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叶满没再吭声, 开车出城。
戚颂他们去了其他省市,小侯他们留在这里边找边等消息。
叶满和韩竞开车回青海,见了曾经负责案子的老刑警, 也见了一些韩竞认识的长辈, 在那些长辈面前, 叶满不敢和韩竞亲密, 他就乖巧拘束地做韩竞的一个弟弟, 尽量不给他添上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也没人会特别注意他。
“刚刚怎么不说话?”上了车,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问道。
叶满低头:“让人看见了不好。”
韩竞:“没什么不好的,他们都会喜欢你。”
叶满摇摇头,说:“现在你的压力小一点是一点。”
韩竞一怔, 片刻后, 摸摸他的脸, 轻声说:“以后每和我告白一次就把同样的话对自己说一次,好不好?”
叶满心一悸,鼻腔有点酸了, 他说:“我知道了。”
韩竞:“走, 我带你去见见爸妈。”
韩竞的爸妈就葬在这个小城里,一个黄土色的,天空也是黄土色的, 风很大,几乎看不见太阳。
但这里不是韩竞长大的地方,韩竞在牧区长大,距离可可西里只有几十公里的地方, 之后那里的牧民因为生态保护政策搬迁,原来的家已经不在了。而二三十年过去,这个县城里也不会有人记得小时候跟妈妈卖糕点的最漂亮的小孩。
这里已经不属于韩竞,除了那两块碑。
叶满还没做好见他爸妈的准备,但实际上他也不用准备什么,毕竟人已经故去了。
陵园墓碑上有两张照片,是合葬的,叶满第一次见到韩竞爸妈的模样,他们都很年轻,韩竞妈妈长了一张异域特色非常明显的美丽脸庞,笑容明艳动人,韩竞多数特征遗传于她,韩竞爸爸是个硬朗周正的男人,模样也很英俊。
在他们面前,叶满没觉得害怕,只觉得紧张。
韩竞半蹲着,说:“我一直没来看过你们,就是想着什么时候把那个人找到了再来,现在找到了。”
明明没有受到外力作用,可叶满的心脏很疼,原来这是韩竞这么多年第一次来。
“是他帮我找到的,他叫叶满,”韩竞说:“我喜欢他,带来给你们看看。”
叶满:“……”
叶满跪下,依着他们那儿的习俗礼仪磕了仨头,一句话没说。
韩竞也没阻止他。
那天风大,吹得叶满直掉眼泪,他跟韩竞一起离开那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在一排排沉默孤单的黑色墓碑中,他仿佛看见了两条鲜活的灵魂,正目送他们的孩子离开。
风吹过来时,他好像听到他们在问话,于是在心里答。
“他现在过得很好。”
“有大房子有钱还有一只小狗,不会孤独。”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对,我爱他。”
……那些答话,被风轻轻送去了天上。
找的时间一点点变长,韩竞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叶满从他的身上越来越清晰看见了曾经他的样子,阴郁的、锋利的、 危险的、桀骜的……
这是别人口中的韩竞,他有时候会对这样的韩竞有些害怕,可他没表现出来。
夜里,偏远的西北小县城。
叶满从洗手间出来,在韩竞身边坐下,床垫轻轻凹陷下去,他伸出自己并不太有力量的手爪,开始吻韩竞的肩。
正低头看手机群消息的韩竞侧头看他,黑色眸子有些空,像是在想事情,还没来得及把注意力放在叶满身上。
叶满歪歪头同他对视,说:“不认识我了吗?”
韩竞把手机关了,搂住他的腰把他按床上,低声说:“不认识了,你是谁啊?怎么在我房里?”
叶满摸摸他的下巴,上面冒出的胡茬儿有些扎人。
“我是一只鬼,”叶满胡言乱语想逗他开心:“我叫叶小倩。”
韩竞笑了笑,那张俊脸上情绪起伏并不大,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没了声音。
曾经在这个小镇上,他和戚颂几个一起离开,他们出发的时候韩竞不会想到会有人陪自己回来。
“这件事结束后,除了小侯开起来的几家,我把我的那些店都过户给你。”韩竞低低说。
叶满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逗他高兴,脑子一卡:“……什么?”
韩竞:“你一个人就做完了那些店开起来的真正目的,以后它们不再有任务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店。”
叶满:“在冬城你是不是也有店……”
韩竞:“嗯,那家店有点特殊,生意一般。”
叶满:“你没和我说过……”
韩竞:“我要是说了,还有机会跟你搭讪吗?”
叶满:“那南宁住的开满花那个也是吗?”
韩竞一愣:“那个是咱们自己家的,你现在才知道?”
叶满焦虑地反复咬嘴唇:“我不要。”
韩竞也不意外,说:“你想不想要都是你的自由,我以前虽然有房子,但是没有一个家的概念,那些民宿都会给我留一间屋,进到里面就算回家。我早就决定把它们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能休息的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没退路。”
叶满没说话。
等了会儿,韩竞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叶满在哭呢。
他哭的时候没声儿,眼泪先充满他眼尾的泪窝,然后滚到床单上,那样子很惨,哭一场就跟决堤似的。
韩竞爬起来,半跪在床上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呢?”
叶满说:“我知道你交代遗言呢,你想跟那个人同归于尽,我跟你在一起没多久,但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要是决定了你就去,你要是进监狱了,我也跟着进监狱,说不准还能关在一起,死之前还能多在一起几天。”
叶满脑回路天马行空异于常人韩竞是清楚的,这话说得真心又让人哭笑不得。可韩竞明白叶满为什么会说这个,是因为这件事把他给压垮了,精神崩溃了。
这些天叶满就因为奔波连续失眠、万分细致照顾他、精神紧绷。
叶满太过在意他担心他,事情总是习惯往最坏处想,还爱发散,他承受的精神压力要大上百倍,是自己不合时宜,忽然说起这个让他误会了。
他盯着白色床单上哭着的人,忽然鼻腔一酸,他给叶满擦眼泪,哄道:“别哭,乖,别哭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想想,我都有你了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儿。”
叶满从来很看轻自己,他不相信韩竞能为他改变什么想法,更不会相信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能因为他改变轨道,所以他劝也不劝韩竞,他紧紧抱住韩竞,听话不再哭。
他觉得韩竞肯定不清楚,现在这件事对于经不住事儿的自己来说是天一样大的事,他的人生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大的事,那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上,不真实却实实在在发生着,偏离他过往所有的人生经验,他那样恐惧焦虑,他在心里认真筹划着以后所有可能的路,甚至还有替罪,唯独没有一条是跟韩竞分开的。
夜深,韩竞睡着了,叶满俯身在他背上亲了亲,唇长久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眼睛空洞。
良久,他给韩竞盖上被子,离开房间。
他给还在香港的杨姐打了个电话,问了三胞胎的情况。
杨姐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他们真的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我们问过很多次了。”
叶满胃不舒服,强烈的压力和焦虑让他胃里仿佛灌满开水,滚烫想吐:“我明天想和他们聊几句,可以吗?”
他心存侥幸,或许自己能问出一些不一样的。
“行。”杨姐说:“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爬上床,躺在韩竞身边。
房间很寂静,床头的小灯亮着,韩竞英俊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亲近,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他距离自己更近了。
他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静默地守护他,就像他每晚守护自己一样。
就是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叶满摸到韩竞的手机,接起来。
电话对面传来戚颂的声音:“找到她了。”
叶满心脏狂跳起来,嘴唇都有点哆嗦了,摇醒韩竞:“哥,接电话。”
韩竞睁开眼,里面没有丝毫睡意。
“喂?”他握住电话。
戚颂:“找到她了,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
韩竞:“人在哪儿?”
叶满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高高提着,生怕有坏消息。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叶满凑上去问:“怎么说?”
韩竞表情明显舒展:“找到就好说了。”
叶满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韩竞挑眉:“怎么了?”
叶满:“为什么……之前一直让我回西宁,不让我来找你?”
韩竞:“……”
叶满不想自己猜来猜去,他想和韩竞做到坦诚,这是他在主动尝试的新的交往方式,于是问他:“因为你觉得我会碍事,过来会添乱吗?”
韩竞那双黑眼睛深刻地看着他,说:“我这段时间的情绪不稳定,我怕我会伤到你。担心我的事会让你有压力,会难过,你太在乎我了,你对负面情绪的敏感程度就会更高。”
他很认真地回应叶满的话,没有像叶满过往中的任何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你想多了”。
一些情况下道给别人“你想多了”时,其实是因为你做多了、你说多了,忽视并否定别人的想法有时是一种不尊重、残忍和推开的手段。
他们俩谁也不愿意推开谁。
韩竞:“可我很需要你。”
叶满呆呆看他,忽然扑上去,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他被韩竞看见了,他的付出被韩竞明确说出来并回馈谢意了。
他再也遇不到韩竞这么好的人了,他总是让自己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好很好。
飞机落地福建,驱车前往一个沿海渔村。
两个人到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到了一半,车就停在渔村外的沙滩上。
天色暗了,渔村没通路灯。
出租车缓缓停下,叶满在模糊的深蓝色海影中看到了那群人影,高矮胖瘦、沉默得像夜的背影,看不清容貌。
他们……就是韩竞当初路上的伙伴们吗?
戚颂和小候迎上来,叶满抬步跟在韩竞身后向渔村走。
来得急,也来不及打招呼,一切都匆匆忙忙。
“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下午了,她一句话都不认,我们都怀疑真的找错人了。”戚颂边引路边说现在的情况。
韩竞脸色冷肃:“村子里的人怎么说?”
戚颂:“说她是去年来的,跟那个男人过了一年,不爱说话,没什么人了解她。”
一年前,叶满心想,大概是把孩子遗弃香港之后的事。
“嫂子。”一道有些柔软的年轻声音低低叫了他一声。
剧烈海风将叶满的头发吹乱,糊在脸上,他转头看了眼,见小侯小跑着跟他并排走。
韩竞走得快,他也顾不上细看,只点了一下头就跟上去,没说话。
渔村最多十几户人家,在这个时间都亮着灯,他们要去的那家在最边上,矮小的一个房子,门口挂着渔网、悬着灯。
叶满有些紧张,轻微咽了下口水。
他想知道三胞胎的妈妈长什么样子。
除了韩竞的事,他也有一点私事,他答应过三胞胎,让妈妈带他们回家。
门开着,温右正在门口抽烟,守着出口。
见一行人过来,微微站直,低声说:“吃饭呢。”
木门敞开着,里面的白炽灯照亮那个拥挤但并不杂乱的海边小屋。
韩竞抬步走了进去,叶满跟进去,八仙桌边上,一男一女正在吃饭。
叶满打量他们,男的又黑又瘦,但还算精干,不停抬头看他们。
女的脸上粗糙,叶满隐约能看出一点在香港见过的照片上的五官轮廓影子,只是老了很多。她背微微驮着,一副有些懦弱的样子,但从她从容吃饭的动作看,叶满觉得那懦弱大概只是表象。
韩竞站在渔村的小房子门口,沉沉盯着那个不停做家务的女人。
她身边那个当地男人满脸不安地看着家里这些外地闯入者,想要报警,可他的女人不让。
比起男人,那个女人淡定多了。
她低着头舀出汤,给男人添上,然后坐在塑料凳子上埋头吃饭。
入夜了,渔村已经歇息,只有最边缘这户人家里里外外站着人。
最里面,堂屋里,韩竞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逼人的身高和体型几乎将这个简陋的小屋子填满,他一身黑衣,面色沉冷阴鸷,气场与这间简陋的堂屋格格不入。
就仿佛一头猛兽闯入了羊圈。
他目光冷峻地慢慢扫视着四周,像在找什么,或者是在与女人进行无声交锋。
屋子里静得碗筷碰撞声都让人心惊胆战,只觉得连空气都被他的存在压得喘不过气来。
外面海水静静涌动,风从门口吹进来,一盏白炽灯轻轻轻晃动。
戚颂站在门口,低头点了根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这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你可以报警。”韩竞淡淡说:“那就省了我们的事了,警察也在找你。”
女人仍不说话,从见到他们开始她就一言不发,仿佛一个哑巴,看也不看他们。
韩竞:“我赶在警察来之前跟你见一面,就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深蓝夜色沉进这个房子里,打破了平静生活的乌托邦。
女人呼噜噜往嘴里吸着粥,举止粗鲁,仍然不说话。
“香港那三个孩子我们已经找到了。”韩竞语速放慢,不动声色地观察女人的反应,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他们在墙壁里生活了一年,就为了等你去接他们。”
“阿姝,他们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茫然地问。
女人没吭声。
戚颂心善,今天是背着男人与她说起孩子都事的,韩竞并不在乎,他是苦主,只要结果。
戚颂还是心软,开口道:“你出来吧,放心,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
“不行!”那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说:“我、我跟她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人对你们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韩竞把三个孩子的照片放在桌上,淡淡说:“你是个有头脑也狠得起来的人,知道我们到了意味着什么,就算你对他的事绝口不提,遗弃儿童也是刑事犯罪。”
那老实的男人蹭地站起来,嗤道:“你胡说什么?”
韩竞盯向那男人,开口道:“你们结婚了?”
叶满扭头看墙上,这个房子的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婚纱照。
男人急促呼吸着,说:“还没领证,但我们已经定好了。”
叶满觉得有点难受,他们是来找证据、证人的,他们原本是为了正确的事过来的,可是现在他们变成了打破一个幸福家庭生活的罪魁祸首。他开始模模糊糊明白,很多事情不会有绝对善恶,只有立场不同。他从前的非黑即白观念,也开始颠覆了。
“是吗?”韩竞目光转回女人,开口道:“他们在那里偷东西,吓人,就为了活下去,因为你让他们等你。你现在要结婚了?”
女人垂着眼睛,白炽灯光下,她淡定得像个局外人,桌上摆着手机,上面是三胞胎的近照,她看也不看一眼。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开口道:“我们谈个交易,我可以资助那三个孩子到读完大学。你把你手上的证据交出来,替我们作证,他在二十四年前,曾经杀过一个人。”
女人忽然站起来,一直急着的小侯心脏一跳,连忙看她。却见她开始收拾桌子,转身去洗碗了。
他眼里涌出浓重的失望,他说:“嬢嬢,我求求你了,我哥给他撞死了,他死的时候尸体都凑不全乎。”
“我没有证据,他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二十四年前我都不认识他。”女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竟然出奇的好听,温柔甜美,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发出来的。
韩竞:“从香港回来,他冒用了一个身份逃避追查,跟你生活在一起十几年。警方已经查到了,他顶替的那个人是你们在香港一起打黑工的,那个人消失了十几年,现在在哪里?”
女人又不说话了。
韩竞语气沉下去:“你不会不知道,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接下来,又陷入了戚颂他们经历的僵局。
无论说什么,威逼利诱,对方一直不开口,所有人都觉得棘手。他们提前来就是为了二十四年前的案子证据,如果这个女人也没有,始终不松口,那或许就没办法了。
叶满印象中的韩竞永远是耐心的、稳重的、有办法的,他现在仍然表现得运筹帷幄,每一句话都在刺探女人,可是叶满察觉到了他的急躁。
不只是他,叶满也觉得急躁,他觉得那个女人心理素质非常强,嘴巴比蚌壳还紧,她没有弱点,甚至不在乎孩子。
室内正僵持着,戚颂拍了拍他,低声说:“先去歇会儿吧,有的耗呢。”
叶满摇摇头,轻声说:“我陪他,他需要我。”
他需要我。
韩竞说过这句话,叶满牢牢记着。
戚颂笑了笑,说:“还好有你陪着他,要不可能早就失控了。”
叶满咬唇,没说话。
门外海浪潮起潮落,单一得仿佛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响。
过了很久,屋里的灯光都开始黯淡,渔村的灯也都熄灭了,韩竞站起身,走了出去。
叶满扭头看他。
小侯也跟上去了。
房子里就剩下夫妻两个,他微微攥紧拳头,走到八仙桌旁,刚刚韩竞的位置坐下。
那个男人立刻警惕地看他:“你们没完了?”
叶满摇摇头,他的气质较之那群人更加柔和,也更加无害。
他嘴拙,说不出什么好的话来,也没有直接去劝,他是为另一件事来的。
“我是在那个你跟他们分开的大厦里遇见他们的,”叶满轻轻地说:“他们过得挺好的,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了,住在一个小屋子里,有三张小床,地方不大,但是很温馨,那对老人很好,给他们买了衣服,睡衣是一样的,前面是米老鼠图案,特别可爱。”
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床铺准备睡觉,一声不吭。
叶满:“他们说,你告诉他们要在那里等你,就一直没离开,白天人多,不敢出去,就只能夜里到处跑,每个进大厦的人他们都要看,他们觉得或许其中有人能带来你的信。”
男人听着就有点受不了了,他转头看女人,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孩子的。”
第172章
叶满:“但是老人已经年纪很大了, 手雕麻雀传承正在渐渐没落,他们的生活因为带孩子变得有点难以为继,就只能日夜轮换开着小卖部, 做一点小生意。他们身体不太好了, 我只能把他们带出来, 你别怪我。”
女人转身看他, 说:“你走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满点点头。
他对她笑笑,说:“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答应他们的, 不能食言。你只要亲口对他们说一句是你委托了别人去接他们回家,不用你亲自去,只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被遗弃的就好。”
女人:“……”
昨天已经跟杨姐打过招呼,叶满见她没拒绝, 拨通了视频。
视频也很快就接通了。
女人盯着叶满手上的手机, 听到了里面的童声, 忽然挪步,快步走过来。
画面里,三个孩子挤在一起, 瞪大眼睛看过来。
“妈妈……”
“是妈妈吗?”
“是妈妈!”
叶满在一边站着, 他害怕遗弃孩子的女人会立刻挂断电话,但是她没有。
她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竟然开始说话了。
男人也凑过来一起看,叶满偷偷擦了下眼泪,然后安静等着。
没有叶满想象中的任何冷言冷语,他们就像聊家常一样, 妈妈轻柔地跟自己的三个孩子说起了话。
孩子没有责怪妈妈没去找他们,他们知道妈妈和他们一样在躲那个人,他们互相理解着彼此。有些话他们没有跟叶满说,那就是妈妈说过,老汉儿活不了多久了,那之后他们就都能站在太阳底下,虽然他们不明白老汉儿为什么活不久了。
妈妈也没有责怪他们让人找到了自己,她问的,多数是他们在香港的日子吃没吃饱,冷不冷,爱吃什么,还有听不听那对好心老人的话。
正是这样平常的对话才更让人心酸。
叶满看着时机,轻轻说了一句:“只要他还在,他们在哪里都不安全的。”
女人话音一顿,没有理他,继续说起了话。
直至——
“妈妈,你看。”那三个孩子都拿出了一块儿麻将。
不过上面刻的东西不是什么牌,而是字母。
“那个哥哥真的找到你咯!”一个小娃儿高兴地说:“他给我们这个,喊我们要是找到你,就把它拿给你。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块,这样子我们就永远不得分开咯!我啥子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嘛?”
他们将那四张牌举起来,凑到一起,是一个完整的“LOVE”。
韩竞靠在车上休息,他已经连续一天一夜没合眼,睡觉也只是浅眠。
他望着深邃的天幕仔细想接下来的计划,这个女人油盐不进,他打算用强硬的态度来。那么想着,他忽然走神,他发现自己快要忘记爸爸的脸了。
那让他惊恐,立刻打开手机,翻出爸爸妈妈的照片看,看清他们那瞬间,他胸口涌出一阵强烈的激愤和火气,他在幼年时找那些盗猎的要人时,他就是这样,冲动、不计后果。
他踩灭烟,大步向那个房子走去,戚颂他们了解他,立刻上去拦。
“小叶……”他下意识想找韩竞的安定剂,可是叫了一声才发现,叶满没在这儿。
韩竞一怔,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心里顿时一突。
“小满呢?”
周围的人纷纷说没看见,小侯抓了把头发,说:“从刚刚就没看见……不会还没出来吧?”
他脸色瞬间变得紧张,快速往那个孤零零的小木屋跑。
门还敞着,湿凉的海风灌进去,灯影摇晃。
叶满就坐在八仙桌边上,他刚刚的那个位置。那对夫妻坐在桌子的一边。
一切都平平和和,没有任何冲突迹象。
“你又想干什么?”男人见他进来,立刻警惕地站起来。
韩竞走进去,走到叶满身边。
青年抬头看他,张张嘴。
没发出声,韩竞却知道他在问自己有没有事。
这个小卷毛儿,是世界上最关心他的人了。他真想抱抱他。
可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桌上连着视频的手机。
母子在通话。
只是一刹那的时间,面前的女人忽然崩溃了,她脸上扭曲一阵儿,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凄厉得让赶来的小侯一阵头皮发麻。戚颂他们全都过来了,堵在门口没进来。
她挂断视频通话,伏在桌上,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双手紧紧抓住桌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让人心惊胆战。
韩竞皱皱眉,那个男人上前去安慰她,被她推开。
她哭了十几分钟,直至再也无法发出大的声响。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孩子用的小蓝书包,扔到韩竞脚下:“你要的东西。”
韩竞一愣,迅速打开。
里面,是一块破烂的藏羚羊皮子。
他瞳孔骤缩,眼尾忽然滚了一滴泪下来,爸爸死的时候,也抱了半张。
“老子去自首。”她没再看那个老实男人一眼,或许是故意躲避着,直直盯着韩竞,胸口剧烈起伏,她语气带了股子狠戾劲儿,说:“他顶替身份那个也遭弄死咯,我在他边边上遭逼到干了好多造孽事,本来以为可以重新做人,看来该挨的刀刀儿躲不脱。你娃说话要算话,好好安顿他们,老子帮你弄死他龟儿子,不弄死他,大家都莫想好死!”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那句话,也明白,证据拿到了。
忽然之间,那只蚌就开了口。
夜里他们到距离渔村最近的县城歇脚。
凌晨饭店都关门了,只能找了家超市买点吃喝,回酒店凑合。
韩竞一直看着那会儿皮子,在屋里一动不动,叶满害怕他这样的状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用热水打湿毛巾,走到韩竞面前。
湿热的触感轻轻蒙上他熬红的眼睛,韩竞下意识闭上眼睛,湿润的毛巾让他酸胀的眼渐渐放松,他瞬间从那个可可西里的屠戮场抽离,手慢慢松开了爸爸拼死护下的藏羚羊皮。
现在他已经三十六岁,有了小满,也要成家了。
热毛巾在他脸上细细擦拭,将他的悲伤与戾气一点点融进水里。
那样温柔细心,就像被人捧在手心里。
他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
他控制不住把叶满按进怀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露出极为罕见的脆弱。
“小满……”
他嘶哑的声音喃喃轻唤:“我的小满……”
叶满抓着毛巾,低头看他。
“嗯。”叶满弯下腰抱紧他,眼眶红了,说:“哥,我在呢。”
韩竞没说话,可是听到他这句话,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戚颂一行人站在门口,顺着门缝看进去,又悄无声息离开。
直至半个多小时后,叶满打开门,韩竞已经恢复如常。
叶满这才有时间跟他们正式打个招呼。
韩竞介绍:“他们是我年轻那会儿一个车队的。”
叶满站好,规规矩矩打招呼:“哥……哥,我叫叶满。”
戚颂笑起来:“不用那么拘束,都是自己人。”
叶满腼腆笑笑。
那群人性格各异,但是对叶满态度非常好,都打了招呼。
也没时间聊太多家常,他们讨论起之后的事情。
明天他们就回青海了,把东西交给警察,开始处理之后的事情。
叶满坐在韩竞身后,用那个热毛巾一下一下擦他的手,帮他放松。
他好奇地看着屋里那些人,想象着当初韩竞车队里的生活,有种自己也跟他们一道了的错觉。
刘铁溜溜达达走过来,坐到叶满身边,跟他搭话:“小老板,你跟那女的说了什么?她就这么改口了。”
叶满:“什么也没说,她是为了孩子。”
刘铁不屑:“她自己把孩子扔了,还说让他们在那儿等,摆明了不想要。”
叶满:“她没想过孩子们还会在那里等她,她以为他们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被送进青年及儿童院,让他们接受香港的教育。”
刘铁翻了个白眼:“小老板你就是太天真,她那样的人哪会良心吗?”
小侯也凑过来,语气有些厌烦:“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帮着她老公做了很多脏事儿,否则她早就去告发了,不会一直躲着。”
叶满沉默下来。
刘铁笑嘻嘻道:“小老板,如果不是你找到了那几个孩子,咱们是没办法撬开她的嘴。”
叶满回了上一句话:“可能……她只是害怕孩子们被那个人找到,她做那些坏事也不一定出自本心,我知道那个人很坏,他会杀人。”
屋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都看向他们。
叶满后知后觉,有些紧张,韩竞忽然收紧手,将他握住。
韩竞像是释怀一样,低低说:“说得对,否则她也不会提那样的条件。”
叶满弯唇:“无论如何,找到她,三胞胎就不用躲藏了。”
韩竞:“嗯。”
顿了顿,他说:“你是不是给了三个孩子几个麻将?”
叶满:“啊,那个……”
韩竞:“杨姐给我打电话了。和三个孩子视频之前她一个字也没透漏,视频的时候他们拿出那四个麻将,说还有一个是留给她的,她一下就顶不住了。”
叶满脸红了,轻轻说:“那是收留他们的老人教我刻的,LOVE,本来要送给你的,刻得不好。”
韩竞极认真地说:“我已经收到了,刻得很好。”
叶满鼻腔泛酸,又因为他的话感到开心,他说:“三胞胎回来后要被送进孤儿院吗?”
韩竞:“放心吧,我来安排。”
韩竞在,叶满没什么不放心的。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叶满也跟着笑。
戚颂忽然说:“好些年了,没像这样聚了。”
“是啊,现在心事放下了,对侯俊也有交代了。”
“真怀念过去啊……”
“现在的日子多好啊,韩竞也有了伴儿。就剩下……唉?刘铁,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刘铁笑骂:“怎么又扯到我这儿了?”
叶满眉眼弯弯的:“竞哥说,你以前还给瑶族姑娘唱好运来。”
哄堂大笑。
刘铁苦着脸:“他什么都跟你说,那他说了当初那姑娘看上了侯哥,让他当上门女婿吗?”
全屋的人都静了,看向小侯。
小侯似乎一点也没当回事,笑眯眯说:“原来我差一点有嫂子啊。”
叶满分明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强撑的苦涩。
……
晚上睡觉前,叶满紧紧抱着韩竞,下巴抵在他温暖的颈窝,轻声说:“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韩竞:“很瘦,皮子松松垮垮挂在上面,露着的地方都是激素纹。”
叶满:“我还没见过。”
“你见了会觉得恶心的,这回回去交证据、证人也见不着他,”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轻轻说:“只有开庭能见一回,但是说不上话,法律规定以后都不能见了。”
叶满:“……”
他用脸蹭了蹭韩竞,说:“你该说的话都说了吗?”
韩竞:“嗯。”
叶满:“那就没遗憾了。”
韩竞轻轻弯唇,闭着眼睛,说:“所有的遗憾都被你填得平平整整。”
叶满捏他的眉心,替他放松。
韩竞平躺着,轻轻说:“有皱纹了吗”
叶满:“嗯。”
韩竞叹了口气:“没想到解决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长了皱纹。”
叶满凑近观察,然后用指头轻轻捋,小声说:“以后都不皱眉就散了。”
“嗯,”韩竞定定看他:“不皱眉了。”
——
身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活一般都没有大风大浪,没有跌宕起伏,没有生离死别。
以前我觉得那样的生活像死水,可现在我发现这样挺好的,再大的风暴最后也能轻轻平息,没有大的波折,这么看……我好像是一个有点幸运的人。
我本该跟他们和三胞胎妈妈一起去四川,听说青海的警察已经过去,准备移送管辖手续,一切都很顺利。
我多想陪着他一起去老家见证故事的完结,可我没有去,我去了西宁。
——
韩竞家的阿姨说,奇奇绝食两天了,现在已经奄奄一息,实在没办法才打来电话。
叶满开视频没有用,哄它吃饭也没用,它趴在自己的小窝里,蜷缩着谁也不理。
他匆匆转车来到西宁,当天下午就到了这个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城市,他坐在出租上四处打量,这座海拔两千多的高原城市是韩竞长居的地方,他没来过这里,觉得非常好奇。
这里的天空很蓝,整个城市看起来干燥清爽,人又高又漂亮。
二十七岁这一年,他忽然想起十七岁时网上看过的一句青春疼痛文案——“我来到你的城市,伸手触摸你的气息。”
他觉得韩竞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这里的气质与韩竞的太过相似。
于是他轻而易举感觉到了亲切。
韩竞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一个大平层里面。
从电梯出来,他匆匆敲门。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开的,她恭敬地叫了声:“叶先生。”
叶满慌忙应了声,也来不及寒暄,问:“奇奇呢?”
话音刚落,从屋里传出一连串哒哒哒奔跑声,一只小白狗冲了出来,叶满立刻蹲下,那只小狗窜进了他的怀里,哀哀叫起来。
他心疼坏了,喉口酸涩得一时没发出声。
这些天他一直奔波,他以为奇奇已经是健康小狗了,可忘记小狗最需要陪伴,他忽略了它。
“对不起,对不起。”叶满把它抱起来,准备穿韩竞的拖鞋,但阿姨放下了一双,他穿着竟然完全合脚。
这一路上他浑身冷透,根本没缓过来,西北的风硬、干,吹得他脸有些皲裂。
进到韩竞家里他才感受到暖意,地暖充满整个硬朗而简约的房子,给韩竞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个成熟硬朗的男性空间。
从六月认识韩竞到现在半年了,他第一次知道他家的样子。
但他来不及细看,抱着韩奇奇坐在超大客厅的柔软沙发上,仔细观察它的样子。
它很干净,看起来没受什么伤,皮肤病也没复发,只是肚子很瘪。
它疯狂摇晃尾巴,冲着叶满汪汪叫、吐舌头,大大的耳朵忽闪忽闪,黑眼珠一直盯着叶满,看上去也没有生病的迹象。
叶满试探着打开一个狗罐头,小狗立刻狼吞虎咽吃起来。
阿姨走过来,奇怪地说:“之前连水都不喝的。”
“请问有鸡肉或者牛肉吗?”叶满礼貌地询问:“它爱吃肉,我去煮一点给它。”
“千万别和我客气,韩老板给我的工资不低的。”她笑盈盈说:“我这就去。”
叶满摸韩奇奇白白的毛,轻声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把你丢下了。”
韩奇奇不是记仇小狗,它认主,只要主人还要它,它就会忠心耿耿。
吃过饭那只小狗的肚子圆滚滚,躺在叶满腿上捉他的手指玩,放在嘴里用小牙咬,并不用力。
叶满喜欢它喜欢得要命,心不停塌陷,阿姨已经下班离开,叶满就更加自在,在这个充满韩竞气息的房子里,他终于放松下来。
陪了韩奇奇好久好久,他抬起头时,忽然发现外面下起了雪。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觉得心踏实下来,他熟悉的冬天终于到了。
大雪一片一片重重落下,照亮了西宁的夜色。
他打开封闭式阳台窗户,伸出手去接雪花,他曾经觉得西北雪山上的雪也未必比他窗台上下得更厚,可现在他察觉到了不一样,他想起来其实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的指纹都不同。
每一片落到他的身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雪落在他的衣袖上,纯粹透明的冰花绽开在他的眼前,他仰头,看见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在他面前坠落。
东北野地里的秋英和格桑花长得一样,但格桑花并不单指一种花,那是藏族人民对标志着夏季与雨季来临的杜鹃、报春等高原花卉的总称,而就算是秋英也是漂亮的。
自己在出租屋睡一大觉起来看到了窗台堆满苍白,却忘记那里面的每一片雪花都不同。
这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他小时候的样子,他觉得每一样东西都有趣。
他在客厅浴室洗了个澡,洗完后裹上韩竞放在这里的浴袍,穿上他的大拖鞋,开始探索他的房子。
这里不像他的出租屋,一转身就一览无余,这里很大。
推开一扇门,摸索着打开灯,里面是健身房,里面各种设施很完善。
韩奇奇飞速窜进去,又飞速窜出来,兴奋地围绕叶满做布朗运动。
叶满笑起来,说:“你已经很熟悉这里了吗?爸爸平时喜欢待在哪里?”
韩奇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跟着他往下一间跑。
下一间是书房,叶满轻轻推开,韩奇奇冲进去,跑出来时咬着一只小玩偶,那是叶满曾经买给它的。
看来韩竞家里没有禁止韩奇奇进入的区域。
他依次推开几扇门,收藏室、储藏室,里面都是些看起来就很值钱的藏品和酒,他没多看。然后是客卧。
客卧里几乎没什么东西,衣帽间也是空的,叶满准备一会儿把自己的东西拿进来,就在这里睡。
他这么想着,推开最后一扇门。
门开后,他微微愣住。
这间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和整个房子都不一样,这里的色彩偏向清新,床单是草绿色的,窗帘和沙发也都是让人放松的暖白色,大床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看。
那是两个人在福建海岛上的合影。
在某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世界角落,拥有着他喜欢的一切,对于从来都被忽视的叶满来说,那种感觉足够让他的防备全部卸下,他觉得心脏被热腾腾裹着,可激动下呼吸难免不畅,他坐在床上,蜷缩起腿,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
韩奇奇扒着床向他叫,他就把韩奇奇抱起来,抓着小狗耳朵擦眼泪。
但高兴的哭和难过的哭是不同的,这真是奇妙,他很快又笑起来,下床去找衣服穿。
他准备先穿韩竞的,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衣服,他就是想穿男朋友的,那种心理有些奇特,他也搞不懂,只觉得那是一种格外隐秘的亲昵和边界侵入,他渴望侵入韩竞的生活,又被他包围。
第173章
韩竞房间有个大衣帽间, 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的。他心怀敬畏地走进去,这里挂着韩竞的衣裳,也有他的, 被洗干净一起放着, 有种同居的错觉。
他拿了一件韩竞的黑色毛衣, 裤子穿自己的黑色休闲裤。
他打开手机, 准备问问韩竞自己的电脑和那些信放在了哪里, 但又怕打扰他,就发了一条消息。
韩竞回复:“书房桌上,我的电脑密码贴在上面了, 用那个速度快一点。”
叶满抿唇:“你那边怎么样了?”
韩竞:“很顺利,空下来给你打电话。”
叶满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去了书房。
这时候才晚上七点多,快递还接单。
他将谭英的信一封一封找出来, 然后写下地址, 全部寄回发件人。
那个过程里, 他仿佛在和一段旅程在告别。从八月到十二月,他以那二十块买到的几封信为理由开启了一段跨越祖国南部的旅行,从西到东。
然而实际理由却是他那时对人生的一切都变得绝望, 他游走到了生命边缘。
如果一个人是一座城, 那他的城连年征战,硝烟弥漫,已经成了废土, 风一吹,烟尘四起,没有半粒种子愿意在这里发芽。战乱国度的他没见过美丽和平的地方,直至日光城民宿窗外的经幡浮动, 落在了他的眼底。
韩奇奇躺在他腿上,圆滚滚的小肚子毫不设防地坦露,尾巴悠闲地在他腿上甩啊甩。
他一个个确认着地址,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来,梅朵吉、和鹏臣、操老能、苗秀妍、吴敏宜、孟芳兰……
他从西藏出发,经过了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福建。
梅朵吉的信再没有人收了,所以他自己好好保存起来,孟芳兰的信他已经送还了。
那么剩下的就该依次返还了。
写着那些地址时,叶满仿佛又走了一遍过去几个月的路。
绝望、惊恐、疲惫、眼泪……善意、拥抱、友谊、释怀、勇敢……还有一朵朵小红花。
叫来上门取件的快递员,叶满将从香港带回来给瞳瞳的礼物也寄了出去,瞳瞳才给他发地址,因为他不敢给叶满家里的地址,否则爸爸妈妈看到陌生人的东西会把它扔掉,还会打他。
叶满考虑不周到,本来已经放弃了这件事,但瞳瞳昨天又高兴地给他发消息,说外公同意了,可以偷偷放在外公家。
快递员一个个填好快递地址,带走了信件,最终它们会回到当初的发件人手中,说不遗憾是假的,但并不是每一段旅程都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将那本装满信件的文件夹合上,他拿起贴纸,郑重在上面贴了一朵小红花,用力抚平。
为自己独自一个人去香港,为自己找到了莫青,为自己找到了双头蛇的线索,为自己从来没想象过的勇敢,为自己第一次因自己感到骄傲。
他发了个朋友圈,他说:“从八月到十二月,关于信的旅程已经结束,感谢这一段路。”
几秒后,他的朋友圈多了一条动态,来自吉格,是那个在拉萨跟他一起买信的藏族男孩儿——我一直在关注你,恭喜你。
叶满弯弯唇,回复这个和自己一起见证过故事开端的男孩儿:“谢谢。”
几分钟后,他受到了一条视频邀请。
是来自那个藏族男孩儿的。
叶满轻轻点开。
他应该是在大学宿舍,背景里还有舍友来回走动的身影,那个英俊的藏族男孩儿的脸出现,烫卷的头发,耳朵上挂着的耳钉,时尚而有活力。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叶子,好久不见。”
叶满对他有些陌生,毕竟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他有些拘谨地摆摆手:“好久不见,你还没放假吗?”
“期末周,快放假了。”那个热情洋溢的大学生答道。
男生双臂交叠,趴在宿舍桌子上,脸凑近屏幕,这样的姿态会让人减轻距离感和攻击性,看上去亲切熟稔。
“你回家了吗?”吉格问道。
叶满:“我在韩竞家。”
“韩竞叔叔家……西宁吗?”吉格说:“我看到他的动态了,你们恋爱了。”
说起恋爱这种事叶满还是会害羞。
叶满耳朵有点红,“嗯”了声,把手机调整一下,打开了韩竞的电脑。
刚刚打开,手忽然一顿,他的目光凝在电脑屏幕上。
屏保是一片系统自带的绿蓉蓉草地,上面有几行字——
欢迎宝贝回家,我现在应该不在,房门密码改成你的生日了,家里的车钥匙在门口挂着,车停在地下二层,可以开车到处转转,客厅电视下面柜子里有现金零花钱,可以随时用,你的琴和重要的物品都被收在收藏室里,家里的东西都能用,都没锁,随便点,这是我们的家。我爱你,小满。
他心脏砰砰跳动,咬着食指指节,盯着那几行留言,这应该是那晚韩竞匆匆离开前留下的。
“叶子。”吉格的声音叫醒了他。
“嗯。”叶满弯起唇,望向手机屏幕,温和地说:“对了,视频是有事吗?”
吉格:“就是那些信的事。”
男生腼腆笑笑,说:“那是我们一起买的,原本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看看,但韩竞叔叔……那些信的主人,你找到了吗?”
叶满:“……”
他垂眸望着屏幕里这个藏族男生,忽然有种穿越时光的错觉,那时候他把一只小羊羔交给自己,然后小羊吃了信。
那个意识模糊的夜里,男生问自己要去哪里,他回答:去信里。
所有故事完结,他恰好来说话,就像一个浪漫而圆满的结尾仪式。
“没有。”叶满笑笑,说:“我已经把信全都还给发信人了。”
吉格:“能和我说说那些故事吗?”
帅气的藏族男孩儿苦巴巴地说:“期末周好无聊。”
叶满:“……”
“因为信现在是有主的,不是藏品了,所以不可以透漏内容的,”叶满还是不太擅长拒绝人,想来想去,给了个找补,他温和地和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年轻人说:“但我可以和你说说其他的。”
吉格:“其他的?”
叶满正在试着和人类相处和交流,不再逃避别人主动和他开启的对话。
“那天那个山东的叔卖给我的信里,有一封来自越南。”
外面下着雪,室内温度温暖干燥,韩竞的书房里很安静,因为有韩奇奇陪伴,所以并没有太多孤独。
他慢慢讲述着:“我和韩竞在东兴过完中秋,决定去越南旅行,带上了那封信。”
吉格听得很认真,年轻帅气的脸上因为他的讲述表情变化着,偶尔插句嘴问一问,十几分钟后,叶满停下休息,忽然听到对面有陌生男生的声音:“叶子!”
吉格转头。
一个室友冲上来,凑单他身边,看向屏幕里的人。
“叶子的流浪笔记?”他的眼睛非常亮,情绪有些激动,他紧盯着叶满,说:“你是那个旅行博主对吗?天啊,你长得真帅!”
吉格:“你在说什么?”
叶满听到他的话下意识把韩奇奇举起来,挡在自己面前,他不想在网络上暴露自己的脸,那样会让他觉得不安全。
可韩奇奇这只大耳朵小呆狗直接认证了,因为叶满的头像就是它。
“就是他!”男生激动地对吉格说:“苗族古歌《开天辟地》,我论文的灵感!我好喜欢你的,你长得好帅啊!”
吉格:“……”
他望望视频,把室友推开,说:“叶子哥,你有视频号?”
这种感觉真神奇,他以一种媒介被陌生人知道,有人听到他听到的声音,并报以善意。
“嗯……”他特别害羞,含糊说:“随便弄着玩的。”
然后对镜头外不停对他喊叫的男孩儿说:“谢谢你喜欢听,我、我会告诉甘蓝的。”
因为紧张,说话都有点磕绊。
“叶子,八月在拉萨我们分开时你有话对我说,对吗?”
叶满一愣。
片刻后,他弯弯眼睛,说:“嗯。”
吉格认真凝视着他,说:“是什么?”
叶满:“谢谢你。”
吉格:“谢什么?”
叶满:“谢谢你在那时候愿意跟我同路。”
吉格:“所以如果没有韩叔叔……”
叶满:“我会自己上路。”
恰到好处的提问、隐晦的回答,是维持一段美好友情的最好方法。叶满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笨拙,而吉格也非常聪明。
他说起了下一个话题。
挂断视频后,叶满点进自己的短视频界面,这些天他都没有看过,发现自己粉丝涨得有点吓人,已经六十几万了。
那条甘蓝唱的《开天辟地》转评赞过了二百万。
他开着手机,播放着歌曲旋律,打开电脑准备导入照片,发现韩竞已经给他买好了剪辑软件。
他动作顿住,无数的细节似乎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韩竞心里有他,并欢迎他来这里。
夜里他给韩奇奇洗好爪爪,抱着它和小猪熊上了床。
他蜷缩在韩竞的床上,仿佛被他的气息包围,那样宁静的夜里,他听着雪花落在玻璃上,睁着眼睛望着虚空黑暗,仿佛看到无数冰花在空中互相切割、碰撞,微小的世界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充满了他的心脏,充满整个房间。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正躺在床上,他的后面,背靠背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儿,自己抱着奇奇,男孩儿抱着小猪熊。
他跋涉千山万水,脚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现在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像是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抵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种感觉真是奇异,叶满搞不明白是否因为这是韩竞的家才让自己心安。
他给韩竞发了消息,握着手机等了很久很久,韩竞没有给他回消息,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准备带韩奇奇坐飞机去找韩竞,打开手机看,韩竞后半夜给他发了消息。
他说了现在的进展,又说了一次“我爱你”。
叶满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模模糊糊意识到韩竞最近总是爱这么说,就算是他再迟钝,也能感受到韩竞好像对他更加喜欢,这可能是因为两个人的羁绊在加深,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目光慢慢下移,韩竞今早跟他说:“小满,这边进展很顺,走了法律流程,已经没什么我能做的了,我就快回去,在家等我。”
叶满弯起眼睛。
一大早,叶满给韩奇奇穿好棉衣服和四只小鞋,拉上行李,抱着它出门。
他在玄关柜子里果然找到了车钥匙,好几把,叶满辨认了半天,拎起来一把越野钥匙。
他抱着韩奇奇进电梯,下行至P2层,他拿着钥匙在这个满是豪车的地下车库里四处寻找,很快一辆车响了两声。
他走过去看,那是一辆长得相当酷的悍马。
他确定没有找错,确定车牌自己的驾驶证可以使用,才拉开车门,抱着韩奇奇坐进去。
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韩奇奇好奇地扒着窗向外看,昨天晚上下了雪,这个城市变得一片雪白。
叶满觉得西北的雪和东北的雪不同,东北的雪是冷峻痛快,大开大合,从无边无际田野间偶尔露出钢筋铁骨的城。西北的雪是寂静克制,多民族的城、祁连山的风、沿着公路的沙漠全部附上白,让人觉得荒凉孤寂又自由刚硬。
车里开着暖气,韩奇奇兴奋地甩着尾巴,一直没睡。
它好久没出来旅行了,它很喜欢和叶满一起出来闯荡。
后备箱里是叶满的行李,后座上摆着小狗的行李。
叶满今早上忽然决定,要自己一个人自驾青甘大环线试试。
重点是自己“一个人”,他想看看,现在的自己能不能试着和世界相处。
带上衣服和地图,买了一堆吃的,加满油箱又带上一桶油,粗略研究研究,就这么出发了。
韩竞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叶满已经到了青海湖,正和韩奇奇在一起玩。
他没进景区,沿着青海湖往前开,四处白茫茫一片,湖面湛蓝,靠近湖边的地方飘着钻石一样的冰,风雪中漫步着几只黑色大牦牛,周围就他一个人。
天还是阴着,或许要下雪,但无所谓,下大雪就走慢点,下小雪就走快点,走不了就找个地方停下发呆。
“我出来玩了。”叶满清朗放松的声音传出来。
韩竞微微一愣。
他和叶满相处这么久,太明白叶满这样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曾经叶满连出门都很费力,他没兴趣,很难感受到快乐。
他弯弯唇,说:“打算去哪里?”
叶满:“青甘大环线,绕一圈回来……我开了你的悍马。”
韩竞捏捏眉心,靠在后座缓解疲惫:“我们之间没必要分你我。”
叶满赧然:“嗯……”
韩竞压低声音:“像在床上一样对我提要求,用我的东西像用我那样自然就行。”
成熟性感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进他的耳朵,叶满被他撩得面红耳赤,他蹲在雪地里,小声地、撒娇地、柔软地说:“咬你了。”
韩竞闷笑一声。
叶满敏感地察觉他心情很好,于是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往哪儿咬?”韩竞低低道。
叶满想了想,哪儿都不舍得,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咬手。”
韩竞:“哦……”
他抬起手看看,慢条斯理说:“想咬哪一根?”
叶满心脏砰砰跳,牢牢闭上嘴,不肯吭声了。
韩竞一般时候都很稳重,但调情的时候让人招架不住。
小侯都快听不下去了,他以前可不知道他哥这么能撩,都有点可怜对面那个老实人了。
小侯敲敲车门,说:“哥,到警察局了。”
韩竞点点头,低声说:“玩得开心点,我把民宿的地址发给你,到了就过去。”
叶满匆忙说:“韩竞。”
韩竞停步,低低应道:“嗯。”
叶满抬起头,望着那深蓝的湖水和满眼广阔的白,觉得那像一只深邃的眼睛镶嵌在地球之上,神秘、在冰天雪地里生生绽放出了艳丽。
“你的家乡真美。”叶满轻轻说。
韩竞一怔。
随后,他笑起来:“你的家乡也是。”
“小满,”韩竞说:“我也很快就回来了。”
韩奇奇在雪地里跑远,又咬着球飞快跑近,红色的小老虎衣服下面穿着四只小红鞋,如果不是这样,它就要和雪融为一体了。
叶满领着他往车边走,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想前面的路,也没有想过去的路,那样的清净里,他嘴里古古怪怪地念着:“下雪啦,下雪啦……”
他顿了顿,含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快。
一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在无人的天地间,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小狗,他念着——
下雪啦,下雪啦。
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
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
不用颜料不用笔,几步就成一幅画。
青蛙为什么没参加?它在洞里睡着啦!
路不好走,加上下了雪,需要更加谨慎。
韩奇奇趴在副驾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将车开过一个炮弹坑,没躲过下一个。
那样长时间的开车,他开始觉得浑身酸痛,对周围的风景失去兴趣。
这种时候他决定不往前走了,于是找了个服务站,停下车。
他去买了一杯热奶茶,还有两根热狗一碗泡面,热狗跟韩奇奇分享,一人一狗吃过饭,一起蜷缩在车里睡觉,任由天色暗下来,任由雪降下来。
他睡醒后,望着窗外冰冷孤寂的世界,忽然觉得很难过,那种熟悉的难过迅速打败他,他蜷缩在车里哭,韩奇奇跑过来趴在他身上,一直陪伴着他。
在那样孤寂的路途里,他一个人感受着情绪从浓烈到渐渐平息,然后启动车,继续往前走。
青甘环线上不缺人,即使这是冬季。
雪下在两侧,一条笔直公路静静延伸,偶尔会有独车或车队经过。
韩奇奇趴着车窗看外面,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深夜了,他决定找一个城市住下,明天再走。
他空出一只手翻看导航地图,下一秒车猛地一个急刹,韩奇奇吓得大叫,叶满一身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勉强在冲下公路前一刻把车停稳。
他跌跌撞撞下车,腿软得站不住,前面果然是一个人,站在公路中央,叶满险些撞上去。
“对、对不起……”那人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叶满脾气好,也不会为难人,冷静下来,反而问:“出什么事了吗?我能帮上忙?”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儒雅男人,戴着副小眼镜,他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我的车爆胎了,能不能帮忙拉我们一段?我可以付钱。”
雪从天上飘下来,悍马像一只钢铁猛兽矗立在公路旁,它对面,一个瘸了腿的小白车趴着,没精打采。
叶满警惕地走过去看了看,就见车窗里有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和平常的孩子不太一样,脸部肌肉不是很协调,肢体有些僵硬,叶满见过这样的孩子,应该是脑瘫患者。
虽然如此,他还是被照顾得很好,穿得干干净净,眼神纯粹清澈。
“有备胎吗?”叶满蹲下,检查了一下那个爆了的车胎,问道。
这地方太偏僻,往前往后上百公里都没人,叫拖车太费钱了,叶满可以拉他们,但他们方向相反。
“有。”男人连忙说:“但我不会换。”
叶满淡淡说:“我来吧。”
飞雪的祁连山脚下,辽阔寂静的西北公路,夜色深蓝。
叶满把奇奇放下来放松,卸下来白车备胎,一言不发地埋头干活儿。
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零星飘着的雪花里,他蹲在地上换车胎。
要把它顶起来,坏掉的车胎取下。
最重要的是,要把它垫在车底下。
他一步一步做着,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引导他。
在夏天,云南的一场雨里,韩竞就是这样教他的。
那一家三口围着他,展开衣服给他挡着风,他们笑着互相打趣,热闹而温馨,这路上的小插曲并没有让他们感到生气或沮丧。
遇事不要着急,慢慢解决就好。
叶满情绪稳定,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这个时间路上已经没有人,只有他们两辆车,一盏灯,车里的小孩儿扒着窗看他,满眼好奇。
或许是今天他开车太疲倦了,又或者是祁连山上降下的雪把他浮躁的灵魂慢慢冷却、颠簸的路将他连年自我斗争产生的废墟零零散散遗落在了河西走廊。
他从看清楚情况、决定帮助他们,一直到完成,他的心都是静的。
第174章
他眼里只有那个报废的轮胎, 他知道能修好它,他修好了它,除此之外, 再没有其他多余念想。
做一件事, 仅仅是因为想要做这件事, 他没去想别人怎么看自己, 没因为别人的注视关注自己的动作够不够标准、大不大方, 没想修不好怎么办,没想自己能不能做好。
雪很冷,风从祁连山脉吹来, 他像是一个游荡在公路上的魂魄。
零下的气温冻得他手脚发麻,他跳着缓了会儿,继续做。
花费半个多小时,他完美换好了, 上车抱住韩奇奇, 插进它的长毛里暖手。
那车主走过来, 手上提着一堆零食跟叶满道谢。
叶满赧然地摇摇头,叮嘱说:“到了城市先去换轮胎,下次别在路中间拦车了, 很危险。”
男人一怔, 随后苦笑一下:“我知道,我们没有卫星电话,没叫到救援, 我等了两个小时只有你停了,我怕他们冷……”
叶满心里被轻轻触碰一下,他惊奇地发现爱好像无处不在,像流星、像飞雪一样坠落在他面前。
叶满问:“你们出来旅游吗?”
刚刚叶满只埋头干活儿, 基本没说两句话,男人觉得他性子清冷,也没敢打扰他,现在交谈起来,发现这人很好说话。
“嗯,趁着假期带孩子出来旅游。”他说:“没开过这边的路,不习惯,还好遇见了你,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叶满想,韩竞曾经走在路上,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随手帮个忙,这感觉还蛮好的。
或许这一夜他开车太累了,脑子转得慢,所以他不愿意再去想自己帮了别人傲慢与否,他懒得去为自己做的每一个行为下定义,做了就做了,干嘛非得把自己剖开说出个一二三的动机呢,累得慌。
路上偶然相遇,帮衬一把,也没必要留名姓,白车继续上路,深蓝夜色下公路笔直向前。
叶满目送他们离开,缓了会儿,他也继续出发,凌晨的时候,他到了格尔木。
按照导航找到韩竞民宿的地址,他把车停下,推开那个仍亮着灯民宿的门。
里面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站起来,笑着说:“是小叶老板吧?”
叶满点点头。
“一直等着你呢,快进来。”男人是西北口音,热热情情道:“叫我老林就行,路上很冷吧?”
叶满那一刻明白了韩竞说的,无论到哪里都有退路的含金量,他一个人走夜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就有人接待着,等着,像是回家一样。
他跟着男人走上楼,问:“今天客人多吗?”
他怕耽误人赚钱。
老林说:“这里没有其他店那么多人,淡季人更少,就两间有客。”
叶满抿唇四处打量,这是一个很普通,有些陈旧的民宿,但很干净,如果没错的话……当初冬城他和韩竞分开,韩竞就是回了这里。
“这里是不是……死过人?”叶满小心翼翼问。
“嗯,”老林也不避着叶满,把他当自己人,他叹了口气,指指二楼走廊尽头,说:“自杀的,还很年轻,真是可惜了。”
“你别怕。”老林说:“你住的那间是老板来常住的,不会有客人住。”
叶满:“我、我不是害怕。”
他抱着韩奇奇,心里想,那时他和韩竞刚认识不久,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里。
叶满低声说:“现在他家里也没有人来吗?”
“是啊,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不明白他家里人为什么这样,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嘛,有人喜欢男的有人喜欢女的,我看日本还有人喜欢垃圾桶呢,现在人都死了,还不来看看,让他一个人在异乡。”老林说:“老板心善,后事都是我们给办的,还请了僧人来超度,已经安安稳稳走了吧。”
叶满感觉有些难过,那是对生命逝去的难过。
又觉得韩竞实在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信鬼神,可他仍然请了僧人超度。
老林推开门,入目的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挺家居的,有些零碎的东西放在这儿,大概是过往韩竞在这里住的时候留下的。
他望着那张满满的桌子,微微愣神。
“给你准备的火锅,”老林笑着说:“开了一路肯定没吃呢,天气冷,吃完火锅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凌晨一点,叶满洗完澡,火锅也好了。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吃火锅,吃得很香。
那么吃着,他忽然哭了出来。
他还是不那么习惯被别人这样托举着,被别人这么关照着。叶满这个人,在过往的生活中被忽视、被排斥习惯了,觉得现在在梦里。
他边哭着边吃了很多肉,也喂了韩奇奇一些,几乎没有浪费。
最后喝了一碗酸奶,他刷完牙爬上床,给韩竞留言:“哥,格尔木的林老板给我弄了火锅。”
韩竞没回。
他揉着肚子,盖上被,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第二天快到中午才醒。
他还是要往前走的,准备继续去水上雅丹、黑独山、玉门关。
带着奇奇离开民宿,在格尔木吃过午餐,逛了逛,继续往前开。
路上遇见了车队,是冬季玩青甘环线的,事实上冬季玩青甘环线影响不大,这里可观赏的地方很多,与草原相关的也只有几个而已。
他和车队同行了一段路,不急不慢地往前开着,叶满放飞无人机,拍了好些照片。
夜色很深的时候,他把车停下,看天上的星星。
西北的星空壮丽而梦幻,有点像他小时候玩的星空光纤灯,各种颜色的,把灯关上,打开开关,光纤像流水一样四散开,轻轻摇晃,像一闪一闪的流星。
那些灯有蓝色的、银色的、紫色的,揉成星团,就像眼前的星空,深蓝天幕下,星云都清晰可见。
他现在已经不会把猎户座三星认成牛郎和他的两个孩子了,韩竞曾经在星空下教他辨认过夏季大三角,现在是冬季,他一个人也能辨认出冬季大三角在哪里。
奇奇用小爪子扒着他腿上哼唧,叶满低头看它,它嘴里咬了根火腿肠,正不停拍他大腿。
叶满帮它打开,趴在方向盘上,笑着看它欢快地吃火腿。
他好喜欢奇奇,这只小狗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存在。
喂完小狗,他启动车,沿着公路往前。
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狗,收音机里马头琴《边境》声音悠扬,硬派越野孤独地行走在星空下,叶满心里很清净,走夜路也没怕。
他往后座看看,那里有一个孩子正愉快地望向窗外,欣赏着银色的夜景,就好像,他幼年时一个人去往世界上最小的海时那样,充满新奇和活力。
开累了,他放倒座位,翻开书,就着一盏昏黄的户外灯看书,旷野的风刮着、晃着,他充耳不闻。
他独自走在河西走廊,从星空璀璨走到大雪漫天。
那条路笔直向前,他意识到自己在向前走,别人也是。他没办法让宇宙静止下来,正如没有人可以一直留在静止的时间里。
他那一路上哭过很多次,感受着情绪在他的身体里不停震荡。他跟自己说,我希望无论前面是什么,前面好的坏的,你都能接受了。
他在雪花纷飞里躺下,他开着车窗,静静看雪飘满了他的衣裳,他用他的体温温暖着他的小狗,小狗也把他的心脏捂得像火炉一样温暖。
孤独天地间只有心脏在清晰跳着,发着暖红的光。
砰。
砰砰。
砰砰……
晚安,玉门关。
在车里睡了两夜,赶往敦煌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车队。
在一片风蚀雅丹前,停着一群穿冲锋衣,吵吵闹闹的男女,正凹姿势摆造型拍照。
七八辆越野车停着,有些爬上车拍,有些正凑在一起坐着,欣赏风景。
在这种信号都收不到的地方,除了他们,只有叶满一辆车。
叶满无意和他们交流,放飞无人机拍了两张,跳上车准备走。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忽然暴起的激烈争吵声。
韩奇奇窜起来,扒着车窗往前看,叶满也跟着一起看。
似乎是雅丹那边产生了冲突,男男女女打到了一起。
或者说……是三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殴打两个女孩儿,一个黑发披肩,一个短发,染着亮眼的粉色。
他皱皱眉,摸着方向盘,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就看其中的女人踹向了一个男的□□,非常勇猛。
这样倒是奏效了,可那几个男人更加狠了,一人抱着一个,让他们脚都没法沾地,空着的男人一拳一拳往她们身上砸,龇牙咧嘴,满脸横肉,面容狰狞。
叶满心脏跳得不详,那时候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一时僵住,不敢下车了。
而车队的其他人都远远看着,该拍照的也没耽误,冷眼旁观。
“喂——”
一道声音穿透冷风打断了那些人的动作,正打架的几个大汉看过来。
叶满脸色有些发白,站在车边,说:“放手,我已经报警了。”
“你特么是哪来的?”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向他走过来:“别多管闲事,知道吗?”
叶满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那是因为压力和恐惧引起的肾上腺素飙升。他脑袋里下意识开始回忆韩竞教过他的招数,鼓起勇气问:“你们为什么打人?”
“我们想打就打了。”一人走到他面前,呵斥道:“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打!”
叶满从车门后走出来,说:“你们两个过来,我带你们走。”
那两个女孩儿听到这句话,挣扎得更厉害,而因为叶满忽然出现,那些人产生一些忌惮,也没拦,只是那双双眼睛还红着,看上去像土匪一样。
“我是他们的领队,你凭什么带人走?”面前那人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韩竞说过,一般这样自称领队的多半是非法运营的,在网上坐拥几十万粉丝,其实根本没有相关证件,出了事也没有任何保障,相当于黑车司机。
“不知道。”叶满上前一步,往起挽袖子,鼓起勇气说:“反正你们这么打人犯法。”
那领队一看叶满挽袖子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完全没把他当回事,猛地上前一步,扬起手对着叶满重重扇下去。
小时候,爸爸经常打他巴掌。
他问过韩竞应该怎么躲,所以,这一招是叶满练得最熟的。
他在对方动手的时候快速抬手捂住耳朵,手肘内扣,那一巴掌于是狠狠砸在了他手背上。
叶满不顾手疼,迅速反扣他的胳膊,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劈向对方的脸,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上跨一步,腿用力后扫。
肾上腺素飙升让叶满力气增大,而且动作极快,那人倒在地上捂脸时还没反应过来。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继续打了,他就会几招。
他在一群人忌惮的目光中,甩甩手,淡淡说了句:“上车。”
那两个女孩儿快速拉开车门上去。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地上那人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已经接近暴怒。
叶满答得很诚恳老实:“不知道,我认识的人少。”
说完,他上车,慢慢后退,开离了那个小湖泊。
“谢谢你……”后座上,那个粉头发女孩儿淡淡说道,看上去很酷。
“没事。”叶满温和地说:“车座下面有医药箱。”
“谢谢,谢谢。”黑发女孩儿连忙道谢,一起翻出医药箱,打开的时候没忍住哭了,拿出药给粉头发女孩儿上。
那姑娘伤得重些。
“你要去哪里?”粉头发女孩儿问。
叶满:“离敦煌不远了,我把你们送过去,应该就可以搭车走了。”
“我要报警。”黑发女孩儿捂着肿胀的脸,咬牙说:“他们是流氓。”
叶满:“你们……是发生什么了?”
粉头发说:“领队要搂这个姑娘的腰,她生气甩了领队一巴掌,我看不过去,给了他一脚。”
看上去俩人不是一起的,他们出来旅行遇上这种事真是倒霉。
叶满:“我男、我哥说路上很多领队是私人的,不正规,你们是不是遇上了?”
黑发女生说:“我不知道,他们在网上有好多粉丝呢,刚开始好好的,说得特别好,而且钱也挺贵的。”
叶满往后视镜看了眼,那姑娘长得确实很漂亮,长头发,大眼睛,只是被打了,看着很惨。
而这一看,他脸色有点白了。
皱眉往后视镜看了看,提高了车速。
后面俩人察觉不对,往后一看,后面追上来两辆车,四周雅丹屹立,黄土飞扬里两辆黑车毒蛇一样紧咬着他们不放。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产生冲突警察短时间也过不来,叶满心知肚明。
好在悍马能力过硬,他油门踩到死,极速往前开,过了好一会儿,后面的车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把对方甩开了还是他们没再跟。
可他还是有些不安,四周都是奇形怪状的风蚀雅丹,除了轮胎印迹几乎没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他有种一不小心就会开进无人区迷失的错觉,生怕那两辆车忽然从天而降窜出来暴打他们。后面两个人因为他在非常安心,可并不知道胆小且擅长自己吓自己的叶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快把自己吓坏了。
好一路开到了敦煌,没有意外发生,叶满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人带到了警察局门口,然后离开,寻找韩竞的民宿。
十几分钟后,他推开一个看上去生意相当不错的民宿的门,民宿大堂聚着些游客,正在闲聊。
“你好。”民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着问:“住店吗?”
叶满有些局促,想直接说自己是韩竞男朋友,他让我来的,却怕自己会让人觉得不花钱来占便宜。
想来想去,索性不提这回事,就当平常住店,他把身份证掏出来:“住一晚。”
女人看清他的身份证上的名字,微微瞪大眼睛:“小老板!”
她抬起头,笑着走出来:“我刚刚没认出来,还以为你昨天就会到呢。”
叶满面对女性很容易紧张:“昨、昨天住车里了。”
“车里?那多累啊。”女人说:“我带你上去休息。”
“哦,对了,叫我柳妹就行。”女人给他带路,笑盈盈道:“想吃什么?我给你送上去。”
叶满忽然转头看她。
柳妹,姓柳名妹。
他还偷偷吃过她的醋,原来本人长这个样子,是个明艳大方又干练的姑娘。
叶满腼腆笑笑:“听竞哥说过你。”
“嗯?”柳妹很好奇:“竞哥说我什么?”
叶满:“……”
说你姓柳名妹,然后给小气的我做了几个糖醋蛋。
他轻咳一声:“就是关于那个纹身的事。”
“啊!”姑娘边领着他往楼上走,眼睛亮闪闪的:“我们都知道是小老板你找到了他,太厉害了,我们都想见见你呢,知道你在自驾青甘环线我就一直等着你。”
韩奇奇歪头看她,她嘴快得像倒豆子一样:“竞哥命好,能遇上你,否则这件事可能就没结果了。你太厉害了,一个人在香港能查到这么多。这么多年了这就是个死局,结果小老板忽然有一天一二三四地告诉了竞哥,完完整整给出了解法,我都能想象竞哥看到你消息的时候那种心情,他肯定连命都愿意给你了。”
叶满:“……不、不会。”
有客人下楼,和两人擦身而过,柳妹笑着说:“他们说竞哥为了追你跑了半个中国,好在是追上了,我们还猜你是个高冷性子呢,现在一见,实在太乖了。”
叶满一句话都插不上,脸越来越红。
“没、没有高冷……”他结结巴巴说:“别叫我小老板……我不是老板。”
柳妹:“竞哥已经说了,会把店过给你,你早晚都是老板。”
叶满愣住。
柳妹没留意他的神情,推开一扇门,说:“这是竞哥的房间,你住在这里就好,一定多住几天,我去给你弄吃的。”
叶满往里面看了眼,犹豫一下,说:“等一下可能有两个女孩儿过来住,路上遇见的,被人打了……”
“你正常收费就好,就是偶然遇见的,我给带来敦煌报警的。”叶满紧跟着追了一句,生怕给人添麻烦。
柳妹眉头皱了起来,上下打量他:“你没受伤吧?”
那么一看,她发现叶满的手红着,好像肿了。
她脸色变了,泼辣道:“谁这么不长眼?哪个打的?”
叶满:“……”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柳妹让他进去歇着,下了楼。
这个房间同样不大,二三十平米,也是放着单人床和些零碎的东西,装修是典型的韩竞风格,硬朗简约。
叶满把奇奇放下,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烟。
烟剩下半盒,约么是韩竞什么时候落在这里的。
他抽出一根,含进嘴里,低头点烟时瞧见了自己的手,确实肿了。
那是因为他护着自己的耳朵,被扇巴掌时手给挡下了,这要是没挡,耳朵可能就听不见了。
小时候他爸经常扇他巴掌,一巴掌下去脑子都懵了,脸火辣辣的疼,嘴里都是血腥味儿,他还不能躲,一旦他护住脑袋了,就会被粗暴拉开,他爸打得更狠,打倒了让他再站起来,边打边问他还敢不敢叛逆了,问他服不服。
叶满是个从小被教育着防御等同于叛逆的人,今天他防御了,他叛逆了。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以后也不会轻易让任何人再打他了。
他给自己和小狗洗了澡,出来时柳妹给他送过来了饭,满满一桌子。
她站在门口,说:“小老板你放心,我知道打人的是哪个了,等晚上我让他们亲自来赔礼。”
叶满:“……啊?”
柳妹风风火火,对他灿烂一笑,把门关了。
叶满不懂那些江湖上的事,诚如青甘线上他对那个打人的领队所说,他认识的人很少,他不懂的规矩有很多。
他也没试过被打后有人把这事儿放心上,所以以为是开玩笑的。
他抱着小狗上床,闭上眼睛休息。
这一闭眼睛,直接到了敦煌的夜里。
第175章
他牵着韩奇奇下楼, 一层有不少年轻人,围着一起唱歌聊天,吉他声散漫自由。
厅堂里亮着温暖又文艺的灯, 陌生人在这个地方聚集, 坐得那样近, 明天又会各奔东西, 真是奇妙。
“请问, 柳……”叶满走到柜台前,有些拘谨地对后面的年轻男孩儿说:“柳姐呢?”
柳妹比叶满年纪大,他不可能真的和韩竞一样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男孩儿认得他, 笑着说:“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回来,小老板要什么?跟我说就好。”
叶满斯斯文文说:“这里有微波炉吗?中午的菜还剩下很多。”
“啊,微波炉, 有的有的, ”男孩儿站起来:“我去给你热。”
叶满温和地对他笑笑:“不用, 我现在出去,回来我自己来弄就好。”
他出了门,男孩儿还趴在柜台上看他的背影, 感叹道:“真是温柔啊……”
叶满和韩奇奇在敦煌夜里逛了逛, 人很多,夜市也热闹。
他在人群中逛着,觉得孤独, 就开车去了沙漠,一个非景区的无人沙漠。
他踩上细沙,脚轻微陷进里面的感觉非常奇特,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星空下,鞋边的沙砾中闪耀着轻微的亮光,也分不清是雪还是沙子。
冬天夜里沙子非常凉,他的脚渐渐感觉到冷。
悍马开到了人尽处,他穿得很厚,给韩奇奇也穿得很厚,一人一狗蹲在车边玩沙子,看起来像两只鬼鬼祟祟的熊。
手机嗡嗡振动,他点了下蓝牙耳机:“喂?”
对面低沉好听的声音传出来:“小满,在做什么?”
叶满弯起眼睛,那双眸子里亮闪闪,盛满了星星似的:“在玩沙子。”
韩竞:“……”
他把手机换了只手听:“敦煌下雪了吗?”
叶满:“下了。”
他扒了扒沙子,快乐地说:“我从沙子底下找到了雪,好像提拉米苏,扒开沙子下面是白色的。”
韩竞禁不住弯弯唇。
如果他在叶满身边,那就可以看着他玩沙子的样子,难以想象会有多美好。
“这两天怎么样?自己旅游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吗?”他温柔地问。
叶满呼出一口冷气,说:“昨天晚上,遇见一辆车,爆胎了,然后我帮他们换好了备胎。”
韩竞:“真聪明,教你一次就会。”
叶满有些赧然,他很笨,从小学什么都很费劲,没几个人夸过他聪明。
他继续挖着沙子,韩奇奇两只小脚刨得飞快,帮他一起挖坑。
他小声说:“你也很聪明。”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想起答应过韩竞的,以后表白给他的话要和自己说一遍,于是他又老老实实对自己说了一遍。
他发现说完之后他的心情变得很好。
韩竞:“还有呢?”
叶满:“我看到了祁连山,山上下着雪,我开着车向山去,就像山在向我来。”
韩竞躺在床上,手覆着眼睛,轻轻笑:“跟它说话了吗?”
韩竞好了解他,他甚至知道叶满会和山对话。
叶满:“我跟它说我叫叶满,它说不认识我,我就问它,你有认识的人类吗?”
韩竞慢慢地询问:“它说了什么?”
叶满跟他八卦:“它说它认识汉家天子,楼兰姑娘,少年将军。”
韩竞:“呦,认识的人不少啊。”
叶满笑起来:“我在西宁买了本关于西域的书。”
韩竞:“喜欢看书,回头就把书房改改,多打几面书柜。”
叶满:“嗯。”
韩竞心情很好,因为叶满这次没拒绝他。
叶满和他聊八卦,他在面对韩竞的时候越来越多话,如果说很多话会让他的寿命缩短他也还是会说:“今天往敦煌走的时候,遇见一个私人向导带的车队,他们打人。”
韩竞皱皱眉:“你动手了?”
叶满:“嗯……他要打我,我把他放倒赶紧上车跑了,还带上了那两个被打的倒霉蛋,现在在你民宿住着呢。”
韩竞:“是不是伤着你了?他们人呢?跟柳妹说了吗?”
叶满:“说了,柳妹说要他们给我道歉,可是柳妹怎么找到他们?”
韩竞:“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倒是你,让陌生人上车的时候要提高警惕性。”
“我知道啦。”叶满乖乖地说。
他抓了一把沙子,高高在月下扬起,莎啦啦,风把它带走了。
夜里真冷,手脚冰凉,可他不舍得回去。
“你呢?今天心情好吗?”他问。
韩竞:“……”
只有小满会问他这个问题。
韩竞莞尔,认真说:“还不错,谢谢你,小满。”
叶满笑起来:“你不要谢我,以后对我好一点就好啦。”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叶满开始对他提要求了,虽然是一个开玩笑口吻说出来的。
这个变化让他打起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韩竞说:“我爱你。”
叶满心不在焉,含含糊糊地说:“嗯嗯。”
韩竞立刻不满起来:“你在干嘛?我在表白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叶满:“等一下,先挂了。”
韩竞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叶满发过来一个图片。
韩奇奇掉进沙坑里了,大头朝下,被埋了半截儿。
他盯着看了会儿,闷闷笑了起来。
叶满好不容易把韩奇奇薅出来,坐在沙子上,笑得肚子疼。
他把小狗举起来,背后是璀璨星空,他盯着那双无辜的圆眼睛,说:“你是世界上最能干的小狗。”
韩奇奇快乐地甩尾巴,冲他汪汪叫。
叶满鼓励教育:“你挖的沙坑又大又深。”
韩奇奇满脑袋沙子往他脸上拱。
叶满把它抱进怀里,脸埋进它的毛里,低低说:“我好爱你,韩奇奇。”
他用嘴去表达爱。
韩奇奇安静下来,尾巴一下一下甩着他的腿。
沙漠浩瀚,星空璀璨,天地间只有他和小狗。
他慢慢觉得有些孤独,但他有点习惯这样的孤独,他体验着寒冷,听着沙漠的低吟,在空旷天地间仔细感受着自己情绪的震荡,那些他从不敢正面面对的东西。
从汹涌再到平静,孤独包裹了他,但他很平静。
他将沙子埋回去,将心也抹平。
开了两个小时车,回到敦煌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柳妹把他叫去了酒吧。
是韩竞开的那家新酒吧,里面的人纷纷跟他打招呼,很热情,搞得叶满很拘束。
叶满身上冰凉,一身沙子。
调酒师看出他是去沙漠了,给他调了杯酒,暖身子的。
台上歌手唱得很嗨,气氛很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客人也不少,白天那俩姑娘竟然也在不远处坐着。
柳妹陪他坐着,亲切地跟他聊天:“这个酒吧很赚钱的,从开到现在客流量一直很稳定,变成小网红打卡点了。”
叶满正一点点了解着韩竞,这过程很新奇,就像翻开一本故事书,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竞哥很会做生意吗?”
“这几年他基本不管这些的,”柳妹笑起来:“一般是小侯过来看看。”
“怎么不管?刚试营业那会儿小侯都挨骂了。”旁边陪着的男人指指前面卡座:“就那儿,那晚上小侯差点把店砸了。”
叶满一愣,他好像猜到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不是那回事,”调酒师把酒递给服务生,说:“是小五提到嫂子,挺不尊重的,还要给竞哥介绍帅哥美女,竞哥气得当场让他走人,小侯因为他传话的事儿生气了,给他打了。”
叶满捏紧酒杯,没吭声。
“是那么回事吗?”旁边人反驳道:“那不是因为小五把客人当噱头吗?竞哥最烦这个。”
柳妹瞪了两人一眼,笑盈盈对叶满说:“那是他做错事了,不全是因为嘴欠。”
叶满“啊”了声,转头看她,笑笑说:“竞哥经常会和帅哥美女打交道吧?”
柳妹:“……”
她忍笑,说:“吃醋了?”
叶满低头喝酒:“就是好奇。”
就是吃醋。
他刚开始认识韩竞那会儿就觉得他是个八面玲珑,万花丛中过的人,现在那种别扭和不安全更清晰了。
柳妹:“没有,竞哥不好那个,他那样的人,这方面的娱乐是最不稀罕的了。”
叶满抬起眼睛:“……那他平时喜欢什么?”
柳妹:“探险、赛车、搞搞投资……他喜欢极限一点的东西。”
这几个月在一起,韩竞一直在迁就自己,没做这些事,不过韩竞确实都提过。
自己和韩竞……真的完全是两种人生啊,以后要让他带自己体验才行。
叶满低头思索的时候,酒吧来了几个人,看了一圈直奔他过来了。
柳妹拍拍他,说:“是这几个人吗?”
叶满抬头。
叶满沉默,目光渐渐呆滞。
他记性不好,根本认不出来。
柳妹也愣了,看看那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又看看叶满:“弄错了?”
“白天见过的,”打头那个笑笑说:“不知道是柳老板的人,得罪了。”
叶满摇摇头:“打我的不是你们。”
“他被拘留了。”那人讪讪道:“等他出来让他请您喝酒赔罪。”
“你们今天追我的车了。”叶满说:“我看见了,一直咬着不放。”
“后来我们认出来了,眼拙了,”他局促地搓搓手,说:“认出是韩老板的车就没继续追了,吓着了吧?实在对不住。”
柳妹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儿,心道这要不是韩竞的车指不定出什么事,她皱起眉,看向叶满,等他表态。
“能告诉我……”叶满很礼貌很温和,丝毫没有白天说动手就动手那股子野蛮劲儿,几个人都竖起耳朵,听他问:“你们打得那么狠,她是做错什么了吗?”
大概是因为看他好说话,又是个男人,几个人放松多了,笑着走过来,跟他碰杯套近乎。
打头那个说:“那俩姑娘不守规矩,一路上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我们本来也不想跟她一般见识。”
那两个女孩儿坐在灯光暗处,这几人没瞧见,说话一点顾及也没有。
叶满:“什么规矩……”
他看看柳妹,见她一脸的似笑非笑,他钝钝开口:“旅游要什么规矩吗?”
柳妹眼梢微挑,没说话,叶满敏感地顺着她的余光看过去,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儿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握着瓶子向这儿走。
要出事,叶满下意识站起来。
“也没什么规矩,约定俗成的,”男人见他是男的,说话也没什么顾及:“纯玩团,男女搭配嘛,一般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嘛,她矫情,怎么对她好都不给脸,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柳妹:“她不愿意搭配,你们就打?”
“一个娘们儿,看上她是给她脸了,真把自己当人啊?”后面那人嘴特别快。
叶满呼吸有些急促,一阵强烈的厌恶忽然冲上大脑:“你们怎么说话的?”
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都不敢开口说话,他可胆小了,可现在他主动起冲突了,脾气好像大了一点。
“小老板用不着跟他们废话。”柳妹一把薅起叶满,往自己身后一丢,那凹凸有致的矫健身体轻微一舒展就极优美夺目,下一秒,一巴掌重重糊上了刚刚说话那人的脸。
叶满看懵了,愣愣站在一边,柳妹动作利落,一把薅住那人的头发,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说:“我不仅给你脸,我还扇你呢,狗杂碎!”
不止他愣了,那个过来的粉头发酷酷的小姑娘也愣了,怔怔看着柳妹,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你用不着担心她,”调酒师给叶满换了杯酒,悠闲地说:“她年轻那会儿就这样,脾气很爆。”
叶满喃喃道:“动作好利索。”
调酒师:“年轻的时候她一个人出来打工,也碰着过这种事,给人脑袋后面开了个口子,没钱赔,竞哥遇见帮了一把,在敦煌把店开起来了,听说到现在那人脑袋上还缺块儿骨头,只有一层软塌塌的头皮。”
叶满:“……”
半晌,他说:“韩竞说他在各个省都有店。”
“为了那条蛇嘛。”调酒师叹了口气,说:“那些老板基本都像柳妹这样,被竞哥帮过,他们也会帮竞哥,店他们也有股份,互相成就吧,要不都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呢。”
叶满:“……是这样啊。”
他忽然想起在江西时苏眉说过,他们帮过不少人,所以那些人也会帮他们。
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果然是有来有回才能长久,只是自己还未完全习惯。
叶满还是担忧:“万一他们报复怎么办?”
“放心,”调酒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叶满面前,笑眯眯说:“柳妹的战绩可查,不会有人愿意得罪她的,就算有那胆子,他们也得看看这是谁的店,竞哥脾气可不比柳妹好。”
叶满忽然想起来,在广西那个水鬼的下场,心道韩竞的手段好像比想象中的更阴。换成是自己,他宁愿挨一顿打也不愿意人生就这么被毁了。
他懵懵懂懂地想,或许这就是吃了聪明果人类的社会法则,很残酷,可他不讨厌韩竞这样,韩竞爱恨分明,也有这个本事,他羡慕韩竞,也崇拜他。
他随手打开那个小盒子,眼瞳轻微一颤,里面竟然是一块儿提拉米苏。
“竞哥送的。”调酒师嘿嘿笑:“真没想到竞哥谈起恋爱来这么浪漫。”
那边柳妹打完了,她挥挥手,让人把骂骂咧咧冲上来的仨猪头按住,扔出去。
叶满莫名从她身上看见了谭英的影子,他想,谭英应该也是这样一个厉害人吧?不知道,他不可能见到谭英了。
临走的时候,叶满瞧见粉头发的女孩儿跟柳妹靠得极近,柳妹斜斜倚靠在吧台上,吧台上的酒杯液体潋滟着芬芳的气味,暧昧光线雾化成毛玻璃的质感,让人的边界模模糊糊。
他看见柳妹抬起漂亮的手,上面的美甲熠熠生辉,红色的飞鸟纹身顺着她的手腕缠上了什么,像是那年轻女孩儿眼尾的眼线弧度。
然后漫不经心倾身,红唇轻轻与那女孩儿的深色口红相贴。
叶满心脏砰砰直跳,耳根子都红了,连忙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付钱结账,店里没收。
店里的人笑着问他:“哪个店会收老板的钱?”
韩竞曾经说想要把这些店都送给他,倒不是因为金钱,而是韩竞知道他时常无助、没安全感,所以他给了叶满退路,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安身的地方。
那时候叶满没有实感,现在他越来越知道韩竞那句话的含金量。
在敦煌待了两天,去看了佛窟也看了雅丹,他开着车继续走。
那一路上,他看着荒凉开阔的西北,远远看了天上的雪花落在七彩丹霞。
他站在越野车顶,望向远处,一半阴天一半晴,七彩丹霞色彩艳丽,美得令人窒息。
这条路上仍然只有他一个人,雪落在他的脸上,一片冰凉。
他收起相机,继续往前。
开累了,他就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把那本有关西域的书最后几页读完。
一个雪花飘飘的天气里,他开着暖气,慢慢看书,他短暂的旅程就要结束了,他发现看书可以让自己不局限自己的茧内世界,开始对外面好奇。
他在河西走廊上合上了记录它的那本书,然后闭上眼睛,在车里睡着了。
雪花顺着窄窄车窗缝隙飘进来,落在书的封面,被暖气化成水。
在那场寂静的雪里,叶满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小时候的自己坐在韩竞的大卡车里,他揉揉眼睛,从韩竞座位后面的“床”爬起来,露出脑袋看窗外:“下雪啦?”
韩竞笑笑,说:“下雪了,冬天来了。”
叶满扒着车窗看,世界白茫茫一片,忽然,他说:“哥,外面有人。”
白茫茫的空旷世界里,路边站着一个人。
韩竞说:“嗯,那是侯俊。”
叶满:“快叫他上来吧,多冷啊。”
韩竞停下车,侯俊拉开车门上来了。
叶满看不清他的脸,模糊一片,他腼腆地叫了声:“你好啊,我是韩竞的朋友。”
侯俊温和说:“你好,我也是他的朋友。”
韩竞说:“好久没见了。”
侯俊笑了起来:“好久不见。”
车一直往前开,这条公路没有尽头一样。
忽然车晃了一下,侯俊说:“压到什么了吗?”
叶满扭头往后看,虽然雪很大,虽然开出了好远,可他还是看得好清楚,他说:“是条蛇。”
韩竞:“走吧,我们去吃饭。”
侯俊笑着说:“好。”
叶满扒着座位听他们说话,车慢慢消失在风雪中。
耳边传来急促敲击声,他睁开眼,眼尾一片冰凉,他刚刚哭了。
他怔怔想着,梦一定是假的吗?可是梦的时候那么真,假如那是平行世界,真实存在的呢?
窗外一个路人正拍他的窗,大声问:“你没事吧?”
叶满降下车窗,茫然地看他。
空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停了辆大卡车,司机把他敲醒,大大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一氧化碳中毒了。”
叶满窘迫,连忙解释:“我刚刚开了条缝儿。”
车窗留了缝隙,所以车里有些冷,空气倒是很清新。
那卡车司机看他没事,叮嘱两句,跳上车走了。
他这半年,遇见了很多好人。
他的梦里,不再每天频繁出现周秋阳他们,而是韩竞。韩竞越来越多到他的梦里来,无论是悲伤的梦,孤独的梦,快乐的梦,都会让他心安,让他觉得安全。
出去五六天,他重新回到西宁,回了韩竞家。
然后开始做些自己的事,忙忙碌碌。白天偶尔会出去走走,去逛逛博物馆,吃点好吃的。
晚上要么剪视频,要么笨拙地拉马头琴,那是韩奇奇唯一不爱在他身边粘着的时候,它关上耳朵并担忧地看叶满,似乎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事可以做,可以把自己的时间塞满,有时候也会对所有事失去兴趣,想起自己悲哀的一生,崩溃大哭,但过去后,他还能努力爬起来。
只是,一个人过,有点孤单。
他把头深深垂下,轻喃道:“韩竞,我又想你了。”
第176章
元旦这天又下了一场雪, 这个慢悠悠的烟火城市有了年味。
叶满在家睡了一天,晚上带着韩奇奇冒着雪去吃手抓羊肉。
这是一家老店,味道很好, 羊肉没有丝毫腥味儿。
他给韩奇奇的小狗碗里放了一块, 自己夹一块塞进嘴里, 就是这时候, 他身边的窗被敲响了。
他咬着骨头转头看, 心脏砰地一跳。
白茫茫的世界里,韩竞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微微欠身, 隔着玻璃看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些微笑意。
叶满站起来,看见了他身后的十来个人。
戚颂、温右、小侯……
他们站在雪里,笑着跟叶满点头, 那就像故事终章时, 各奔东西的故人们因为一个人, 再次相聚,相互一笑,一切烟消云散。
天光渐暗, 西宁的色调是冷青色。
叶满扒着窗看着窗外的冷青, 想要记下这样一幕。
一只大手隔着玻璃轻轻贴上他的手。
雪落在男人的肩头,擦过那英俊的异域的脸上,俊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