。
叶满想起那个小小的保姆屋,只是想想,叶满就觉得很孤独。
杜阿姨对他很好,曾在那个小房子里偷偷给他塞了两千块钱。
“要不要……”叶满鼓起勇气说:“要不要来我这儿一起过年?我现在在贵州,不算远。”
电话里没声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杜阿姨有些紧张的声音:“这、会不会不方便,太打扰了吧……”
叶满:“没有不方便,我都买好菜了,咱们一起吃个年夜饭。”
杜香梅站起来,又坐下,不敢答应,怕给人添麻烦,可她心里想去。
叶满是个多敏感的人啊,他猜出她的犹豫,温和地说:“过来玩两天,给你看看这里的猫狗,之前跟你提过的。”
旅游的话,好像也可以的。
杜香梅心想,只是去旅游,顺便看看那孩子。
“好。”她应道:“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叶满弯弯眼睛,说:“我等你,来之前打电话,我们去接你。”
杜香梅笑容就没下去过:“好好。”
叶满转头看韩竞,这事他没和韩竞商量,担心他不高兴。
韩竞往推车里放了牙刷和毛巾,说:“人多热闹。”
快过年了,县城超市生意红火,人流拥挤出了浓浓烟火气,叶满追上韩竞的步子,叫道:“哥。”
“嗯?”
“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要宽阔的人。”叶满说道。
除了要准备新年用的东西外,叶满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了,还是继续做他的diy猫狗小家具。
快过年了,来院子帮忙的孩子们少了些,但双胞胎,罗金娜和黄玉都在。
他们围坐在小屋里一起做轮胎改装小沙发,外面下雨,屋子里烤着回风炉,很温暖。
轮胎是旧的,没什么味道,空气中飘着的是木头的气味。
“我来吧,别伤了手。”叶满从杨武手上接过小电锯,小心把那个小沙发椅子切掉一块。
杨武看他切完好像松了口气的模样,问:“小叶哥,你也不会用这个吗?”
“不会,”叶满腼腆笑笑,说:“小时候家里用的是手动的那种,这样的还没拿习惯。”
他是怕自己受伤才自己拿这个他都有点害怕的工具。
杨武心里暖洋洋的,低头看他的动作,叶满做木工是有几分专业的,轻轻松松把几个沙发小短腿安装上了。
罗金娜拿布料过来比量,说:“做这个,这个好看。”
叶满惯孩子,应道:“好。”
“你会做吗你就乱给意见?”杨文揪她的辫子。
“我怎么不会做?”罗金娜是个急脾气姑娘,掐腰瞪他。
“那你做啊。”男孩儿幼稚地激她:“你给你家小狗做的那件衣服被笑了一条街。”
黄玉俩人忍不住哈哈笑,罗金娜气得跳起来打他。
叶满低头做小沙发凳,唇角带着笑,心里却羡慕。
他这个年纪交朋友时总是过于小心,几乎很少有和人打闹的经历,他在北方长大,却没打过雪仗,有几个朋友,但多数时候都是看着他们疯闹。
归根结底,他心里对感情的牢靠程度不信任,怕折腾一下就没了。
“小叶哥!”罗金娜大步走过来,拉他的胳膊:“你教我嘛。”
“好,”叶满温柔地说:“我教你,做完这个就教。”
杨文凑过来:“我也学!”
罗金娜:“你不许学!”
杨文挤眉弄眼扮鬼脸:“我就要学!”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小侯推门进来,说:“嫂……那个,我哥让我过来送吃的。”
叶满连忙站起来接过,有些拘谨地道谢:“谢谢,辛苦你过来一趟。”
小侯:“……”
“有什么好吃的?”杨文罗金娜不吵了,一起挤过来看,那里面是一些水果零食,还有一袋子土豆。
韩竞今天上午在家里开线上会议,这边网络一般,就没过来,小侯是刚睡醒,过来找叶满顺路带的。
只是叶满这么一说,他要留下就有点尴尬了。
“小叶哥,我想吃。”
“我也想吃。”
叶满好脾气地说:“你们拿去吃,我自己吃不完的。”
小侯:“那我先回去了。”
他对叶满笑笑,说:“我哥忙完就过来了。”
叶满觉得让他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把人送出去,又说了两次谢谢。
回到家,韩竞正坐沙发上开着会,小侯坐在他旁边,说:“东西送过去了。”
韩竞关麦:“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小侯笑了一下,打开游戏,闲闲说:“他们那人太多了。”
韩竞:“他说没说什么?”
小侯轻描淡写道:“说了,谢我好几遍。”
韩竞:“……”
小侯算他带大的,韩竞很了解他的情绪。
“心情不好?”
“没啊,”小侯说:“就是觉得他对我太客气了,我还不如那几个小孩儿跟他亲近。”
韩竞:“过段时间就近了。”
小侯游戏已经开了,却放下手机:“你没跟他解释过吗?我没说过不喜欢他这话,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心里对我防备?”
“没有。”韩竞靠进沙发,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要开会了,你进屋玩。”
小侯皱起眉,没再说什么,把地方给他空出来,自己回屋了。
临近中午,废车场就只剩叶满一个人。
他没继续做东西,走进那个用塑料膜临时搭建的遮雨棚,里面摆了几个沙发,有自己做的,有的是学生做的,轮胎喷上颜色鲜亮的油漆,画了画,挺漂亮的。叶满想把这些吊挂在房子上当秋千,或许猫会喜欢爬上爬下。
废车场很静,只有空山鸟鸣偶尔传来,他在一个小沙发上坐下,呆呆想,这真像小时候的一场梦。
埋头下去做一些东西和自己玩,抬起头却发现,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
帘子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小满。”
叶满为自己营造的孤独错觉被撞破了,形单影只小孩影像的玻璃碎裂,化成了满天馥郁的玫瑰花瓣。
“哥……”他仰头看那个西北男人,心跳加速,喃喃说:“你来啦。”
韩竞走进来,将怀里的东西递向他,说:“怎么来这里了?不冷吗?”
那捧颇有分量的火红玫瑰花染得叶满的脸颊都红了,他手忙脚乱抱住花,站起来,咧嘴说:“刚过来。”
他低头嗅嗅花,害羞地说:“送给我的吗?”
韩竞:“嗯,今天北方小年。”
叶满的心脏快被糖水浸透了,咧嘴说:“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第183章
韩竞查看他做的宠物沙发, 有些讶异,叶满做这个太有天分,做得一次比一次好。
“真漂亮, 可以拿去卖钱了。”韩竞按了按那个柔软的大沙发, 说:“小鲁班。”
韩竞不仅送给他花, 还夸他。
刚刚的忧伤全部不见了, 叶满开心得甚至想蹦两下。
他抱着花咧嘴笑, 想不起来说话。
韩竞没听他吭声,回头见他在数花朵,也忍不住唇角上扬, 走过去说:“今天还继续做吗?要不休息休息,去吃个饭看个电影?”
叶满“嗯”了声,小声说:“想亲一会儿。”
韩竞没听清:“什么?”
叶满抱着花,微微垫脚, 吻上他的嘴唇。
含笑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里面装满自己的影子。
在冬城时他俩也亲, 可那时候叶满是在观察他,试探看他是否认真。
现在,叶满只是喜欢看他, 很放松。
“喜欢花我以后常送你。”韩竞勾住他的腰, 让他的身体紧贴自己,温热的呼吸裹着叶满的唇瓣,低低说:“就这样笑, 真好看。”
叶满鼻腔一酸,努力控制自己,但他的呼吸还是乱了。他闭上眼睛张开唇与韩竞接吻,没多久两个人的吻里就出现了咸涩。
叶满连被爱时都会哭, 眼泪顺着微尖的下巴掉进花里,晶莹闪烁。花不是别人故事里的花,在他来人间的一路上,开始有花为他开了。
他哭着,可韩竞没问他,他好像明白他为什么流眼泪,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一直到晚上,叶满的笑都没消失过,他只要看到玫瑰花就会高兴。
他坐在床上发视频,之前的旅行vlog还没发完,他又往草稿箱添了几个改装沙发的视频。好些天没看,他最近涨粉到了六十几万,留的邮箱收到不少邀约,自己原来接了两个广告都是六千九百块,有点小贪婪地想加钱,紧张地跟人聊合作,心虚地狮子大张口加到七千一。
韩竞随口问过一次,听到他回答后沉默了,亲自帮他分析了一下账号。叶满试着重订报价了,隔两天他发一个视频,一直也没出过什么错。
这过程里他忙着做自己的事,没打开过自己的平台收益,他的思想有局限,觉得这和工资差不多,也就是能赚个死工资。
他一边注意时间,等待吕达忙完给自己视频,一边随手打开自己的收益界面。
韩竞洗澡出来,叶满从床头爬到床尾,举起手机凑到他面前:“哥,这里有八万多。”
韩竞欠身仔细看了看,说:“嗯,怎么了?”
叶满鬼鬼祟祟问了句:“谁的?”
韩竞:“……”
那样呆滞迷茫的表情让韩竞心里有些痒,叶满的一些小动作非常招人。他扔下毛巾欣赏他,好整以暇说:“你的。”
叶满:“为什么会赚那么多钱?”
韩竞以为他是没适应这种赚钱模式,准备跟他聊聊,这些钱并不多,就发几个视频而已。
刚坐下,听到他喃喃说:“每天起早贪黑那些努力劳动的人要赚一两年吧……”
真是奇怪,叶满困惑地想,爱会流向不缺爱的人,钱都流向不缺钱的人。
韩竞亲亲他,说:“怎么了,没想到自己赚了这么多?”
“是啊,”叶满垂着头说:“我感觉,自己才走进新时代。”
确切来说,他刚刚踏出那座信息茧房,眼前的世界变得很大很灵活。机会不再是概念化的东西,他也不再是地缚灵。
韩竞:“信息差从来都是赚钱最好的手段。”
韩竞从十几岁时出社会赚钱,他曾经是站在时代风口的人,随便和叶满说两句都是金子。
叶满却没说话,倒在床上,枕着他的大腿翻手机。
韩竞鼓励他:“小满,你能赚到这些钱不是只因为时代,而是你有这个本事。”
叶满脑子乱糟糟的,从手机后面露出双眼睛,说:“哥,我的粉丝现在还在涨。”
韩竞:“很正常。”
叶满:“好像不正常。”
他拿给韩竞看,说:“几分钟前我点掉了新粉丝的数字,现在又到顶了。”
韩竞接过来看了眼,发现确实涨得很凶。
他在手机上点几下,轻微一怔。
那是一个地方新闻,在里面看见了潘米水的影子。
叶满爬起来,跪在床上跟他一起看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个采访。一个大院子里摆了酒,满地爆竹碎屑,人很多,看起来是个很大的家族。一群男女老少围着潘米水父子,笑着说话,有些人在偷偷擦眼泪,其乐融融。
那应该就是潘米水回家的席面。
那个年轻人剃了个很精神的平头,穿上新衣裳,只是还是瘦。
那两个老实人有些拘谨,面对记者细致的提问,他们一直在提叶满的账号,一直在说感谢。
所以,那两条关于寻人的视频点击量水涨船高。
他没有消费这种事,最后两父子重逢叶满也只是评论区说了一句已经找到,后续他没再说什么,怕打扰人正常生活。
现在当初的一些人才知道后续,爆发的议论很高。
现在的叶满,看着薄薄手机上那些海量评论,他很不适应,他从前没有被关注过,也没人肯听他说话。
床头的玫瑰花开得鲜艳,叶满没再继续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花发呆。
“小满,”韩竞关上手机,俯身靠近,说:“潘米水是故意在反复提你,他在托举你。”
叶满嘴唇轻轻动了动:“我哪里值得他这样做。”
韩竞一口咬住他的大耳朵,灼热的呼吸和声音一起涌进来,仿佛海潮:“你哪里都值得。”
吕达发来了视频,他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穿着家居服,戴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
“今天怎么样?你的沙发做好了吗?”他眼里带笑,作为寻常朋友和他聊寻常的事,这对叶满来说非常舒服。
“嗯……”叶满搂着琴,脸轻轻贴在马头上,喃喃说:“吕达,我跟你说件好事。”
吕达放下咖啡,说:“好。”
叶满:“我这个月赚了八万多块。”
吕达:“这么厉害?恭喜小叶。”
叶满挠挠头:“没有你鼓励我,我现在赚不到钱的。”
吕达:“没有你出现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有勇气重新回去。”
叶满“啊”了声,赧然地拨拨琴弦。
“我给你寄了新年礼物。”吕达温柔地说:“明天到,记得签收。”
叶满惊喜,抬头看他:“是什么?吃的吗?”
吕达笑了声:“你就知道吃。”
叶满有点脸红,不好意思说话了。
“给你寄了一箱车厘子。”吕达说。
叶满刚要道谢,吕达说:“还有一些娃娃、抱枕、毛毯。找圈子里人收集的,一些是品牌方搞活动后淘汰的,还有举办活动剩下的赠品、艺人工作室堆了好些年的。”
叶满愣住,觉得自己早被从天而降的娃娃堆起来了,眼睛瞬间亮起来。
吕达太细心,他总是能给自己最需要的支撑,让叶满能轻易感受到他在顾念自己。
“谢谢,”叶满注视着屏幕里的儒雅男人,笑着说:“我替小动物们谢谢你。”
吕达笑了笑,端起咖啡,说:“没必要,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那我把我的开心分给你,虽然我的也不是很多……谢谢你曾经给过我很多支撑。」
抱歉缺席你人生的这些年,我会继续给你支撑。
今天马头琴没练多久,他一直在跟吕达聊天,给他看自己做的沙发和下一个的构想,吕达完全没有不耐烦,听得认真,也会给他一点小意见。
他很珍惜和吕达的通话时间,吕达在屏幕里说话,好像很多年前小少年偷偷对吕达说的心事现在都被回应了一样。
结束通话,他趴在床上,将那些钱提出来,一笔一笔还清了自己的所有贷款。
那个过程,他好像在把自己过去的所有累赘脱掉,肩膀一下就放松了。
曾经他以为这些债他会还一辈子。
他也想象过有还清那一天,但那时的自己肯定想不到他能一次性结清。
韩竞敲门进来:“结束了?”
叶满一脸的明媚放松:“嗯。”
每次跟吕达视频他都挺开心,这让韩竞有些醋,在与叶满的感情方面,他向来没什么胸怀。
“出来,”他说:“学吉他。”
叶满:“……”
刚出去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了,叶满点了烧烤和海鲜的宵夜。
小侯嗅着味道赶来,三个人就坐在客厅里看电影、吃东西。
夜里九点多了,窗外连绵的大山隐在浓黑里。
小侯放下啤酒,随手拨了拨吉他,随手一拨都比叶满用心弹得好。
叶满虽然一直在学,但他天分有限,能学会就已经是极限,精通不了。
叶满喝半瓶啤酒就有点醉了,靠在韩竞身上看电视,韩竞剥开橘子喂他,韩奇奇趴在地上玩玩具。
吉他断断续续响,小侯清亮的少年音色哼唱起不知名的歌。
这样的日子,好得让人觉得是梦境。
叶满迷迷糊糊睡着了,就那么几分钟,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出租屋的床上醒来,周围一片漆黑,墙上的钟表还在滴滴答答走着字,一点点推向天明那焦虑又无意义的人生,他恐惧地缩在被子里,叫了声韩奇奇,但是房间空荡荡,世界上没有一只小狗奔向他。
原来,是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美梦。
眼泪从眼尾跌落,砸在韩竞的手背。
“小满,小满?”
声音从哪里来?
蜷缩着的叶满抬头,四处看,房间的墙壁在龟裂、震荡。
“嫂子。”
“小满……”
叶满缓缓睁开眼,眼前光线明亮,韩竞和小侯两张脸出现在眼前。
他有些分不清哪一边是梦,眼里装满茫然。
“做噩梦了?”韩竞温热有力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按摩穴位。
小侯把温水递到他手边,放轻声音:“喝点水。”
叶满慢慢从梦里抽离,眼珠转转,看看韩竞,又看看小侯和扒着沙发的韩奇奇。
这间房子很温暖,窗外的冬天下着雨,这里丝毫感觉不到潮冷。
叶满的手脚很暖,心脏也是暖的,像是被什么托举着,包围着,到处都是安全的,他是被看见的。
他喝了口水,声音有些无力绵软:“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韩竞注视他的眼睛:“去休息吧。”
叶满:“不困,我今天赚钱了,一点也不困,刚刚就是太放松了。”
韩竞拍怕他:“坐着醒醒神。”
叶满听话坐起来,脑子还混着,迷迷糊糊说:“我刚刚给你转了两万八千三,还欠你三万。”
小侯皱眉:“你怎么让他还钱呢?还算得有零有整?”
“不是,”他转头对小侯笑,说:“是我想还,我不能不劳而获,不还不踏实。”
小侯愣了一下,说:“哦。”
“不困我给你弹吉他听,”他本身就是个清新开朗的人,人又漂亮,热情起来让人难以拒绝:“或者我教你打游戏,以后睡不着我陪你打游戏。”
韩竞并不参与他们说话,切开一个苹果,塞了一块儿给韩奇奇,一块儿扔给小侯,一块儿塞叶满嘴里。
“啊……”叶满下意识卡巴卡巴嚼苹果,不动声色把触角探出去,试图研究小侯的目的。
他没察觉小侯对他有恶意,甚至觉得,这个精明小孩儿是真的在对他示好。
“好啊……”他笑笑,赧然地说:“谢谢。”
韩竞半夜醒过来,叶满正坐在床边,窗帘开着,他仰着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怀里抱着一只小猪熊。
“小满?”他困倦地叫了声。
叶满转过头,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说:“我没梦游。”
韩竞懒洋洋伸手,抓住他的手攥在掌心,说:“还是睡不着吗?”
叶满:“嗯,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韩竞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公仔上,问:“刚刚在想什么故事?”
故事?
叶满深夜疲累麻木又迟钝的脑袋勉强转动,反应过来韩竞是在问他发呆时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的幻想只有韩竞感兴趣。
他忽然向后跌倒,身体掉入柔软的床垫里,脑袋躺进韩竞的掌心。
“在想,我是一只小猪熊,走在国道上,招手拦你的大卡车。”叶满将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说给他听:“你不停车,我就变大一点,追上去继续拦,可你还是不停。”
韩竞:“然后呢?”
叶满:“我就变得很大,把路都挡上,用肚皮撞你的车头。”
黑夜里,韩竞闷闷笑起来,说:“那我肯定就看见你了。”
叶满弯弯唇,闭上眼睛,把手脚丢到床上。
他把自己的脸贴近韩竞温暖干燥的掌心,他忽然有点困了,潜意识里想着,他和韩竞早就相遇过。
——
我们早就相遇过了。
童年时一朵蒲公英飞上天空,变成飞雪降落西北,落在他的脸颊,代替我吻他。
他唇边吐出的烟飘进空气,去了东边,凝结成我深夜做作业时窗上的霜。
藏红花的紫色是我摘下的七色花瓣染成的,坠落孔雀河谷随着滔滔河水去往远方,但我们都知道,中国的江河湖海都是向东流的。
我望着牛郎星从夏天望到冬,好奇到底什么时候它才能跨过银河,可不知道何时它在我眼皮子底下换掉了。
夏季大三角、冬季大三角,星星不停在宇宙中流转,不动的只有我。
但他是动的,世界上的一切都困不住他,他从西边来到东边,把孔雀河谷底的七色花瓣带回我身边,我打开一看,变成了红色玫瑰。
我们早就相遇了,如果我交谈过的世间万物能听我托话,那我们也对话过无数次了。
约等于,我来到这个世界就与他相识。
——
玫瑰花在床头开得灿烂,红彤彤的色彩和春节适配度极高。
叶满说着话,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气晴朗,阳光洒在奇形怪状的喀斯特大山上。
世界分成三层,雾是一层,云是一层,天是一层,阳光将三重世界全都晒透,然后轻柔地落在叶满的身上。
他站在窗前晒太阳,像一个被子一样,把自己翻来覆去晒,世界上的灵气好像变成一个个能量光点,填充进他的身体,他今天心情很好,还有一点期待。
叶满今天醒得很早,并且神采奕奕。
他没去废车场,而是在家里等快递,顺便布置布置家里。
在这方面,三个人里一向不期待新年的叶满反而是最有经验的。
韩竞出门健身去了,他自律得可怕,办了□□身卡,每天早上都会去。
小侯昨晚熬夜打游戏,要到中午才起床。
叶满勤快地把客厅厨房和阳台都擦了一遍,地也拖了,然后打开从超市买的东西布置屋子。
把新年条幅挂布悬挂在棚顶,立柱摆件摆在电视旁边,彩灯挂件、灯笼挂在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装饰贴纸也都贴得整整齐齐。
这房子装修很漂亮,干净敞亮,换上红色更加明艳。
他铺上一块红色地毯,又把沙发套、抱枕、桌布都换了,换成喜气洋洋的红色,然后在茶几上摆上托盘,里面放坚果糖块水果瓜子,最后摆上一个花瓶,里面是水灵灵的红玫瑰。
忙完这些,快递的电话也来了,他换好衣服,下了楼。
他估计吕达给他的快递不会太少,准备开车运到废车场去。
但他也没想到有这么多,装了半个小型卡车,往单元楼门口一放跟堵墙似的,除了吕达给他的快递,还有韩竞生意上的朋友邮寄给韩竞的过年礼品,又是一大堆,路过的人都奇怪地看他两眼。
王青山正好来找他,俩人对着这堆东西发愁。
“需要租个仓库吧?”王青山说:“你做的那些沙发一直堆在那里也不方便。”
叶满“啊”了声,叹了口气。
王青山在快递上坐下,看着那堆小山也叹了口气,开始搜索仓库出租。
叶满靠在那堵“墙”上,仰头望天,楼间雾气已经快要散了,温暖的冬季暖阳将整个城市包裹,晒去连续半个月的潮湿天气,这里就像春的提前实验点一样。
慢吞吞享受了会儿阳光,他收回视线,说:“我来找就好……”
他的话音微顿,圆圆的眼睛望向正对面。
两栋楼之间有一条干净又明快的接道,接道两边绿化带低矮,所以他的视线非常清晰。
对面楼一楼窗户那里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房屋出租+车库”。
王青山也看见了,说:“没必要吧,只租个仓库就够了。”
“春节家里要来客人,租一个刚刚好。”
叶满动了心思,县城租房不是很贵,这房也没中介赚差价。
他打电话给房东,半个小时后那房东就到了,韩竞回来时叶满这个闷声干大事儿的卷毛儿钥匙都拿到手了。
房子一百平米,有两室一厅,装修有些老,但家具齐全。车库大概三十五个平方,里面很干净,适合当仓库。
三个人把车库收拾干净,铺上塑料膜拆快递。
那些被无限挤压在包裹里的公仔泄洪一样涌了出来,瞬间堆成小山。
叶满正在给吕达录拆箱视频,手机差点给埋了。
他重新调整距离,一个包裹接一个地打开,阳光从门口晒进车库,暖融融的,给所有娃娃都描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叶满:“哥,我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叫七色花。”
韩竞:“你跟我说过。”
“嗯!”叶满边拆着快递,边说:“里面那个有七色花的小孩儿看到别人有好多玩具,她也想要,就许愿她想要好多好多的玩具。”
韩竞:“后来呢?”
王青山出去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手机视频慢慢听着他们的对话。
“玩具从四面八方向安妮拥来了。”叶满变换语调,仿佛一个童话故事的朗读者,带一点吟唱的夸张语气,他说:“玩具堆满了整个院子、胡同、马路,又从天上掉下来,树上、电线上都是玩具,然后她又连忙许愿让玩具回去了。”
韩竞很喜欢听他说话,叶满从来少言寡语,表面看着平静无波,但如果能看到里面,就会发现格外斑斓有趣。
“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我也有七色花,也要许愿得到很多玩具,”叶满轻快地说着:“我想象那么多玩具堆满了学校,挂在电线杆上、树上,我才不会让它们回去,我就睡在里面。”
韩竞:“躺下。”
叶满歪歪头:“做什么?”
韩竞眼底浮现笑意:“七色花许愿怎么说来着?”
叶满竟然立刻就明白过来韩竞想做什么,他拍拍手,转身,向后一跃。
他整个人倒进了柔软的玩具堆,张开双臂,他一开口就忍不住笑,幼稚地说:“飞吧!飞吧!我要好多好多玩具!”
说完肚子都快笑疼了。
然后,他瞪大眼睛,从天上,无数的玩具纷纷落下,像一场孩童时糖果色的梦。
第184章
他伸手, 用力捞着、捞着,搂住满满一怀。
他躺在公仔的山里,闭上眼睛, 带了点鼻音, 轻轻叹:“我好幸福啊……”
韩竞停下动作, 低头看他, 在彩色的玩具堆里, 总是忧郁的小满仿佛一个稚气的孩子,灿烂又满足。
他爱上了叶满这个人,连带着他的每一个小小情绪都会让自己感知并受到影响。
所以现在叶满稚气, 他心态也变得年轻,叶满快乐,他心情也变得更好。
不过,这车东西不是吕达送的就更好了。
小侯推开房门, 哈欠打到了一半。
他静静矗立在门口, 望着客厅里喜气洋洋的红, 他和他哥两个人很少会在意过年。
对他们来说,过年的特别性就是民宿里客人变少,但他还是会采购一些春节元素的东西装点民宿取悦顾客, 但也就一点点, 意思意思。
他住在拉萨的民宿里,自己有一个大房间,那是他的家。但他家里并没有挂过这些, 他没过春节的习惯,更觉得没趣,过不过年对他来说都一样,他不明白那些人整天庆祝个什么劲儿。
但这会儿, 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过年真是个好日子,能看见这么多漂亮的颜色,这里漂亮温馨得像……像普通人家一样。
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他哥做的,他哥跟他一样。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忽然裤腿一紧。
低头看,那只小白狗正咬着他的裤子,往后扯。
“你要干什么?”小侯问它。
韩奇奇松开他,飞快跑向门口,叫了两声,再飞快跑回来,重新把他的裤腿咬住,继续扯。
小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带你去找你爸,别咬了。”
韩奇奇非常满意他的上道,松了口,甩甩尾巴。
小侯觉得有些奇怪,一般来说两个人一起出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叶满一定会跟他打招呼,那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温暖,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被丢下可有可无的那个。
而且这小狗是一直跟在叶满身后的,为什么今天被留下了?
打电话俩人都没接,他牵着小狗下楼,走出单元楼,正好碰见把废车场的沙发拉回来的王青山。
“他俩呢?”小侯走过去问。
王青山指指对面楼开着的车库:“在里面。”
原来这么近,怪不得。
小侯走过去时,车库里堆满了各种公仔抱枕,他还看见俩大的,巨大到坐在车库里脑袋都还低着。
“干什么呢?”小侯捡起一只滚出来的小兔子,纳罕道:“哪里弄来得这么多?”
王青山也懵了,走进来看:“怎么这么多?租小了吧?”
三十五平米都快用完了。
“这些是用来给动物做床、垫子和玩具的,大的可以拆了用里面的棉花,”叶满也觉得有点太多了,轻咳一声:“总之,是免费的。”
“小孩儿肯定喜欢这里,”小侯笑眯眯说:“还有我能帮忙的吗?”
王青山:“还有这几个沙发,车场棚子有点漏水,一起抬进去吧。”
把一切安顿好以后,叶满邀请王青山上楼休息。
吕达给他寄了一巨箱车厘子,比普通箱子大两三倍,里面的果子个个非常大,叶满很大方地拿来招待客人。
他脑袋里还记着小侯刚刚那句“小孩儿肯定喜欢这里”,特意发消息给杨文,叫他们几个如果感兴趣就带弟弟妹妹来玩。
“还没过年你们就装扮好了?”王青山笑着说。
韩竞去洗澡,小侯回屋了,客厅就王青山一个。
“提早几天弄就多高兴几天。”叶满腼腆地笑笑,把车厘子放到他面前,说:“等一下你带一点回去,我尝了,很甜。”
王青山连忙道谢,说:“昨天吴医生说审批下来了,我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叶满:“初七,宜动土,那天也是立春。”
王青山拍一下手:“好日子!”
他拿出手机:“那小姑娘把账号给我了,得你验证一下,以后我来做运营。”
叶满点点头,把验证码发过去,王青山那边登上去,低头看了会儿,笑了:“拍那些照片的时候都是你抱着动物,底下的人都在说你手好看。”
叶满脸一红。
王青山:“等基地建好了,你发一条给引引流,咱们这边曝光就能高点。”
叶满点头:“你今年过年也在这边吗?”
“嗯,”男人微垂着头,无所谓地笑笑:“现在的年也没什么好过的。”
叶满:“那……你和卡卡除夕来这里吧,一起过。”
“不了,”王青山站起来,说:“我守着基地,让大家过个好年。”
他刚离开不久,杨文几个小孩儿来敲门了,门敞开,一群高高低低的小孩儿礼貌地排排站,清澈又好奇的眸子盯着他看
叶满打开车库,孩子们被深深震撼了。
黄玉非常细心,轻声细语教孩子们把鞋套上袋子,一群小孩子尖叫着扑进了公仔堆里。
“小叶哥,”黄玉今天穿着漂亮的淡黄棉袄,白色毛绒裤,清新明媚,她微笑着走到叶满身边,说:“这些是你买来的吗?”
“不是,”叶满注意着孩子们的安全,温和说道:“是我朋友收集的,给流浪猫狗做窝用。”
“哦……”小姑娘低头,耳朵微微红,说:“我送给你的那只小熊……”
叶满:“我好好收着,在西宁的家里。”
说完,他轻轻一怔。
西宁的“家里”吗?
黄玉抬起头看他,漂亮的眼睛里装满笑意:“那我可以挑一个带走吗?”
叶满很喜欢这个送自己礼物的文静小姑娘,浅浅笑着,低声说:“你可以带走十个,二十个也可以。”
黄玉轻快点头,跑进车库去找朋友们了。
韩竞就站在街对面,斜斜倚靠着越野车,点了根烟。
叶满看过去时,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微眯,开口道:“挺招人啊。”
小区里面没什么人,清清静静,阳光晒在两人中间的路上,亮得晃眼。
什么意思?
韩竞看看车库的方向,漫不经心说:“麻烦。”
叶满下午仍是在废车场做沙发和小床。
他挑了几只公仔带去,缝上后,沙发立刻变得立体又可爱。
小房子里很安静,韩奇奇趴在小沙发上打瞌睡,小侯坐在一边打游戏,冷不防听见叶满“啊”了声。
小侯看过去,皱眉问:“伤着手了?”
叶满立刻摇头,讪讪道:“没事。”
他从上午到现在快要下午五点了,脑子里一直在想韩竞那句话的意思,他脑子笨,一个事儿要想好久才能弄出点眉目。
他得出结论——韩竞好像是误会了什么,吃醋了。
他又开始怀疑,韩竞会吃一个小孩儿的醋吗?吃什么醋?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小侯走过来,弯腰看他缝布料,问:“这是什么?”
叶满在走神,迟了几秒才上线:“是一只怪兽耳朵。”
小侯笑眯眯凑着看,说:“你给我缝一个好不好?”
叶满:“……”
他抬头看看小侯,沉默一下,他现在缝得太丑了。
小侯眨眨眼,正要撒个娇,叶满开口道:“过一段时间吧。”
小侯:“……”
叶满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他已经挺习惯了。
最后一抹夕阳从房间里抽走,回风炉燃起橘色的光。
韩竞推门进来,说:“走吧,回家。”
小侯应了声,先走出去。叶满关掉回风炉,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到韩竞面前。
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韩竞,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没边界,让你吃醋了……
韩竞垂眸看他一眼,牵起他的手。
叶满抿唇,准备迈步往外走时,指头上忽然轻微一凉。
他抬起手,瞧见了手指上多的那个环。
与他十指相扣的,韩竞手上也有一个一样的,是情侣对戒。
“一个孩子我又没法说,你戴着这个,算给我个身份。”韩竞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敞敞亮亮。
叶满眸子亮闪闪,目光牢牢订在他的身上,他觉得心特别敞亮,以后自己有什么也得学着韩竞这样做才行,这种相处模式真是舒坦。
“走吧,回家。”他攥紧叶满的手,说道。
“嗯!”叶满开开心心握住他,追上他的脚步。
天上有个月亮,银色的,挂在天上锃亮锃亮。
两个人一起走进月光里。
空气潮冷,鸟鸣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幽寂、诡异。
叶满却不觉得怕,他环视这个漆黑的、死寂的空间,说:“等到木房子盖起来,这里就会很热闹了。”
韩竞:“你更喜欢蘑菇房子吧?”
叶满弯唇说:“就是想想,在云南那会儿蘑菇中毒,看整个城市都是蘑菇,很好玩儿。”
韩竞:“明年要在云南开个民宿,就做蘑菇房子吧。”
叶满呆了呆,扭头问:“你以前计划好的还是……”
韩竞:“以前就计划在云南开民宿,我以前只在城市里做民宿,早就想试试别的。地已经批下来了,那边临近景区,靠近东南亚,气候、自然景观都有特色。”
叶满:“啊……”
韩竞继续说:“你喜欢蘑菇房子,我们就在那里种蘑菇。”
叶满:“……”
废车场地处偏僻,四下无人,车开进了院子里,亮着的灯铺开一条温暖的路。
小侯和韩奇奇在里面等着,一人一狗透过车窗看向走近的两人。
那两人并肩而来,一个身穿黑色大衣,高大冷峻,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围着围巾,气质柔和安静。
他们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和谐又养眼。
他哥从前没像这样。
小侯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他哥以前就是一个不爱往群里掺和的人,话很少,性子独,或许因为有的东西太多,他反而什么都不那么在乎,什么都看得很淡,看上去就有点装。
小侯是他带大的,但两个人都不是愿意和人待在一起的性子,虽然感情深厚,可多数时候各过各的。
他没办法想象他哥过起日子是什么样儿,他觉得就算是恋爱了、结婚了,他肯定也还是那样儿,成熟稳重、理性,情绪不那么外露。
窗外,走着走着,他哥忽然扯了叶满一把,以为要说什么事儿呢,结果拉进怀里对着人家嘴啃了一下。
或许叶满是例外。
小侯想,能不例外吗?他救过他的命,还帮他们找到了那个人,那是两个命案。加上韩竞自己的,叶满替他还了三条命。
他哥看起来过得热热乎乎的,有了个家,也有人陪了,他想着,那俩人能长久地过下去,挺好的。
他懒洋洋往座椅上一靠,低头看手机,牙隐隐作痛。
车门开了,叶满回头看了一眼,他直起腰,刚要笑,小白狗从后座窜了过去,叶满抱住小狗坐进来,没说话。
他也就没说话。
废车场离家开车不到十分钟的路,叶满抱着小狗揉它的大耳朵,心里想着韩竞说的蘑菇酒店的事儿。
他清晰感受到了阶级差距,这事儿对他来说挺毛骨悚然的。
他对韩竞还是了解不全面,对他的工作、资产没概念。
当初在越南,他知道了一点就退缩了。但他喜欢韩竞,又不是看上他的钱,所以不顾一切跟他告白。
韩竞也是个过度随意的,没像鲁老板那样一看就是大老板的气质,这么久他一直没有什么谈恋爱谈到富豪的实感。
又或许……韩竞的随意是为了照顾他这个穷鬼的自尊心。
唉……
无论如何,有钱不是挺好的事吗?有钱的人少受苦。
韩奇奇啊韩奇奇,你跟他的姓能保一生富贵啊。
韩奇奇不语,拿小牙轻咬他的手指,萌得要命。
“晚上吃什么?”小侯懒洋洋说:“我订外卖。”
韩竞:“自己做,少吃外卖。”
小侯撇撇嘴:“行吧。”
到了楼下,韩竞打开后备箱拎东西,小侯过去帮忙,瞧见了里面那口老式铜火锅,他随口说:“呦,什么时候买了个锅?”
韩竞:“你不是爱吃吗?这边买不到这锅,小满找地方让人给你打了一个。”
小侯一愣,抬头看叶满,那个腼腆内敛的青年对他笑了笑,笑容浅浅,却很温和。
他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四川,刘铁、颂哥跟他提起叶满的话。
颂哥说:“他待人好,心细到能照顾到你心坎儿上。”
刘铁那对人从来少真心的人都说他好,还说:“刚开始我觉得他俩不配,现在命里他就应该跟你们见面的。”
刘铁骗他钱他都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就不对我好呢?
门口小树被风吹动,影子摇晃,小侯望着那个站在月光里的人,感觉世界随风震荡。
这样看向自己的眼神他真是有些熟悉,真像哥哥曾经看他的样子。是哥哥回来了。
他扔下东西,跑过去,用力抱住叶满。
后者身体微微僵硬。
“哥哥……”小侯呼吸有些困难,喃喃叫了一声。
大哥,我真想你。
叶满模模糊糊捕捉到了他的只字片语,共情能力强的他伸出的触角反馈回的信号让他心疼,他明白虽然韩竞说小侯很少提自己的大哥,但他心里想。
他轻轻回抱那个年轻人,没有吭声。
他只要不吭声,小侯就能抱他的大哥久一点。
夜里吃的是土火锅,五花肉、牛羊肉、各种菜品码得整整齐齐,三个人围着锅吃了饭,韩奇奇在桌底下吃叶满给它煮的小狗粮。
窗外月光洒在每一座山上,也落在每一个窗台。
房间门锁着,屋内粗喘声交织,手紧紧攥在一起,床单被汗水微湿。
就刚刚微湿。
房门被敲响了。
韩竞额头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烦躁地起身,开灯。
叶满连忙爬起来,用力给自己的脸降温,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哥,嫂子,”夜里十一点多了,小侯敲开他们的门,问:“火锅上火,我做了糖葫芦,你们吃不吃?”
叶满:“……”
韩竞:“……”
两个人都不说话,小侯狐疑地往屋里瞧,叶满慌慌张张,立刻说:“吃!想吃。”
他爬起来穿鞋,走路腿都是软的,路过韩竞时差点摔下去,被他扶了一把。
这只手温度滚烫,灼得叶满抖了一下,他红着脸匆匆跑出了房间。
韩竞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幽深,懒散地靠在墙上缓了会儿,目光落在那张床上,不知道想了什么,轻轻扬唇,轮廓深邃的俊脸上有些轻挑浪荡。
他进了浴室,厨房里,叶满面对一堆焦糊的水果发呆。
这些是那些生意上的人给韩竞邮寄的水果,什么车厘子蓝莓金桔草莓,都让小侯拆了,穿成串儿上锅煎了。
“这个,”小侯递给他一串草莓,说:“这个好吃。”
叶满看那黑乎乎的草莓,欲言又止。
小侯解释:“这草莓本来就是黑的。”
叶满放进嘴里,吃了一个。
冰也不冰,糖入口有些焦糊,牙粘得难受。
他费力嚼,在小侯期待的目光中,含糊开口:“你吃了?”
小侯歪头看他:“吃了几个,之前做的不太好吃。”
叶满:“牙……”
小侯一怔。
叶满勉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牙疼不疼?”
厨房明亮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幽静。
小侯笑了一下,张开嘴给叶满看:“没事,不疼。”
“明天让竞哥陪你看牙吧。”叶满抬抬手,试探着碰碰小侯的下巴,见他没躲,轻捏住他的下巴,转向灯光的位置。
光照进去,里面的几颗大牙都黑了。
叶满轻微皱眉,一颗一颗数过去,至少六颗牙需要治疗。
“不想去。”小侯满不在乎地说:“掉了就掉了。”
叶满:“……”
小侯好像不是怕看牙医,而是没那个动力。他极度喜欢甜的,喜欢到不太正常。
这些糖葫芦都很甜得腻人,而且粘牙,没法吃。
小侯见他不吭声,又凑上去,亲亲密密说:“你不用当回事儿,真不疼。”
“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叶满收拾他的烂摊子,把乱七八糟的锅放在水流下冲洗,慢吞吞说道:“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具身体。”
小侯歪头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摇摇头。
叶满:“竞哥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就是那种……你忽然之间察觉自己有一双手可以拿,有眼睛可以看,有皮肤可以感受冷暖,有牙齿可以咀嚼。”
小侯没想到他哥还会说这种话,不由有些惊讶,他挺珍惜叶满耐心跟他交谈,今天夜里是叶满对他说话最多的时候了,他用心听着。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对你更好,更忠诚了,”叶满这几个月里已经充分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一点点洗掉锅里糊着的糖,慢慢说着:“尽量照顾好它,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疼的时候就修好它。”
小侯轻轻抿唇,说:“我哥……我是说我大哥,他以前会给我买很多糖……我戒不掉糖。”
戒不掉对哥哥的思念就戒不掉糖,所以牙疼不疼都不打紧了。
“牙修好后一样可以吃,”叶满抬头对他笑笑,圆眼睛弯着,像一双月牙儿,他轻快地说:“我上网查了,只要好好刷牙就没事。”
小侯盯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说:“你特意上网查了吗?”
“啊……”叶满腼腆笑笑,说:“过年前去看看吧,你年轻,会好的。”
小侯抬头,见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口听他们说话。
“明天早晨跟我去看牙,”韩竞对弟弟并没有太多温柔,淡淡说:“早点起。”
“知道了。”小侯这回没再推了,他看看叶满清秀的侧脸,弯唇说:“那我回去睡了。”
厨房就剩下两个人,满灶台的糖浆和一盆熟了的高档水果。
韩竞拉上厨房门,走过来,问:“好吃吗?”
叶满:“还行,你尝尝?”
韩竞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高大的身体微微曲起,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喂我一个。”韩竞语气很软,每个字抻着说,有点像撒娇:“然后我再喂你。”
叶满受不了他这样,整个人在他怀里都要软了。
他的心脏狂跳,手撑在灶台上,气短地说:“别。”
韩竞侧头,唇若有若无亲吻他的脸颊,低低说:“小侯不会出来了。”
叶满紧闭上眼睛:“韩竞……”
韩竞“啧”了声,说:“该叫什么?”
叶满顶不住了:“老公。”
他撑着灶台,深低着头,紧咬嘴唇,任凭韩竞做什么都好。
第185章
夜色深了, 这个新年气息浓厚的家里已经静下来。
厨房门关着,只有一线灯光从门缝露出,偶影子晃动频率均匀。
第二天早上, 韩竞从健身房运动完回来做好早餐, 就把小侯拎起来去看牙了。
叶满醒时家里就他一个人, 吃过饭里外收拾一遍, 又去了废车场。
今天废车场里没有学生来玩, 他一个人也算清净,决定试着做一个宠物床。
正钉木头,手机忽然弹出视频。出乎意料, 是洪敬尧联系他。
他犹犹豫豫,不准备接,可洪敬尧帮了他很多,实实在在是他们的恩人。韩竞也说过, 有机会去香港两个人一起请客感谢他……不接就太不礼貌了。
最近贵州都是晴天, 阳光很好, 喀斯特大山壮丽秀美,山水美到像假的背景板。
叶满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点开视频, 带好笑:“哈喽。”
阳光下, 叶满也漂亮清晰得不像话。
洪敬尧坐在办公室里,打量屏幕里的人。叶满看上去心情很好,状态也不错, 只是背景破破烂烂,一堆垃圾,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怎么?”洪敬尧皱皱眉,刻薄道:“你男朋友破产了还是你被骗光财产了?”
他在讲普通话, 但不标准,熟悉音律的港普一下让叶满一下想起了在香港那几天的经历,怪尴尬的。
“不、不是,”叶满连忙解释:“这里是流浪动物救助基地,明年要开工了。”
洪敬尧看过他的笔记,知道那五百多只猫狗,只是没想到叶满还没放弃它们。
他挑眉问:“那你在做什么?”
“我准备给它们做床和小窝。”叶满腼腆地笑笑,说:“做得不太好。”
洪敬尧:“你要给所有的猫狗都做一个吗?”
叶满:“……没有。”
他从支架上取下手机,在自己做的小沙发上坐下,认认真真跟人对话:“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可以省一点钱,也是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洪敬尧手上握着一只钢笔,对着屏幕中叶满的轮廓,轻轻描动,“你可以做的事有很多啊,昨天刚刚看到关于你的新闻,帮助一对父子团聚。”
叶满“啊”了声,赧然道:“那个……”
洪敬尧:“是陈小姐同我讲的。”
“陈小姐?”叶满茫然道:“陈小姐是哪一个?”
洪敬尧:“莫女士的孙女。”
“阿碧……”叶满反应过来,说:“她们回香港了啊。”
想想也是,也不可能一直在小岛待着的。
“陈家昨天的宴会给我发了请柬,莫女士亲自发的,”洪敬尧挑唇说:“这都该感谢你。”
叶满不懂这些,也并不感兴趣,那都是别人的功课。
人不能把认识了几个厉害的人当自己有本事,自己也不可能对他们这样的人产生什么影响,所以洪敬尧谢不着自己。
“宴会上陈小姐提起了你,她看上去非常欣赏你,我通过她才知道你有自媒体账号,”洪敬尧慢悠悠道:“我竟然刚刚知道,你有这么厉害。”
叶满有点尴尬,洪敬尧总是会让他有压力。
“我……”他轻蹭了一下衣角,试图逃避压力,有点心眼儿地转移话题:“对了,要看我的小狗吗?”
洪敬尧来了兴趣:“它在?”
“嗯,”叶满蹲下,抱起韩奇奇凑进屏幕里,哄道:“奇奇,快看。”
那是一只奇奇怪怪的小狗,不是品种狗在洪敬尧眼里都“奇奇怪怪”,但确实很好看,大耳朵,雪白的毛,它看着屏幕,向左边歪头,又歪向右边,充满好奇心。
洪敬尧靠近一点,说:“很漂亮,果然很像你送我的那只公仔。”
“是吧,”叶满笑着说:“它能听懂你夸它。”
洪敬尧:“它是你在路上捡的流浪狗?”
叶满下意识捂住了小狗的耳朵,看着屏幕欲言又止,尴尴尬尬。
本来叶满离开以后,洪敬尧对他的心思也淡下来不少,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永远有补货,可这一刻他迅速想起了对叶满的心动时间。
洪敬尧被他下意识的动作弄得心塌了一块儿,语气下意识变得温柔:“Sorry,我不是故意的。”
他心情很好,问:“你准备以后坚持做流浪动物救助?”
叶满咳了声:“对,你要看看吗?”
洪敬尧:“当然,你的事情我都想了解。”
叶满扫了眼他的脖子,装作没听到后半句,站起来,把手机翻转,说:“这里都是,新年以后我们要在这里建起木头房子,铺上草坪、种果树还有建起动物游乐园。”
他沉浸地说着自己的计划,语气带着明显的雀跃和期待:“把它们养得干净漂亮,就会有人愿意收养它们了……”
洪敬尧忽然觉得叶满与在香港时变得不太一样了,他好像自信了很多,也快乐很多。
“需要多少资金?”洪敬尧开口道:“我捐给你的小动物们。”
叶满顿住,然后轻轻说:“我得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
洪敬尧:“……”
小侯弄牙弄了一个多小时,把他那可怜巴巴的牙修修补补再洗一遍,出来时牙齿表示非常满意。
他坐车上照镜子,照着照着忽然笑了声。
韩竞:“笑什么?”
小侯:“嫂子说牙很爱我。”
他越想越想笑,说:“刚刚补牙的时候我一直在听我的牙说话,笑死我了。”
韩竞:“之后好好刷牙,少吃糖。”
“他说我可以随便吃。”小侯懒得理他,车一停就跑上去了。
他准备去找点东西吃,试试还疼不疼。
到家里,他拉开冰箱,准备拿最凉最甜的冰激凌出来,眼睛却瞧见了一排色彩缤纷的东西。
韩竞去找叶满了,没上来,他也没人去说这里的情况。他开心地蹲在冰箱前面,看那一托盘的冰糖葫芦,糖浆均匀、硕大饱满。
这肯定是叶满做的。
小侯知道,这肯定是给他做的。
他拿出一串车厘子糖葫芦,放进嘴里,糖很脆,不粘牙,冰冰凉凉,吃后牙也不疼。
他把糖葫芦都拿出来了,带回房间,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玩手机。
废车场里,叶满正将一个衣柜拆卸,切割木板准备做小床。
韩竞下车,过来帮忙扶着,叶满小声说:“哥,洪敬尧刚刚发视频了,说要给这个基地捐款。”
韩竞抬眸看他一眼,说:“你怎么想?”
叶满摇头说:“我们现在不缺钱,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担心韩竞不高兴,但是韩竞好像并没有那样。
韩竞看起来非常愉悦:“知道跟我主动说了?”
“砰——”
那个大柜子在两人中间瓦解。
碎发随着细细的风在脸颊轻轻蹭过,叶满渐渐放下心,小声嘀咕:“知道你是小气鬼。”
韩竞慢悠悠道:“我耳朵很灵光。”
叶满绕到他身边,垫脚,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韩竞轻笑一声:“你亲一下我就听不见了?”
大概是韩竞对他宽容的缘故,叶满最近偶尔会生出一点小嚣张和任性:“你就装一次听不见嘛……”
韩竞:“行吧,从现在起我听不见了。”
叶满从来胆怯木讷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丝狡黠,一字一句道:“你、是、小、气、鬼!”
韩竞:“……”
下午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叶满的小床已经做好了,上面放了一个软绵绵的垫子,也是他刚缝好的。
他关掉小屋的回风炉和灯,锁上门,往越野车走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一边接起,一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今天应该做卤味了,留到过年时吃。
“喂?”电话对面是个有些轻浮不礼貌的声音:“你是叶满吗?”
叶满看了看手机,微微停步:“请问您是?”
“我是李东雨。”
……
这一夜贵州下了雨,冷空气压过群山,侵入县城,冬季低温让地面都结出了一层冰,救助基地的小动物们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可有些人只能一个人蜷着,世上没人给他取暖。
家里从里到外都飘着一股子香味儿,是食物香气加上中草药香。
小侯戴着手套坐在沙发上啃鸭掌,一边跟朋友连麦打游戏,叶满从厨房出来,把一个猪蹄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偷偷投喂,就要走时,小侯叫住了他。
“哥。”小侯叫了他一声。
叶满愣住,片刻后,脸有点红了。
从“嫂子”变成“哥”,他模糊察觉一点其中的转变。
“哎……”叶满慌乱,他和小侯对视,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一紧张他大脑就容易短路,憋出一句:“牙怎么样了?”
小侯张开嘴给他看。
叶满看进去,牙有修补痕迹,黑色已经不见了。
挪开视线时,他发现小侯还在看他,不由更紧张了。
“你想吃鹌鹑蛋吗?”叶满笨笨开口。
小侯笑得阳光灿烂,直起腰,一把抱住叶满,说:“谢谢你。”
叶满:“……”
这声“谢谢”说得很真、很重,分不清在说鹌鹑蛋,还是别的。
韩竞从厨房出来,正好与叶满对视。
叶满面色有些不知所措,韩竞对他笑笑,轻轻摇头。
叶满就没动,他任小侯抱了会儿,心一点点软下去。
叶满发现,韩竞看起来对这个弟弟养得很粗,但其实很疼小侯。小侯看上去每天开开心心,可他心思很重。
好在,他是个孩子。
孩子有吃的就可以让心情变好。
窗外的雨哗啦啦下着,温度一降再降,这个房子里始终温暖。
小侯转头看,厨房里两个人一起忙碌着,小白狗在沙发上跑酷,客厅里装扮着新年的氛围,这里很安全,很温馨。
他从小一个人在家里生活,哥哥离开去赚钱养他,一年才回来一次,后来韩竞来接他,但韩竞也是个没家的。
他其实没体验过真正的家是什么样的。
他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不喜欢节日,只是不喜欢只有自己的节日。
他哥也不是不喜欢过节,只是习惯了孤单。
原来,春节是值得期待的。
晚上睡觉之前,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把自己的牙刷了,洗手间门被敲了敲。
他扭头看过去,他哥站在门口。
“给你买的冲牙器,那大夫说用这个对牙好,”韩竞把东西给他放下,说:“还有牙线和生理盐水,把你打游戏的时间分出来点,好好弄你的牙。”
小侯垂眸看着那一堆东西,慢吞吞刷牙。
韩竞转身回去时,小侯叫了他一声:“哥。”
韩竞停步。
小侯:“他为什么忽然对我好了?”
韩竞平静地说:“因为你先对他好了。”
“……”
他哥始终不帮他去跟叶满说情,半点也不从中斡旋。
原来,和他相处就这么简单。
夜里雨下得很大,叶满难得躺下就睡着了,但是半夜醒了。
他手脚无力,躺在韩竞怀里,望向窗帘的空隙,思绪茫然地乱飘。
他想起了李东雨。
他给自己打电话,说要给他送手术的钱,知道他在贵州,说离得近,特意要了地址明天过来。
他上回和李东雨见面是在ICU,那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虽然他已经年纪不小,被社会浸泡得变了形状,可叶满看着他老是想起那封给谭英的信。
那个小孩儿护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在最危险的时候选择自己留下来,让谭英带人逃跑。
他留下了。
后来,没人记得他了。
韩竞呼吸平稳,手臂搂在他的腰上,好暖和。
他翻身,将脑袋埋进韩竞的颈窝,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他又想起了小侯,小侯抱着他说谢谢。
他猜,那是因为侯俊的事儿。
他那么爱吃糖就是因为想哥哥想得太厉害,以后还是少吃那种糖,明天再给他做一盘健康的糖葫芦吧。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洪敬尧,他觉得那真是个很随便的人,他脖子上吻痕还鲜艳着,就能对自己胡言乱语。
吻痕……
叶满天马行空的思绪标记了两个字的重点。
他睁开眼睛,望向韩竞的脖子,在黑暗中学吸血鬼龇了龇牙。
哦,是吻,不是咬。
他凑上去,唇贴着韩竞脖子上一块儿肉,鬼鬼祟祟吸。
边吸边斜着眼睛小心关注他有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阴着。
叶满迷迷糊糊去上厕所,韩竞一向起得早,这会儿正站在镜子前面刷牙。
瞧见他,一把搂过来,大手捏住他微尖而白皙的下巴,转向镜子。
叶满早就忘了昨晚的事儿了,那短暂的清醒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梦。
从镜子里看见韩竞脖子上浅浅的红痕,先是懵了一下,接着脸色古怪起来。
“你、你……”他带着鼻音的黏滞声音小心翼翼说冷笑话:“你昨晚是不是出轨了?”
韩竞差点呛着,低头看他:“不是你弄的?”
叶满喃喃说:“没有,我很伤心。”
他推开韩竞的胳膊,垂头丧气走出洗手间,说:“我特别难过。”
韩竞皱眉看他。
见他出了主卧,进外面洗手间了。
韩竞漱完口,跟过去,叶满正在洗手。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韩竞冷不丁接上一句:“怎么了?”
叶满早起时处于重启阶段,脑子很慢,特别自然地接下去:“我吸了好久,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淡……”
“……”
他关掉水,像一只呆头鹅,木木地看向韩竞。
今天阴天,光线暗,洗手间里的光斜斜漏出去,韩竞站在光影分割点上,英俊高大又迷人,只是眼神儿有些无语。
“你很伤心?”
“……”
“你特别难过?”
“……”
韩竞上前一步,将他堵在洗手池边,垂眸上下打量他。
那眼神儿像是实打实存在的东西,往他身上摸。
“你就是难过吸得浅了是吧?”韩竞要笑不笑:“我皮糙肉厚,让你废了挺大劲儿呗?跟你道个歉?”
他吞了口口水,识时务地说:“我错了嘛。”
韩竞的目光从他的脖子慢慢挪到眼睛,那双异域的深邃眸子轻轻撩起,眼底沉着墨色,眼光轻微流转,就让叶满心尖儿打颤。
他只是给个眼神儿,就让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昨晚吸得不好。”韩竞声音低低的,听在叶满耳朵里却轰隆隆的,性感得要命:“再给你一次机会。”
叶满腿软,慢慢滑下去。
韩竞没扶,就这么低头看他。
看他跪在地上,停留在自己的腰间,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早上时间过得很慢,早起可以做很多事。
叶满从洗手间出来,进了厨房。
将那些吃不完的水果洗完,切好,锅里化开冰糖,耐心地做了一盘糖葫芦,然后放进冷藏。
昨天的卤味做了很多,他准备今天给朋友们送出去。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城市阴沉沉,玻璃上雨还没干,隔着窗都能感受到寒气。
就算是这种天气韩竞都要去健身。
再等一会儿,八点左右他再给李东雨打电话吧,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他这样计划着,给韩奇奇和自己做了早餐,又给小侯和韩竞留出来。
平时他起得晚,都是韩竞回来做好吃现成的,今天例外。
吃完饭,他换衣服,准备出门扔垃圾,顺便遛韩奇奇。
一人一狗收拾好,搭乘电梯下楼。
从楼里出来,地面铺了一层细细的冰,像一层细小冰雹。他停住,打量这个奇特的景观,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一样,头顶的电线……大树的枝被沉沉坠倒,冰花从绿化带的叶子上开起,头顶的电线吊着冰,脚下的红砖地面光滑明亮,被冰均匀裹好,韩奇奇兴奋地冲出去,四条小腿站上去,肚皮贴地滑出老远。
太神奇了,这和他们那儿的雾凇完全不同,完全是冰的世界。
天气太冷了,叶满思考着新基地动物的取暖问题,这种情况下必须安放心的供暖系统。
他小心踩着冰,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只是一会儿就被冻得够呛,看韩奇奇兴奋地想要往前跑,他做了下心里建设,准备陪它跑一圈。
小狗四条腿乱七八糟往前游,叶满小跑跟上,刚刚跑出去三五步,他忽然停下,向后退。
他停在一辆半截斗货车旁边,往里面张望。
这车很旧,也没安装防窥膜,虽然落了一层冰,但里面的景象还是能看清的。
凹凸不平的冰面模糊了人的视觉,驾驶室里面的人也显得有些失真。
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睡着,紧紧裹着衣裳,一只耳朵缺失,那个位置看起来有些狰狞,也让人难过。
叶满挪步,走到驾驶室那边,垂眸看车门把手,那上面竟然坠满了冰溜子。
他到这里多久了?
昨夜就来了吗?
该多冷啊……
他欠身,敲敲车窗。
男人睁开眼睛,显然有些茫然,反应两秒才看过来。
看清叶满那双眼睛,他立刻开车门下车。
“昨天联系过,”男人掏出烟,很世故地递向叶满,说:“我昨天去了操老能那里,离得近,就直接过来了。”
叶满不是个社会人,接烟接得相当别扭,想寒暄两句,可他肚子里没词儿。
他一手牵狗,一手捏着烟,瞪着这个看上去像个混混的男人,问:“你昨晚就来了?”
李东雨挂上笑,吊儿郎当说:“顺路,三点左右到的。”
叶满:“你就在这儿睡的?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李东雨一怔。
他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他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系围巾,把下巴遮了点,但能看出他长得俊秀,年纪很轻。
他对叶满的脸不熟悉,只认识那双眼睛,圆的,漂亮的,会流眼泪的。
“早就没事了,”李东雨有些不自在,挠挠自个儿的鸡窝头,说:“我过来还钱,现在钱不多,能给你一万。”
叶满上下打量他,试图用自己不专业的眼神儿确定他到底好没好。
这么看着,他的目光落在李东雨惨白的嘴唇上。
他没注意李东雨刚刚说了什么,微微皱眉,说:“你不能这样折腾啊,你才住过ICU。”
李东雨卡住了,片刻后他无所谓笑笑,昂头说:“我命硬。”
叶满:“你跟我来。”
他牵着韩奇奇往对面单元楼走,走出几步,见男人还站在那儿,停下脚步等他。
第186章
见李东雨跟过来才叶满又继续走。
那短短两个瞬间, 李东雨莫名想起了谭英。
普通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大多数人长大后早就会忘记小时候见过的人和事。
但李东雨还记着,他这样的人, 无论如何都得抓住过去, 他是个风筝, 他得抓着记忆才能记住自己是谁。
可, 他的大脑并不聪明。
随着时间流逝, 他忘记了父母的模样,忘记了家在哪里,可还紧抓着一个女人,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她长得很高,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对他说——“我叫谭英,你爸妈委托我带你回家。”
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小弟弟很害怕, 他执意要带上他。
有人回来了, 他自己去引开他们, 好让她带弟弟逃走。
可今后的无数个梦里,他梦见的不是自己奔向那群人贩子的场景。
而是谭英抱着一个小孩儿,站在门口等他。
他没跟上去, 谭英就停下, 站在原地等他。
她一直等到他,带他离开了。
叶满用钥匙打开自己租的那个房子,因为杜阿姨要过来住, 他昨天上午好好打扫了一遍,开了很久空调去潮气,也特意买了新的被褥和日用品,方便她过来就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