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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6614 字 3个月前

叶满带李东雨进来, 推开一间卧室,说:“这是我租的房子,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叶满打开房间里的空调和热水器,有些拘谨地说:“你的脸色很差,就算有事着急走,也得先睡一觉。”

这房间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空调是新的,持续送着暖风出来。

李东雨在外面冻了一夜,这会儿缓过来一点。

他盯着叶满,脸色有些奇异。

这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太久,怎么看那目光都带着一股子狡猾邪气。

可大概是因为谭英,这一路上叶满遇见的关于谭英的人都是很好的人,他对李东雨没太多戒备,反而多了一点天然亲近。

“我不着急。”李东雨大咧咧往床上一坐,说:“我什么事情都没有。”

叶满听出一点痕迹:“你没有工作了吗?”

“生了病,工作不好找了。”李东雨吊儿郎当说:“你给我垫了十四万五,加上那些请护工乱七八糟的有十五万,我现在只能还你一万。”

“你先休息,”叶满不想在这种时候谈钱,转移话题说:“我去给你拿套衣裳。”

李东雨没拒绝,他就坐在床上看着叶满离开的影子。

空调很快就让房间暖了起来,他的身体疲惫到极点,他打量这间屋子,能看出布置的人很用心,到处都纤尘不染,过往他没住过这样环境的地方……除了丁喜康家里。

不过,在那里他要受人白眼和阴阳怪气,听着人家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他就这么把自己领进来,让自己住了?

住就住,左右自己也没什么他能图的东西,总不至于他给自己垫钱治了心脏又给挖出去。

他倒在床上,把鞋一踢,把被子往自己满是烟味儿的身上一卷,准备睡觉。

冰冷的手摸到床垫时,发现那竟然是新的绒毯,贴在身上就发热。

那样干净,他忽然想去洗个澡,可太舒服了,他没扛住,就这么昏睡过去。

叶满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带着饭过来,推开门,发现那人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放下东西,关门离开。

出了单元楼正好碰见韩竞回来,就跟他说了这件事,韩竞往那辆半截货车上看了眼,说:“他昨天晚上到的?”

“他脸色特别差,我觉得可能是身体没恢复好,不知道这两个月他都做什么了。”叶满很愧疚,说:“我还故意拖了时间,想着他能多睡一会儿,结果他就在楼下冻着。”

韩竞想提醒叶满李东雨这个人和之前遇见的谭英那些朋友不太一样,他成长背景复杂,可因为这句话,他又咽了回去。

这人半夜到,没打电话,就在楼下等着,是因为他为人随意还是怕打扰叶满休息?

正想着,他的胳膊忽然被轻轻捏了捏。

叶满跟他并排走,悄悄研究他的肌肉。

捏捏他的,再捏捏自己的。结实与松散对比明显。

韩竞看着他的小动作,眼里笑意越来越浓。

“想练?”韩竞笑着问。

叶满有点退缩,他还记着上回运动是在云南,韩竞让他跑八百,他把自己跑没半条命。

“可以从简单的开始练。”韩竞勾住他的脖子,叶满猝不及防,脸贴上了他的胸肌。

好大!

他的脸微微红,连忙挪开眼。

韩竞:“想练就每天早上我给你练,先练点简单的。”

叶满想起了韩竞教他的防身术,其实韩竞的好多招数都教不了他,因为那些依靠力量和体魄,韩竞有力量,叶满不够。

叶满:“那我是不是得增肥?”

……

阳光穿透层层乌云,将冰封的地面洒上一层金子,照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照着山间的一个个寨子,与一条条公路、桥梁。

全国最密集的公路网就在这里,贵州人民遇水架桥,遇山开道,各处连接密切。

多民族的贵州新年即将到来,在这里可以看到最多元的文化风俗。

珍贵的太阳落在山巅,也落在人的窗前,挪到夜行人的睡脸上,也跟着异乡客晒进楼门口。

两人一起上楼,进门时小侯刚刚发完他今天的第一个朋友圈。

一盘鸡蛋堡。

昨天晚上他发了火锅。

昨天早上他晒了糖葫芦。

叶满是个东北人,他擅长的还是他们那边的东西,小侯都喜欢晒出去,那让叶满觉得有点害羞还有种被认可的开心。

“今天还去废车场吗?”小侯往嘴里塞早餐,兴致勃勃说:“我也要去,带上我。”

叶满笑眯眯的:“好呀~我去上个厕所。”

小侯发觉叶满今天心情还不错,目送他进了卫生间,问他哥:“今天嫂子要做什么?沙发吗?”

韩竞随口说:“不知道,我今天有一天的股东会,不过去了。”

小侯翻了个白眼:“我又没问你。”

他埋头吃鸡蛋堡,那东西真好吃,有鸡蛋的滑嫩也有肉的香气,外面刷烧烤香辣酱,吃了一个还想吃,吃了一个还想吃。

他吃到第三个,看向洗手间门。

他哥显然也有点察觉,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打开,叶满站在里面,泪流满面。

刚刚进去时的快乐好像一下被抽走,连他的灵魂也被抽空了。

情绪上一秒正常,下一秒跌进无间。

小侯放下吃的走过去,韩竞却已经把门关了。

突如其来的悲伤让叶满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湿答答抬不起一点精神。

他蹲在地上大哭,说:“哥,我害怕。”

韩竞觉得自己心脏也有些堵了,越是在乎叶满,他越对他的痛苦感知清晰。

他救了那么多人,把周围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帖,自己背地里却这样绝望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情绪涌来时,叶满像溺水的人,他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韩竞半蹲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压进自己怀里。

“你可以难受,没有对不起。”韩竞轻轻说:“小满,别怕,我会在这里陪你。”

他紧紧皱着眉,最近叶满好几次提起他害怕,可问不出来,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韩竞觉得他不对劲,需要更加注意。

李东雨睡了很长的一觉,醒过来时见床边的沙发上放着一套衣裳,茶几上放着吃的。

他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好久都没睡得这样香了。

外面晴天了,阳光充满了屋子。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已经凉了的食物往嘴里塞,实际上他食欲并不好,吃鸡蛋堡也只吃了半个。

把东西往盘子里一扔,他抹抹嘴,走出那个房子。

地上的冰已经被铲了。

给叶满打过电话,他跳上自己那辆小破车,离开了小区。

叶满给他的地址很偏,绕过两座山,就能看见一个偌大面积的院子,大门敞着,他直接开进去,在唯一一个小屋前面看见了叶满。

他和早上时差不多,笑容温暖,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东雨觉得他脸上有层阴影似的。

“你来啦。”叶满停下手上的动作,向他摆摆手:“休息得怎么样?”

小侯坐在屋子里烤火炉打游戏,从窗户看出去,觉得来的那人不是什么善茬儿,流里流气,还少了一只耳朵。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皱眉观察外面。

“睡得不错。”李东雨双手揣着裤兜,绕着他做的架子转了一圈,说:“你搞这个做什么?”

叶满:“给流浪猫做的沙发床。”

李东雨觉得滑稽:“人都没得住呢还给猫做?”

叶满:“……”

他讪讪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东雨看他那模样立刻住嘴,手往自己裤子上搓了一把,有点不知怎么办好。

他走过来,从叶满手里抽出锤子,蹲下来闷头砸,三下五除二把那架子摆弄好了。

“你那么订不牢,得这么弄。”李东雨半蹲着,铛铛铛钉钉子,速度是叶满的好几倍,做得稳稳当当。

叶满蹲下来看,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像自己姥爷,做活儿不用比量半天,心里自己就有数。

“真厉害。”叶满感叹道。

李东雨有点得意,说:“我什么都会。”

叶满微微笑,说:“比我做得好多了。”

李东雨更加得意,动作更快。

“操老能说你把信寄回去了,”李东雨埋头干活儿,说:“你没找到谭英?”

叶满一怔,抿唇“嗯”一声。

他上手帮忙扶着木头,说:“那天从你那儿离开,我去找了剩下三封信里的人,他们都没有谭英的消息。”

李东雨“嘶”了声儿:“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

叶满:“我听说她病了。”

李东雨动作顿住,没抬头,闷闷问:“什么病?”

叶满:“肝肾的病,十二年前最后见到她的几个人都那么说。”

李东雨:“你的意思是……”

“不,不是那个意思,”叶满连忙解释:“我想,或许她是病了,想找个地方过自个儿的日子了,所以我们找不到。”

李东雨继续砸那个床架子,说:“我记得她跑得飞快,身体好得很。”

叶满“嗯”了声,看看他的脸色,仍觉得蜡黄,不太好看。

“你这两个月没有好好养病吗?脸色看起来很差。”叶满小心地问。

李东雨:“找了几个活儿,赚了一万多,先把你的钱还上一点。别人欠我的我得拿回来,但我欠别人的肯定还。”

叶满:“……什么活儿?”

李东雨随口说:“搬搬扛扛的。”

叶满:“……”

他这两个月根本没好好休息,怪不得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行了,”李东雨把锤子在手上灵活转了一圈儿,说:“还有几只猫,我一起给你干完了,干完了我就走。”

叶满沉默了。

李东雨扭头等他回话,叶满:“哥,你喜欢猫狗吗?”

“喜欢?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李东雨邪气一笑,说:“反正我不吃那玩意儿。”

叶满站起来,说:“现在时间太晚,你明天再开车回广西吧。我带你去看看它们吧。”

李东雨无所谓,反正他没家,没有“回去”这个说法。眼前这小子做个猫床都笨得不行,他就帮着做完再走吧。

也就半个小时之后,李东雨脸色变得有些僵。

那个院子不大,挤着数不清的猫狗,夕阳洒了进来,他眼睁睁看叶满抬起手,指着那群猫狗跟他说:“这些都是。”

都是什么?

返回废车场那会儿,他自信地转着锤子,说:“还有几只猫,我一起给你干完了,干完了我就走。”

这么多猫狗,他干得完吗?

“你在哪里弄到这些东西?”李东雨匪夷所思,粗鲁地按了按一只狗头,那大黄狗被爱抚热情得直哼哼,冲他摇尾巴。

他觉得好玩儿,又摸摸它。

这些没被关起来的都是性格好的。

叶满:“从一个狗肉车上救下来的。”

李东雨有点心累,皱眉想着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但是看看叶满那乖巧无害的样子,觉得这事合理。

“多少?”李东雨问。

叶满:“有五百多只。”

“五百多只你想都自己做?做到猴年马月去?”

“想着能做多少做多少……”

李东雨:“……”

王青山从里面走出来,打量这陌生人,问:“这位是?”

叶满:“我的一个大哥,过来看看。”

这个称呼让李东雨心头一震。

王青山挂上笑,走过来握手:“你好你好,我叫王青山。”

李东雨不是个知礼的人,他粗俗又随性,说话像质问:“你是干什么的?”

王青山愣了愣,但打工人就是打工人,适应得相当快:“我是运营,刚刚在给它们拍视频。”

李东雨听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他跟叶满说:“听他的意思你是出钱的那个。”

叶满:“嗯。”

李东雨:“你说你以后不常在这里,要小心点,别让他们卷钱跑了。”

叶满乖巧道:“我知道了。”

李东雨看他那傻白甜的模样,觉得他不知道。

回到家那会儿天快黑了,韩竞站在楼下等他。

李东雨没见过韩竞,只觉得他气势足,看不出深浅,昂着头与韩竞对视几秒,冷哼一声:“那是谁?”

叶满:“我对象。”

李东雨震惊地看叶满:“你喜欢男的?”

叶满的脸皮一下烧起来,羞耻感立刻涌上来,他一下想到了以前的朋友说过“喜欢男的是被他爸虐的”这种话。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事儿,刚刚他是看见韩竞在等自己回家,心情高兴,脱口而出的。

下一秒,李东雨开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喜欢什么不是喜欢啊,那人也没特别拿不出手。”

叶满:“……”

他松了口气,从车上下来,说:“走吧,上楼,他做好饭了。”

“不上去了,你们吃,”李东雨低头点了根烟,说:“我借你那个房子再睡一晚。”

叶满又请了两回,李东雨没有半点上去的意思。

他只好作罢,说:“对了,我把钥匙给你放床头柜上了,你带了吗?”

李东雨一愣:“没看见啊。”

“还好问了,”叶满细心地告诉他:“门口垫子底下还有一把。”

韩竞等叶满走过来,问:“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叶满有些忧虑:“他为了还钱,前两个月做体力活儿去了。”

韩竞皱皱眉:“刚做完心脏手术,那受得了吗?”

叶满有些难过地摇头,说:“今天我说谭英病了的时候,他看上去特别难受,我觉得他有点绝望了。”

电梯上行,韩竞垂眸看着他。

“你看什么?”叶满被他看心虚了,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你想让他留下,”韩竞清清楚楚说出他的小心思:“否则你不会带他去看那些小猫小狗。”

叶满呆呆看他,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弯弯唇,说:“你不说我都反应不过来,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韩竞:“……”

叶满思路时常模糊,自己做事的时候目的往往自己都不清楚,韩竞这么一点他才想明白。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叶满喃喃说。

韩竞不高兴他老是想着别人,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说:“你一下午都没见到我了,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叶满“啊”了声,笑着说:“你累不累?今晚吃什么?”

韩竞:“不累,吃大盘鸡。”

叶满:“我先去给他送。”

韩竞拦住他:“你吃吧,我过去。”

小侯已经带着韩奇奇回家了。

见他回来,立刻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没事啊。”叶满解释:“他不是坏人。”

小侯:“他没了一只耳朵,一看就不是善茬儿,你跟他相处小心一点。”

韩竞舀出一盆大盘鸡,说:“你们仨好好吃饭,我直接在那边吃。”

说完就出了门。

家里剩下叶满和小侯还有一只小狗,叶满和小侯简单说了说关于李东雨耳朵的事儿。

听完小侯脸色有些复杂,说:“那不是等于他这条命没在哪儿都不会有人知道吗?”

叶满一怔,点点头。

小侯:“他当初就该走,他救那人是个白眼狼。也不知道他爸妈还在不在。”

叶满有些走神,喃喃道:“我想过两天在网上再发一条,我之前发过一条,那个人真的找见了。”

“我关注你的账号了,”他一脸揶揄:“你真有那里面说的那样喜欢他啊?我怎么觉得他没那么好呢?”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可他在喜欢韩竞这件事上不想撒谎:“……有。”

小侯噗嗤一声乐了,那视频号里叶满的表达可比他平时丰富多了。

他眼珠转转,鬼精鬼精的,一看就是想要再逗两句,叶满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他做饭挺好吃的。”

桌上一盘大盘鸡,还有两个小炒菜,做得味道不错。

小侯一直乐,也不接他的话,把他脸给笑得越来越红。

韩奇奇绕着饭桌做圆周运动,小侯随手喂给它一块儿鸡肉,说:“那他现在过来找你是什么意思?还住下了,赖上你了?你都给他垫了十来万了。”

小侯发现叶满这人很奇怪,他会为一封信去给陌生人付十几万。过去那几个月发生过什么?谭英是个什么人?他很想知道,也去看了叶满的账号,可那里面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信的内容。

叶满在保护那些已经在市场上流通很久的信的隐私。

“是我希望他能留下。”叶满吃着饭,见小侯又给韩奇奇喂了一条面条,呆了两秒,说:“我们现在也缺人手。”

“万一他又发病呢?死了呢?”对不相干的人小侯顾及可没那么多,他说:“你没必要担这风险。”

这咋回答啊?

叶满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我以前生活在一个框里。”

小侯:“框?”

“一个永远不换台的电视节目里,”叶满笨拙地表达着:“我的所有认知都在定义里,你知道定义吗?就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那样的,我学过它,看得懂它,可它对我来说就是个定义。

就像我从来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苦和难的存在,比如那些春生冬亡的动物,比如失孤的孩子,比如孤苦无依的老人。

我知道他们的存在,也知道这个世界分阶层,有人能站在马路上随手洒钱,有的人为了几毛钱辗转反侧。

可这在我眼里就是个定义,没有实感,我是个局外人,我看着他们,就像看一个电视节目。”

小侯好像懂了,可谁不是生活在一个框里呢?

叶满慢吞吞说:“我跟着谭英的信走这一路,遇见了好些人,我越来越看得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电视节目,而是一个大斜坡。”

小侯又不懂了:“斜坡?”

叶满:“一个光滑没有摩擦力的斜坡。有的人在上面,但很多挣扎在斜坡上的,随时有坠落的危险。”

“斜坡上的互相拉着,才能不跌落下去,才能勉强往前走。”叶满垂眸吃一块儿鸡肉,说:“谭英她一直做的,就是这个。”

小侯沉默几秒,说:“你已经不是斜坡上的人了,你很有钱。”

叶满说:“我生来就在。如果斜坡缓一点,好走点就好了。”

谁也想不到,说出这话的人,在旅行刚刚开始之前还因为救一只小狗感到害怕逃避,现在那只小狗香喷喷软乎乎,过得很快乐。

“可你不能一直管着他。”小侯坚持说。

“竞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别人替不了我的,我也不可能替别人做功课。”叶满轻轻说:“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宽广,可以容纳那么多人,太阳都平等地晒在每一个人身上,机会应该也是。”

小侯听明白了叶满想做啥,他面前有个通天的斜坡,但他手上只有一把小孩儿用的塑料小铲子,可他想挖土,把它填平了。

不……他有钱。小侯忽然想起来。那点钱对一个人来说是巨款,对那斜坡来说……勉强也算个不锈钢小汤勺吧。

叶满慢慢继续说:“我没什么本事,管不了谁,越长大越明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能耐。雨哥很有本事,你没看到,他木工做得很好,能帮上大忙。”

在没有人支配人的现象的社会中,人人都在合作与互利的基础上发挥自己的作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合作、爱、友谊或自然纽带的基础之上,没有谁能支配他人。

——小侯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他哥看的那本书,叶满或许没看过这些理论,但他在做的正趋近于这个理论。

第187章

对面楼, 韩竞跟李东雨也正吃饭。

这房子虽然装修老,但各种东西都齐备,俩人坐在餐桌旁, 抽着烟聊天。

“兄弟, 你是个敞亮人, 不藏着掖着。”李东雨弹了弹烟灰, 有些疲倦地笑笑:“我没什么恶意, 我这条命其实不值十四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赚完这钱。你想的对,我来这里确实不是来还钱的。”

韩竞以茶代酒, 给他倒上,说:“你就是为了看看他,是吗?”

“嗯,”李东雨坐没坐相地倚在椅子上, 说:“那天他去看我, 戴着口罩, 我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他的眼睛了。”

他笑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一下,说:“就一双眼睛, 跟我说着话, 忽然就哭了。我没看到他的模样,就记住了他的眼睛。”

韩竞那天在icu外面,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东雨:“我这种病不知道能活多久, 我得在死之前看一眼他的模样,活着没法还他那滴眼泪,等我哪天没了,说不准能帮帮他。”

韩竞:“你现在好好的。”

李东雨嗤一声, 说:“早晚的事。”

他抽了口烟,说:“他这样的人真少见,我活了三十来年只见过俩。”

叶满和谭英。

“我没什么朋友,但在广西住院那段时间,挺多人来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李东雨问。

韩竞摇摇头。

“他有一天晚上买了很多毯子,都分给在那里看病的人,偷偷分的,一声儿没吭。医院有监控,那些医护围着看了,都觉得他是个好人。他们把我当他的家人了,那段时间特别照顾我,出院了还有大夫主动打电话关心。”李东雨自嘲地笑笑,说:“这么多年,我还没受过那样的照应。”

韩竞:“你运气好。”

“你运气才好。”李东雨斜眼看那个和他差不几岁的男人,他觉得,对于叶满来说,这人年纪是有点大。

他哼笑一声,说:“他说你俩在谈恋爱,我搞不明白两个男的怎么谈恋爱,你年纪还那么大。”

韩竞对他隐约的讽刺并没放在心上,慢条斯理说:“他喜欢我。”

李东雨刚觉得他人不错,现在又觉得这人又有点可恶:“那你呢?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俩不像一路人,你太精了,他拿不住。”

韩竞:“他拿得挺牢的,我很爱他。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承过他比救命还重的恩。”

李东雨直直腰,问:“怎么说?”

叶满下楼去找韩竞时,接到了杜阿姨的电话。

她说明天的飞机,下午五点左右到。

叶满连忙记住时间,加快脚步,去租的房子里。

那把钥匙还在垫子底下,他打开房门,里面两个男人一起看了过来。

韩竞挑唇笑道:“怎么过来了?”

叶满对他们笑笑,说:“杜阿姨打电话了,说明天下午到,我过来收拾收拾那间屋。”

“是原本要住我那屋的人吧?”李东雨站起来,说:“我去收拾出来。”

叶满:“不用不用,你放心住,那边还有一间呢。”

李东雨目光落在叶满身上,有些想象不出来这么个被说一句就会红眼眶的人是怎么一个人去香港找人的。

叶满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家里的水果,叶满不爱吃水果,韩竞吃得也少,就小侯能吃个糖葫芦,可也吃不了这么多。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拿了点水果给你和杜阿姨吃。”

李东雨把烟熄了,说:“我明天就走了,你不用再收拾一间。”

叶满顿了一下,低头说:“你先吃,我收拾一下用不了太长时间。”

叶满从洗手间取了打扫工具,打开那间空房子,走了进去。

韩竞收回视线,李东雨瞧见他脸上的笑就知道他喜欢叶满喜欢得挺厉害。

他不再问,坐下,继续吃饭。

吃了会儿放下筷子,又点了根烟,说:“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叶满在擦墙,他是个洁癖患者,清洁时必须做到他心目中的一尘不染。他要从天花板开始,然后是墙,再是窗台、柜子,每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

好在他打扫习惯了,速度会很快。

门被推开时,他正扒在墙上,像个大壁虎一样扭头,问:“你吃完了?”

李东雨:“我明天就走了,你不用麻烦再收拾出来一间。”

叶满:“……”

他站好,慢慢捏紧抹布,“啊”了声。

李东雨:“那个……过年了,给你个红包。”

叶满怔了怔,看他手上的东西,心里有些酸涩,他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收到红包了。

他已经大了,不再会收到红包了。他小的时候收到后也会被拿走,所以,这个叫叶满的人是没有过自己的红包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伸手接过那个红包。

“你明天要走,是回广西吗?”叶满问。

“嗯。”李东雨抱着胳膊,流里流气:“这两年一直在那边。”

叶满努力去与人交流:“要回去那边工作吗?不是说没有工作了吗?”

“再找。”李东雨抬手挠挠脸,不留神碰见自己缺了的耳朵,微一侧身,有意识避开叶满,说:“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还死不了。”

叶满捏着红包,小声说:“要不你留下呗。”

李东雨一愣:“什么?”

叶满抬头看他,说:“我们很缺人,而且你会的很多,这边一些工作不会太重……”

李东雨:“……”

叶满紧张,本身他就是个边界感非常强的人,很少会参与别人的生活,更没经验。他想要劝,可搜肠刮肚也没找着漂亮话。

见他不说话,叶满有点退缩了,“你回去……要做什么工作?”

李东雨动动嘴唇:“可能是送外卖……”

他低头抹了把脸,转身,道:“算了,先不说了,你忙你的。”

他没和叶满多说,转身出了房门。

叶满有些沮丧,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他果然做不了这样的事,他不擅长和人沟通,也没那个本事让人信赖他。

没多久,韩竞进来了。

韩竞:“他去睡了。”

“明天杜阿姨过来,”叶满转头说:“要给她重买一套被褥。”

韩竞:“我来吧,你歇着。”

叶满放下手上的东西,阴湿地走到韩竞身边,在他拿起抹布时,阴湿地挂在他的背上。

“我搞砸了。”叶满抱着他的腰,说:“他不愿意留下来。”

他将脸埋进韩竞的背上,吸收他的体温。

韩竞声音的震动从背上传至他的耳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

叶满清楚这件事,所以他也只是提出来,不强求。

第二天早上,叶满特意看了楼下的车,那辆半截货车还在那里,李东雨没走。

去送过早餐后,他跟韩竞、小侯一起去商场,准备再买点过年用的东西。

重新买了一套被褥、毯子、洗漱用品,又买了些东西填冰箱,避免她想吃没得吃。

中午十点左右,他们回来时,李东雨的车不见了。

今天是晴天,地面的冰已经化了,看不出车停留过的痕迹。

叶满拎着东西走进对面楼,拨打李东雨的电话。

电话隔了好久才被接起来。

“哥,”叶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说:“你走了吗?”

“没有。”李东雨那特有的轻浮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我在狗这里。”

狗这里?

叶满反应两秒,愣愣说:“你去基地了?”

李东雨“啧”一声:“不是跟你说过给你干完活再走?得看看它们多大才能做啊。”

叶满有点开心,晃晃腿,说:“那今年一起过年吧。”

李东雨:“行吧,忙着,挂了。”

叶满高高兴兴给杜阿姨的房间铺好被褥,弄好后在客厅挂上灯笼和几个福字添个氛围,出了门。

快过年了,杨文来找叶满,求他打开车库,要带弟弟妹妹一起玩。

一群参差不齐的小萝卜丁排排站,渴望又崇拜地看叶满,就好像叶满是一个掌管玩具的神明。

也是这么大的孩子,在过年饭桌上说过,以后才不要像他一样,是个废物。

他和孩子一时亲近不起来,可还是打开了车库,并且每个小孩儿都送了一个小红包,里边钱不多,只有十块,算个过年的礼貌行为。

韩竞举起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有种奇特的感觉,明明自己有很多朋友,但叶满给他带来的温度是不一样的,他是极柔软的,最是暖融融的,像阳光晒在心上。

明天过除夕,今天叶满就没有去废车场,他在家里睡觉。

从中午睡到下午,睡得很沉。

小侯过来看了他好几次,有一次看见他在哭,皱着眉说:“梦见什么了?”

韩竞:“他心里难受。”

小侯:“不都好好的吗?就算以前有不高兴的,现在不过得很好吗?”

韩竞:“没有好过。”

小侯不明白。

韩竞说:“他的问题从来没解决过。”

轻声说着,叶满的手机响了。

韩竞正要拿开,叶满的手动了,他没注意身边有两个人,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起眼睛看,是闹钟,该去机场了。

他爬起来,这才发现小侯和韩竞都在,挠挠头问:“你们干嘛呢?”

“咱们该走了。”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说:“洗把脸醒醒神。”

叶满“啊”了声,爬到床边,没看见自己的拖鞋。

他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呆了会儿,忽然掉了滴眼泪。

小侯看得心里颤了一下,走过来叫了声:“哥。”

叶满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他好像没有不高兴,可他就是在哭,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别人都安排得好好的,实落又高兴,可他自己在这边哭,难受的时候别人都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太知道。

他从前,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小侯过来,紧紧抱了他一下。

叶满睁大眼睛,眼泪又掉了几滴。他不是因为觉得难过,他是因为有人在抱他,愿意与他接触,那是身体给的反应。

“怎么了?”他还带了点困倦,刚刚应该做了个坏梦,可他不记得了,脑子混混沌沌。

韩竞把小侯扯开,放下拖鞋,淡淡说:“他没断奶。”

叶满唇角掀了掀,想笑。

小侯特别无语,掐着腰说:“小爷就没喝过娘奶!”

叶满微愣,那漂亮小孩儿紧接着来了句:“而且我嫂子有奶吗?”

叶满笑不出来了。

韩竞上去就是一脚,叶满飞速跑走,脸烫得能煎鸡蛋。

小侯在屋里惨叫,韩奇奇汪汪叫,只有叶满心虚,韩竞在床上真说过那种话,吃那什么那种话。

这个插曲让叶满都不太敢看韩竞了,去机场的路上话都不说。

韩竞开着车:“我已经联系好木工了,初七就能动工。”

几分钟后,韩竞开口道:“基金会地址在你那里注册还是我那里?”

又隔了会儿,他开口道:“你给小侯做的糖葫芦挺好吃的。”

韩竞变着法儿搭了几次话,见他待答不理,也有点不满了。

他没往高速上开,忽然拐进一条小路,这边除了成片梯田没什么人,一月份,规规整整的田野里开满了油菜花,黄澄澄,鲜亮清新,正在报春。

车停稳,韩竞一句话没说,大手撩起他的衣摆,头忽然贴近了他的胸前。

叶满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腰一下就软了,他也不吭声,将目光瞥向窗外,紧咬着唇。

半晌,他轻轻抬手,掌心贴上了有些扎人的青茬儿。

那么隔了好一会儿后,韩竞理好他的衣裳,挑唇说:“还不理我?”

“……”

叶满抱紧自己,撇嘴说:“流氓。”

“你第一天知道?”韩竞观察后车镜,将车退回大路。

当然不是。

“注册在哪里我都没意见。你喜欢糖葫芦,我随时可以做给你吃。”叶满挨个问题回答:“我很期待开工。”

他对自己说的话老是非常认真。

韩竞点头:“三月回冬城?”

叶满:“嗯。”

他的房子快到期了,要回去搬家,要搬去韩竞家。

这么呆呆想着,他心里没来由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慌,他在想如果和韩竞分手了,那自己会像丧家犬一样被赶走吧。

这种恐慌并不是他理智上产生的,而是一种入侵思维,偏偏他没法挣脱,越陷越深。

他可以和韩竞相恋,可以为他做一切事,但,他不能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一直依托他给自己一个屋檐。

那只会让他更加不安,或许、或许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停向韩竞确认爱,直到他烦了。

更何况,他从小就幻想自己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的。

“在想什么?”

叶满眼珠转动,回过神。

“我……”叶满轻轻说:“我想买房了。”

韩竞:“……”

叶满心里有些忐忑,虽然之前就这么打算,但俩人现在关系很好,忽然说起来,他怕韩竞觉得自己对他有防备。

“好啊。”他焦虑地用手搓自己的腿时,他听到韩竞忽然应了。

叶满猛地抬头。

韩竞平稳地说:“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不管住不住,人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心就会稳当一大半。”

世界上再没有比韩竞更好的人了。

他有了心情,就有心情看花。

贵州真是个好地方,一月份,在北方还寸草不生的时候,开起了油菜花。

叶满降下车窗,韩奇奇一起趴了上去,从远方梯田吹来的风将两只的毛儿吹得起起伏伏。

“你听没听过那首歌,”叶满随口念:“五亩良田呦油菜花。”

“有点耳熟。”

这是叶满小时候听过的了,很多年了,不过都快忘记了。

他试着哼了两句。

他现在敢在别人面前随便哼歌,因为身边的人是一个可以包容他,不会嘲笑他,甚至可以跟他一起讨论的人。

“一条大路呦通呀通我家~”韩竞试着哼了两句,问:“是不是这个?”

“对对,”叶满用那五音不全的歌声断断续续接下去:“我家住在呦梁呀梁山下……”

韩竞没嘲笑他唱得难听,指尖轻点着方向盘,跟着一起哼唱:“山下土肥呦地呀地五亩啊~”

“五亩良田呦油菜花……”

油菜花在下午阳光下随风轻摆,他们没有伴奏的轻唱着关于花的歌。

他有一种超脱幸福的感受,自然、自由、日光、风与花、豁达与陪伴。

酷路泽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是喜欢在路上。

杜阿姨带了一个超大的箱子过来,差点超重。

在机场见面,杜阿姨开心地小跑过来,上下打量叶满:“最近怎么样?好像胖了一点。”

她有些拘束地说:“我给你带了吃的,都在箱子里,路上开车累不累?还辛苦你们来接我一趟。”

叶满乖乖地应答,韩竞在一边看着,觉得他也有些拘束,两个人见面时亲近又有些紧张,场面很有趣。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叶满打开门,韩竞把她沉重的箱子拎进来,李东雨没在。

她那间房子已经打扫干净,放着崭新的被褥,桌上还放着一束花,一看就是相当上心。

杜香梅好些年没离开广东,也没去别的地方住过,有些不知所措,可心里暖洋洋的。

“我定了餐厅,先去吃饭吧。”韩竞开口道。

今天除夕,没有任何一通电话从家那边打过来。

叶满是一条被赶出家门,没在爸妈家里存在过的狗。隔着大半张地图,家里叶满妈妈正开心地准备着新年要用的东西,爸爸沉默地帮手。

两个人谁也没提叶满,没提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十二点,再到蒙蒙亮,院子里落了一地雪,没有一行脚印印在上面。

叶满妈妈抬头往外看了几次,没人来。

忙忙碌碌一整天,下午饭做好了,没叶满帮手,菜少了一半,也没什么花样。

但叶满爸爸挺高兴,喝了两杯酒,之后呼朋唤友出去打牌了。

她累了一天,一个人躺在家里玩手机,屋子里渐渐冷了,她缩在被子里不熟练地在手机上乱点,她想找到叶满的微信,半天终于翻到了,努力用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加上错别字,发了句:“干啥纳?”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她不知道红色感叹号是什么意思,发了好多次都是这样。

又没人可问,只能又发过去一条试试,还是红色感叹号。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手机出了啥问题,正好有人过来送年礼,她问了人家,人家说:“他把你拉黑了吧?”

叶满妈妈一愣,问:“拉黑是啥意思?”

那人笑了声,简单解释后,说:“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她最好面子,连忙说:“没有啊,哪能呢?”

就算有矛盾,过几天他认个错,事儿就过去了。

晚上吃了饺子,俩人谁也没提叶满,睡下了。

就像,叶满从未在这个家存在过。

贵州,叶满租的房子里,叶满和韩竞、小侯、杜阿姨、李东雨吃了顿年夜饭。

年夜饭很丰盛,是杜阿姨和叶满一起做的。

饭桌上李东雨不怎么说话,他看上去相当不适应这种场合。

飞快吃完饭,他拿上了衣裳,叶满追到门口,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李东雨混不吝地笑笑,咬上一支烟,说:“我去狗那儿看看。”

叶满轻蹙眉头,他特别明白李东雨的感受,他一定觉得别扭、难受、孤独,对这个人来说,这一屋子人都是陌生人,年也不算年。

不是人和人凑在一起就是热闹,就能体会到热闹的,有时候反而更加孤独。

叶满没多说什么,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递给他。

“穿这个,新买的,暖和。”客厅里小侯把杜阿姨逗得咯咯笑,但快乐传不到这边,叶满低声说:“哥,新年祝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李东雨接了衣裳,撇嘴一笑:“行,你也是。”

叶满弯起眼睛,说:“王青山应该也在那儿,你等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带过去。”

这话一出李东雨就明白叶满心里清楚他的处境。他不能更贴心、更体谅人了。

他不知道叶满是怎么养成这么懂事的性子,只是觉得,这种性子养成的过程如果不是极好的家庭,就是受过很多磋磨,从他的言行举止看,约么是后者。

第188章

外面断断续续放着鞭炮, 噼噼啪啪声密集,人气浓厚。他把自己被烟熏入味儿的旧棉袄脱了,换上了叶满的新羽绒大衣。

叶满跟他身量相当, 衣裳很合身, 很暖和。

没让他等太久, 叶满拿着一个袋子过来了。

“哥, 你慢点, ”叶满温温和和说。

李东雨应了声,拎着袋子转身就走。

迈出门儿的时候,他那只剩下一只的耳朵听见他说:“新年快乐。”

出了单元楼, 外面正好开始绽开烟花。

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边,反正东南西北都有烟花。

“新年快乐。”他轻轻对叶满说。

然后,独自走上了除夕空无一人的路。

叶满也喝了点酒,有点热, 脸红着。他有点计划, 坐在杜阿姨身边给她看备忘录。

“初一, 我们去看小猫小狗,在县城里转一转。”

“初二,我们开车去黔东南, 去侗寨, 吃好吃的。”

“初三,我们去苗寨玩,吃好吃的。”

“初四, 我们去布依族那边玩,吃好吃的。”

“初五,我们去古镇玩,逛逛民俗集市, 吃好吃的。”

“初五,我们去看非遗展览……”

杜阿姨笑呵呵说:“吃好吃的。”

叶满点头。

他穿着白色宽松的卫衣,气质干净柔软,从来苍白的脸微红,因为喝了酒,有些迷糊。

小侯坐他旁边看他做的攻略,他读出来的就是他写的,看上去很有计划,实则一点规划也没有。

叶满不是个有计划的人,做计划也是表面一点,再深入他就捋不清楚了。

但挺执着的,都带了个“吃好吃的”。

杜阿姨不在乎吃什么玩什么,她就是过来跟这个自己很喜欢的小年轻过个年,今天已经很高兴了。

“不用这么赶,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的生活,没想去那么多地方,”杜阿姨温柔地拍拍叶满的手臂,说:“你不用忙,我已经很高兴了。”

叶满勾唇笑笑,可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没力气笑,他情绪忽然掉下去了,今天虽然一天都热热闹闹,他却感觉就像缺了什么一样,悬浮着、不安着。

韩竞对他的状态最了解,走过来,从后面摸摸他的脑袋,说:“醉了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叶满:“没有。”

十一点多了,杜阿姨习惯了早睡,也有点乏了,她笑着说:“那我先回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叶满连忙说:“我送您回去。”

小侯站起来,笑眯眯说:“我送阿姨回去吧,我还没和阿姨聊够呢。”

“好呀。”杜阿姨含笑应道。

叶满有些羡慕小侯,他愿意的话,可以轻易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等等。”叶满叫住杜阿姨,说:“您夜里把空调开高一点,这里比广东冷。”

杜香梅笑着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封红包,递给叶满:“新的一年,祝你健康快乐。”

叶满握着那封红包,有些愣神,说:“好,明天早上我去给您送饭,早点睡。”

杜阿姨笑吟吟点头,跟小侯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叶满再也撑不住,情绪持续下坠。

他爬起来,去洗了澡,爬上了床。

流浪动物基地里,李东雨把一块儿鸭骨头扔给狗,坐得歪歪斜斜,吊儿郎当,继续啃叶满给他带的卤味。

城里灯火通明,烟花此起彼伏,不过跟这儿没什么关系,这里在城市边缘的地方,夜里很安静,狗都不叫。

王青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煮好的饺子递给他一盘,说:“你是老板的哥哥,怎么不跟他一块儿过年呢?”

“哥?”李东雨嗤笑一声:“我算他哪门子的哥?”

王青山没明白:“你们不是亲戚?”

李东雨身体不好,吃东西胃口也差,可他还是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虾仁很大,也不腻,竟然非常好吃。他低头看看,继续吃了起来。

往嘴里塞了好几个,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问了句:“你觉得我俩像亲戚?”

王青山摇摇头:“不像。”

李东雨嘴不太干净:“不像你特么在这里废话。”

王青山:“……”

金毛走过来,往王青山身边一趴,李东雨瞧了瞧它的腿,敛眸嘲讽道:“他怎么什么都救,救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王青山:“……”

“老板心好。”他有些窝囊地忍了他的没素质,试图沟通:“你不喜欢老板,为什么留下?”

“啧,谁说老子不喜欢他了?”李东雨有点无语:“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喜欢他?”

耳朵?李东雨那只没了的耳朵看起来非常可怕,结满扭曲的增生。

王青山推了推眼镜,说:“这些事猫狗是生命,生命没有有用和没用。”

“没说它们,”李东雨冷笑一声,说:“我说我自己。”

王青山愣住。

叶满趴在床上哭,明明是好好的年,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难受,不停地哭。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在异乡过年的原因,或许是与血肉相连的人割舍产生的阵痛,又或许,是他的心理疾病。

他坐立不安,反复打开笔记本,可他写不下只字片语。

韩竞在一边陪着他,看着他焦虑,看着他哭泣,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不起,哥。”叶满愧疚地说着:“我影响了你的心情。本来很期待一起过年的,我说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过年的,对不起。”

韩竞:“没有对不起,小满,别对我说对不起。”

叶满呜呜哭着,咸湿的泪似乎让韩奇奇的毛也变得湿答答,没有精神。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冒毒水的毒物,慢慢腐蚀着周围的一切。

他讨厌自己。

那个角落里蜷缩着的孩子麻木地看着他,仿佛刚刚从过往的年里走出来,他又被打了,他好疼,可他还是想家乡。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让人又憎恨,又难以割舍呢?

叶满知道,他这么疼是因为自己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家,他也做不到继续欺骗自己了。

好糟糕啊……他把一切都弄得很糟糕,假如自己是周秋阳那样优秀的人,假如自己像小侯一样讨人喜欢,假如他像韩竞一样强大、有本事,那么是不是这那个家就会很幸福,现在就会在一起过年,守岁。

都是自己,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他又陷入了强烈的自我责备中,韩竞给他种下的心锚被浓烈的情绪压制,他喃喃说:“假如我死了,所有人都会变幸福……”

韩竞眸光一寒,抬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唇。

叶满一时无法呼吸,混沌又恐惧地抬头,却被韩竞死死压制在床上。

“叶满!”韩竞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去死。我们约好了下辈子也做朋友,那就一起死,就算是黄泉路,咱俩也得一起走。”

叶满惊得心头巨震,仿佛飓风掠过他混乱的世界,过后留下一片空白寂静。

身体发麻,不停地发抖,心脏紧紧收缩。

他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会愿意把命和自己绑在一起?就算韩竞说过,可他也没敢当真的。

他盯着韩竞,眼前一阵清楚一阵模糊,眼泪不停聚集、坠落。

“小满,如果你死了,我一定跟你一起死。”他极度认真:“我知道,你一个人走那条路会怕孤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叶满看见了韩竞,终于从他的茧中扒开一个口子,看见了其他人。

“我爱你。”

韩竞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牢牢抓着,手固定住他的脑袋,让他看清自己,不允许他有半点逃避。

“我爱你。”

“我爱你。”

窗外县城里炸开一团团烟火,炸在叶满绝望的眼底,这个世界多么绚烂。

“我爱你。”

“我爱你。”

韩竞一遍遍说着,把瘫软的他抱起来,唇轻贴着他的额头,说:“我爱你……”

叶满动了动耳朵,将一只耳朵仔细对准韩竞。他是女娲造人时用泥土边角料捏成的,粘性很小,一碰就散架,他是那么没安全感又不自信的一个人,有时候要韩竞一遍遍地说,需要他激烈地表达,他才能相信一点。

他呆呆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慢慢蜷缩进韩竞的怀里,将全身的抗拒卸尽。

这个人,曾经自己问他,会不会等一个人等一辈子,他说不知道。现在,他会说陪自己死去。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肯陪他的人。

他会好好保护他。

听说,新年是新的开始,那么会不会像那样,零点钟声一过,人立刻从旧的壳子里钻出,变成一个崭新的人,迈向新年。

叶满的思绪无依无着地飘着,慢慢的,心跳变得很缓很缓。

不会的,他还是他。他的躯体、灵魂都是最忠于他的,它们不会轻易抛弃他,所以,他也要好好带着它们走下去。

“韩竞。”

他的声音像雪花一样轻盈,轻轻坠落在韩竞的心上。

“我爱你。”他终于说。

贵州下雪了。

坠落在山巅与山谷、桥梁与公路、寨与城,梯田成片的金黄油菜花掺了白。

小侯站在楼下,仰头望向天空。

“大哥,”他轻轻弯唇:“今年能跟你好好说一句了,新年快乐。”

窗被拉开,手轻轻擦过窗台,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雪了?杜香梅想不起来。

她眼底的笑宁静平和:“娜娜,妈好想你。”

一片残雪从天空摇摇晃晃坠落,落到金毛的脑门儿上,它寸步不离跟随主人,李东雨摇摇晃晃在基地里转来转去,王青山跟在后面,担忧他这个不爱动物的混混看哪个顺眼拖出来给烤了。

他扒在笼子上往里头看,那几只小狗害怕得缩在里面,眼珠湿漉漉,就像被拐的孩子,他伸手拉门,边拉边含含糊糊念着:“我放你们出来。”

王青山连忙上前制止。

李东雨喝了酒,他这病本不该喝酒的,可他太孤独了。

他原本很能打架的,可被这个斯斯文文的小眼镜一拉,就那么跪在地上了。

他眼前晕眩着,仿佛看见一个女人向自己走过来。

他向她伸出手。

王青山眼里,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混混望着满天的雪,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一样。

“谭英,”他轻轻说:“带我回家。”

大山寂静,雪无言落下。

这一场雪是辞旧,也是迎新。

叶满第二天醒过来时,天刚刚亮起,橘色阳光铺满窗台。

窗台上的雪还没化,有两只路过的小鸟在踱步。

床上就他一个人。

叶满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手无意按到了什么。

低头看,那是一封厚厚的红包。

他惊喜地拿起来,拆开看,财迷得仔细数清楚,里面是两千八百块人民币,他今年二十八岁了。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大红包了,没想到韩竞也会给自己准备。

因为这封红包,他觉得今天一定是很美好的一天。

韩奇奇还在他床边睡觉,洁白的毛在灿烂朝阳照耀下,像一朵烧起来的云朵。

他趴在床边,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一根大骨头,拆开包装,放在小狗的肚皮上,小声说:“压岁粮。”

小狗睁开眼睛,大大打了个哈欠,先迟钝地舔舔叶满的手,然后欢天喜地扑住骨头。

叶满洗漱完毕,换下睡衣,准备去做早餐,韩竞已经在厨房了。

他今天没去健身,已经把早餐做好了。

见叶满进来,他推给他一个盘子,说:“煎饺和小米粥。”

叶满笑眯眯走过来,说:“可我想吃三明治。”

韩竞摘了围裙往外走:“那就等一会儿,我去买面包。”

叶满笑起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说:“开玩笑的,我就吃这个。”

韩竞:“是吗?”

叶满:“真的。”

他把脸贴在韩竞的结实的脊背上,幸福地蹭蹭,朝阳透过田园风的玻璃窗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年好。”叶满笑着说。

韩竞早就习惯这个挂件儿了,拖着他往前走,把粥盛出来,懒懒说:“过年好。”

太阳一点点升高,小侯醒了过来,床头放着两封红包。

他趴在床上拆开。

一封里面放了两千一,他今年二十一,去年二十,拿到了两千。

他哥一向的作风,十分直男。

另一封也是两千一,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

他拿出钱,红包里面又掉出一样东西,一阵轻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一块儿水果糖。

他愣了一下,从地上捡起来。

他小时候过年,哥哥都会给他红包,然后给他一包糖。

有时候叶满会对自己做一些和哥哥很像的举动,让他误以为是哥哥回来了。

然而叶满不认识大哥,更没人知道自己和哥哥是怎么相处的,在幼年时,只有他和哥哥相依为命。

韩竞不相信玄学,可侯贝贝从来都信。

他信佛,每年都会踏上朝圣路,直到有一天,他再次接收到了这个世界上与哥哥相似的信号。

韩竞去给杜阿姨和李东雨送早餐,叶满又爬上床睡觉。

本来只想睡十几分钟,结果上午九点左右他才醒。

他嗅到一阵食物香气,扭头看,桌上摆着两个三明治,被金黄蛋液包裹着,色泽诱人。

“……”

他是真的想吃,昨天刷短视频看到就想吃了,但他不是非吃不可,他可以轻易克制自己的欲望,他可以将就一切,直到那种渴望下去。

从小他就擅长这种事,无视自己的需求,认为那不重要,自己不配得到,压抑欲望可以减少很多期待与麻烦。

可随口一说,韩竞却真的给他买了。

他咬着三明治走出房间,小侯正坐沙发上吃糖葫芦,手上还开着一局游戏。

叶满有些好奇,走过去张望。

“好吃吗?”小侯抬头看他。

“啊……”叶满敏感地觉得小侯表情有些复杂,还没分析出因为什么,就下意识哄他:“房间里还有一个,我给你拿。”

小侯撇嘴:“我都吃饱了。”

叶满:“竞哥买的,你喜欢吃明天还给你买。”

“哪是他买的?”小侯飘了眼对面沙发上坐着看电脑的男人,说:“他自己做的,做废的边角料都扔我嘴里了。”

叶满一怔,低下头看那块美味的三明治,轻轻弯唇。

早上时光平和且舒缓,叶满三明治还没吃完,坐下来边看小侯打游戏边吃。

他最近对小侯的害怕减轻极多,因为对方在持续对他释放善意,他对别人的恶意敏感,善意同样敏感。

他开始进入一种试探靠近与交流的阶段。

但是还带着边界感,他和小侯之间的距离有三个拳头。

小侯不懂边界,他见叶满有兴趣,立刻凑过来,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脸搁在他的肩上,那张年轻漂亮的脸笑盈盈的:“我教你呀。”

叶满:“……”

他一僵,耳朵立刻红了,还没反应过来,对面韩竞淡淡开口。

“离你嫂子远点。”

小侯老老实实退后一点,小声说:“真行,连我的醋都吃。”

韩竞讥讽道:“你毛儿都没长齐还能让我吃醋?”

小侯挤兑他哥:“那你干什么说我?小心眼儿还不让人说。”

“你贴着他他吃东西不香,光应付你了。”韩竞头也没抬,很平静地说。

叶满一愣。

叶满这个人格外敏感,而且他注意力容易分散,确实是如果有人贴近他,他会用全部注意力去观察对方,让自己变成对方不会反感的形状,但是会把自己忘掉。这种情况只有在和韩竞贴近时不会发生,那种适应花了漫长的时间。

心里酸酸胀胀,叶满想,或许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了解他了。

小侯没再犟嘴,在心里记下这一点,正要继续跟叶满说话,门铃忽然响了。

他跑过去开门,几个孩子闯了进来。

“小叶哥新年快乐!”杨文杨武热情洋溢地扑过来:“我们来拜年啦!”

黄玉罗金娜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六岁到十三四不等的小豆丁,打扮得很正式,还有两个穿民族服饰的。

叶满没想到他们大年初一会过来,连忙站起来,微笑着说:“新年快乐,快坐,我给你们拿吃的。”

一群小孩儿涌了进来,占据沙发。小侯没地方待,退到了一边。

叶满并不都认识这些孩子,他是个记性不大好的人,但小孩子都认得他。

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姑娘往他手里放了一袋薯片,害羞地说:“祝小叶哥新年快乐。”

叶满呆住。

接着,小孩儿涌上来,给他的手里塞了各种零食、辣条。

真是送“礼”来的。

几个大孩子带的东西都是自家有的,米酒腊肉什么的,反正加起来这个“礼”相当壮观。

小侯低声跟他哥说:“我觉得你以后吃醋的机会不少。”

他说完,抬头看叶满,那个俊秀的青年站在客厅里,被孩子们围着,穿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卷发扎起,露出一张温和的脸。

他对那些孩子笑着,可大概是光线原因。

阳台的光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球仿佛有一层水膜覆盖。

他像是要哭了。

叶满这个人太易碎了,遇上温暖都觉得灼烫,受不了,下意识想哭。

“谢谢……”他温和说着,可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韩竞起身,去冰箱里取了小侯的糖葫芦,递到叶满面前。

叶满松了口气,接过托盘,那个过程里,两个人的对戒放在一幅画面里,细心的人非常容易留意到。

黄玉一怔,笑容有些淡了,显得心事重重。

小侯坐沙发里面,心想,谁能做他哥的情敌啊,这人看自己的人紧到像盯着自己地盘儿的狗。

不用一言一语就能实现驱逐。

叶满弯腰,将糖葫芦递给一个小孩儿,挨个的、每个人都递上一串。

到了黄玉时,她飞快看了眼叶满手上的戒指,轻声说:“小叶哥,新年快乐。”

叶满温柔地说:“祝你今年高考顺利。”

“帮你们拍个照吧。”韩竞在孩子面前还挺温和的,晃晃手机,对叶满眨了下眼,带着笑意调侃道:“小叶哥哥。”

叶满:“……”

他偷偷抬手擦了下眼睛,昂头,故意说:“谢谢韩竞叔叔。”

小侯噗嗤笑出了声儿。

小朋友们很会有样学样,清脆嗓音异口同声说:“谢谢叔叔!”

韩竞轻挑眉头,举起手机,修长的指节上银环在太阳下闪耀。

画面定格在一张张微笑的脸上。

第189章

小孩子们喜欢叶满, 他们偷偷叫他“拥有玩具仓库的小叶哥哥”。

但叶满小时候是没有玩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给小孩子们带来了多少快乐时光。

一张照片在灿烂的阳光下完成,他面对镜头笑容还是有些紧张, 不知道脸有没有扭曲, 不过, 这张照片他肯定会一直收藏。

孩子们只是来拜个年, 很快离开了, 一人带走了一串糖葫芦。

叶满来对面楼租的房子敲门,杜阿姨很快过来开了,她皱着眉, 脸上忧虑:“那屋的孩子还没起来,昨晚他回来得很晚,早饭都没吃,你不是说他病了让我留意一下吗?我有点担心。”

叶满心一惊, 李东雨身体不好, 前两天他都起得很早, 今天这个时间还没起床……

他立刻走进房子里,推开李东雨的房门。

里面乱糟糟的,有一股子味儿, 叶满能从里面嗅到汗味儿、霉味儿, 还有臭烘烘酒精的气味儿。

李东雨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没什么反应。

叶满心猛地提起来, 走到床边,弯腰推了推他:“哥?”

李东雨动了动,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声音挺正常的,听起来就是困, 有些茫然地看忽然出现的叶满:“怎么这个表情?出什么事了?”

叶满松了口气,随后轻声说:“你喝酒了。”

李东雨懒洋洋蹬了蹬腿:“没有。”

李东雨身上没穿衣裳,门口站着个大娘,叶满又性取向异常,他反应过来,赶紧往身上裹紧被子,只滑稽地露个头。

叶满皱眉。

他太简单了,话都写在脸上,他想说我都闻见了你怎么还不承认呢?

“就一点。”李东雨说。

叶满深吸一口气,张张嘴,想说你怎么病了还喝酒呢?

李东雨那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得沧桑敏锐的眼睛看他:“以后不喝了。”

叶满站直,往门口走了一步,嘴唇动动,正要开口。

“不用去医院,我好着呢,”李东雨说:“就是困,我刚刚还做梦呢,你就进来了。”

叶满:“……”

他拎起被李东雨扔在地上的衣裳,折好,放回沙发上。

“那你接着睡,房间里这么冷,把空调打开,”叶满往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保鲜膜包裹的用料实在的三明治,对他笑笑,说:“你没吃早饭,吃完再睡吧。”

李东雨:“放桌上就行。”

叶满:“那我们先去基地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叮嘱完了,他出去,把门给他关上了。

房间里是有些潮冷,李东雨开了空调,伸手拿过那个三明治填肚子。

他又望向门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吃那个三明治。

房间里越来越暖,窗外的白雪正慢慢融化,他想,自己不该喝酒,刚刚又把他吓着了。

韩奇奇还记得杜阿姨,她喂过它吃的,所以见到她还会摇尾巴。

县城今天很热闹,鼓楼广场上人头攒动,有人穿着鲜亮的服饰载歌载舞,许多人走上街头玩雪。

“这里真是热闹。”杜阿姨感叹道。

车窗开着,湿润冰凉的风吹进来,被阳光晒暖,后座韩奇奇也眯着眼睛抻头出去沐浴阳光。

叶满:“是啊,空气也好。”

“你以后要在这里定居吗?”杜阿姨问。

“不知道,”叶满摇摇头:“也有可能去西宁。”

杜阿姨笑吟吟道:“挺好的,小两口离得太远影响感情。”

叶满有些窘迫,杜阿姨知道他和韩竞的关系,可从来没提过,这么忽然一提,他觉得别扭极了,有种被家长知道的羞耻。

“不用害羞,”杜阿姨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关系好,韩老板也是个好人。”

叶满:“……”

他轻轻抿唇,半晌,低低道:“阿姨,我……我有时候会有点害怕他。”

他不知道跟谁去说了,不可能跟吕达说,也不可能跟小侯说,他没什么别的朋友。他跟杜阿姨说,因为知道杜阿姨会包容他。

杜阿姨坐直,认真倾听:“为什么?”

叶满:“他不像鲁老板那样有派头,平时散漫随性,我就有点错觉他跟我是一样的人,可他有时候说的话我会觉得有点不安。”

杜阿姨:“比如呢?”

“比如……他说要把自己的民宿都给我,比如他想做大民宿,我提过蘑菇房子,他就要做蘑菇房子。”叶满笨拙地表达着:“他很有钱,我不知道他具体有多少钱,他给我的财产告知书我一直也没看过。他要把这些跟我关联的时候我就会害怕,我是个普通人,我不敢接触这些。”

杜阿姨笑吟吟道:“你是怕这些东西,还是怕和他的牵绊太深?”

仿佛一个重锤,狠狠砸在了叶满心窍上。

他这一刻才明白。

除却他的自尊心、不配得等等因素,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这个,他害怕受了韩竞太多东西,以后不好割舍。

尽管他从没想过防备韩竞,也已经卸下了壳子,可他的残余防御机制还是在警惕,一个人是无法完全脱离他曾经的生存模式行事的。

杜阿姨笑了笑,说:“遇到事情想想后果是好的,但谈感情的时候不能一边谈着一边害怕分开会怎么样。还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好好珍重这段日子,时间就那么多,分出来想不好的,那就太亏了。”

叶满轻微抽了口气,说:“我明白了。”

到了基地时,吴璇璇和王青山都在,正在喂食。

地上的雪被小狗爪子踩出好多梅花,那群动物好奇地扒着笼子看来的客人。

就算是早有准备,杜阿姨还是被震惊了,数不清的猫和狗关在这里,只有这么几个人喂养,环境虽然尽量在维持,可还是过于简陋。

吴璇璇上前,热情地领她参观,她对这里的动物熟悉程度远超叶满。

叶满在和王青山说话。

“他昨天在这里喝的酒吗?”叶满温和地问。

“嗯,”王青山正剪视频,老实地答了:“他自己带的酒,昨晚我送他回去的。”

叶满:“……”

他慢吞吞地,有些犹豫地说:“他前两个月刚动了手术,心脏病,这病不能喝酒。”

王青山一愣,抬头看他:“我不知道,他也没说。”

叶满:“能不能、能不能……”

他犹豫极了,有些说不出口。

王青山放下手上的鼠标,说:“老板,你说吧,不用跟我客气。”

“就是……”叶满不习惯给人添麻烦,说话吞吞吐吐,脸也有点红了:“杜阿姨过几天就走了,那个房子空出一间,你可以住进去吗?和他一起住,帮我看着他一点……”

“我会付房租,”他紧跟着说:“我来付房租。”

王青山有些出神,他想起昨晚那个混混说的话,他说:我算他哪门子的哥。

老板救了猫狗,也救人,他是个好人。

更何况,自己租房子离废车场很远,他有理由猜想体贴的叶满也是为了他方便。

“当然行,”王青山说:“他看上去虽然有点不好相处,但人不坏。”

他觉得李东雨不是个坏人。

坏人不会跪在雪里求人带他回家。

叶满大大松了口气,对他笑笑。

王青山说:“我昨天跟他聊了聊他留下能做什么工作。”

叶满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阳光晒进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棚顶雪化得滴滴答答。

“他怎么说?”叶满问。

王青山:“他会得蛮多的,会木工焊工还有泥工什么的,这些他以前都干过。我和他商量了,打算先做一些手工制作视频,这种视频有受众的。”

叶满认真听着:“他同意了吗?”

王青山:“嗯,我们约了今天一起拍着试试。”

叶满赶在王青山说他的规划前躲开了,去找吴璇璇时听到吴璇璇的小店员宁宁正绘声绘色给杜阿姨讲故事,把杜阿姨听得直掉眼泪。

宁宁是个很爱小动物的人,虽然年纪不大,学历不高,实践经验也不多,但她有一点相当厉害。

她能观察每个动物的神态,并且自己编出一套故事来。倒也不都是假的,但主观情感相当浓厚,说出的故事相当有煽动性。

王青山默默出现在叶满身后,小声说:“我觉得她更适合做传销。我发誓她正说的那只小狗只是因为它玩的时候把水给弄翻了所以渴的时候吃了两口雪,不是因为流浪生活带来的习惯。”

叶满:“……”

王青山又跟着转到猫窝那边,小声说:“那只小猫的腿确实是被人为折断的,可能是被抓的时候让人给砸碎的,吴医生给它截下去了。不过它是个相当凶的狸花猫,就剩两条腿也总是寻衅滋事,在病房里打伤了三只病猫,就被单独关起来了。所以不是她说的怕被猫群欺负,她说的那些委屈可都是受害猫的冤屈。”

叶满:“……”

他记得这一只,当初救回来给拍照的时候腿已经被吴璇璇截掉了,是在病床上拍的照,那会儿还奄奄一息呢。

那边杜阿姨被她声情并茂的故事说得眼泪哗啦啦掉,伸手想摸摸猫,被宁宁飞快拉住,去了下一个景点。

王青山:“这姑娘是个人才,不过……”

叶满本来听故事听得有点投入,现在投不进去了,也哭不出来。

吴璇璇走过来,笑着说:“还是让她少一点夸张比较好。”

她伸过手,一个小小雪人托在掌心,漂亮神气:“新年快乐,叶子老板。”

叶满双手捧过来,弯起眼睛,望着掌心明亮雪白的小雪人:“新年快乐,璇璇姐。”

他们在基地里待了一中午,回去时杜阿姨明显有些触动,问了叶满好些他们以后对这群动物的打算,叶满都没太好意思跟她说她受到了无良导游的欺骗。

“之前你就说你在给它们做窝,我帮你吧。”杜阿姨可怜那些猫狗,也心疼叶满,她觉得叶满的工作量太大了。

叶满找她来不是让她干活的,只是怕她一个人无聊。

劝了两句她没改主意,就随着她了。

中午吃过饭,叶满把车库开了,搬了些毛毯抱枕娃娃出来,李东雨刚睡醒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抻着脖子往里面瞧。

“呦,这是你做的?”他走到门口,摸摸叶满做的那个怪物沙发,说:“做得很不错嘛。”

叶满抱着一只娃娃,腼腆地说:“这一个做了很久。”

李东雨往那沙发上一坐,摸了摸那柔软的毛,说:“这种精细活儿我做不来。”

杜阿姨笑盈盈说:“我教你。”

“不劳费心了。”李东雨半点没有尊老爱幼的观念,跟叶满说:“我先走了。”

叶满连忙应声。

看他走远,转身跟杜阿姨说:“您别介意,他性格就是这样的。”

“没事,”杜阿姨丝毫不在意,笑着说:“有的人就是跟刺猬似的,但人不坏。”

叶满闻言有些出神,人得在什么环境下才能长出满身刺呢?按照韩竞说的道理,那肯定是他的生存策略,就像自己厚厚的壳一样。

叶满带着一堆东西去了废车场,王青山和李东雨已经到了,在围着叶满那一堆破烂儿看。

“你这一堆破烂儿没多少能用的啊,”李东雨隔了老远冲他喊:“这木头也不多。”

叶满连忙跑过去,说:“初七开始动工,那时候就有木头了。”

李东雨点点头,又“啧”了声儿,有些无语地说:“下回出去捡东西叫上我,一看就没捡过废品。”

叶满乖乖点头,可反应过来时,心猛地酸了一下。

王青山往李东雨那瘦弱的背影上看了看,神色也有些复杂,跟叶满打了个招呼,说:“我去拍了。”

两人奔着叶满大心思买回来的垃圾山去了,叶满带杜阿姨进了小屋。

那里面有些阴冷潮湿,叶满打开窗户通气,说:“这里有个缝纫机,小侯买的。”

杜香梅看着这小屋里的东西,仿佛能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些天过的生活,有些心疼。

她在缝纫机后面坐下,擦擦上面细微的灰尘,唠唠叨叨:“你受这份罪做什么呢?你有那么多钱,韩老板对你又那么好,该过些光鲜亮丽的日子。”

叶满在小板凳上坐下,温和地笑笑:“我没觉得这日子不好啊,我踏踏实实做我会做的,韩竞在陪着我,不需要多光鲜。”

杜香梅叹了口气,翻了翻叶满的那些工具布料,说:“韩老板愿意一直在这里待着吗?我在鲁老板家做了很多年饭了,见过韩老板几次,每次见他不是出国度假了就是做什么探险了,要么就聊投资,他不像会一直过这样日子的人。”

叶满:“……”

虽然叶满没想过一直留在这里做这个,可的确是这样,韩竞他会愿意一直陪自己吗?他们之间生活差异巨大。

“您说得对……”叶满喃喃说。

“不是说让你全都适应他,两个人互相包容对方的喜好才最好,你参与他的世界,也让他参与你的,这样世界也宽了,两个人也走得远。勇敢点,别因为害怕约束自己。”杜阿姨碎碎念道。

韩竞站在门口听了会儿。

王青山走过来,见到他刚要打招呼,韩竞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青山点点头,进了屋,说:“老板,李哥想要一个东西包住头,你这里有吗?”

“包住头?”叶满下一秒反应过来,估计是因为那只耳朵。

叶满站起来:“我去给他买一个。”

王青山:“年初一哪会有卖的,弄块布就行。”

杜阿姨连忙道:“我给他裁一块儿。”

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小满,”韩竞手上提着一个袋子,说:“给你们送午饭。”

王青山恰好在看叶满,只觉得这个人出现后叶满那双眼睛都亮了,全是喜欢。

他从来没见过爱这样清晰的只从眼神就可以呈现。

“吃什么?”叶满问。

韩竞:“带别的容易凉,吃火锅。”

韩奇奇已经嗅到肉的香味儿,扒着韩竞的腿嗅袋子,只是小狗站起来还没韩竞的小腿长。

废车场几个人在房间里吃了顿午餐,叶满趁着这个时间回复拜年消息。

今年的祝福消息非常多,前些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给他发一条祝福。

他已经习惯列表里空荡荡,为了不让自己难过,所以过年已经不会打开微信了。

他一个一个点开那些祝福消息,认认真真挨个回复。

今年周秋阳没有发祝福消息,从他过生日周秋阳没发祝福他就预料到了,他的心轻微酸了一下,好在删掉了两个好朋友,切断了自己的期待后,他只用酸这一下。

也只酸了一瞬。

认认真真回完消息,他点进朋友圈,看见好多人都在晒新年照片,阖家团圆的,让人羡慕。

他在自己相册翻找,觉得没有太好看的,又去摸韩竞的裤子口袋。

他们坐在屋外吃的,阳光明媚,院子大又空旷,让人吃出了野餐感觉,气氛很好。

韩竞坐在他旁边,叶满摸他的右边口袋没摸到,扶住他的腰借力,绕过他的背去摸他的左边。

韩竞低头观察他的动作,唇角带着笑,很纵容。

叶满摸到了手机,说:“我找两张照片发朋友圈。”

韩竞:“随便找。”

叶满不是第一次看韩竞手机,他有时候会用他的手机刷短视频、给自己闹脾气躲起来的手机打电话。

但是没有点进过相册。

他知道韩竞相册里有很多自己的照片,可并没细看过。

里面几乎全是他的照片,发呆的、睡着的、吃东西的、写字的、练琴的……

他被人记录着,被人注意着。

他慢慢往下翻,看着相册里的自己,渐渐的,心里涌上一种陌生又古怪的感觉,他居然觉得自己长得很好看。

从前,他连镜子都不太敢照。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韩竞给自己拍的第一张照片。

拉萨,韩竞的民宿里,热闹又自由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在笑着交谈,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往嘴里塞东西,垂着眼睛,腮都鼓起来。

他那时吃得很痛苦,焦虑害怕又孤单,像一只误入人类筵席的小狗。

那时他在想,韩竞在和那个男孩儿调情,因此装和自己不认识。韩竞却偷偷给他拍照片。

他轻轻戳戳屏幕,又翻回上面,选了几张昨晚的照片和今早与小孩儿们拍的照片给自己传过去,犹豫一下,又轻轻点开一张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看了半晌,发给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韩竞,正好触碰他的目光。

“选好了?”韩竞问。

他的话音轻微一顿,手被叶满抓住。

两只修长的戴着对戒的手握在一起,叶满用手机拍了下来。

“发朋友圈?”韩竞心情相当不错:“终于要发关于我的动态了?”

叶满:“嗯。”

韩竞调侃:“呦,我这是要过明路了?”

叶满没忍住笑:“什么词儿?”

韩竞:“好词儿。”

叶满在朋友圈发了十几张照片,关于这个新年、韩竞、韩奇奇、自己,还有一些新认识的人类。

他把与韩竞牵手的照片放在了第一张,两个人并肩的合影放在第二张。

他说:新年快乐。

发完后,他仰头看看天空,阳光刺得他微微闭眼,墨绿大山压住云角,蔚蓝天空无限向远方延伸,远方鸟鸣悠远清脆,随着风飞掠而来。

“韩竞,”桌上火锅鼎沸,叶满叫了韩竞一声,说:“你听,风来了。”

火锅的热气被吹得凌乱,世界一片莎莎声,柔软的卷毛浮动着,韩竞随他一起转头看。

就像他们曾在云南看雨来一样,他们看着透明的风从远处来。

时间飞奔而过,可这一次,叶满捕捉到了它的踪迹。过往半年的经历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像一幅精彩绝伦的游历图画卷,他在某个阶段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都清清楚楚。

没再像从前那些年纪,他混沌地站在原地却错以为时间凝固,他无数次躺在床上回忆昨天,却分不清昨天与昨年有什么分别。

他开始沿着时间长河向前走了,发现世界的一切都在变化,他也在慢慢改变。

第190章

李东雨看过了叶满的账号, 但是没给答复。

他沉默地用锤子打着一个小床,用一条毯子当围巾,围住自己的耳朵和半张脸, 看上去刻意又怪异。

叶满坐在废弃的房车顶静静望着太阳慢慢向西走, 一天时间, 地上白雪几乎已经消融, 只有几簇雪色零落堆在松软土地上, 仍依依不舍与这个冬天告别。

慢慢的,天越来越冷,韩奇奇爬进他的怀里取暖。

李东雨从远处走过来, 瘦骨嶙峋的身体支撑不起叶满给他那件大衣。他走路时好低着头,走路虚浮,身子一晃一晃,歪歪扭扭, 不好看。

这场地太大, 他身体不好, 走一会儿就抬头看看还有多远。

夕阳正卡在两座大山中央,落在叶满身上,往西边看, 那个年轻人就坐在阳光里, 晃得他睁不开眼。

“哥。”走近时,叶满叫了他一声。

以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叫他,只是, 他宁愿没听过。

这个人不同,他每次叫自己哥,李东雨都觉得好听。

“这就是你要改造的那些车?”

李东雨双手插兜,踹了那车一脚。

叶满觉得车震了一下, 站起来顺着轮胎堆成的斜坡下去,说:“嗯,不过我可能最近没时间。”

李东雨拉开车门,往里面看了眼,说:“你不用管了,我来。”

韩奇奇开始挣扎,叶满把它放在地上,乖乖说:“好。”

李东雨沉默一会儿,转身看他:“你说录视频那事儿,我不出镜了,但拍个照片行。”

是说帮他找家这件事。

叶满:“那……能提谭英那段经历吗?”

李东雨摆摆手:“随你的便,你是个名人,说不准谭英也能看见呢?”

叶满窘迫,挠挠头:“我不是……”

李东雨:“我是被转了几手卖掉的,二三十年了,那些人我也找不到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是个没有根的人,也没抱什么希望了。”

叶满很难过:“你别这么说。”

李东雨:“你还愿意为我折腾,我挺高兴的,真的。”

叶满被他说得有点想哭,反驳道:“哪能算折腾?人都得回家,就算回不去从前的,也得给自己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当家。”

李东雨没说话,上了那辆废弃已久的房车。

有时候他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如果真的找到了家,推开门看到的景象大概也如眼前。

阴森、荒废、破败、腐烂、结满蛛网。

叶满跟着上去,这里他之前看过,只是还没动工。

李东雨站在大房车里,背对着他。

“叶满。”李东雨叫他一声。

叶满:“嗯。”

李东雨:“以后别老是哭,对眼睛不好。”

叶满一怔,长久盯着他的背影,慢慢扬起一抹笑。

“我尽量。”他语气变得轻快放松很多,说:“你也把烟酒戒了吧,杜阿姨回广州以后,王青山会搬进去,他会看着你的。”

李东雨:“……”

他“啧”了声,也不知道是不满还是掩饰自己被人关怀时的不自在,伸手晃了晃车上面风化的塑料抽屉,说:“你想改个什么样的?”

叶满走近:“按你想的改就行。”

李东雨:“你想要什么样的,给我发图,我都给你做出来。”

叶满:“……”

“他们说你不在这里久留,等你哪天回来,自己看看和你想要的一不一样。”

李东雨转头,完好的那只耳朵对着他,红彤彤的夕阳渗透脏污的车窗,那张长得不正派的脸上笑容有些温暖:“以后别老捡一些没人要的破烂儿。”

叶满心思敏感,老觉得李东雨那话里带着别的东西,让叶满心里特别难受。

他酸涩涌上了眼眶,说:“不是破烂儿。”

李东雨眼见他又难过了,嘴比脑子快:“行行行,不是就不是。”

回小屋的时候,杜阿姨刚把她做的垫子放在小床上,李东雨木工确实很专业,做了两个小狗床,甚至还把床头做成了狗耳朵模样。

杜阿姨用布料将小床一寸寸包上,剪了布料做成狗耳朵套上,一只活灵活现的狗头就出现了。

叶满过去的时候,两张床刚刚收尾。

“辛苦了,”王青山笑着说:“今天我请客,去吃饭吧。”

杜阿姨在这里住了九天,干了七天活儿,一直没歇下来。看样子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整天乐呵呵的。

初七,废车场来了许多人。

韩竞叫来的师傅带着不少工匠,先过来看场地、测量、沟通设计,再挖地基,联系厂家运木材过来。

这个地方就热闹了起来。

设计图是王青山找熟悉的设计师弄的,房子没有一排一排那样整齐划一,而是像村庄那样错落有致,中间留出路来供人行走,同时避免了千篇一律。

这里投入的很大,但好在是韩竞认识的人,省了半数的材料费和隐形支出。

今天有很多人过来,有那群常来玩的孩子们,还有很多志愿者到场,都站在一起看工匠们忙碌。吴璇璇站在叶满身边,干劲满满:“叶老板,我们会努力像你说的目标前进的。”

韩竞看叶满,叶满又转头看吴璇璇,眼里满是茫然。

吴璇璇:“你忘了?你说要把基地做大,不止这里,还要做别的地方,建立多地点救助基地形成救助网络、从源头控制流浪动物数量、形成救助网络扩大影响力、召集培养志愿者,之后推动政策和法律完善、改变社会观念、资金筹集可持续发展。做到有足够影响力,我们就有机会改变大环境!这才是我们救助的真正目标啊!”

叶满震惊!

这些话我可一个字都没说过啊!

你从哪里听来的!

叶满顶不住韩竞好奇的目光,转头尴尬地对他笑笑。

站在一起的志愿者们同样充满积极性,纷纷拍手叫好,崇拜地看叶满,那巴掌脆响仿佛一座座五指山,压得叶满浑身紧绷。

他不适应被瞩目,越多人看他,他越是觉得焦虑和不自在,更何况这些掌声应该给的人不是自己。

小侯咬着糖,凑过来跟叶满说话,笑眯眯调侃道:“哥,你这目标够宏伟的。”

叶满:“……”

韩竞听这话不像叶满说的,看叶满那尴尬的样子就确定了他就没说过这话。

叶满更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这样的场景会让他极度不适。

他适时替叶满解围:“小满,我们去见见杨老板。”

叶满如释重负,可他被人盯得浑身僵硬,或许出于不安情况下的本能,他众目睽睽之下无意识牵住了韩竞的手。

韩竞一愣,但几乎没有停顿,把他握牢。

他走出一步,对抱着胳膊散漫地站在小屋门口的人说:“一起吧。”

李东雨淡淡看他一眼,抬步跟了过来。

叶满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牵了韩竞的手,他惊得抖了一下,想要看别人的反应,可,他又控制住自己。

他终于想起来,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审视自己……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发现自己在精神动荡不安中向别人求助了。

他是个不善于向别人求助的人,但他现在越来越多地向韩竞求助。

他看到了回馈,韩竞在牢牢把他抓着。

杨师傅是个有些严肃、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儿,跟叶满简单打了个招呼,开始沟通施工细节。

这三个人没有太多问题和疑问,因为李东雨是内行人,叶满算十分之一个内行人,而韩竞用杨师傅盖过房子,有经验。

交流下来非常顺利,杨师傅很满意,脸上也带上点笑。

“我和小满三月份会离开,之后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韩竞跟李东雨说:“这里就麻烦你照应了。”

李东雨那双混浊的眼睛似笑非笑看韩竞,两人对视,那是一场聪明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只有短短几秒,但该说的都说了。

李东雨转身往回走,一句废话没说。

叶满目送他走远,抬头看韩竞,有些犹豫地说:“你信不过吴医生和王青山吗?”

韩竞:“没有信不信,只要是人,就谁都说不准。”

叶满:“可……”

“好奇为什么跟他说?”韩竞微微欠身,与他平视,叶满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那两个人、那些人,他们都是因为喜欢动物聚在一起,只有他是因为你留下的。”韩竞沉稳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你的利益要是被侵害了,他一定会帮你。”

叶满其实刚刚已经隐约想明白了,韩竞这么一点,他就更加清楚。

叶满说:“吴医生会给我报表的。”

韩竞低低说:“你们是合作互利关系,互相为彼此负责,彼此信任。但你是学财会的,肯定比我明白没有瑕疵的账目是保证完美关系的最好基础。”

叶满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他没再辩驳。

“我不需要他帮我,我只是希望他做点轻松的事,这样他压力大。”叶满望着李东雨的背影,轻轻说。

韩竞:“就算不说,他也会为你做这件事。”

叶满讪笑道:“我没那么大面子。”

韩竞:“你有。”

材料到齐,废车场就开始动工了。

从动工开始,王青山就一直在这里住着,忙着拍照,忙着录像。

鲁老板就要回来了,杜阿姨休假也快结束了,她争分夺秒做了许多可爱的小垫子。夜里叶满过去时,她还坐在客厅缝东西,正跟李东雨聊着天。

“我买了橘子,”叶满拎着袋子进来,腼腆地笑笑:“你们还在忙?”

客厅里气氛挺好的,李东雨坐沙发上,手里别别扭扭捏着根针往布料里扎,李逵绣花似的,说:“闲的没事。”

叶满“啊”了声,问:“电视还没连上网络吗?怎么没看?”

“明天修网的过来,你不用操心,”李东雨抬头看他:“你过来干什么?”

叶满:“快元宵节了,你和杜阿姨过来后还没到处玩过,我和韩竞想叫你们一起去寨子里玩,听说有活动的。”

“我不去,”李东雨没兴趣地摇摇头:“没什么意思。”

杜阿姨:“我也算了,这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

叶满:“……”

他这笨口拙舌的,来做这种邀请的事真是不太合适,应该叫韩竞来的。

他走进来,把橘子放桌上,坐李东雨旁边,看着他虐待布料,努力游说:“去呗,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你就去呗,我弟好不容易开一回口,”李东雨吊儿郎当跟旁边的杜阿姨说:“你来之前他特意租个房子,什么都备上,你一来只干活儿,他心里过不去。”

我弟?

叶满轻轻抿唇

被这么称呼自己有点开心呢。这个人把自己当弟弟吗?

“是我考虑不周到了,”杜阿姨笑着说:“行,我跟你们去。”

太好了!

叶满又看李东雨,男人说:“真不去了,我不喜欢热闹,我帮你看着施工。”

叶满听他说不喜欢热闹就不再劝了,抿唇对他笑笑,因为刚刚那个称呼的事儿,他现在有一点点害羞。

“这院子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杜阿姨含笑问。

“他们让我起来着,”叶满挠挠头,说:“我没什么墨水,起不好。”

李东雨“啧”了声,说:“老拿话贬自己做什么?大大方方地说。”

叶满有些紧张,支支吾吾说:“我真起了一个,不知道行不行……叫洋芋国。”

杜阿姨笑起来:“洋芋国折流浪动物救助基地?”

叶满点点头,说:“原本打算叫土豆,但是不顺口。”

“你就知道吃土豆。”李东雨看了看他带来的橘子,嘴坏道:“你怎么不叫沙糖桔?”

叶满呆了呆:“这东西提起来我就会想到广西,对了,你吃,补充维生素的。”

李东雨要被他逗乐了,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扎针。

叶满看了会儿,有些担心,做了个手势:“这么拿针容易扎到,你这么拿试试。”

“连针线都会做?”杜阿姨笑着说。

叶满微微笑,说:“小时候跟姥姥学过。”

李东雨看他拿着针示范了一下,自己试着学,毕竟以后他们走了得自己做这个,可学了一会儿就觉得学这东西比上刑难受。

杜阿姨把最后一个垫子做好了,交给李东雨,说:“你要是学不会就给我发消息,我从广东做了给你寄回来。”

李东雨也没搭话。

元宵节前一天,叶满、韩竞、小侯和杜阿姨一起开车去苗寨。

他们能在那边玩上两天,然后杜阿姨就得回广州了。

抵达苗寨,普通游客需要买票,车也是进不去的,但韩竞在这里开了店,进去完全没有阻碍。

寨子里游客不少,都是来过元宵的。

车在民宿门口停下,从里面出来个清冷冷的大帅哥,白皮肤、瓜子脸,长得跟电视上的偶像剧明星似的,他顶着一张面瘫脸,恭恭敬敬叫道:“竞哥。”

小侯懒洋洋抻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好久不见了,江年。”

江年:“好久不见。”

韩奇奇跳下车,叶满跟着打量这家民宿,这时正在下雨,依山而上的大三层吊脚楼的木制墙面笼在深色的雨里,青石板路与青色瓦片古朴厚重,这里仿佛从老故事里走出的插图画卷。

叶满见过韩竞在拉萨的店、格尔木的、敦煌的,每个风格都不同,完全适应当地文化。

雨淅淅沥沥落下,房檐上的水坠落成雨帘。

站在屋檐下的江年望向下车的叶满,恭敬地叫了声:“小老板。”

叶满已经被他们叫习惯了,腼腆地说:“你好。”

江年往店里看了眼,欲言又止:“前些天来了个人。”

江年是个再淡漠不过的人,此时的犹豫吞吐让韩竞顿觉不太妙。

已经晚了,此时从民宿里噔噔噔跑出来一个人。

此人浓眉大眼,眉如墨染,粗犷莽撞,形若李逵。

只是那双眼睛盯住叶满时,满目柔情,他说:“叶满,千山万水,我终于见到你了……”

“……”

叶满的沉默那么大。

杜阿姨茫然地来回看,小侯连续的哈欠卡住,韩竞磨了磨牙,冷冷道:“江年,你不会早说吗?”

江年淡淡说:“我在你们到的前几分钟才想明白,但我以为他追的是小侯,就没在意。”

小侯平白被伤害,冲上去狂勒他的脖子,他骂人时新疆口音最重:“江年你个勺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年:“他来之后只聊过你。”

小侯:“我问你什么叫追我你不在意?”

江年转头,轻飘飘说:“你希望我在意吗?”

小侯:“……”

这话咋个怎么答都不行呢?

钱秀立已经站在了叶满面前,有些委屈地说:“你一直不回我的消息,朋友圈还把我屏蔽了,我从八月开始一直在找你,可他不让我找到你。”

“他”——韩竞走到叶满身边,把他拉到身后,他快被钱秀立烦死了,说:“你不知道我俩在一起了吗?”

钱秀立东北口音都气出来了:“那又咋了?你玩儿不起,耍手段!要不是你不让任何人告诉我他的事儿,我能一直找不着吗?”

韩竞这人一向属于人狠话不多类型,牵着叶满的手往店里走,说:“江年,把他的行李扔出去。”

江年点点头。

钱秀立想要追上来,江年上前一步,拦住了人。

江年虽然看起来不像有力气的人,可钱秀立怎么推他都推不动。

这小白脸是个有功夫底子的。

钱秀立急得够呛,红着眼睛吼:“叶满,你说话,你真的喜欢他吗?他有什么好,就是一个西北莽夫!他不懂你的灵魂!”

这满天的雨,就像他的悲伤,潮湿而无力。

民宿里有客人,是几个姑娘,本来穿着美丽的苗族服饰正在自拍,这会儿拍照都顾不上了,抻着脖子看傻子。

叶满觉得万分尴尬,想要钻进地缝儿里去。

他硬着头皮准备说话,韩竞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他拖了进去。

这一幕看得钱秀立这个气啊!他就说韩竞是个纯莽夫,他对叶满是用强的!

杜阿姨一头雾水地跟着进去了,小侯掐腰看钱秀立,说:“你没事儿吧你,你跟我都跟到这儿了?”

钱秀立看他不顺眼,他一向知道这小子跟韩竞穿一条裤子。

“都传开了,叶满帮你们找到了那个人,我就知道你肯定在他身边转悠,特意来这儿守着的。”钱秀立冷哼一声,说:“你们就这么害怕我跟他接触?韩竞不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小侯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嫂子是有素质,他又不是瞎!”

话音刚落,他见一个客人上门。

就算是见惯了天南地北客人的小侯也被那人的美貌惊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那人撑着伞,礼貌地对江年说:“您好,住店。”

一开口,才知道这是个男的。

江年看向他:“订房了吗?”

“还没有。”那人声音也好听。

江年颔首:“请进。”

小侯察觉到,这人出现以后,钱秀立像是定住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变得苍白。

那人擦着钱秀立的身边进了客栈,钱秀立本来还要往里面闯,现在忽然退后一步,走进了雨里。

“行李我不要了。”钱秀立说:“给我转告韩竞,我不会放弃的。”

这话说完,那个美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

钱秀立昂着脖子,阴冷地盯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真像落荒而逃啊,是吧?”小侯跟着江年坐进柜台里,说:“他躲谁呢?”

江年趴在柜台里准备继续睡,说:“你的房间在一楼。”

小侯找茬儿:“我要住二楼。”

江年:“知道你想住二楼,给你留了二楼的房间。”

小侯冷笑一声:“谁说我想住二楼了?我要住三楼。”

江年淡淡说:“给你开的就是三楼。”

小侯不信邪,自己登入系统,眼睛微微瞪大,江年给他留的竟然真是三楼,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韩竞的房间不大,是单人床,知道叶满来,江年临时又给加了一张,拼在一起。

只是这房间稍微挤了点,不过叶满喜欢小空间,觉得安全。

他推开窗,这里能看见整个寨子的全貌,青瓦层层叠叠,远处的青山被雨幕笼罩,轮廓模糊,与天同色。雨水滴滴答答坠落窗棂,将爬上窗台的淡黄小花朵砸得摇头晃脑,世界空灵静谧。

“哥。”叶满倚窗,有些困惑:“钱秀立他怎么了?”

是啊,他怎么了?

之前那个丽江的调酒师给他发过那么露骨的照片,好像钱秀立完全不知道,而且他追叶满追到了这里,只是一面之缘,他至于做到这份儿上吗?

不是叶满不自信,而是这事儿压根就不符合常理。

韩竞:“不知道,不过最好离他远点,上回那几张照片就能看出他惹上那人有多疯。”

叶满点点头,关好窗走到韩竞面前,伸手抱住他,仰头笑眯眯说:“你吃醋了吗?”

韩竞垂眸看他,深深眼窝在阴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他从来都是沉静锐利的,被他注视着,常常会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不过叶满已经习惯了。

不等韩竞说话,叶满又有点兴奋地念:“我住过你在敦煌、格尔木的房间,感觉都差不多,那时候想跟你聊天呢,可是你在忙。”

韩竞忽然低头,轻轻贴住他的嘴唇。

叶满定住。

然后,两个人启唇,断断续续地吻了起来。

“当然吃醋。”半晌,韩竞讥讽道:“还千山万水,搞得跟他是什么情圣似的。”

叶满没忍住乐。

“笑什么呢?”韩竞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坐到床上,把人拉到自个儿的大长腿上坐下,说:“我吃醋好玩儿呗?”

以前韩竞说这话叶满就往回缩了,但现在他在韩竞面前胆子一点点大了。

“嗯。”这样暧昧的语气让意志不坚定的叶满生出了渴望,他努力压着,手指摸摸他的眉毛和眼尾来缓解,低低地说:“你一吃醋我怎么就这么舒坦?也是怪了。”

“坏东西。”韩竞的大手在他腰上用力揉了一把,叶满那块儿皮肤都酥了,韩竞缠吻住他的嘴唇,叶满呼吸开始急促,韩竞熟练地、一寸寸打开叶满的开关,温柔地提醒他:“小声点,木楼隔音一般。”

领口被扯开大半,叶满被迫吞咽口水,浑身打颤,声儿也抖着:“……嗯,我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