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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5419 字 2个月前

餐厅内很暖, 有些吵,窗户隔音,他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叶满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韩竞也是他幻想出来的,他一眨眼,所有人都不见了,都碎成雪花被风吹散了。

与其说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不如说他还不相信自己会得到幸运。

他紧紧盯着那些人移动的脚步,从窗外,到门口。

餐厅门打开,他们进来了。

韩竞走过来,说:“我们去新疆看了侯俊,看完他们要跟你正式吃顿饭,就都过来了,刘铁有事先回去了。”

叶满呆呆望着他,还没从幻想中醒过神,他抬手,拉了拉韩竞的大衣袖口,确定真伪。

韩竞一愣,干燥温暖的大手顺势紧紧握住他。

叶满低头看看,再仰起头看他,忽然特别灿烂地笑了一下。

韩竞被晃了一下眼,调侃道:“不好意思了?都是自己人。”

小侯热热情情走过来,搭住叶满的肩,笑着说:“都是自己人,不用跟他们客气。”

叶满肩膀有些僵硬,干巴巴笑笑。

那些来自人们的恶意,有些并未宣之于口的,就像刘铁,他是为了钱,并不是对叶满本人感到厌恶,叶满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可已经说出来的,比如小侯,明确不喜欢他,他没办法不在意,只能尽量减少接触。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韩竞的朋友们,他能感觉到韩竞非常随意,这已经说明这些人对韩竞的不一般。

或许刘铁在那个国道边的小旅馆遇见的就是他们,穿着黑衣,裹着风雪,高大而神秘,少言寡语。

他们从叶满的想象中出现在眼前,没有神秘与寡言。他们大多比韩竞年纪大,四十来岁了,对他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又像一个个长辈那样温和宽容。

他们对叶满非常好。

非常非常好。

给他点很多菜,温和地询问他的旅程,问他的喜好,照顾他的心情,无论叶满说什么,他们都笑着认真地听,绝不打断。

这不只是因为叶满找到了那条蛇,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非常好的人。

假如啊,叶满再早生几年,或者韩竞真的把他从家门口拐走,说不定他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生活。

他幻想着,自己有这样的兄长和朋友,在他们这样的善意里长大。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啊,叶满已经长大了,零零碎碎长大了。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这个烟火气十足的缓慢城市,多民族碰撞的风俗与味道将一扇扇窗点亮。

桌上的人都喝醉了,叶满也是,趴在桌上转酒杯,眼睛都是眩晕的。

晕着晕着,他又听有人对他说:“小叶,谢谢你。”

“不要反复和我道谢啦,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做不了大事的,能找到他和我关系不大的。”

“我、我是个废……他说不可以对自己说坏话……”

韩竞扶住他的手,低低说:“小满,还认识我是谁吗?”

叶满摇摇头,说:“不认识。”

韩竞:“我是你的家人。”

叶满抬起眸子,泪眼婆娑。

一桌的人安静地看他,把他破碎的、痛苦的一切都看着。

“我是你的家人。”韩竞放缓语速,又说了一遍。

叶满很冷静:“我的家人不会对我这么好的,也不会这么好好说话。”

韩竞心一酸,扶着他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们是家人,我只是刚刚找到你。”韩竞说。

他握着叶满的手,拉近自己,放在自己的鼻梁上:“记不记得?有人说过我们的鼻子很像,耳朵也很像。”

叶满不说话。

戚颂和叶满接触过,他知道叶满的一些事,有的人生动荡不安,有的看似顺遂却布满荆棘,谁也没法说谁过得更好。

叶满的成长经历一般人受不了,可他厉害在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依然善良,依然勇敢。如果经历重重打压他仍有这样的品质,那就是他的天赋了。

他天生坚韧,天生就会爱人。过去他觉得不会爱,只是因为他汹涌的爱没有承载的地方。

“我也是你的家人,还认得我吗?我是戚颂。”

叶满看过去。

浓眉大眼的高合祥也说:“我也是,你叫过我一声哥,以后就是我的家里人。”

“哈哈,我也是。”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叶满只觉得在店里说着说着话,他就趴在韩竞的背上,走在了西宁的街上。

“奇奇,奇奇……”叶满喃喃地重复。

“跟着呢。”韩竞停步,微微弯腰让他向下看,小狗正欢快地跟在他们身边,小小脚印踩在刚刚下了薄薄一层还无人踏足的雪地上,一步一个小梅花。

叶满放心下来,眸子又变得茫然呆滞。

“在想什么?”韩竞问。

雪轻轻落在叶满的肩上和发上,眉梢也是雪。

“在想,以后都不要跟你分开了。”他紧紧抱住韩竞的脖子,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想你想到……我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韩竞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我也很想你。”

“前段时间……我的状态很焦虑,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点支撑的,可去了才知道自己扛不住重压,太容易敏感神经质。我本以为能坚持和你面对那些,但这份压力传染给了你、也分散了你的注意。对不起,我就像病毒一样,让你更累……”叶满愧疚地解释道,这也是他这些天不敢主动面对韩竞的部分,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韩竞:“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在给我铺路,给我精神支撑,不要道歉。”

韩竞知道那段时间叶满常常心疼他到神经敏感,他皱皱眉叶满都要惊慌失措半天,他也知道,叶满会在避开他的时候焦虑到干呕,他太过在乎自己了。

他轻轻说:“以后没事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痊愈。”

叶满“嗯”了声。

韩竞认真说:“你不是病毒,你是我的家人。”

话音刚落,他的唇角忽然被吻住。

于是他就不再继续说,偏头,张开嘴和他接吻。

满天的白雪里,他们就那样静静吻着,风也停了,雪直直坠落。

落后几步的小侯停住,下意识想挪开眼,却又觉得眼前的一幕太过美好。

他忍不住拍了张照片。

在拉萨初见叶满,那个深夜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宛如丧家犬的青年,他不会想到他会帮自己找到杀害哥哥的那条毒蛇。

那时候的叶满和现在的叶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满到家就睡着了,可韩竞还是把他放进了浴缸。

明天叶满醒过来,如果看到自己没洗澡就上床,就算睡得再好也会折扣一半。

和叶满相处这么久,他好像明白了叶满的洁癖并不是对一切脏污都不允许,而是他内心判定哪些东西脏,即使那东西再干净他也觉得脏,他接触了,自己就会被污染,床这个地方对叶满很特殊,他必须要“无菌”躺上去才能放松。

这一路上,他慢慢开始对韩竞所存在的地方脱敏,换句话说,韩竞是干净的,韩竞所在的床是干净的,他能接受,他也能接受韩竞上自己的床。

但是,这都有一个前提,上床前必须做清洁,即使很简单的清洁也可以,这样可以骗过叶满的大脑,让他认为环境是干净的。

叶满睡得很熟,脑袋轻轻歪在他的颈窝,柔软的卷毛儿有着清新的洗发水味儿,其实叶满总是很干净,哪里都干净。

韩竞偏头,在他的发间轻轻嗅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在四川,那条毒蛇已经认罪后,他见他的最后一面。

隔着玻璃,那个人带着锃亮的手铐,就像两只锁,狠狠卡在蛇头上。

他仍恶意地盯着韩竞,昂着头,好像在为自己所做的事骄傲着。

——

老婆,他说,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他活着的,以后我也注定了为他活着。

小时候我确实是那样的,我想杀了他,我为这样的目标活着。

后来就不了,我看过了这个世界,有了朋友,心里不止有仇恨了,多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时间在变,我的个性也在变,我慢慢疗愈自己,踏实地站在这世上,所以我有幸遇到了你。

侯俊走了,我想替他去死,可没用,替不了,一命替不了一命。

如果位置互换,我同样能为了他豁出命,但有一个人还活着,就得走下去,不能带着恨走,得带着好的东西走下去。

他说错了,我为了侯俊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但绝对不是为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直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但现在开始,我得跟你一起修行才行。

我想一起担着你的命运,也想你能担着我的,从你把我从水里救起来开始,你就担了我的命运,我把你从楼顶拽住,我就担了你的命。

我们早就分不开了,是两根藤缠在一起了,一起生一起死。

——

“哥,你能等一个人等这么久吗?”

“我不知道。”

“韩竞,别离开。”

“我哪也不去。”

“嗳嗳,韩竞,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我爱你,韩竞。”

“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现在他确定了,自己能等叶满,等一辈子。

小满比他小九岁,他得护着他,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走下面的路。

他一路陪着小满,小满也一路陪伴他,帮他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韩竞难以想象不稳定的小满自己一个人去取证追寻线索的情形。他又想起那天还未启航的渡口边,小满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其实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他很少说话,但说过的话,自己都会尽全力做到。

——

收到你消息的那晚我一夜没睡,我看着你一条一条把消息发过来,看到你的第一段话的时候,我几乎也相信了鬼神的存在,如果不是这样,该怎么解释你在那个时间茫茫人海里一下就找到了双头蛇呢?

我安静地看着你发的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逻辑清晰,线索明确,一环扣一环,我想要找到一点疑点,可是没有。

你总是说自己不够聪明,可那些事随便挑出来一环都那么困难,你都做到了,并且做得非常完美。

就像过去几个月里,一路上,我们的旅途中遇到的事情基本都是你自己解决的,我没有插手太多,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你敏锐地观察这个世界,解决一件又一件的事,你让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幸运、有了希望,包括我。

我早就开始依赖你了,如果一天早上第一眼看不到你我就觉得不完整,如果不说出你的名字,就会觉得在荒废时间。

我不只是对你的灵魂、身体贪恋,我还想知道你的过去。你小时候最爱玩什么游戏,最爱看什么动画,想知道你读书时走神无意识在课本上写过什么,想知道你那时喜欢过的男孩儿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年轻时的我好。

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我会在走出可可西里的第一时间去你家里把你偷走,那样我们这一辈子就会很早遇见,多在一起很多年。

为了把之前的时间追回来,我们以后余生都要待在一起。

我爱你。

谢谢你存在这个世上。

——

他给叶满吹干头发,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好些天没回来,快递堆在门口的柜子上,叶满对他太过于有边界,一个他都没碰过。

小侯坐在客厅打游戏,随口问:“睡着了?”

韩竞一边拆快递和邮件,一边应着:“他酒量不好。”

他手下一顿,从快递夹缝里拿出一张卡片。

是一张明信片,来自香港。

他垂眸看上面印着的字——

“As cold waters to a thirsty soul, So is good news from a far try.”

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

出自《圣经·箴言》25章25节。

这种感觉真奇妙,像信件这种表达方式在从前很常见,信息通达的年代就变得稀有,却浪漫非常。

那就像一条纽带,无论叶满漂泊在哪个远方,也和他联络着,给他送来代表爱和希望的文字。

尤其是这次,信来自香港,好的消息从远方来,就像未卜先知的报喜鸟。

修长的手指夹着明信片,随意翻过来,上面是小满的字迹——忽然发现明信片就是可以看到明着的信的卡片,笑了很久,哈哈哈哈,也要告诉你。

他站着想了两秒,琢磨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莫名其妙也笑了好一会儿。

叶满给他传信,正面是来自远方的好消息,背面是送给他开心。

第二天早上,叶满醒来,感觉到自己身体清清爽爽,顿时松了口气。然后他看到了韩竞给他写的信。

由于谭英的影响,叶满非常喜欢文字表达的方式。

他充满期待地打开,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因为他从前没有过幸福,所以装载幸福的池子才挖了很浅的深度,源源不断的幸福倒进去,就容易满溢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缓解满溢的幸福感,于是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把信一个字掰成两半看了一遍。

他穿上鞋,跑进客厅,在厨房找到了韩竞。

“韩竞,早。”他趴在岛台上,用手晃晃那页纸,羞赧又雀跃地说:“我看完了。”

韩竞转身,把鸡蛋水放到他面前:“我也看到了你从香港给我寄的明信片,喝了。”

叶满端起来,鸡蛋水是微烫的,正好喝。

想起童年的鸡蛋水,早上三四点钟,他还在被窝里,被叫起来,为了爸妈高兴,他喝下那滚烫的鸡蛋水,满嘴是燎泡。

现在他在窗明几净的家里,面前没有对他冷脸的人,他远离家千里,那碗鸡蛋水好喝得不可思议。

他舔舔嘴唇,笑眯眯说:“你看到明信片了?”

韩竞没忍住笑:“嗯,明着的信的卡片。”

叶满用力点头,这个真的好神奇。

韩竞弯唇:“我也有一个重大发现。”

叶满凑近一点,瞪圆眼睛,认真听。

韩竞抬手一点他的眉心,低声说:“我发现脑袋就是装着脑子的袋子。”

叶满一愣。

好像还真的是啊!

随后捂起肚子,笑得弯了腰。

等他笑得差不多了,韩竞把早餐递给他。

叶满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收起来,捧着盘子,眼睛偷瞄他,说:“哥,我要回贵州了。”

韩竞随意地问:“不在西宁过年吗?”

“他们叫我很多次了,是关于那些猫和狗。”叶满有些局促:“我在江西时就决定去了,他们现在正在试着做账号,有点成果但不大,他们说需要我,我也……准备继续做账号还钱,我现在一共欠你五万八千三。”

韩竞:“……”

他肯定把车油耗什么的都算了。

“你怎么不把路上吃的油条也劈开算呢?”他似笑非笑盯着他,手撑着岛台,盯向叶满,这姿势压迫感很强,叶满吞了吞口水。

他没吭声,于是韩竞反应过来了,叶满还真把油条劈开算了。

韩竞:“柳妹他们说你给留了钱,不是说那是家里的店吗?怎么还留钱?”

叶满:“……”

韩竞上前一步,语气不悦:“你跟我算这么清,是不是又想着哪天分开了互不相欠?就像在冬城我留给你的奖牌一样?”

叶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韩竞不说他都想不到这里,眼底生出了一阵恐慌。

不,不想分开!

“没、没,”他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韩竞没再挑刺:“那就别和我分得那么清。”

叶满说:“好吧……那些钱是我不对,但是以前路上的钱我还是要还你的。”

韩竞眯眼看他,有些危险。

叶满低下头,红着脸说:“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那些算……算婚前债务。”

我在跟他求婚吗?天啊,我怎么敢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昨天说他们两个是家人给我的勇气吗?我能和他组成家吗?

家……是什么样子的?

韩竞:“……”

窗外灿烂的阳光洒金一样填充这个厨房,落在叶满微微凌乱的卷毛儿上,看上去非常柔软。

这只小卷毛儿边界感和原则性很强,但性子软,很乖。韩竞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不让他还,那叶满肯定就答应他了。

但强行这样的后果就是叶满会在其他地方找补,拼命送他东西、对他好,直至与他心目中的五万八千三等值。而这个“等值”会远远超过那点钱,同时还会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亏欠感”和“不平等感”。

韩竞思索片刻,说:“你说婚前就婚前,不过我也不算你利息,也不给你时限,你一天还我一块钱两块钱都行。”

叶满笑了起来,绕过岛台去抱他。

“但婚后……”韩竞垂眸看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不,从现在开始,一起赚钱一起花,好吗?”

“……”

叶满慢慢瞪大眼睛,韩竞这是默认了结婚吗?昨天他也说是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决定和自己有一个家了吗?

第177章

“又不行?”韩竞掐住他的腰, 把他抱到岛台上。

做这动作时他的手臂肌肉隆起,黑色卫衣袖子都被撑起,非常性感、强壮。

叶满咽了咽口水, 对韩竞的本能渴望让他的血液流速在加快, 他开始心不在焉, 忘记刚刚韩竞说了什么。

“小满……”

轻微一声哼, 韩竞的唇被吻住, 眼眸迅速暗下来,嘴唇贴着他摩擦,低低说:“好久没在一起了, 想我了是吗?”

叶满非常诚实:“嗯。”

韩竞灼热的呼吸在他的皮肤上游移,呼吸微促:“我也好想你。”

叶满一点点酥化,快要掉渣儿了,因为韩竞这句话深吸一口气, 呼出时断断续续, 有种胆战心惊的急迫感, 苍白消瘦的手抬起,紧紧抓住了韩竞的领口,把他拉近自己。

慢慢的, 他躺倒在了空无一物的干净岛台。

小侯推开门, 刚迈出一步,立刻缩了回去。

他有些苦恼地想,他们两个是不是忘记家里还有一个喘气的。

不过, 他哥习惯好,好好的咬人干什么?就嫂子那没几两的肉他也舍得下口。

一个小时之后,他推门走出去,叶满刚从浴室出来, 脸还红着。

看见小侯,他非常震惊,甚至后退了一小步。

两秒后他勉强镇定下来,结结巴巴说:“早、早……我去书房。”

小侯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满飞快钻进了书房,门关了。

真是奇怪,他明明比自己大很多,可有时候举手投足像个害羞的孩子。

“哥。”小侯走进厨房,端起他哥的早餐,随口说:“我在你们这儿过年了。”

韩竞:“我们要去贵州,可能过年得在那边了。”

小侯愣了一下:“去贵州?花姐那儿?”

韩竞:“不是,去小满的朋友那儿。”

小侯:“我跟你们走。”

韩竞:“不带你。”

小侯停住:“为什么啊?”

一门之隔,叶满蹲在书房里薅头发。他好崩溃,他刚刚完全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人,他们在厨房那样那样,会不会被人听到了?看到了?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的。

他抱着脑袋,慢慢呢喃:“不会。”

食指插进头发里,他方才还亮闪闪充满幸福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变得空洞、麻木,而后他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韩竞打开房门时,叶满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将深色地板染得更深。

韩竞身体一僵,快步上前,把他揽进怀里。

叶满跪在地上,就这么靠在他的身上哭,像一个绝望的孩子。

小侯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一声不吭,眼睛里仿佛盛着巨大的痛苦,泪水涌出来,先填满眼尾的窝,再瀑布一样坠落。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看得人非常绝望,喘不上气一样。

他抱着韩竞,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小侯看到他的手在抖,非常不自然那种抖。

而他哥并不慌乱,似乎已经见惯了。

“哥,他咋了嘛?”小侯轻声说。

“出去!”韩竞语气有些严厉。

小侯立刻后退,并把门带上了。

“哥,”叶满轻声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韩竞:“我知道。”

叶满:“我觉得好丢人,我又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他紧紧抱着叶满,轻轻说:“我明白你。”

任何话都没这句杀伤力强,他趴在韩竞的胸膛上,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他哭出了声音,嗓音有些尖锐,就像兔子在尖叫一样,让人惊慌又心痛。

韩竞很少有这种无力的时候,大都发生在叶满身上。

他除了抱着他慢慢消化这段时间没别的办法,但这一次有所不同,叶满叫了出来。

藏在海面下的冰山终于露出一角,从前韩竞只知道他很痛苦,但现在他明白了,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叶满的疼,那太深了。

直至叶满累了,他疲惫地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呆呆的。

“哥,”叶满怕门外有人,很羞耻地小声说:“我们那个的时候,侯、侯……会不会看到了?”

他不知道小侯的名字。

韩竞:“不知道。”

叶满惊慌:“那怎么办……”

韩竞也在想这事儿,刚刚小侯吃早饭的时候没什么异样,他也就没当回事儿,但小侯这小子心思深,还真说不定看见了。他心不在焉说:“咱们杀人灭口吧。”

叶满:“……”

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后,叶满连连摇头,说:“不至于,不至于。”

韩竞也觉得这事儿挺挂不住脸:“我去问问。”

叶满:“都是男的……被看又不会怎么样,何况不一定看到呢,别让他为难。”

韩竞拖过椅子,把他拉起来,让他坐自个儿腿上:“是我的问题,我那会儿没忍住,小侯一般都是熬到天亮睡到下午,家里隔音好,我以为没事儿呢。”

叶满:“他年纪还小,以后我们小心一点,别影响他。”

韩竞把下巴撑在他的肩上,懒洋洋“嗯”了声。

叶满慢慢平静了下来,遇见这么窘迫难以开口的事,身边有人跟他一起商量,竟然非常有安全感,羞耻感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了。

从前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消化,没处求助的。

这样商量商量,好像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也就没往牛角尖儿里钻。

“小侯……”叶满靠着他发了会儿呆,说:“哥哥叫侯俊,弟弟叫侯帅吗?还是侯英,英俊?”

“我都忘了还没告诉你小侯的名字,”韩竞挑挑眉,说:“侯贝贝。”

叶满扭头看他:“……嗯?”

韩竞:“就是贝贝,不过他觉得这名儿不好听,从来不让我们叫。”

明明很好听,所有人的名字都比自己的好听,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是一切过往的名片,深深镌刻着创伤和羞耻。

“门锁了,外面听不见。”在他走神的时候,韩竞扯开了他的已经,滚烫的唇贴在他之前咬上的牙印。

叶满腰软了,下意识撑了一下他的腿,摸到了什么,涨红脸紧忙要缩回手,可他的手啊,也好喜欢韩竞,又慢慢放了回去,轻轻按揉。

几分钟后,安静又严肃的书房地面散落几件衣裳,叶满紧紧抱着韩竞,把他当做全部支撑。

“他们说,这个是你最不稀罕的娱乐了。”叶满眸光发散,长长头发贴在脸上,喃喃说:“可这是我最爱的,我找不到比这个更快乐的事了。”

韩竞:“谁说的?”

他急躁地揉着叶满的后颈,低低沉沉说:“你是我最稀罕的,从第一次那晚开始就成了我最想要的,别的都没兴致。”

他没撒谎,那一夜过后,他早上从叶满家里离开的路上,他心情非常好,一路回味着,准备处理完立刻回来找他,谁料到直接被人甩了。

叶满一抖,喃喃说:“那之前……”

韩竞直接解答:“所以你清楚这一路上跟你同床共枕我忍着不动你有多煎熬了吗?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吗?”

韩竞在调情,仗着年纪大,仗着叶满纯情,肆无忌惮地暗示他、臊他,他想添一点情趣。

奈何叶满脑子转得慢,他太笨,不会说话,轻易踩雷,他认真而天真地问:“那老了怎么办?”

“谁老?”韩竞眸色一沉:“小满,看来我得跟你证明一下,我老了也能伺候好你。”

叶满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着急地想解释是“我们老了怎么办”,可韩竞没再给他机会,咬住了他的嘴唇。

书房门紧闭着,隔音相当不错,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人的话。

叶满发现,他对韩竞的需求旺盛,而韩竞对他从不吝啬,甚至对他需求更加旺盛。

从西宁离开前一天,叶满收到了来自瞳瞳的回礼,是一张儿童画,还有一封信。

俩人往酷路泽车上收拾行李,韩奇奇一进车里就四处嗅,看上去是在熟悉气味。

可叶满把它的小窝放上车时,它还在嗅。

叶满有些好奇,正常来说奇奇对这辆车应该相当熟悉才对。

他顺着韩奇奇的动作翻开座椅套看,发现里面的座椅崭新,还有细微的味道。

和以前的样子没什么差别,但变新了。

叶满皱眉看了好久。

韩竞固定好车顶的行李,跳下车,问:“在看什么?”

叶满指指车座位,说:“这个是换了吗?”

韩竞:“……”

“嗯,”他面不改色地说:“前阵子不留神划破了,干脆都换了。”

他不能说这是韩奇奇破坏的,否则叶满还是会还给他钱,明明狗是俩人一起养的,但养狗费用叶满全都算他个人的了。

叶满“啊”了声,挠挠头,说:“怪不得奇奇一直闻。”

韩竞:“还需要带什么吗?”

叶满:“我去拿琴,最近吕达有空,晚上能教我一会儿。”

吕达?韩竞心里清清楚楚,这人就算没空也能硬挤出来跟叶满交流。

韩竞眯了眯眼:“我去拿。”

韩竞上去的时候,小侯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还没收拾完?”

韩竞:“差点东西。”

韩竞进了屋,从架子上取下马头琴,又把自己那把吉他一起拿了,往外走的时候,他看到了架子上的画。

一个笔触稚嫩的孩子的画,被叶满好好装裱在一个画框里,摆在收藏室里他的小小空间。

那个空间的黑色架子被韩竞空出来,用于摆放叶满收到的礼物,那是叶满在香港时韩竞收拾出来的,不出所料,叶满就这一个小小空间慢慢扩充,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摆在了这里。

里面的东西奇奇怪怪,五花八门,有吕达送他的马头琴,有刘铁送他的玉、佛牌,有贵州小姑娘送给他的小公仔,有花姐送他的那件锡绣衣裳,他一次没舍得穿,当成艺术品摆放在木盒子里,有一方旧年代的手帕,被叶满非常珍惜地装在盒子里,进行妥善保管。

还有那幅孩子给他的画,A4纸大小,上面画着一个树屋,准确来说,是一颗生机勃勃的大树里面装满房子,每个房间都不同,里面住着小狗小猫小兔子,色调温暖活泼。

虽然年纪不大,笔触稚嫩,但能看出来非凡的天赋。

昨天叶满收到画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抬头跟韩竞说:“我小时候就想有一个这样的高楼,可我画不出来。”

韩竞看着他仔仔细细把画装好,放在架子上,听到他轻轻说:“好好长大吧。”

那会儿他忽然想起来叶满和这孩子第一次见面,在车上,叶满跟那孩子说:别人不知道你疼,你自己得知道,不然的话,你就会把自个儿给忘了。

他在和那孩子说话吗?不是的,他在和小时候的自己说。

叶满对这个孩子的耐心和在乎超乎寻常,韩竞觉得,他是在和过去的自己交朋友。

过去的他没有小猪熊,也没朋友,瞳瞳现在有朋友了。

小侯嚼着口香糖,看他进了屋,又出来,抻了个懒腰说:“今天就能到?”

韩竞:“要晚上了,你少吃糖。”

小侯随意点点头,站起来回了屋。

叶满把后备箱空出位置,扭头看见韩竞拿了东西回来。

他愣了一下,说:“两把?”

韩竞:“那把是吉他,我教你。”

叶满:“……啊?”

他把两个乐器好好放进后备箱,关好,拉开车门上车。

韩竞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什么呢?”

叶满“啊”了声,低下头,蹭了蹭自己的衣角,说:“韩竞,你吃醋了。”

韩竞很坦然,挑唇说:“我心眼儿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叶满:“知道。”

他忍不住笑,说:“刚认识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

韩竞提醒道:“安全带。”

“怎么看出来的?”他闲闲问。

叶满系上安全带,幽幽说:“动不动就要把我喂狼呗。”

韩竞一笑,说:“走了。”

车缓缓开出停车位,酷路泽好久没有跟两个主人一起上路了,有些兴奋地轰鸣。

然后,后门忽然开了。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车上多了个人。

韩竞踩了刹车,两人一起看向后面,后座上,韩奇奇也奇怪地看着刚上来的人。

小侯戴着个绿色帽子,背上背了个白色背包,口中含着棒棒糖,理所当然说道:“走吧。”

叶满:“……”

韩竞:“你干什么去?”

小侯:“跟你们去贵州啊,跟你们一起过年。”

韩竞一愣:“你……”

你前些年也没跟我过年啊,今年抽什么风?

小侯笑嘻嘻说:“今年不想一个人过了。”

韩竞没说话,叶满心里一疼,跟韩竞说:“不是说要走吗?”

韩竞把车开了出去。

一月初了,时间过得飞快。

从青海到贵州的路上,叶满翻开了瞳瞳给他写的信——

叶子哥哥,

我很开心你送给我礼物,我有好好吃饭,我有躲在角落里好好长大。

我给你画了一张画,我希望你能喜欢。

我以后要做和你一样的人。

——

只有这么几句话,笔迹稚嫩,但每一笔下得都很重,叶满的字不好,每一次认真写字时都会这样下笔很重,一笔一划。

瞳瞳说,要做和他一样的人。

这不是叶满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他仍然感觉到惶恐。

叶满慢慢折起信,心里默默想着:开心平安地过完这一生才重要。韩竞说,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别人,但瞳瞳有这样过人的绘画天赋,会比自己多很多机会。

他在网上下单,又买了一整套的绘画工具,邮寄给那个孩子。他小时候爱看故事书,可自己从来没拥有过一本书,瞳瞳爱画画,就让他画多一点吧。

车里很安静,韩竞开着车,后面小侯歪着睡着了,嘴里还含着根棒棒糖。

叶满扭头看看他,低声说:“他很爱吃糖吗?几次看到他都是在吃糖。”

韩竞:“嗯,但他牙不太好。”

叶满:“牙?”

韩竞:“他小时候我领他去看牙,被牙医吓得一直哭,现在一口蛀牙,除了门牙基本都补过,还种了两颗。”

叶满又转头看看那年轻人,他长得很好看,清秀漂亮。叶满记得他笑起来时一口白牙,很灿烂。

“是遗传吗?”叶满轻声问。

韩竞:“不是,他哥的牙好得很。以前他哥一直在外面跑,一年也就回去一次,每次给他带回去很多零食和糖,他想他哥就吃,硬生生吃坏了。”

叶满:“……”

韩竞:“他哥走了之后,我去接他,那会儿他才七八岁,一张嘴牙都是坏的。”

叶满扒着车座,扭身伸手,小心翼翼捏住那根棒棒糖的棒儿,小侯睡觉不闭嘴,他就把糖给抽出来了。

韩竞转头看他一眼,笑笑,没说什么。

“他哥也肯定长得很好看。”叶满说。

“嗯,”韩竞放松地说:“他脾气好,心又细,以前路上喜欢他的姑娘最多。”

叶满把糖用纸包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喜欢你的人多吗?”

韩竞轻笑一声,说:“还真不多,我性格不好。”

想想也有可能,苏眉、刘铁他们回忆里面的韩竞性格并不讨喜,冷冰冰的,一股子桀骜的野性。

“我前些天做了个梦,”叶满靠着座椅,望着前面笔直的公路,说:“梦见我年纪还小,跟你一起在公路上跑。”

韩竞问:“是个好梦吗?”

叶满:“我做过最好的梦就是跟你做了朋友。”

韩竞沉默几秒,低声说:“小满,这个不是梦。”

人走在空旷公路上时,会有一种自由的幻觉。

天空高远,眼前总是有方向。

“我以前……”叶满轻轻说:“现在也是,我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一个在梦里。”

“我失眠很严重,侥幸睡着了也是一次次的噩梦,我经常梦见过去的人,很痛苦。我一扇接着一扇地推门,忽然有一天,推到了有你在的那场梦……”叶满神色有些茫然,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看着那笔直的公路,说:“然后每天睡觉前都期待能梦见你。”

韩竞:“在侗寨那次梦魇,你梦见我了,是吗?”

叶满怔了怔,缓缓低头,说:“梦见你受不了我,要离开了。”

韩竞:“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后座,小侯睁开眼,望向前面的两个人。

口中还残留着甜味儿,牙齿隐隐作痛。

他听着那两个人的对话,捂住脸,将脑袋埋进羽绒大衣里,他牙痛,但是没关系,牙齿都疼掉了,吃糖就不会痛苦了。

车一路从白天开到夜里,三个人在服务区短暂修整。

叶满站在烤肠机面前掏钱,一根两块,一共买四个。

小侯走过来,懒洋洋往他身上一挂,拖着声儿说:“嫂子,我要吃两个。”

叶满身体僵住,说:“好……麻烦再给我一个。”

一月份了,北方已经进入数九,南方夜里也很冷。

叶满蹲下,把一根火腿肠给韩奇奇,一根给了韩竞。

天上星星很亮,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他和韩竞、奇奇的旅途里多了一个人。

那小孩儿……小侯小叶满六岁,在叶满心里确实可以用这个词来指代。

那小孩儿性格很好,一直笑眯眯的,会说话,也爱说话。

这一路上倒是不无聊,可叶满的话少了,除了必要搭话没主动开过口。

韩竞几口吃完那根火腿肠,说:“你开一下午了,下段路我开。”

叶满点点头,看了眼距离,还有两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

他换到副驾,系好安全带,忽然听见“唔”的一声痛呼。

他转过头去看,小侯鼓着腮帮子在吃热狗,眉头皱着。

韩竞也转过头,问:“牙疼?”

小侯点头。

韩竞:“张嘴,我看看。”

小侯把火腿肠咽了,老老实实张口,韩竞伸手捏住他的脸,那手法看得叶满腮帮子疼,小侯脸都给捏变形了。

但看起来小侯已经很习惯他哥这样粗糙的关心了,也没挣扎。

韩竞用手电往里面照,叶满也跟着看,小侯里面那颗大牙已经残缺一块儿,好几颗都黑了。

“去年就告诉你去补,你一直没去?”韩竞皱眉道。

小侯:“忙嘛。”

韩竞松了手,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多大了还怕牙医。”

小侯没搭理他,继续咬火腿肠,扒着座位跟叶满搭话:“嫂子,你累不累?”

叶满略微紧张地说:“不、不累。”

小侯热热情情说:“我给你捏捏肩吧,我手法不错的。”

叶满立刻说:“不用,我想睡会儿。”

第178章

他心里乱糟糟, 一路上都紧张着,心里想着,自己能离这小孩儿越远越好……

为了让别人相信他真的困, 他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几分钟后, 还真就睡着了。

窗外夜色浓黑, 车里很安静。

韩奇奇也趴在窝里睡着了。

小侯低低地说:“哥, 嫂子是不是烦我?”

韩竞:“不是。”

小侯语气有点委屈:“他跟刘铁还有颂哥都比跟我好。”

韩竞:“……”

小侯:“是不是上回小五的事儿?我真没说过那话,我就是说你们性格不太搭,没说坏话。”

韩竞平稳而耐心地说:“我说过了, 他没有不喜欢你。”

小侯苦笑一下:“我又不傻。”

韩竞:“他就是有点怕你。”

小侯一愣。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耐烦去深入了解叶满,包括他的爸妈。

现在,韩竞一语说破了他的心思,但他睡着了, 不知道。

叶满不讨厌小侯, 他只是有点害怕他。从前, 有很多人说过烦他,那些人都是吃了聪明果的人,他们可以轻易看透叶满窝囊懦弱的本质, 并开始讨厌他。

他们没做错什么, 都不是坏人,可叶满不敢靠近他们。

到达县城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左右了。

吴璇璇站在楼下接他们,笑着说:“房子收拾好了, 你们直接休息就行。”

她主要是跟叶满说话,跟在他身边,说:“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到,饭菜已经凉了, 等下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吃。”

叶满拘谨地说:“谢谢。”

吴璇璇:“不要客气。”

她带着三个人上电梯,说:“这个房子是我表哥的婚房,他们在上海定居,一直空着,刚好租给你们住,很干净。”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神采奕奕,贵州方言的独特语调很好听:“早上你说还有一个人要来,让我帮忙准备的我都备好了,缺什么告诉我就好。”

小侯抬头看了叶满一眼。

叶满没留意他,正温声细语和那女人说话,他的声音黏滞柔软,有些吐字不清,听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让人很舒服。

贵州的冬天有点难熬,阴冷。

叶满很怕冷,所以租房子的时候让帮忙找有地暖的地方。

进到房间里,一阵暖流顿时把人包裹了起来。

两室一厅的房间,一百二十平米,装修偏温馨田园风,绿色元素很多,家具都是新的,沙发像云朵一样干净绵软。

叶满一眼就看上了这里,他以后要买房子,也要这样装修。

吴璇璇家就住附近,把他们领上来就回去了。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叶满先去冲了个澡,然后出来热饭菜。

是餐厅打包好的,种类丰富。跑了一天,三个人并一只小狗终于吃了顿饱饭。

这个县城并不繁华,夜里除了路灯亮着,喀斯特大山隐藏在浓黑里,世界一片寂静。

小侯趴进软绵绵的鹅绒被子里,打开手机和朋友聊天,门被敲响了。

他扭头看,懒洋洋叫了声:“哥。”

韩竞扔给他一样东西:“小满给你的,用它刷牙,好好刷。”

小侯拿起来看,是一条牙膏。

“嫂子给的?”小侯问。

韩竞:“嗯。”

小侯发了会儿呆,眼珠转了转,起身说:“那我再去刷一遍。”

韩竞回屋时,叶满正在铺床,把自己的草绿色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然后放上小猪熊,再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韩奇奇放上去。

然后,他充满仪式感地拍拍床,很满足地对他说:“快来。”

房间里很温馨,叶满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笑容温暖放松。

韩竞那一瞬出了会儿神,他一个人太久,也早就忘记幼年时家的感觉,在那刹那里,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家或许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感觉。

他抬步走到床边,坐下,说:“把牙膏给他了。”

叶满“啊”了声,说:“含氟牙膏,可能对牙好一点。”

韩竞在床上躺下,对他张开手臂,叶满很自然地一头扎进去,笑着说:“好开心啊。”

韩竞勾唇:“为什么开心?”

叶满:“被子好软,房间很暖。”

这真是一件小事,可真奇怪,叶满因为这个很开心。

韩竞也笑起来,抱住他准备亲一下,韩奇奇跳了过来,往两个人中间挤,尾巴摇得要起飞。

叶满闷笑,翻身抱住韩奇奇,韩竞搂住叶满的腰,避免他摔下去。两人一狗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房间里笑声隔着门板隐约传出来。

小侯握着牙刷默默路过,看了一眼,他垂下眸子,慢慢刷自己的牙,走进洗手间。

第二天,天气灰蒙蒙,看不见太阳,也不见雨雪。

叶满从床上醒过来,望向落地窗外,喀斯特大山被雾气笼罩,小县城仿佛灰白色调,冬天的树没精打采地矗立,绿色也蒙上一层灰。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韩竞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几个高中生,还有吴璇璇、一个陌生的清瘦男人。

“早。”几个高中生热情地打招呼:“小叶哥醒了吗?”

韩竞:“先进来吧,我去叫他。”

卧室门打开,叶满正站在衣柜前找衣服,其实他的秋冬衣服不多,还是上次去福建海岛之前买了几件,不够穿。

“穿我的。”韩竞说:“逛街再买几件吧。”

叶满扯出一件黑色毛衣,应道:“嗯。”

韩竞:“睡饱了吗?”

叶满往头顶套毛衣,声音有些含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头疼。”

眼睛刚刚露出毛衣领口,韩竞出现在了眼前。

他摸了摸叶满的额头,问:“除了头疼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叶满弯眼睛笑:“没有了,就有一点疼,可能是没睡好。”

“上回你头疼就住了两天院。”韩竞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羽绒大衣,说:“出门穿这个。”

叶满把脑袋从毛衣领口钻出来,快乐地说:“知道啦。”

韩竞弯弯唇,手压在他的脑袋上,弯腰跟他平视,温柔地说:“去吧,你的朋友们在等你。”

叶满对“朋友”这个词有些敏感,他一直没什么朋友的,韩竞这么一说,让他恍惚了一下,觉得陌生又有点忐忑的期待。

陌生是他从来都缺“朋友”,忐忑是因为他仍然非常害怕与人分开后再见的一面,他不确定对方对他的态度是什么样的,让人不安。

他推开房门,几个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罗金娜、黄玉、双胞胎杨文杨武、吴璇璇,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杨文先跑过来,大大拥抱他一下,笑着说:“小叶哥,好久不见。”

那一个善意的动作解除了叶满的防备,他眸子里慢慢露出笑意,说:“好久不见,你们放寒假了?”

“嗯。”罗金娜笑着说:“早就放假了,一直等你来呢。”

黄玉站在原地,几次试图开口,又赧然地掖掖头发。

吴璇璇笑着说:“这个就是那个金毛主人,他叫王青山。”

清瘦男人站起来,很商务地打了招呼:“老板。”

叶满惶恐。

别人叫他小老板,是因为韩竞是老板,他并不在意,只当一个称谓。

但是别人叫他老板……他一个卑微打工人,实在受之有愧。

他有些拘谨地说:“叫我名字就行。”

来之前叶满一直在和吴璇璇联系,所以对现在的情况很清楚。

五百多只流浪猫狗之中找到主人的不到十个,加上收养出去的一共四十几只。

账号已经做到十万粉,这里面包括金毛卡卡主人王青山带来的粉丝,有些厂家给寄了狗粮,叶满给他们的资金充足,所以暂时还不用担忧吃的问题。

政府临时批的地不能一直用下去,他们必须再找一个地方。

但叶满对这里不熟悉……

“我最近一直在县城里转,发现一个很合适的地方。”王青山推推眼镜,沉稳可靠地说:“城东有一家废车场,现在正在转让。”

叶满一呆。

几个高中生也愣住了,和他对视一眼。

“那个地方……”叶满扭头看看韩竞,韩竞正在厨房里做早餐,锅里蒸腾起的水蒸气让他英俊的脸有些模糊。

九月份时他们离开这里那天,韩竞起了个大早过去了一趟,虽然他没说去做了什么,但叶满猜测他肯定是动手了。

这才过了几个月,废车场为什么要转让?

“那里没问题吗?为什么要转让?”叶满冷静了片刻,问道。

几双眼睛一起看王青山,王青山显然觉得有些莫名,谨慎地解释起来:“我跳进去看过,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打了电话,老板说如果要那片地可以给我们低价。”

罗金娜皱眉:“那里的人去哪里了?小叶哥上次来的时候……”

“找人问一问。”韩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叶满一个碗,里面是一碗馄饨。

叶满扭头看他:“找谁?”

韩竞提醒他:“那个姓周的警察,上次打过交道。”

叶满:“啊……”

叶满委托过那位姓周的警官捐助,但事情后来不了了之,虽然他们有好友,但后来再没联系过。

他抬头看韩竞,与那双深邃稳重的眸子对视,忽然想起来他说过:不用想着什么都去自己亲自解决,会用人比自己去做不了解的事效果好。

这个“用”字可以理解为求助,但是叶满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用的就是这个。

他时常是一个人解决问题,时常无助、无措,寻找人帮助的时候会让他强烈羞耻。

可……他努力试着这样做了。

他进房间去打电话,幸运的是,那位警察还记得他。

他很耐心地听他磕磕绊绊地说完事情,然后说:“那里以前确实聚集着一群社会闲散人员,那件凶案发生后我们去警告过他们,后来人都离开了,但地方是干净的。如果你们想要接手那个地方,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过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搞一些乌七八糟的事,因为那片地太大,也偏远,没什么人会要。”

叶满大大松了口气,说:“谢谢您,您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年轻警察笑着说:“好啊,等你们真的做成功了,我也会去帮忙。”

叶满从房间里出来,跟他们说了这件事,大家都有些兴奋,七嘴八舌地商量起后续的事。

一直没参与的韩竞开口:“先吃早饭。”

叶满扬起笑脸:“好。”

他端起馄饨舀着吃,有些烫,他吃出一脑袋汗,一早上起来轻微的无力感也消失了。

韩竞坐在后面的餐桌上打会议电话,看他吃完了,起身过去收走他的碗,又递给他一个杯子。

罗金娜眼睛闪过精光,挤眉弄眼调侃:“呀呀!喝什么呢?我也想喝。”

韩竞:“他有点感冒,预防一下。”

叶满已经喝到嘴里了,是感冒冲剂的味道微甜,他一口气喝完了。他的胃正在飘飘然地微醺,开心地炫耀自己被好好照顾了,于是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庆祝,好幸福。

吴璇璇正色道:“现在跟你汇报一下账号联系到的合作还有接到的广告。”

王青山:“虽然之前一直在网上跟您汇报,但一直觉得不够细致,现在跟您说一下我的运营思路和以后的规划。”

叶满:“……”

这些事情叶满没有半点天分和兴趣,他努力让自己听懂,但还是时不时走神。

他注意力总是在接收重要信息时跑开,他低着头,状似在听,可他却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课堂上,那些理论、那些陌生定义,他记在脑子里,但却是死的,词汇拼在一起他甚至开始不理解中国话。

他又耻于让人看出自己笨拙,只能不时点点头。

傻透了。

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一屋子的人转头看过去,叶满发着呆,迟一步扭头,就见小侯穿着揉着眼睛,困倦地走出来。

年轻男生那张漂亮的脸睡得微红,头发有些凌乱,走到叶满身后,懒洋洋说:“有客人啊?”

叶满:“……嗯。”

小侯撑着叶满身后的沙发,笑容灿烂地打招呼:“你们好。”

小侯出来,好歹让“授课”暂停一下,叶满能喘口气,他轻咳一声,和小侯说话还是不自在:“厨房有馄饨。”

小侯立刻应了声,笑眯眯说:“我一会儿就去吃。”

“他是谁啊?”黄玉问。

叶满:“他是我哥的弟弟……”

“那不就是你弟弟?”杨文不假思索地说。

叶满一脸尴尬和不知所措。

杨武察言观色本事很厉害,咳嗽一声,示意他住嘴。

小侯:“没错哦~我是他弟弟。”

叶满:“……”

王青山试图开口好几次,想要把话题拉回正轨,他是个失业人员,正干劲十足地想要做好这份工作,更何况这是他十分热爱的工作,可以和动物在一起。

终于得到一点机会,他叫了声:“老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个年轻温和的老板脸僵了一下,但还是转过头继续认真听他讲话。

他满意了,继续了下去。

然而几分钟后,又有人打断了他们。

那个个子很高,气势很强的男人开口道:“小满,进来帮我个忙。”

正在枯萎的叶满噌地站起来。

王青山:“那我……”

韩竞:“你们先跟小侯聊,这方面他很懂,和他说是一样的。”

黄玉轻咬着嘴唇,看向他们,眉心微皱。

叶满跟着韩竞进了房间,然后快速把门反锁。

“要我帮什么?”叶满问。

韩竞:“没什么事,救你出来,清净一会儿。”

叶满脸上露出笑,用力呼出一口气:“还好有你,我刚刚都要睡着了。”

“其实你可以直接跟他说的,把运营全部交给他来做,”韩竞把他按到床上坐,说:“他很有想法,而且经验老道。”

叶满:“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工作。”

韩竞靠在墙上,和他面对站着,说:“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不需要什么都弄得很明白,只要分辨出谁是专业的人,然后信任他们。”

叶满缓慢点了下头。

韩竞:“这个账号虽然初衷是公益性质,但是不要把这个名头挂出来了,既然要打造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只做视频号吧,之后我们仍然可以把赚到的钱全部用来救助,只是两种方向,一样的效果。”

他思索片刻,说:“我们先救助这五百只动物,周期里如果能实现良性循环就考虑继续投入其他流浪动物救助,如果不能,我们至少救了五百只,也有能力消化它们。”

叶满张张嘴。

韩竞说:“如果实现良性循环,我们就继续扩大救助范围。如果不能实现良性循环,说明我们不适合做这个,我们可以持续捐钱给救助站,这样也是尽力了,别有太大压力。”

叶满:“……”

他仍望着韩竞,张张口,说:“我也是这样想……我之前和吴医生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吃过聪明果的人也这样想,看来是没问题的。

但……

他抿起唇,轻轻点了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竞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在想什么?”

房间里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真好。”叶满喃喃说。

韩竞:“什么感觉?”

叶满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闷闷说:“遇见事有人商量的感觉。”

韩竞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压:“以后我们什么事都一起说。”

叶满有点想掉眼泪,但并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满足。

半晌,他放下手,犹豫说:“小侯……真的很懂这个吗?”

韩竞平静地说:“他什么都可以懂。”

小侯端着馄饨“认认真真”听那人说话,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不用想都知道他哥把他按这儿是干什么用的,俩人绝对是去偷懒了。

他不是第一回被他哥当萝卜放坑里,已经习惯了,准备换个姿势当替身摆件儿杵着。

出乎意料,十几分钟后,卧室门开了。

叶满走了出来,歉意地对他笑笑,说:“侯……那个、你先去休息吧。”

小侯:“……”

他往旁边坐了坐,让出地方,说:“我不累。”

叶满有些拘谨地在他身边坐下,然后看向一脸认真的王青山。

叶满或许能想象到,在自己来之前,这个年过三十五被裁员、除了一只金毛再无家人的男人准备了多少东西试图说动自己。

自己也是一个卑微打工人啊,他只是中了彩票,好像就有资格对别人进行支配一样。他从小到大一直被支配着,小时候被父亲,学生时代被老师和同学,参加工作被领导客户支配。他现在好像有了这个“权利”,但他很讨厌去支配人,他也不会这样做。

“我们都相信你可以做好的,卡卡被照顾得很好,我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欢小动物的。”叶满说:“这个账号交给你运营就好,我们清楚你的能力。”

王青山眼睛渐渐有了神采。

叶满继续慢慢说着:“之前没谈过工资,你一直在这里免费帮忙……”

王青山严肃道:“我不需要,你们救了卡卡,而且这里有这么多和卡卡一样的动物们,我早就说过,我是来这里义务帮忙的。”

“编导、摄影、剪辑,动物的健康、喂食、清洁……这里有好多事情要做,我和吴医生会付工资的。”叶满温和地说:“我们目的是帮助这些动物,但是能良性循环最好了,我们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如果不能,至少我们在一起努力过,我也会负责这些猫狗的去处。”

王青山苦笑一下:“我真的不需要,我只是想让它们能过得好一点,如果不是你们找到了卡卡,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故事,他也没继续说下去。

叶满脱口而出:“你得吃饭啊。”

王青山怔住,不知为什么,这句简单的话让他眼眶有些红了。

叶满已经和韩竞商量好了,说:“我看过你的履历和你以前运营的账号了,你很有能力,多少合适我们私下谈。在这里工作很累,之前的工资我也会补上,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买齐。”

第179章

王青山还在坚持:“那些工作我自己都可以做, 我不要钱。”

叶满:“不不,那可太累了,你已经很多工作了……”

吴璇璇一直认真听着, 也点头说:“那是你应得的。”

罗金娜几个人叽叽喳喳叫道:“我们可以帮忙啊, 我们同学也可以!”

叶满认真说:“谢谢, 我也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也会干活的……”

客厅里热热闹闹说着话, 小侯进到主卧里,跟韩竞说:“嫂子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这样当老板可不行。”

韩竞正用电脑回邮件,淡淡说:“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他不行的事我正好行,我不行的他能做得很好。”

小侯转悠一圈,准备往床上坐,屁股还没挨到床单, 韩竞抬腿就是一脚。

小侯一脸委屈:“你踢我干什么?”

韩竞的嘴非常冰冷:“他不习惯别人坐床上。”

小侯干脆往地上一坐, 一边好好趴着暖肚皮的韩奇奇嗖一下跑了出去, 看上去和它的主人非常像,对他过敏似的。

小侯盯着它离开的方向看了会儿,若有所思:“我觉得嫂子社会化程度很低……他跟人相处和我们不一样。”

韩竞随口问:“怎么不一样?”

小侯:“我们习惯了利益交换, 他好像不会, 他用自己的诚心面对别人,我刚开始以为他是装的,现在觉得不像。”

韩竞:“……”

叶满那样破碎坎坷成长的二十几年里, 一直在极度混乱的环境中努力挣扎着生存,真正进入社会时他又恰好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换句话说,他确实没有形成适应这个社会的生存体系。

他一直说韩竞吃了智慧果, 是高度进化人类,其实只是因为他融入不了这个利益交换成为主流价值观的社会而已。

在这样权利不对等的规则里,如果想要得到平等和别人的尊重,那就得向上爬,产生更多的利益价值进行交换。而叶满又没那样的动力,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可他又没有刺去对抗,只能让自己结出厚厚钝钝的壳来应对这个等级森严的规则。

福建的外婆始终说叶满和谭英很像,叶满或许并没有真正理解。他们并不是某个动作或者说过同样的话才让人感觉相像,而是他们很纯粹,用真心和诚心去和这个世界进行交流。

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游刃有余地适应这个利益交换的社会规则的“聪明人”,还是那些始终赤诚以待的“笨蛋”?

“如果我彩票中了一个亿,我不会做这种事儿。”小侯漫不经心说:“我不理解他。”

韩竞淡淡说:“你不用理解。”

小侯:“……哦。”

一个亿能建立好叶满的自我价值感和健康的自我认同感那也是值得的。能实现他孩子时的梦想那就价超所值。如果能铸心,那这笔钱就不是钱,是命运给他和这笔钱受益的人的机会,就该这么用。

小侯皱眉说:“可他这样很容易吃亏,被人欺负。”

韩竞:“他比你想象中有分寸。而且,我还在呢。”

韩竞也出去了,房间就剩下小侯一个人。

他坐在温暖的木制地板上,靠着墙,轻轻闭眼。

外面声音渐渐消失,他们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陌生地方。

半晌,他拿起床上他哥留下的笔记本,想要玩会儿游戏。

屏幕没锁,轻轻晃动就出现了画面。

上面是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弗洛姆《健全的社会》,一段话被标了书签——“在没有人支配人的现象的社会中,人人都在合作与互利的基础上发挥自己的作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合作、爱、友谊或自然纽带的基础之上,没有谁能支配他人。”

小侯愣住,这就是那个人的交往策略吗?

好像……哥哥还在时的生活也是这样活着的吧。

这有什么错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让人害怕担忧呢?

“侯……”门口忽然响起一个柔和腼腆的声音:“那个,我们准备去看看废车场,你去吗?”

小侯一怔。

叶满站在门口,努力克服单独相处的紧张对他笑笑,解释道:“去看完一起去吃午饭,看看动物们,你哥……竞哥在楼下等我们。”

小侯“唰”地站起来,灿烂一笑,说:“等我去换个衣服。”

叶满:“不急,我等你。”

小侯高高兴兴应了声,跑进房间换了衣裳,很快出来。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叶满没有说话,低着头看手机,小侯凑过去跟他一起看,亲昵地说:“看什么呢?”

叶满“啊”了声,下意识关掉屏幕,局促地说:“没看什么……”

他确实没看什么,只是跟小侯在一起有些尴尬,在用手机逃避。

好在电梯很快到了一楼,韩竞在外面等着。叶满加快脚步出去,小侯追了上去。

废车场没什么变化,仍是一幅破败像,穿过两座低矮喀斯特大山中间的路,它就在最里面的山脚下,在贵州的阴天里像一谭起不了涟漪的死水。

王青山打电话叫这里的老板来商量事情,他们等了十几分钟,一个长相有些猥琐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你们到了好久了?”

话音还没落,他看见了韩竞和叶满,脸上笑容僵住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叶满是不记得他的,那天他进来找韩奇奇只顾着逃命,没记住人长什么样子,但看他这反应已经猜到他认出了自己。

正有些不安,韩竞开了口:“怎么?不认识了?”

那男人脸阴了:“你们什么意思?”

王青山有些懵,不明白怎么忽然变了脸,犹豫地来回看他们。

韩竞不紧不慢道:“我们有意愿接手你这块儿地方,你要是想转,前面的事儿咱们当没发生过,你要是还记着,那我们换地方看。”

叶满脸色有些发白,他紧张地望着韩竞,怕起冲突,他来之前本来想好好说话,期待大事化小的,可看起来韩竞没这个打算。

“别担心。”小侯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个纯利益的事儿,他这破地方一看就不好卖,没有人蠢到因为私怨放弃赚钱。”

虽然小侯不知道出过什么事儿,但他脑子灵光,看一眼就大概猜到了。

叶满稍微安心一点,果然,过了会儿,那人冷脸说:“我的要求你们都知道了,价格能接受我们立刻签合同。”

他拎着钥匙走到门口,叮叮咣咣摆弄两下,那大铁门开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废弃车。这里就像汽车的坟场,杂草丛生,和叶满上回来比起来少了些堆积的零件,应该是有用的都拆了,剩下些不知道停了多少年的旧车,一眼望不见边。

他说的价格其实还可以,大概是实在转不出去才压低的。

叶满这个财会人算过,可以接受的,但能便宜点更好了。

王青山:“能不能……”

“不能!”那之前一直热情友善的废车场老板凶狠地看他,说:“别想少一分钱!”

无辜的王青山:“……”

叶满已经走远了,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转悠。

他确定这个地方容纳五百个猫狗绰绰有余,更让他惊喜的是,有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流水很急,流量也大,正好经过修理厂后面。

如果把这里清理出来,可以供动物饮水。

“这里好大啊,”几个高中生跟着他四处转,说:“可以住上千只动物吧?”

罗金娜大大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看,说:“这些车看起来还好啊。”

叶满拔下一把枯草,将手放在水流下冲洗,水很凉,但这里结冰的机会不多,冬天也可以喝。

这个县城地理位置很好,夏天温度不会太高,冬天也没有太过严寒,小动物在这里生存就少了些生存上的考验。而这个废车场地理位置也非常优越,坐落于山中间,和城市不远不近,距离最近的人家有段距离,不存在扰民的情况。

“小叶哥,你快看!”双胞胎跳上一辆车顶,向他招手:“这里很好玩!”

叶满望过去,眼睛里慢慢浮起光亮:“这些车可以改造吗?”

“小叶哥,”只有黄玉一直跟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问:“你说什么?”

叶满耐心地跟小姑娘说:“小时候家里有废弃的车,我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经常和我的小猫躲在里面玩。”

黄玉歪头看他:“如果可以改造这些车当成小狗和小猫的房子,那肯定很壮观吧?像汽车营地一样。”

罗金娜:“听起来好有趣!我们做吧!”

这只是叶满的突发奇想,其实没真的想实现,毕竟他从来都只是空想。

韩竞走过来,说:“你想留这个,那我们不继续往下降价了,试试能不能让他把这里能用的挑出来留下,这样就算实现不了构想,我们损失也不多。”

叶满呐呐说:“我……只是想一想。”

“想做吗?”韩竞只是问。

叶满盯着他,慢慢的,紧张和不安变得平静,他轻声说:“想呀。”

那就去做吧。

你很擅长不是吗?

小小的男孩儿坐在被风雨刮掉色的苍白旧车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猪熊。

被遗弃在时间角落的旧车被拉开,他把一件一件脏污清理出来,擦干净,把破掉的玻璃用夏天的柳枝编织城帘子,再插上小小的花。

他浑身疲惫,抱着小猫蜷缩在那里睡一个没有谩骂声的午觉。

他明明很擅长,没什么好犹豫的啊。

……

你来我往磨了半个多小时,那人松了口。

他们当天签了合同,直接打钱。

中午吃过饭,他们去了临时安置那些猫狗的基地。

小侯只知道数量多,但是亲眼看见还是惊了一下。

临时安置点只是简单把大型犬小型犬和猫咪分开几个区域,看起来很拥挤,一群动物缩在那里,神色茫然。

韩奇奇走到一个笼子前,那只生了八只小仔的泰迪站起来,跑过来看它。

小狗被领养了五只,它身边剩下仨,已经长得蛮大,几只小狗看起来相当活泼,叶满还记得他们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生命真是一种奇迹。

叶满蹲下,轻轻摸摸泰迪妈妈的脑袋,小狗非常柔顺地用脑袋蹭他的手,一点敌意也没有。

小侯蹲下,笑着说:“这小东西真可爱。”

他也想上去摸摸,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拉回来。

小侯一愣,轻微蜷起手指,抬头看他。

叶满:“小心被咬到。”

这会儿小侯才发现,那只在叶满手里很乖的泰迪不知什么时候龇牙,阴险地偷偷盯着他。

小侯听话地缩回手,观察它的样子:“它脖子上有铃铛,是有主人的。”

叶满:“还没找到。”

小侯看他还在摸小狗,说:“你也小心,别被咬了。”

叶满:“没事,我打过疫苗了。”

他没有继续跟小侯说话的意思,转头问吴璇璇:“它怎么了?”

吴璇璇有些无奈:“它生下幼崽后就变得很敏感,也有可能是它本性就是这样敏感。”

或许是把它的小狗领养走让它开始警惕,或许是在这个陌生地方让它没安全感。

它的主人为什么还没来找它啊?

叶满沉默地摸摸它,喂了零食,才起身去看别的地方,韩奇奇跟在他身边,也好奇地四处看。

那几百只猫咪比狗的场地还小,看上去很可怜,但比叶满救下它们时状态要好多了。

王青山每天都会综合市场上的爆点来拍摄、剪辑吸引粉丝,现在已经快做到十万账号。

叶满把自己建猫狗庄园的构想跟他商量,他立刻决定改变策略和风格,并迅速回去写策划了。

叶满看完一圈,觉得好累,他走到韩竞面前,说:“哥,我累。”

韩竞抬手把他按进怀里,自然得好像是耳机耗光电后严丝合缝回到它的卡槽,进行充电。

烟草味儿裹着冬季湿润空气飘进叶满的鼻腔,他仰起头,看韩竞。

偏僻的大树下面,韩竞垂眸看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样子有些慵懒,有些浪荡:“看什么?我就剩一根了。”

叶满嘴唇动动:“老公……”

韩竞埋头,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再叫一声。”他闷闷说道。

叶满:“给我烟。”

韩竞单手揽着他,低头在他唇上深吻。

灰蒙蒙的天气,粗大的树下,超过一米九的健壮男人揽着那个清瘦苍白的青年,两人在无人的地方深吻。

亲吻好像有药物作用,叶满渐渐感觉疲惫消失了一点。

“老公。”叶满把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轻声说:“我想睡觉。”

韩竞把烟熄了,扔进烟盒:“走吧,我们回家。”

家?

和韩竞的家吗?叶满恍恍惚惚想着。

他们和一行人告别,返回住处。

那时叶满的精力已经耗尽,勉强去洗了个澡,爬上床一动不动。

他这种状态独自待着就会很容易陷入悲伤里面,韩竞有经验,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睡着。

“哥。”小侯看他出来,轻声问:“他睡着了吗?”

韩竞点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小侯:“他爱吃什么?”

韩竞:“土豆。”

小侯:“那我也吃土豆。”

“哥,”小侯跟进厨房,说:“你今天看见了吗?那些猫狗都特别喜欢他。”

韩竞:“从拉萨往云南去那会儿,他还被土拨鼠喜欢过。”

“真的假的?”小侯笑起来,看了看跟进厨房的韩奇奇,问:“那么多小猫小狗,你们怎么就养这一个啊?”

韩竞:“它不一样。”

小侯:“哪不一样?”

韩竞看他一眼:“你不觉得它特别好看吗?”

小侯:“……”

他蹲下看那只等待开饭的小白狗,它长着长长的、微卷的毛,两只竖起的大大的耳朵,圆溜溜清澈的眼睛,小小圆圆的脸。

西高地不像西高地,博美也不像博美,确实长得还算好看,但也不算特别好看吧……

凭他对他哥的了解,他哥好像并没有说假话的意思。他跟韩奇奇面对面蹲了半天,苦思冥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把韩奇奇给看顺眼了。

“确实很好看。”他摸摸韩奇奇的脑袋,小狗不搭理他也没龇牙。

原来的老板把车清走后,王青山和吴璇璇他们联系了工人,废车场开始动工。先雇佣铲车,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全部清除,能卖的卖,卖不了的全部销毁扔掉,然后把还有保存价值的车留下,尝试改装。

几天后场地终于清理好了,将表面被污染的土地重新翻整,除了十几辆破破烂烂的僵尸SUV、房车、大巴停成一排,所有东西都拆除,废车场成了一片平坦的空地。那条小溪被清除干净污泥,填充好石子,通畅地流淌过这个巨大的院子。

“我们先改着试试看,如果可行,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买废弃车做房子。”

“不可行也没关系,我们会在这里自建棚屋,给它们遮风挡雨。”

“那里到那里,我们中间砌围栏,把猫和狗隔开。”

王青山为弄这个熬到了今天凌晨,推推眼镜,说:“这会是个长期的工程。”

叶满有点沉默,“五百只”是多么庞大的数字啊,几辆车和棚屋够用吗?也不够舒服吧……

叶满说:“我老家盖房子很快。”

在场众人:“……”

韩竞转头看他。

叶满怕他不信,轻声说:“五六个人几天就能盖一个。先打好地基,三天就够了,建一层,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弄完,虽然是毛坯……”

说着,他慢慢停下:“我不知道这里可不可以盖那样的房子……”

吴璇璇说:“这要审批的,不是说盖就盖。”

王青山给老板搭台阶:“你要做什么样的?”

众人看向叶满,这个青年看起来充满理想主义:“做蘑菇房子怎么样?”

至于为什么是蘑菇,叶满偷偷看身边的韩竞一眼。

韩竞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挑眉问:“哈尼族那样的蘑菇房?”

哈尼族?叶满没去过哈尼族居住的地方,自然也不知道蘑菇房长什么样子,他想的是那天在云南,他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世界,有一只绿色大蘑菇从房门里挤出来,梦幻又不可思议。

“那蘑菇伞怎么办?”几个小孩儿兴致勃勃。

叶满:“可以用木架、竹子和钢材撑出来,再用水泥做出样子,我也看过直接用钢筋撑出整体的蘑菇房子,可以对比一下哪种性价比高。”

高中生们兴奋叫道:“之后可以找人绘出外观,确实漂亮。”

吴璇璇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你想大规模给它们盖房子,但要考虑一下造价,在这上面投入过多会不会有些没必要?老板,我知道你有很多钱,但救助是长期的事,我们能省尽量省下来些吧,它们吃饭需要很多钱,或许考虑一下利用那些废弃车,还有盖大型棚屋。”

叶满:“……”

他一下就冷静下来,心想自己真是太理想化了,三百只狗,二百只猫,就算每个屋子里放二十只,那也要二十几间蘑菇屋,保守算一间投入七八万的话,那也要几百万。

他对钱的概念不大,但这样投入看起来有点没必要了,几百万,可以有很多用处。

吴璇璇:“我们可以再想想。”

叶满特别听劝,他知道吴璇璇说得很对,于是乖乖说:“好。”

贵州最近一直阴天,外面很冷,叶满每天会去帮忙给动物喂食,回来后就缩在家里,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或者发呆。

韩竞一直跟他在一起,叶满发呆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跟进那件案子的进度,耐心等待庭审。

现在远远没有结束,只有知道那个人的死讯才算结束,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满心戾气,转头看叶满时又消散了,叶满穿着柔软的浅蓝色休闲套装,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嘴唇微张着,明显在走神。

韩竞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怀里,唇贴住他的额头。他控制不住跟他亲热。

叶满眼神空洞,喃喃说:“哥,我的脑门儿都被你亲出大包了。”

韩竞撩起他的卷毛儿,歪头看:“在哪儿呢?我看看。”

叶满扭过脸,慢吞吞说:“换亲这里。”

说完,他微微撅起嘴,说话很淡定,但耳朵是红的。

叶满是个老实人,他不会撩拨人,但他这么做了,就让人格外难扛。

韩竞呼吸微滞,低头亲亲他淡色的嘴唇,抱着他的手收紧,低低说:“这里不会肿吗?”

叶满脸越来越红,想要缩回脑袋。

“不、不会吧?”他咽了咽口水,说道。

韩竞低头,滚烫的唇轻轻触碰:“我试试。”

“可以咬我吗……”

细微的哼声后,客厅里陷入温柔的安静。

小侯从房间出来,没看清情况,叫了声:“哥,嫂子。”

叶满弹簧一样从韩竞怀里弹出去,顿时与韩竞隔开一米真空地带。

韩竞:“……”——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葵今天去给兔子拔草,没带手机[求求你了]

第180章

韩竞:“……”

他皱眉问小侯:“干什么?”

小侯一脸无辜, 忽略他哥的不满,一屁股坐在俩人中间了。

“嫂子,你看这个汽车改造, 你是想要这样的嘛?”小侯亲昵地跟他聊天:“我在网上看见的, 一个国外的汽车农场营地。”

叶满脸还红着, 呐呐应声:“啊……”

他的眼睛渐渐被视频吸引, 小心翼翼凑过去看:“好漂亮啊, 这是哪里……”

韩竞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出半步, 回来往小侯腿上踹了一脚,这才离开。

小侯擦擦裤子,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上,叶满又失眠了。

失眠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坐在床上, 摸黑解手腕上那根毛线, 解了半天,越来越紧,他有些焦躁, 开始用牙咬。

韩竞被他给咬醒了, 隔着夜色,他看见叶满正撕咬自己的手腕,啃得非常用力, 样子极瘆人。

他迅速打开灯,伸手去控制叶满的手臂,把叶满吓了一大跳。

“哥、哥?”他扭头看韩竞,惊道:“把你吵醒了?”

韩竞:“……”

他把叶满的手拉到自己眼前看, 手腕微微红着,是线勒的,线湿答答的,被口水给濡湿的。

韩竞松了口气:“干嘛呢?”

叶满蔫巴巴的,蜷起腿:“睡不着。”

韩竞:“想去干嘛?”

叶满:“想去看看那些猫和狗。”

韩竞没说什么,低头解他手上的绳子,仔细看看,发现他也解不了,叶满通过努力把绳子弄成了死扣。

他在床头上拿了打火机,将绳子烧断,边下床边说:“走吧。”

这会儿都夜里一点左右了。

叶满抓住他,说:“哥,你睡吧,我自己去,没事,我对这儿挺熟了。”

韩竞:“我想陪你。”

叶满笑了笑,午夜里,他的语气稳定,并没有从前那样颓丧和忧郁的感觉:“我真的可以,就去看一看,回来就能睡着了。”

韩竞听到了他语气中的坚持,他明白现在叶满想要单独相处。

“好。”韩竞躺回床上,说:“早点回来。”

叶满松了口气,应了声,打开衣柜换好衣裳。

刚要跟韩竞告别,韩奇奇已经跟了过来。

韩竞问小狗:“你也去?”

叶满抱起来韩奇奇,说:“我带它一起去,它喜欢那里。”

韩竞侧枕着手臂,目光跟着他转,深深的眼窝里藏着倦意,他慢慢打了个哈欠,说:“早点回来。”

叶满应了声,带着小狗离开了。

午夜漆黑的楼下,一道车灯亮起来,韩竞站在窗边向下看,酷路泽缓缓离开停车位,稀疏的雨落下来,模糊了车离开的影子。

他不允许叶满吃安定,但叶满睡不着怎么办?那一瞬间他甚至想给叶满求个符咒买点熏香什么的,可想起来,叶满是不是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尝试过这些,又无奈地一个一个淘汰。

失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

韩竞回到床上,睁着眼睛,望向虚空。

他正处于平时生物钟的睡眠时间,极度困倦,他强迫自己不要睡着,就这样一直睁着眼睛,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慢慢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有些发麻,然后心中生出一点焦躁,浑身疲惫。

小满他……每一夜都是这样吗?

叶满把车停在救助基地门口,天上正飘着雨,落在人身上像霜,冷得人打哆嗦。

叶满给韩奇奇戴上它的小红帽,一人一狗走进去。

救助基地里有个老大爷看大门,算是吴璇璇他们请的保安,给钱的。

本来以为这个时间人和动物应该都休息了,但有些意外,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影。

他掀开帘子,里面俩人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说:“老板,你怎么来了?”

是吴璇璇和她店里的一个小姑娘。

叶满把伞放下,走进那个临时用塑料膜搭起的棚子,说:“我睡不着,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那小姑娘叫宁宁,大名叶满不知道,她指指小桌上的小猫,说:“它生病了,今天吐了很多虫子。”

叶满一愣,走过去,小姑娘站起来,说:“我先去看看那些动物有没有淋到雨,你们聊。”

雨密密麻麻落在棚子上,棚子里面很潮湿,消毒水味儿刺鼻。

小白猫看着毛很长,其实很瘦弱,有皮肤病,看上去非常脏。

吴璇璇穿着白大褂把它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嫌弃。

“我刚给它做完驱虫,”吴璇璇声音有些疲惫:“没事,不是大问题。”

韩奇奇歪头,好奇地看那只小猫,两只白色小动物在此刻形成鲜明对比,一个脏兮兮奄奄一息,一个毛雪白穿着干净衣服,精神奕奕。

叶满:“很多都这样吗?”

吴璇璇:“嗯,像这样流浪过的,问题很多。”

叶满抿唇。

吴璇璇抬头看他,那双泛起血丝的眼睛里浮现一点歉意:“对不起。那天当面反驳你不是有意的,只是……”

“我明白,”叶满连忙说:“我明白的,刚刚我就明白了,那些钱用来治病更加合适。”

吴璇璇点点头,片刻后,她苦笑道:“原本不关你的事的,是我一直坚持对它们负责……我本来想自己接手照顾这五百多只小狗和小猫,结果现在把责任都推到你那里了。”

叶满:“没有。”

吴璇璇低下头,开口道:“这么多猫和狗很难找到接收的地方的,所有救助站基本都饱和了,如果没有人管它们,它们的结局不会比原来好……”

叶满叫道:“吴医生。”

因为是夜里,他没扎起头发,微湿的卷发遮着眼睛。

他打断吴璇璇的话,深夜里,他的嗓音微微哑,听起来分外温柔:“叫我叶满就行,我们虽然是合伙人,但一直是你在救助,我只是临时来帮忙的,非要叫的话,我叫你老板才对。”

“不,你才是……”片刻后,吴璇璇叹了口气,说:“好吧,叫我吴璇璇,或者璇璇也可以。”

叶满乖乖点头,望着她怀里那只难受的小猫,说:“我最近也做账号,我发现现在时代以前不一样了。如果做这个事不去结合现在发展的大环境,不去运用网络只靠自己,那样救助会越来越难,自媒体其实是它们的一条生路。”

吴璇璇自嘲地笑笑:“王青山也是这么说,我只凭着对它们的爱和一腔热血救助,以后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叶满:“它很漂亮。”

吴璇璇没反应过来:“什么?”

叶满慢吞吞说:“那只小猫,应该很漂亮。”

他说:“假如把它治疗好,让它变得干净漂亮,会有人愿意收养它吧?”

吴璇璇点点头。

叶满:“我想,给它们建一个干净舒服的住所,再让它们干干净净见人,或许找到领养的机会会大一些。”

吴璇璇:“可……”

叶满:“我给你的宠物医院投资,你不用担心医药费的问题。”

吴璇璇皱眉:“老板……不,叶满,这需要很多钱。”

叶满:“我会尽量省一些,外面的设施能手工做的我自己来做。”

他笑了笑,说:“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有顾虑,如果这件事做不起来我也负担得起。我们能给它们找到多少家就找多少,只要有一只找到了,我们就没有白废力气。”

吴璇璇心头微震,直起腰看他:“如果赔了,赔上几百万甚至千万,就给一只小猫找到了家,你也觉得值得吗?”

“啊……”叶满垂下头,看看在自己身边神气站岗的韩奇奇,说:“生命……没有值不值得吧。”

这是吴璇璇第一次和这个叫叶满的人单独的、深入的聊天。

白炽灯光下,他那张苍白漂亮的脸很平静,甚至缺乏生动表情,有些木讷,他坐在这个小小简陋的雨棚里,说出的话和她心中完全契合。

她立刻断定他是同路人。

叶满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觉得自己笨拙的语言让她听不懂了,于是慢吞吞解释:“我总觉得它们现在在斜坡上,一个没有摩擦力的斜坡。”

他抬起苍白消瘦的手,在空气中斜斜划了一道,说:“不去管它们,它们会坠落的,需要我们去拉它们。”

吴璇璇苦笑,说:“我们能拉多少?”

叶满说:“我、我是想……”

“我想,”他望向吴璇璇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解释更加抽象了,语气也变得有点虚:“是不是应该削平这样的斜坡,让它们平坦地走,而不是一直让它们走在斜坡上。”

吴璇璇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间听明白了他的话,她不能比现在更明白前面的方向是什么。

不只是眼前这五百只,如果实现了良性循环,如果扩大了影响力,如果最后真的足够大可以改变环境,营造出那样对动物友善的环境,它们不再走在斜坡上,是不是……流浪动物就会少了?

在今夜之前,她只是想要救这些动物的,她没觉得发展有什么必要,所以对建造住所方面只是想能遮风避雨就好,但这不是最优解。

雨棚外下着冰雨,打在塑料膜上的声音像无数挣扎在斜坡上的小爪子在咚咚咚地跑。

“我明白了,”吴璇璇那一刻福至心灵,整个人一下就通透了。她攥紧拳头,说:“改变环境才是根本!”

“啊?”

叶满茫然地发出一声问,察言观色,随后装着赞同地点点头。

他实在是个没远见也不智慧的人,他刚刚的意思是,要把这五百只动物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它们和普通漂亮动物一样,给它们铺平去往新家的路,就像奇奇一样。

但吴璇璇忽然振奋起来,他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吴璇璇盯着叶满,目光灼灼,说道:“我们一起做吧!我们努力帮助它们,我会找更多人来帮忙,我去申请盖房审批。”

后半夜雨稍微大了一点,叶满跟吴璇璇和宁宁一起在基地里巡视,遮盖的塑料膜有些漏雨,几只小狗湿淋淋地站在雨里,毛都湿了。

三个人把几只小狗安顿进了棚子里才走,叶满开车把吴璇璇和她的小员工送回家,自己才慢慢往回开。

县城深夜里只有他一辆车在走,雨细细落在玻璃上,他打了个哈欠。

凌晨两点多,他回去应该能睡着了。

车慢慢开回小区,整栋楼只亮着一盏灯。

叶满抱着韩奇奇仰头看,冰凉的雨落进了他的眼里,却好像滚烫的水,让他的眼球滚烫,一滴滴热的眼泪陪伴着雨坠落下去。

他好像找到了家的感觉,那真是奇妙,他只是看着那里,就觉得心很踏实,他走了很久的夜路,筋疲力尽,世界上竟然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他轻轻推开房门,韩竞正睡着。他还在这儿,叶满感觉好安稳。

他走到床边,蹲下,眼睛深深镌刻他的脸。

“我回来了。”他轻轻说:“就走了一会儿,我就想你了。”

说完,他想碰碰韩竞,但想起自己还没洗澡,又停住。

他起身,走进洗手间。

十分钟后,他出来,发现韩竞换了地方,睡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他推推韩竞,想让他过去一点。

韩竞睁开眼睛:“睡那边,那边暖好了。”

他一直在等自己。

叶满:“……”

他轻轻弯起眼睛,应道:“嗯!”

——

我又回到了贵州。

我喜欢贵州,这里有很多土豆。

没开玩笑,会有人和我一样喜欢土豆吗?

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吃一个土豆可以让我撑上好长时间,就算家里断粮了,有一个土豆在,我就会感到安心。

它让我感觉很踏实。小时候和爸妈一起吃饭,如果饭桌上爸爸让我恐惧得胃部痉挛,或者他逼我把那一块块肥腻腻的猪肉全部吞下之后,那些食物没办法在我的胃里待太久就会被驱逐,我会到没人的地方把东西全吐出来。但吐出来之后呢?没饭吃了,再吃家里的东西会被骂,很可能还会以“不好好吃饭”为名义被取消下一顿饭、下下顿饭。

我可以趁他们出去串门,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坑,把里面点上火,只留一个小通道通风,然后拖出我藏在角落里的土豆麻袋,挖掉芽儿,扔进坑里,然后等着把它捂熟。

闷熟的土豆又面又软,我可以吃两个,吃完后我把坑一埋,谁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贵州的土豆和我小时候吃的不一样,这里的人叫它洋芋,软软糯糯,而且回甜,我想我一日三餐吃这个都不贵腻的。

大洋芋,大洋芋,大洋芋来小洋芋。天天吃,天天吃,一年四季吃不腻。洋芋吃一口,精神又抖擞,洋芋吃得快,越长越可爱~

哦,我要说的不只是吃洋芋,还有想记录一下我最近的事,我有好几天没翻开这个本子了。

等他回西宁家里的那些天里,我整理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被我用手指一笔一划记在奇奇柔软的肚皮上,现在我正在试着一点点计划着做:

要把之前几个月的视频剪完,这或许可以帮助我赚一点钱。

和他学习防身术,前面几次经历让我觉得练习这个可以帮助我保护那个总是瑟瑟发抖的惊恐“小孩儿”。

开始学语言,各种各样的,不是为了有什么成果,只是学外语时会让我很舒服,很少出现阅读中文时三不五时就会因为触发敏感词陷入痛苦的情况。而且,这个过程里我笨拙的脑子好像变得好用一点,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

马头琴有点难学,更难的是我要和吉他一起学,吕达如果教我一个小时,那他会想办法让我学吉他一个小时,如果吕达教我五十九分钟,他也会让我学吉他五十九分钟,一分不差,所以我时常弄混两种乐器……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学乐器,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时间了,和自己最喜欢的偶像学习后又被他耐心地陪着。

白天我会帮忙照顾猫和狗,给它们喂食、煮饭。

我今天刚摸了一只大狗,它长得十分不好看,短短的毛,耳朵趴着,满脸皱纹,吴医生(划掉),璇璇姐说它才一岁,可我觉得它很老了似的。

它皱着眉看我,爪子轻轻扒我的鞋,一双眼睛清澈又小心翼翼。

它或许是无主的小狗,一开始就是流浪的,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它看着我的眼神孤独又渴望,我把小小的狗牌挂在它的脖子上,上面写着“396号,一岁,沙皮混血”,然后喂给它罐头吃。

小狗哼唧一声,大口地吃了起来,把整个罐头舔干净,它一直看着我和奇奇,我离开了很远它才转身,回到狗群里去,那里地方很小,它蜷缩着趴下,脑袋插进肚子里,看上去有些冷。

唉,心堵得慌……我要快点给它盖暖洋洋的房子才行。

我开始记住这里每一只小猫和小狗,分辨它们的品种、年龄,给它们编号,并贴出介绍。我的想法仍然没变,我不想让人觉得它们脏兮兮丑巴巴,我想让它们干干净净的找领养。

我决定用节约的办法给它们建造一个游乐园,节约出来的钱用来保障它们的生活,在这里干净成长、或许可以等到领养家庭。

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可……我好像能做到让这些小家伙们活下去。因为,去年六月份,我买双色球中了一个亿。

……

这里的一切都好,生活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定充实过,可……我有时候还是好痛苦,就像,要死掉一样。

我知道我必须要自己解决那些事……

——

“又在写字?”韩竞午睡醒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腰,声音慵懒好听:“写什么呢?”

叶满合上笔记,趴在枕头上,转头看他。

“我在网上看见了那种木头房子,好漂亮啊,有像西方农场里那样的房子一样三角形的、还有那种中式木屋。”叶满轻声说:“只是很便宜,两三万就能买一个,我担心不安全,贵州多雨,我也怕它不耐用……如果我有充足时间就好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搭建的,会更便宜,但可能会搭得很丑很慢。”

韩竞:“七十年砖瓦,百年木房。喜欢那样的房子我们就做,防腐和维护做得好,一般可以用上很多年。”

叶满:“也不知道能用多少年……用不上就浪费了。”

韩竞:“那就做可以动的,咱们以后用不上也可以用车拉到别的救助基地,捐了。”

叶满有点心动:“找人来做吗?”

韩竞:“我知道一个不错的木工师傅,就在贵州,木材、材料托他从厂家搞,会比市面上便宜一半,让他带团队,速度会很快。”

韩竞做事这样干净利落,他还只是想象一下,韩竞已经做好全部打算了。韩竞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拥有的财富不止钱,还有人脉,他开始动用关系做事,叶满就更能体会到他的厉害。

“请那么专业的人会花很多钱吧?”叶满趴在枕头上望他。

韩竞:“不用,我给他介绍过很多客户。十几年前我在贵州古镇里的民宿就是他给建造的,现在也还不错。”

叶满:“那、那还得给房子通水电,要有大房子给它们洗澡、医疗、做饭、隔离……”

“用不上多少钱,做两个大木楼就够用了。”韩竞不急不缓地说:“至于一些装修、灯光、家具之类的,只要你开始打造这个院子,各种商家就会找上门了,他们会提供产品,给你投流,你还能拿到一些广告费,账号成功不都全是靠自己的。”

叶满微微怔愣,原来还可以这样吗?

“好厉害……”叶满仔细想着,眼睛变得有些呆滞,忽然,他说了句:“有钱真好。”

韩竞轻轻从鼻腔哼了一声:“嗯?”

叶满吹吹自己的刘海,说:“我可以盖好多房子,盖几十个房子,我说盖就盖。”

话说得很豪横,和叶满平常乖巧谦逊的样子形成反差,有种奇特的萌感,生命力十足。

韩竞笑了声:“说得对。”

叶满:“我也要好好赚钱才行,以后要买一个自己的房子。”

韩竞:“有我住的地方吗?”

“当然有,”叶满理所当然地说:“你和我住在一起。”

听过他的回答,韩竞已经确定,在叶满重新搭建的内心世界里,自己已经住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把13点看成三点了,提前发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