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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6359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隔了两天, 那只泰迪已经脱离危险,开始进食了,叶满特意去医院给它和几只幼崽拍了照片。

那是他最后拍摄的小狗, 有始有终。

雨打着树叶儿摇晃, 滴溜溜垂下的蛛丝透明地粘着水珠, 一路连到了大狗的假肢上。

棚子里用笼子隔出一个空地, 没什么问题、性格好的狗被放出来, 统一喂食喂水,它们都不叫,各自茫然站着卧着, 安静又可怜。

“小叶哥来了吗?”

“小叶哥!”男孩儿狂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你做什么呢?”

“杨文?”叶满蹲在地上,给胆小的金毛喂了一把狗粮,抬头说:“怎么了?”

“你是怎么一眼就能分辨出我们的?”男孩儿撑着他的肩, 跑得气喘吁吁, 说:“罗金娜他们有时候都分不出来。”

雨不停地下, 大山雾蒙蒙,潮漉漉,厂房门开着, 雨进不来, 但是气温有点凉。

叶满见他快湿透了,把肩上的外套递给他,含糊地说:“很好分辨啊。”

叶满眼中的世界跟别人不一样, 关注点也不一样,所以一直没混淆过。

杨文:“快跟我走,有大事发生!”

拍摄完成,他们就要离开了, 韩竞带韩奇奇去买补给,现在还没回。

少年骑着自行车来的,套上叶满的外套,载上叶满就往山里跑。

到了山脚下,看到警察的布控的小城的居民聚集,叶满大概猜到了什么事。

“小叶哥!”黄玉跳起来招呼:“这边!”

“有人看见他了。”罗金娜兴奋地说:“昨天凌晨的时候他下山买东西吃,后来又进了山。”

“搜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小姑娘拉着叶满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小叶哥,咱们进去看看吧,我知道一个地方能偷偷溜进去。”

叶满:“……”

他转过头,看向载他过来、也一脸跃跃欲试的小孩哥,沉默了。

他慢吞吞说:“里面是那个杀人犯吗?”

杨武抢话:“对啊,我们现在进去,说不定能抓住他!”

叶满:“……”

“走吧!”杨文打断他,说:“我们去帮忙!”

叶满摇头:“不去。”

杨文拖住他的左胳膊,杨武拖住他的右胳膊,身后俩小姑娘蹦蹦跳跳,叶满疯狂摇头:“我不行啊!韩竞没在!”

罗金娜:“那个叔叔很厉害吗?”

叶满:“……”

“不行就是不行!”叶满奋力停住,把双胞胎一手一个抓住,尽量装出威严霸道的样子:“你们也别想去。”

两个男孩儿有点蔫,但是他们还真的听叶满的,几个人聚在山下的一棵古树下,或蹲或站或靠着,等警察下来。

山间潮湿,苍翠的青苔绿色染了满眼,静谧古老的山,几人才能合抱的树,棕色树枝蔓延过头顶,秋天的叶子静静坠落,像一场绿色的雨。

叶满忽然感受到一种青春的活力,还有融入人群的安全和满足。

与人群建立连接对于叶满来说太过困难,关于青春的感受他也从来也没有过。

但是现在,他短暂地体验到了一点,原来……那些他羡慕过的、正常的青春是这种滋味,安稳,激情,自由……不孤单。

黄玉穿着一条黄裙子,跳到叶满面前,笑容很甜:“小叶哥,你就要走了,我们明天要开学,没办法送你,我有个小礼物送给你。”

叶满怔了怔,腼腆地对她笑笑,小姑娘一直背着的手拿出来,那是一只毛绒玩具泰迪熊,棕色的,十几公分长短,很可爱。

叶满接过来,说:“谢谢。”

“小叶哥,”双胞胎弟弟杨武坐在凸起于地面的树根上,双腿摇晃着,说:“我以后要做像你一样的人。”

叶满扭头看过去,男孩儿身材瘦削,明媚又张扬,他看着叶满,说:“我明年高考,结束后想去找你玩。”

“我也去!”

“我们也要去!”

叶满歪歪头,唇角笑容温和,他说:“好啊。”

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时他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记得他。

韩竞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他,没去打扰。

全世界都是通透清晰的,叶片上坠落的雨滴满溢出过盛的绿色。

雅致、恬静、生机勃勃。这样的瞬间对叶满来说太过罕见。

他透过细细雨幕,望着那个古树下面柔软干净的青年,觉得时间如果能停得久一点就好了。

可老天从来不愿意多给这个叫做叶满的人多一点快乐。

没多久,山上下来了人。

周邦也在里面,五六个警察押着一个人下了山。

杨文低呼了声:“抓到了!”

叶满闻言转身,透过山脚处树木缝隙看过去,层层掩映下,叶满吓得全世界失去了声音。

他觉得腕上的朱砂一阵阵发烫,身体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他跟我说,那些人不管他是谁,只会给他泼脏水。”

“他一直指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停说他是被杀的……那个影子,好像穿着一件黑色雨衣,领口是红色的。”

那个影子,穿着黑色雨衣,领口是红色的。

叶满惊惶地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其实没有找什么特定目标,那只是他恐惧无助时的一种表现,想要找到一点安全感罢了。

可他的灵魂就像为韩竞开了自动锁定,穿过人群,他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站在树下的他。

韩竞正迈着长腿,快步向他过来。

叶满着急地向他诉说,指着山的方向,脸色惨白:“他、雨衣。”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警察到了山脚下,中间那人的雨衣帽子滑落,叶满看清了他的脸,他见过这张肥胖的脸,在高速的服务区,他握着刀走向酷路泽,然后车胎爆了。

“真的、真的有鬼……”叶满的脸吓得已经没了人色,仓惶地跟过来的韩竞描述:“我梦到的黑色雨衣。”

他梦里的人是杀人犯!他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明他的惊恐,整个人都吓木了,快崩溃了。

韩竞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世界震荡即将崩碎的叶满只看得清他的眼。

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睛稳稳盯着他,不急不缓地说:“你昨天喝醉了。”

叶满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抬手牵起他的冲锋衣衣摆,伸手指着那个杀人犯方向,想让他看看。

韩竞没看,继续说:“你丢了一段记忆,有人经过的时候,你去开了门。”

叶满愣住了。

几个孩子围过来,担忧地看着叶满。

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韩竞的话,慢慢放下了手,奇怪地看着他。

“事发那天夜里,有人从门口过,你听到,就去开了门。我过去的时候,你和那个人影就面对面站着,都一动不动。”

叶满从一种惊惧转变成另一种惊悚,他重复一遍:“我开了门?”

韩竞抬手,压住叶满的肩,低低说:“嗯,我出去的时候,那个人跑了,你就是那时候记住他的样子的。”

叶满:“……”

韩竞隐瞒了叶满这一段经历,担心他害怕,但是和警察都说了。

叶满记住了那个人的衣着,这是韩竞没想到的,以往叶满梦游都没有记忆。

他昨天梦游了,而且主动解开了他系的毛线,以至于韩竞一时没醒。韩竞醒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跟着走过去,就看见那样一幕极诡异恐怖的场景。

一个黑影鬼魅般地站在门口,叶满也像一个无主的魂魄,二者相对而立,一言不发,格外惊悚。

韩竞醒得晚了点,不知道俩人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段时间里有多少危机会突发,又消弭成了混浊的黑暗。

换个人都得吓一跳,可韩竞在路上跑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当机立断呵斥一声。

那人受惊,拔腿就跑,韩竞把叶满反锁在房里,追了出去,没追上。

韩竞这么说了,可生性多疑的叶满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而他脑子笨,很难把几个重点连在一起看,所以逻辑时常不清晰,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他盯着韩竞的眼睛,最后向他确认一次:“是我看到的,所以记住了,对吗?”

韩竞肯定地说:“就是这样,别怕。”

叶满的身体渐渐融冰,勉强露出一点笑,张张嘴,要说什么,有警察找了过来。

叶满又想起了梦里那个人,他才十八九岁的年纪。

警察局楼下,叶满坐在车里,一边摸着朱砂手串一边等韩竞,听到门口的喧哗声,他看过去,就见几个戴孝的男女神色激动地往警察局里闯,工作人员匆忙迎了出来。

车窗缓缓降下,雨细细地坠在他的脸上,他盯着那些哭泣的人,不知道是下雨天让人悲伤,还是因为悲伤,所以天空下了雨。

一群人进了楼,周邦落在后面,看见叶满,撑着伞走了过来。

“怎么不进去?”周邦弯腰跟他说话:“进去喝杯水,他要作证,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叶满仰头看他,脸色仍很苍白,没缓过来:“那些人是死者家属吗?”

周邦叹了口气:“嗯,这一家人,运气真的不好。”

叶满问:“怎么了?”

周邦:“他家境不好,爸爸在外面打工,前一阵子从工地摔下来,没抢救过来。他妈妈有残疾,没有劳动力,前阵子住院了,他是特意回来照顾妈妈的。结果在酒店住一夜,遇害了,现在还不敢告诉他妈妈这个消息。”

叶满:“……”

他轻轻地说:“他妈妈怎么样?”

周邦:“能怎么办?就这样了吧。”

“我还有事,要进去了。”周邦站直身,忍不住唠叨:“你下次梦游别随便开门,那个人手里有刀,如果不是你朋友,说不定你也……”

有点听不到他说的话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是梦游!

他早就怀疑这件事了,韩竞并不像一个会梦游的人,他总是精力充沛,没有丝毫睡眠障碍的迹象。

如果梦游的是自己,那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自己梦游,韩竞却撒谎说他梦游……

“等等!”叶满忽然叫住已经走出了五六米的周邦。

他打开车门跑下来,说:“我梦到过他,最近戴了朱砂,梦不见了。”

周邦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叶满垂下眼睛,说:“帮我转给他妈妈一点钱,分开给,就说、就说他在外面打工,赚的吧。”

周邦愣住了。

叶满低着头,笨拙地说:“我有很多钱,麻烦你了。”

周邦沉默一下,说:“我能帮你联系我们当地的公益组织进行一对一捐助,但是前提是,被捐助人同意。”

叶满点点头。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叶满总觉得自己手腕上的朱砂发热。

他信这世上有鬼,他体弱,小时候经常招这些东西。那个人就在他隔壁被害的,或许被害后,他和凶手就打了照面,明明自己这双眼睛看到了,却没办法给出证据……

韩竞从警察局出来,叶满正蜷缩在车上睡觉,韩奇奇趴在他的怀里也在呼呼大睡。

朱砂手串放在一边,他没戴。

天黑了,小城灯光璀璨,一半在人间繁华的现世,一半在雨中倒着,像堆积起的成串珠宝。

韩竞轻轻打开车门,坐进去:“怎么摘了?”

他没打扰叶满,就坐在驾驶位闭目养神,不久后,车里响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叶满迷糊的嗓音响起来:“哥?”

韩竞转头看他,低低应了声。

昏暗的夜里,除了偶尔的鸣笛声,只有细微的雨落在头顶。

叶满翻了个身,懒懒地说:“我摘掉手串,想梦见他,问问他想说什么。”

韩竞问:“梦见了吗?”

“梦见了,”叶满慢吞吞地说:“他站在车窗那儿对我笑,什么也没说。”

韩竞没说话,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叶满向他伸手要,韩竞侧身,把脸向他倾近一点。

叶满以为就剩下这一根,就抽走了他唇间的烟,含进嘴里,烟嘴有点湿,叶满无意识地舔了一下。

可韩竞又点了一根。

“他划了咱们的车,又杀了人。”叶满呆滞地盯着他手上的烟说:“到底为什么?”

韩竞:“跟咱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就是碰巧又遇上了。警察那边没透漏太多,不过我猜了个大概。”

“你还记得那些卡片吗?”韩竞问。

叶满点点头。

“在网上、电话上发布□□信息,把房间号告诉嫖虫,”韩竞吐出一口烟,说:“然后约人上门。”

叶满皱眉:“那个被杀的人是他传的那样?他是个男的啊。”

韩竞:“不是,那俩人不认识。”

叶满:“那为什么……”

韩竞:“收了钱,随便找个房间号告诉嫖虫,但是房间里的人是谁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叶满眼瞳微震:“那个杀人犯被骗到了那里,是吗?”

韩竞点点头。

那天晚上没人撬门,那个人行凶后从叶满两个人住的门口过,恰好叶满打开门。

叶满终于串联了起来,浑身霎时冰冷,僵硬地说:“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住在那里,是吗?”

韩竞:“嗯。”

叶满沉默下来,半晌,他重新把朱砂串戴上。

可他的心还在下雨,脑子里不停回想酒店里那只无力垂下的手,生命真的脆弱,没人知道自己最后会在哪里忽然结束。

韩竞侧头看他:“事儿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叶满撑着椅子坐起来,说:“好。”

吃完饭回到酒店,前台叫住了他们。

“有几个学生送来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说:“你们不在,他们就先走了。”

叶满拎着沉重的袋子回房,坐在沙发上打开看,里面是一箱剌梨汁。

韩竞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收拾东西,俩人的衣服现在都混在一起,叠得整齐。

叶满打开一瓶剌梨汁喝了,酸酸涩涩。他没什么精神,窝在沙发里不想动,眼珠跟着韩竞转,说:“哥,刘铁说,第一次见你是在国道边的小旅馆,那里也有做那个的。”

韩竞:“嗯。”

叶满好奇地问:“你了解那些吗?”

韩竞:“什么?□□?”

叶满:“嗯,他们现在还那样做吗?”

韩竞:“年代变了,现在不那样。”

叶满眼睛追着他的影子,问:“现在什么样啊?”

昨天洗的韩奇奇的小衣服还没干,这里太潮了,韩竞拿着吹风机在吹,随意地说:“网络时代了,现在的都是些同城服务、外卖上门、上课什么的。”

“啊……”叶满茫然地说:“这个有什么问题吗?保洁、外卖、补习班?”

他在网站上看过好多这种帖子。

韩竞:“都是黑话,上课就是做那种事,上门就是上门做,教室就是做那个的场所。”

叶满好奇:“还有别的黑话吗?”

韩竞想了想:“比如说,新到的酒不贵,家长给介绍的,前者说的就是价格,他们口里说的家长,就是窝主……窝主就是组织者,再比如学区房,单指嫖幼女。”

叶满震惊。

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好像参与过类似对话,是同事之间的。

他原来单位那个星巴克大哥和一个男同事也说过这种话,闲聊,说得很大声。

笨蛋叶满一夜失眠,幽幽飘向工位时,那个星巴克大哥也当着全办公室大声问过他一句:“叶满晚上跟我们去酒吧吗?我找个家长给你介绍。”

叶满趴在工位上辛勤摸鱼,闻言死气沉沉地说了一句:“我最近在吃头孢。”

他们捧腹大笑,样子特别得意傲慢,一幅整了土鳖的开心模样,女同事们都看过来,有的跟着笑,他们就笑得更大声。

叶满被他们笑得不安、发毛,好几年了,直到现在叶满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那些事那样值得骄傲吗?他们为什么那么得意?叶满想,自己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人。

他又默默抿了一口剌梨汁,低头独自凌乱了一会儿,又看韩竞,说:“你好了解。”

韩竞:“不算了解,听人说的。”

叶满没过脑子:“那你见过吗?”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漆黑的眸子盯向叶满,两人隔空对峙,隔了好一会儿,韩竞才慢悠悠地说:“钓鱼执法呢?”

叶满反应慢,都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憨憨地说:“就随便问问。”

韩竞:“感觉我很渣?”

叶满终于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结结巴巴说:“没、没有,我开玩笑的。”

他只是好奇而已,没想那么多。

韩竞静静看着他,眸色平静:“好像从认识开始,你对我没有半点好奇。”

叶满:“……”

韩竞重新打开吹风机,说:“开店嘛,客人天南海北、三教九流,知道一点不稀奇。”

房间里就只有吹风机的声音了,两个人停止对话。

酒店灯光温和,那个男人穿着宽松柔软的黑色休闲装,坐在床边,过分长的腿撑在地面,显得床有点矮,那只古铜色的大手拿着一件小狗衣服,闲散地吹着。

其实韩竞挺喜欢韩奇奇的,虽然韩奇奇跟他不亲。

隔着半间屋子,叶满的眼睛从他的眉骨,一点点下移,看到他深深的眼窝、锋利的眼尾、异域人那样挺拔的鼻梁……慢慢的,看到了他硬朗平直的唇角,那里主动吻过自己。

叶满懵懵懂懂喜欢上韩竞,他的目光越来越久地在他身上停留,他喜欢韩竞的脑袋和四肢,任他猛猛看都看不出一点瑕疵。

可他不敢靠他太近,再近一点,再多互相了解一点,自己就暴露了。韩竞会发现,这个叫做叶满的人类外表下,是一团已经烂掉的肉。

世界上存在一些幸运。

宇宙具体的运行法则是——幸运的人会获得更多幸运,不幸的人会加倍倒霉。

倒霉了27年的叶满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幸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所有变好都是假象,是一个个通往深渊的坑,笨蛋的路只会一个坑接着一个坑地颠,坑太深了,就变成人们说的“苦难”。

但是人不能这么想,困境中的人必须要想熬过这段后肯定有希望,会被爱、变有钱、会身体健康吃嘛嘛香,这样才能不停地活下去。

像叶满这样从出生起没有遭什么大罪,却时刻不开心的人,当然称不上什么“苦难”,但他确实靠那么幻想爬过了很多坑。

可是后来,一件他期待的都没来,他开始觉得否极泰来这个词也挑人。

慢慢长大后,他懂事了、看的书多了一点,才明白不是那些好事没来过,是来了,他一样也没接。他总觉得他不配,总觉得就算来了也会丢,要得到就要付出代价,所以他不要,来了也不敢碰,没来的更不敢想。

韩竞吹完韩奇奇的衣裳,坐在叶满床边,给昏昏欲睡的他上药。

第92章

让那只金毛刮伤的手背泛着一条细细的红, 洗澡泡过水后又有点胀起。

叶满耐痛能力强,已经忘了手上还有伤。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静静落在韩竞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看着他耐心地、一点一点抹上透明的药, 慢慢的, 痛意消减。

“几点了?”叶满问。

韩竞:“十点多, 继续睡吧。”

叶满眼睛空空地发了会儿呆, 说:“明天我们就出发了。”

韩竞把他的手搁在床上,把毛线团拆开,拴在了叶满手腕上, 说:“想好了吗?”

叶满盯着那条深蓝色的毛线,没有说话。

韩竞垂着眸子,提醒道:“那晚说的……”

“去孤单的地方。”叶满接口道。

韩竞:“嗯。”

叶满问:“是多孤单的地方?”

韩竞:“只有我们两个人类,没有别人。”

叶满想, 那应该是天堂, 然后他说:“好。”

韩竞说:“睡吧。”

叶满乖乖地闭上眼睛。

韩竞情绪有点不好, 很细微,但是叶满太敏感了,他能感受到。那是从他们晚上聊天时, 韩竞说自己对他不好奇开始的。

睡觉吧, 他逃避地想,希望睡一觉醒来后,韩竞就原谅他了。

零点刚过,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黑漆漆,县城一片寂静。

他蜷起双腿,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

失眠, 失眠带来的浓重焦虑让他身体有点吃不消,烦躁、胸闷、呼吸困难。

他想抽烟,但是酒店禁烟。

酒也没了。

他焦虑得要命,可他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半晌,他转头,把目光落在了摊开在地上的行李箱上。

行李箱里有药,安定片。

韩竞不让他吃,可他不吃的话,明天没办法和韩竞换着开车。

他动了动,踩到拖鞋,怕惊动韩竞,坐在床边解手腕上的毛线,可解了半天没解开,韩竞这次打结的方式非常特殊。

“小满?”

韩竞带着困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叶满心脏狂跳,一动不敢动。

韩竞坐起来,打开床头的灯。

柔和的光晕里,叶满看清了韩竞的脸。

男人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己,像是在观察他的状态。

叶满呆滞坐在床上,连眼珠都没转,他是想装梦游来的。

但是很快,韩竞问:“睡不着吗?”

叶满:“……”

他这个人心理素质不行,在韩竞这么精明的人面前演戏,那就跟扮小丑没什么差别。

夜深,让人心情低落,他低下头扯着手腕上的线,可怜巴巴地说:“我很努力了,睡不着。”

韩竞:“聊会儿天吗?”

叶满很愧疚,他一点也不想打扰韩竞睡觉。他舌头不太好使,黏滞含糊的声音说着:“你睡吧。”

韩竞说:“明天晚一点走也没关系,明天不走也没关系。”

叶满一怔。

韩竞:“不想说话,我们就打游戏,或者看个电影?”

很奇怪,叶满心里的焦虑慢慢减轻了,这种减轻不是因为打游戏或者看电影,而是“我们”两个字。

他重新抬头时,整个人状态平静多了,他说:“我想把那些照片传上去。”

韩竞直接下床:“传,宵夜想吃什么?”

叶满忽然叫了他一声:“哥。”

韩奇奇从狗窝里抬起头来,好奇地看俩人。

韩竞站在床尾看他。

叶满浅浅弯起眼睛,说:“你真好。”

怎么形容那一刻呢?韩竞又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那只小藏羚羊。

柔软纯真,一步步试探走近,温驯地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你,就像大地落日下、孤单星球里唯一的温暖。

他微微蜷起垂在身侧的手,勾勾唇,说:“知道就好。”

晚上的外卖点了烧烤,主要是因为只有烧烤还开着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照片,窗外又下起了雨。

叶满咬着竹签看电脑,按照编号一点点把照片和动物信息结合在一起。

他以前的工作就靠耐心和细心,枯燥,但是他习惯了,所以做这个没什么困难。

夜渐渐深的时候,叶满终于抽出空看韩竞,男人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深夜的灯光被他立体的五官分割出错落的影。拥有塔吉克族血统的是他的爸爸还是妈妈呢?

叶满很少敢这么长久地看他,韩竞比他大九岁,心思深,气势足,多数时候,叶满其实有点怕他。

但是现在,韩竞睡着了。那双轻易能看透自己的眼睛闭着,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叶满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缓而轻,做梦一样。

他咽了好几次口水,才鼓起一点点勇气,垂下手。

沙发在他的掌心慢慢凹陷,他慢慢倾身,一点点靠近韩竞。

他浅抿起嘴唇,垂下眸子,轻轻地、轻轻地在男人的侧脸上贴了一下。

就那么蜻蜓点水的一下,让叶满的心情快乐起来。

他迅速缩回,低头假装忙自己的事。

好快乐,好满足。

一点也不一样,和冬城在一起的那几天都不一样,那时候亲一下会脸红心跳,会悸动,那是源于生理性喜欢,能麻痹一些孤独,但他不快乐。

但是现在,他只是偷偷亲一下,就感觉到很快乐,而叶满这个人,是很难感受到快乐的。

韩竞动了动,叶满吓了一跳,转头看他,韩竞调整了一个姿势,没有醒。

韩竞在他左边睡,韩奇奇在他右边睡,一人一狗的瞌睡虫顺着叶满的衣摆渐渐爬上了叶满的大脑。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续弄照片,那样浑浑沌沌的精神里,他望着电脑里的一张张照片,又想起了自己童年的梦想。

童年的他时常处于这种状态,半梦半醒地进入飘渺无边际的想象,他忘记小时候的自己确切把高楼盖到了哪一层,但现在他又想在上面盖一层,把这些走丢的动物装进去,再盖一层,把失去家人的老人们装进去。

梦想的词典解释是白日梦、空想,幼时不懂事的他真的以为自己长大后可以盖高楼,照顾得起每一个住进高楼的人。

然而长大后,他连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敢告诉别人的想法,怕人骂自己伪善、傲慢、自不量力。

他无法筑起高楼,能做的,只有眼前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又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揉揉眼,想要继续做照片,却一头栽了下去。

他没再醒,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小城正下着大雨。

楼下的马路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正在经过,穿着五颜六色的雨衣,雨声和车声嘈杂地传上来,叶满困倦地蒙上脑袋,想要继续睡。

几秒后,他心里忽地一跳,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看向隔壁床,韩竞还在睡着。

手机已经充满电,叶满赶紧拿起来看,已经上午九点半了。

叶满着急地叫了一声:“哥。”

韩竞没睁开眼睛,懒散地应了声:“嗯。”

叶满:“今天不走吗?”

韩竞:“不走,睡觉。”

不赶时间实在太好了!

叶满立刻倒回床上,蒙上脑袋,继续睡。

于是一整天的时间,他们都不急不忙地在睡觉和照片中消磨。没有别的事,只是消磨时光,那让总是在追赶人生的叶满无比放松。

等到来小城的第八天清晨,他们在小雨里出发。

叶满拖着行李下楼,跨坐在行李箱上等待,人还没醒,整个人处于蒙圈状态。

街上车来车往,路旁的栾树被雨水打得簌簌响,落了一地的小灯笼。

那时叶满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只觉得很漂亮,县城沿街都是这种树,酒店门口有两棵,树叶茂密,一棵开满黄色的花,一棵结满粉色的小灯笼。

他仰头看着变成粉色的树梢,看着雨滴从叶片上滴落。

韩奇奇坐在他脚边,也跟着他一起仰头看,一人一狗排排站着,双爪抄着。

酷路泽从街尾行驶过来,缓缓停靠。

柏油路上的水倒映着人间的模样,车轮碾过路牙子下面的粉色小灯笼,叶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跳上车。

“你看。”叶满弯着眼睛,递给韩竞一个袋子。

透明的小塑料袋里装了粉色的小灯笼,很像一袋子没开放的三角梅花苞。

韩竞挑眉:“栾树蒴果。”

叶满:“啊!”

他眨眨眼,问:“你早上去干什么了?”

“买早餐,在后座呢,趁热吃。”韩竞说:“旁边是给韩奇奇的定位项圈。”

叶满侧身去拿,眼睛无意间瞥见韩竞的鞋。

他的鞋边有黑色的泥。

叶满的目光又落在韩竞的裤子上,黑色卫裤上沾了点红色,那应该是砖的颜色。

他吸了下鼻子。

韩竞问:“感冒了?”

没有感冒,所以他嗅到了一股子汽油味儿。

单纯去加油是染不上这样重的味道的。

他没去拿早餐了,快速把安全带系好,有点紧张地试探:“我们是不是该快点走?”

韩竞深深看他一眼,挑唇说:“坐稳。”

酷路泽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县城,上了山路时,后面没有人追。

叶满终于转回头,松了口气,说:“你是去那个废车场了吗?”

韩竞认真看着前面的路,漫不经心地说:“去参观了一下。”

叶满就没再问。

山里雾气大,早晨起来很潮,叶满啃着包子看前面的路。

韩竞去打架了,韩竞应该很会打架,他不了解韩竞的过去,少数知道的,都是刘铁告诉他的。

他忍啊忍,还是没忍住,找出刘铁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竞哥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车进了隧道,接着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穿山隧道,信号消失,他没收到刘铁的回复。

那样漫长漫长、又不知尽头的穿山隧道里,叶满的眼前始终重复着黑暗与光明交替变换,雨水落在挡风玻璃,又被隧道里猛烈的风吹干,周而复始。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觉得有点孤单、过度自由。

——

我开了一个视频账号,专门放流浪猫狗的照片。

账号的名字不知道取什么比较好,所以默认生成了一串数字。

拍摄照片用了三天,整理上传花了一天一夜。

小城农业部官号和新闻宣传部在平台上圈我的时候,我已经带着我的小狗和他一起离开了那里,继续旅行。

我带走了一袋栾树蒴果,那天早上我等待他回来的时候,想要捡起36枚粉灯笼,但是数着数着,我就忘了个数。

就像我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走,从西藏到贵州腹地,走着走着,就忘了现在是几月几日。

只凭感觉知道,秋越来越深。

然而贵州是南方,即使是冬天,它的山仍是绿色的,并不如北方雨雪风霜那么分明,所以我开始对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模糊。

离开县城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周警官说:“她拒绝接受捐助,她很感谢你,但,她自己能行。”

那夜的噩梦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但我知道,对一些人永远过不去。

苦难,为什么喜欢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

好在,人是有韧性的。

可,我不觉得这值得歌颂。

——

贵州是多民族的贵州,是一百二十八万大山的贵州,是夜郎自大的贵州,也是七十二步脚不干的贵州。

他们在一个古老僻静的侗寨停留,天色太晚,又一直下着雨,他们好不容易在寨子里找到一个汉族人开的民宿住下。

民宿平常很少来人,又因为常年开在寨子里,生活被同化,于是建筑风格和当地民居保持着一致,楼为纯木制、三层,一层放各种生活工具,二层设火塘、厨房、卧室,三楼是阁楼,堆放杂物,四面通透。

他们住二楼,传统的吊脚楼一面邻着水,一面是寨子的景色,推开窗就能看见寨子里的鼓楼和戏台。

雨簌簌落着,夜已经降临深山里的少数民族村落。

叶满抿唇看着窗外几步远的几个碑,那几个碑也白惨惨地看着他。

这是叶满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坟设在寨子里,就在住宅的窗口,寨民每日经过的路边。

韩竞在洗澡,叶满自己一个人有点害怕。

从云南废弃医院学来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还怕,就应该直面它、看清它的本质,这样恐惧就会消失,于是莽撞的叶满打开手电,稍稍探头出去看。

碑正对着窗,石头砌成,正面是黑色,上面雕刻着碑文。

刚刚入夜,寨子里就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了,戏台隐在昏暗的夜里,窗口透出的光落在楼下石头开凿出的窄路上,世界被雨洗得湿漉漉。

手电灯光照在墓碑上,叶满努力看清楚,但是墓碑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叶满只看清了几个字。

清……同治十年……县丞……

同治十年,那应该距今一百多年了。

叶满看向旁边那个,勉强辨认出“清”、“咸丰”的字样。

看来这些都是清朝时期的墓,那应该尸体什么的都没了吧。

但是,这也太近了,距离窗户也就两三步的距离……虽然他们是在二楼。

“小满,”韩竞叫他:“在看什么?”

叶满转头,觉得心里毛毛的:“外面那个,好像是坟。”

韩竞走过来看了眼,把窗户关好,说:“应该是先有坟,后建的这个寨子,不用怕。”

啥也没办法啊,这里只有这一家民宿。

叶满远离窗户,小声说:“房子这么密集,打开就能看见坟,他们不怕吗?”

韩竞:“都是百年前的坟了,就剩个碑。”

可叶满觉得自己还是忌讳。

去迅速洗了个澡,他戴好朱砂手串,利索地爬上了床。

房间里的床单被褥还算干净,木质的地板、墙面都有些老化,看得出来这里很少有人来,个别地方落了些灰。

叶满钻进被子里,问韩竞:“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韩竞:“山里。”

可他们就在山里啊。

叶满觉得这个寨子过分静,大概是因为没有开发旅游,没有外地人来的原因,居民传统生活方式保留得非常完整。

他是第一次睡在坟边,说不在意是假的,他的床不靠窗,可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他靠床头坐着,低头看手机,韩竞走过来,把毛线往他手腕上拴。

他跟着韩竞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仰头看他:“这是什么结?”

韩竞:“猎户结。”

叶满听明白了,套猪的。

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

刘铁的对话框多了几条回复。

“我好像还有他照片,给你找找。”

几分钟后,刘铁发了张图片,说:“那会儿他应该是二十四。”

叶满偷瞄了眼韩竞,他正背对叶满换睡衣,赤着上半身,露出硬朗扎实的古铜色肌肉,肩宽臀窄的倒梯形身材,完美到让人嫉妒。

他收回视线,点开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代感的照片,距离现在已经十多年,照片里的年轻人高壮修长,他穿着牛仔裤、黑色皮质短靴,上身是一个黑色紧身背心,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

烈日照在戈壁滩上,他腕上戴着绳子缠成的手链,绕了四五圈,漂亮又特别,拉着卡车门,正上车,过分长的腿踩在梯子上,动作极俊。

照片拍的是侧面,一个侧脸,他戴着墨镜,那张异域特点的脸周正、粗粝,带着遮不住的野性、侵略性。

叶满无意识地轻轻摸了摸,慢慢打字:“谢谢。”

刘铁:“他年轻那会儿性格不好,特别专治、不听劝。不爱说话,但凡说话,那张嘴就跟管制刀具似的,让人害怕。”

叶满看不出来。

他回复:“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

等待回复的间隙里,叶满做了个数学题,算出韩竞二十四岁时,自己十五。那时他还在读初中,过得非常痛苦,每天在想该如何讨好宿舍的混混,好让他们别再欺负自己。

那时躲在没人角落里害怕的叶满,不知道同一时空里,遥远的戈壁上,有个人未来会和他同路。

刘铁:“喀什,我记得清楚,那一趟要往贵州去,竞哥喜欢的姑娘就在贵州,所以他那段路赶得特别急。”

啊……所以他带自己来这里是重游曾经感情的故地吗?

刘铁:“那姑娘还有一个孩子。”

叶满是一个挺奇怪的人,如果他口渴,他就会忘掉自己正饿着,如果他胃疼,就会忘掉自己在流血,就是说,如果他觉得心里难过,他就会忘掉自己在害怕。

他摘掉了朱砂手串,伸手,放在了韩竞床上。

两个床之间距离很近,他把手串还回去后,躺下,翻身,背对着韩竞看手机。

韩竞正要上床,看见那手串愣了一下,看着叶满的背影,问:“怎么不戴了?”

叶满淡淡地说:“本来也是说就戴一段时间。”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开口道:“你不是害怕吗?”

叶满说:“我不怕。”

其实韩竞不用这样的,他想来以前喜欢的人的地方不用带上他,这个叫叶满的人没有什么自尊,但是他会有点难过。

要怎么才能减轻难过,不喜欢就好了。

韩竞上了床,关灯。

没全关,开着床头灯,吊脚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暖光里。

叶满刷了会儿无声视频,翻过身,伸手去关灯。

韩竞没躺下,半靠在床头,一条长腿曲起,手上拿着那串朱砂手串。

见叶满面向他,转头看过去。

叶满对他笑笑,然后灯关了,世界漆黑一片。

韩竞有一会儿没动作,半晌才动了动,细微摩擦声后,在床上躺下。

叶满睡着了,但还不如睡不着,他睡得非常累,一直偏头痛。

浅层睡眠里,他一直梦见那些坟,梦里是白天,自己不停地在坟前走,走过来又走过去,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

梦里他还是在害怕那些坟,可他不知为什么,好像困在了那里,不知道离开。

梦里不止有他一个人,他见到了很多过去的人,优秀的表哥表姐背着书包笑着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还不去上学,是不是又让老师打了?

梦里的他好丢脸,穿着脏兮兮衣服的他站在原地,努力对他们笑,装作自己很正常,老师没有打他。

表哥表姐消失了,他又转头看墓碑,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名字忽然变成了爷爷的名字,他一点悲伤也没有,无波无澜地站在墓碑前,开口问:“我是谁?”

“我是谁?”黔西南,群山环绕的侗寨吊脚楼里,午夜寂静的房间,忽然传出这样一句低语。

韩竞无声地睁开眼睛,眼里没有丝毫困意。

此时是午夜十二点。

“小满?”韩竞低低叫道。

叶满听不见。

他站在那个墓碑前,问爷爷:“我叫什么名字?”

梦里是艳阳天,和爷爷走的那天很像很像。

全家的人都围在房子里,病榻前,他跪在爷爷身边给他擦身体,即将离开的老人的皮肤很苍白、很薄,几乎透明,他不敢用力,怕给爷爷将要离开的身体带来一点淤痕,一家子祖孙三十几人,只有他愿意做这个,剩下的都在跟爷爷聊天,笑着说“放心走吧”、“你看见什么了”、“还认识我们吗”?

爷爷是自然死亡,就是他的身体没有什么病症,只是他的心脏已经足够老,肺子也足够老,再是皮肤、肾脏、肝脏纷纷宣布今生的工作圆满完成,纷纷死去,叶满就这样无力地看着这个过程。

“认识,”爷爷笑呵呵地说:“认识你们。”

第93章

叔叔伯伯笑着站在一边, 叶满平辈的,几个已经三四十岁的堂哥在外招呼客人、剩下的都离得远一点,只有叶满自己在给他擦身体。就像以前那些年, 只有叶满每年节日、过年陪他, 给他买衣服、吃的, 其他人连个电话都没有。

爷爷越来越糊涂了, 说话含糊, 像是舌头也要死掉了。

人们就多和他说话,想让他留久一点。

三婶指着叶满问:“你还认识他吗?”

爷爷看向他,叶满对他笑笑, 想要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笑着开口说:“这不是端阳吗?”

叶端阳是三婶家的哥哥,暑期和同学去旅行了,知道爷爷就要走了,但没回来。

叶满觉得有点难过, 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摇摇头, 说:“不认识。”

叶满那时年纪小, 才十九,他没那么成熟,他固执地想让爷爷看清楚陪着他的是谁, 就说:“我叫叶满, 是你第二小的孙子。”

爷爷就笑着叫他:“端阳啊,好久没回来了,爷爷想你了。”

三婶在边上插了一句:“怎么那么贱呢?人家不认识你。”

叶满的爸爸一辈子争强好胜, 好面子,但是他的兄弟们能尊重他的没几个,叶满从小也是他们想骂就能骂的。

妈妈就在旁边,一脸尴尬, 但是什么都没说。

叶满也不再说话。

很奇怪,那一天爷爷走的时候叶满没有觉得丝毫悲伤,来吊唁的客人见了他,笑着问:“这是叶满吧?长这么大了。”

叶满也礼貌地对他笑,有人跟他说话,人家笑,他也笑。

四婶家的堂哥用眼神剜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到角落里,劈头盖脸地骂:“爷爷没了你不哭就算了,我求你别在这里笑!”

叶满茫然地看着入馆时躲得远远的堂哥,说:“对不起,我错了。”

很多年了,叶满没去给爷爷上过坟。

他不觉得自己多在意这件事,也没觉得自己想念他,但是在梦里,他却问出了那两句话。

“我是谁?”

“小满,醒醒。”

“我叫什么名字?”

“叶满!”

爷爷从墓碑后面的小路走了出来,仍然是那副书卷气的模样,瘦巴巴的,跟叶满说:“偷给你留了肉,快过来吃。”

叶满无力地站在那里,说:“别骗人了,你才不会给我留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意识清醒,但是醒不过来,他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冷漠地说:“你别来找我,我不认你。”

“叶满,”房间的灯开了,光线很亮,韩竞晃着叶满的肩,试图把他叫醒:“你在做梦。”

谁在说话?叶满茫然地四处看,谁也没有,只有自己站在这里。

“叶满!”

他脚下忽地一空,猛然坠下了万丈悬崖,床上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睛惊惧地睁开。

醒的时候,韩竞的脸就在面前,一只手压在他的肩头,挡住了房间里的灯光。

窗外还下着雨,淅淅沥沥。

叶满茫然一瞬,空荡荡的眼睛渐渐聚焦,心里浓重的悲伤堵得他喘不过气。

半晌,他回过神来,抬手推开韩竞的胸口,翻身背对他,没什么温度地说:“做了个梦,不用管我。”

韩竞:“……”

他观察了叶满一会儿,握住叶满的手,把朱砂手串往他手腕上套。

“啪——”

一声脆响,韩竞的手被打开了

韩竞微微一愣。

叶满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并压在腰底下,拒绝让他碰。

其实不是叶满因为刘铁的话作到这种程度,是叶满没完全醒,他没太认出来韩竞,觉得他是自己噩梦中的一员。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过梦中梦,做梦中梦的时候,中间人被惊醒时其实是恍惚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叶满短暂醒后,很快又陷入了睡眠。

韩竞低头看看韩奇奇,小狗正守在床头,急得不停扒床。

韩竞没离开,关了灯,在叶满床上躺下,把他抱进怀里,叶满一点反应都没有,已经睡着了。

午夜十二点十三分,距离叶满惊醒不过十分钟,叶满忽然挣扎起来。

韩竞立刻打开灯,叫叶满:“小满?”

叶满没有应声,在梦里,他看到从吊脚楼窗户那儿爬上来一个黑影。他觉得自己是睁着眼睛的,能清晰地看见韩竞正在隔壁床睡觉,睡得很熟,那个黑影抬起头,叶满能清晰看见他的脸,那是他中学时经常把他当狗耍的小混混。

叶满害怕极了,可他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韩竞床边,然后举起手,一把将近二十公分的长刀就那么直直对着韩竞的脑袋刺下去。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惊恐地叫道:“韩竞!” 那一声惨叫在深夜的吊脚楼里极大,叶满觉得自己的嗓子喊得很疼。

眼前的世界是亮的,房间还是房间,韩竞还在,没在隔壁床上,是在自己身边。

“小满,”韩竞脸色有点凝重了,说:“我在呢,小满,梦见什么了?”

叶满心脏咚咚地跳得不详,他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浑浑噩噩、飘飘渺渺,目光聚集在韩竞身上,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韩竞的侧脸。

韩竞把脸完全贴合叶满的掌心,那双深深的眼睛凝视叶满,说:“你做噩梦了。”

叶满木木地应了声,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气,刚刚的梦太真实,让他还回不过神来。

韩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朱砂手串又戴在了他的手上,但是叶满的噩梦并没有停止。

他躺回床上,困倦地说:“对不起,睡吧。”

韩竞想把他叫醒,不让他继续睡了,但是叶满沾上枕头,又睡着了。

以往叶满也会做噩梦的,但是没有像现在这样受惊严重,且看起来醒不过来一样。

他不再睡了,坐在叶满身边,守着他。

叶满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枕上枕头,其实是没睡着的。

因为他可以看到这个吊脚楼里的每一处细节,他看见韩竞起床,穿好了衣裳,跟他说:“我走了,我要回去忙自己的事了,你自己继续走吧。”

叶满觉得喘不上气,他问他:“是不是我让你讨厌了?”

韩竞点点头,说:“你像个精神病一样反复无常,谁都受不了你,好心劝你一句,去看医生吧。”

叶满躺在床上,勉强对他笑笑,说:“你走吧。”

韩竞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满觉得自己像被遗弃在陌生空间的垃圾,正难过时,床边围了三个人,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们,他们笑着和叶满说话,问他想吃什么,一会儿要去哪里玩,于是叶满就忘记韩竞离开的难过,开开心心跟他们说话。

他从床上起来,快速换上衣服,准备跟他们一起去玩。

可他刚刚穿完衣服,那几个人就已经走了,他追上去,问:“你们怎么不等我啊?”

“哦,忘记你了。”

“你爸妈让你去吗?”

“真麻烦,别等他了。”

叶满站在原地看他们,看到太阳在他眼前迅速滑动,一瞬间白天变成黑夜,只有他还在原地站着,看着朋友们渐渐离开,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他转身想要回房去,打开门,发现里面已经住进了其他的客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他好像一个多余出来的人,没有人要他、没有容身之所。

他摇晃着走下吊脚楼,看见了韩竞的车。

他不敢上前,躲在角落里偷偷看,星光下,韩竞开着车离开了。

“韩竞。”

“我在。”

“别离开。”角落里的叶满小声地、偷偷地挽留着。

“我哪也不去。”韩竞轻轻捏他的脸,想让他醒过来,但是叶满一直在哭,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韩竞离开了,叶满才敢走出来,他双手空空,走在陌生的侗寨里,寨子里没有一个人影。

他又站在了那几座坟前,呆呆地念上面的字,夜很黑,他很害怕,他应该离开,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叶满、之墓……”

他滞涩的声音一字一字念出来,慢慢的,他看见天上下起了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淹没了撑着吊脚楼的木桩。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天,动也动不了,水渐渐蔓延上他的胸口,他坠落进了水里,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我刚刚听见了声音。”凌晨一点,汉族的民宿老板披着衣裳敲开门,问韩竞:“出什么事了吗?”

那时韩竞已经收拾好行李,穿戴整齐,叶满趴在他的背上,沉沉睡着。

“他梦魇了。”韩竞不信鬼神,可觉得这样的情形非常棘手,短短一个小时,叶满做了不知道多少场噩梦,就像陷入了噩梦循环一样。

老板皱起眉,说:“这么晚了,还能去哪里?”

韩竞:“他怕窗口那几座坟,我带他继续赶路。”

老板:“给你们换个房间……不过那个有点漏雨。”

韩竞把行李拖出来:“算了,我带他继续走。”

老板说:“你们跟我来吧,我给你们找一个新地方。”

叶满什么也不知道。

他无知无觉地趴在韩竞的背上,觉得自己的身体溺在水里,浮浮沉沉,悲伤到想要死掉。

漆黑的雨夜,韩竞背着他,从木制楼梯一步步下去,韩奇奇小跑着跟着。

韩竞的风衣盖在叶满身上,没有让他淋到雨,民宿老板带着韩竞走上石头开凿出的阶梯,冒雨往高处去,然后停留在了一户侗族人家门口,敲响了门。

主人很快下来,说明来意都带韩竞进了一个房间,是平时他们自己住的,空间很大、装修看起来非常青春活力。

“他家的孩子去上大学了,”民宿老板说:“你们今晚在这里住吧。”

叶满隔着水仿佛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上大学?

他不想上学。

可他醒不过来。

后面,他好像就没有做梦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韩竞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双手抵着唇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

直到天亮,叶满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吉他,完全缓不过神来。

韩竞睡在他身边,睡得很沉。

叶满坐起来,茫然地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但他没害怕,因为韩竞在身边。

韩奇奇见他醒了,立刻冲了过来。

叶满轻手轻脚下床,把被子轻轻盖在韩竞肩上,抱起韩奇奇,穿好鞋,轻轻走出房间。

今天是个晴天,暖融融的阳光晒进了厅堂,鸟鸣格外清脆空灵。

厅堂坐着个人,清晨阳光太盛,晒进来有点晃眼,火塘上锅里冒出蒸气,白色的烟模模糊糊,叶满看不太清那人的样子,只知道她穿着侗族人的衣服。

叶满眯起眼睛,想努力看清那人的样子。

“你醒了。”那老人看见了他,和蔼地笑笑,说:“睡得好吗?”

叶满站在原地,拘谨地笑笑:“睡得很好。”

“坐,坐。”老人邀请道。

吊脚楼地势高,建在寨子边缘,窗外就是高山梯田。

叶满在火塘旁坐下,火塘下面燃着火,矮矮小小的侗族奶奶坐着小板凳守在旁边,苍白的头发是时光走过的痕迹。

那双黝黑褶皱的手上捏着针,认真专注地做着针线。

叶满歪头看着,韩奇奇也跟着歪头看,那一针一线的穿插中,是独特的绣法工艺。

唐李延寿《北史.僚传》记载:“僚人能为细布色致鲜净。”

侗绣最早记录于汉唐时期。

藏青色的布料上面锈着太阳纹,极精美、民族特色浓厚。

那一阵一针穿着,仿佛将岁月穿起,叶满仿佛看见了时光里坐在灯光下的姥姥,那时她还没那么老,拿针时手还不抖,手指没因为关节炎而严重变形,她正一针一线给叶满缝着他磕坏的小衣裳。

“真好看。”叶满语气轻缓地说:“我没见过这样的绣法。”

老人慈祥地抬头看他,问:“你会刺绣?”

“勉强能绣出个形状。”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看一看。”老人说话口音浓重,叶满勉强能听明白。

他“啊”了声,正要拒绝,老人已经把针线筐子推给了他。

“就是普通的绣法,”叶满有点尴尬,说:“不像你们这样成体系的,我们那里农村的平常绣法。”

他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就是怕人对他期待太高,但是老人兴致勃勃,一直鼓励他做。

叶满不得已拿起了一块白色的布,硬着头皮问:“有笔吗?”

“需要笔吗?”楼梯口上来一个男人,笑着说:“有呢,很多。”

叶满连忙打招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但是韩竞在,他心里很踏实。

拿到了笔,他在白布上勾了几笔,勾出了个简单花朵的模样,然后挑了桔黄色的线,线太细,他叠成双股,硬着头皮开始扎。

他小时候跟姥姥学过刺绣,他的童年无趣而孤独,多数时候都跟姥姥在一起,她绣花,叶满也跟着绣,绣过鞋垫,也绣过被面。

后来叶满长大一点,出去上中学了,觉得自己是个男生,刺绣是女孩子的爱好,虽然喜欢,但他没再碰过。

当初的针法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往布上扎了几下,他又把线剪断,有一瞬间他的大脑忽然闪了一下,他下针轻松很多,曾经的记忆好像不在大脑,而在肌肉,他慢慢地熟练起来。

火塘上的饭已经熟了,又煮上水,清晨时间安宁舒适,侗族奶奶继续缝着手上的东西,叶满动作一点点变快。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仔细低头绣着,叶满乖巧地回应主人家的话:“旅游。”

“很少有人来寨子里旅游。”老人和蔼地说:“孙老板家里是唯一一家汉族人的店铺。”

太阳光一点点爬上叶满的背,晒干了身上的潮气,也落在了他拿针的手和侗族奶奶靛蓝色的褂子上。

他和老人说话时总是柔软又谦卑,语速很慢,怕人听不清:“我们昨天在那里住的。”

“听孙老板说,你怕那些坟。”老人笑着说。

叶满窘迫,他昨晚做了很多坏梦,记得十分清晰,其实都是围绕那些坟展开的,但被说出来,还是有一点丢脸。

他尴尬地笑笑,说:“有一点忌讳。”

“我们先建起鼓楼,再立寨子。”老人方言浓重,叶满要非常仔细地听才能辨别:“寨子建起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叶满轻轻“啊”了声,说:“你们每天经过,不怕吗?”

侗族奶奶低着头,温和地回应了他。

叶满茫然地看向她,然而他确实完全听不懂,那些奇特好听的发音和汉语迥异。

她那么平和地说完后,叶满立刻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就像在课堂上听老师讲那些他完全不懂的知识点一样。

“她在说,人生本来是做客,没人能绕死归沉。”

叶满转头看过去。

韩竞正站在卧室门口看他,勾唇说:“早。”

叶满弯弯眼睛,说:“早。”

老人笑起来,说:“是这样说。”

她看向叶满的手里,说:“你绣得很好。”

韩竞走过来,站在叶满身后,欠身看他手上那朵白布上攒起的小小黄花,挑眉说:“这是鲁绣。”

叶满愣住,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个他一直以为的普通农村绣法。

对啊,姥姥是济南人。

她一直用这样的刺绣缝补叶满的衣裳、做叶满的褂子。

“我不认识……”叶满低低地说。

韩竞:“以前学过?”

叶满:“以前都是姥姥画出来,我才能绣,我不会画画,这个就是……很简单的花。”

韩竞摸了摸叶满的头发,叶满今早上自己扎的,有点乱,韩竞就把皮筋薅下来,重新给他扎。

“给你。”侗族奶奶将手上刚缝好的小香包递给他,说:“你做噩梦了,里面有艾草,带在身上,睡得很好。”

叶满接过来的那一瞬间,有点想哭,他低下头,捏着那小小的圆形刺绣香包,就很想很想姥姥。

“谢谢您。”叶满轻轻说。

这家人并不太热情,相处起来十分平淡自然,让叶满这种性格的人很舒服。

老人普通话不太好,韩竞能听懂侗语,她就说得顺畅多了。

早晨吃的是糯米饭,饭桌安置在火塘边,叶满慢慢咬着米,眼睛认真盯着奶奶,再盯向韩竞,听他翻译。

有时候叶满会觉得,世界上没有韩竞不会的事,他游刃有余说着陌生的语言,姿态从容大方,魅力十足。

与侗族奶奶说了两句话,他给叶满翻译:“她问,我们两个是结伴旅游的吗?”

叶满点点头。

一旁温柔的儿媳妇笑着跟叶满说:“她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叶满一怔,下意识看向韩竞。

“你是哪里人?”那女人问。

叶满:“我是东北人。”

女人有些惊讶,紧接着说:“我家的儿子正在那里读大学。”

叶满往嘴里塞了块儿糯米团,鼓着腮帮子瞧她。

“在哈尔滨。”女人说。

叶满“啊”了声,说:“那离我家不远。”

好像距离因为这小小一点缘分拉近了。

吃过饭,两个人也该告辞了。

昨天冒雨来,什么也没带,还要回民宿取。

叶满到卧室拿韩竞的风衣,又看见墙上挂的吉他,发了会儿呆,转身出去。

韩竞站在门口等他,叶满出去后,他和主人家说了两句话。

叶满不知道韩竞在做什么,那个奶奶又和叶满说起了话,问他鲁绣的绣法。

叶满不太擅长拒绝人,尤其是帮助过他的人,就在火塘旁坐下了。

叶满哪里知道什么绣法,况且他的记忆里就算做一个简单的图样都要花很长时间,他就努力回忆了一下,在那块绣了黄花的布料上演示了几种他还记得的针法。

姥姥会做针线,姥爷会做木匠,叶满有时候帮姥姥绣被面,有时候去帮姥爷刨木头。

木头会刨出很多长长卷卷的白木花,气味清香,但是手容易被扎木刺,他就跑去找姥姥,姥姥用绣花针给他挑出来,他再继续跟姥姥刺绣。

童年时的叶满大多时候跟随姥姥长大,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太太却会很多哄小孩的事情。

他这么一样翻着一样的绣着,越绣,就越思念姥姥,前一阵子买的秋装应该到了家里,不知道姥姥收没收到。

时代车轮一直在不停往前碾,电子产品的使用淘汰了爸妈那一批人,而年迈的老人连快递是什么她都不知道,以为送货上门的都是叶满的朋友。

第94章

叶满在家里问手机人工智能问题, 姥姥在一边笑呵呵地认真听,她以为那是叶满的同学。她很高兴,叶满能有一个关系那么好, 可以有问必答, 有问立刻答复的朋友。

叶满没有, 叶满没朋友, 叶满还是以前那个在她身边, 交不到朋友的笨小孩儿。

和韩竞离开时,韩竞手上多了样东西,墙上挂的那个吉他。

叶满好奇地摸摸, 问:“你怎么把它拿走了?”

韩竞说:“买的,打电话问过他家小孩儿了,同意的。”

叶满问:“买它做什么?”

韩竞:“看你喜欢。”

叶满:“……”

他小声说:“我不喜欢。”

韩竞:“……”

叶满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浪费了人的心意, 想要改口说喜欢, 但显得太假。

两人闷头走了一会儿, 到了鼓楼下,早上,鼓楼下面做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好奇地看向两人。

两人在鼓楼下坐下, 中间是火塘,当然,白天, 火塘没燃。

叶满挠挠头,试图解释:“我没怎么碰过吉他。”

韩竞把吉他靠在座位上,慢悠悠地说:“不喜欢吉他的声音,更喜欢马头琴吗?”

叶满:“……不是。”

怎么觉得韩竞在找茬儿?他心里叹了口气, 想想怎么哄他,半晌,臊眉耷眼地说:“就是大学的时候,有一回被抓壮丁,上台给一个弹唱的人举话筒。”

韩竞:“举话筒?”

“对啊,没有话筒支架,”叶满闷闷说:“问题是,我完全不懂吉他,我不知道应该把话筒放在哪里,我放在他的嘴边,他说我录不到他的吉他声,我放在他弹吉他的手边,他又无语地说听不到他唱歌声,可现场只有一个话筒。”

韩竞:“……”

他皱皱眉,说:“后来呢?”

“他像一只虾一样,蜷着追话筒唱完了一首歌。”叶满笑起来,像不在意一样用玩笑话说了出来:“然后他到处说我傻。”

韩竞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他觉得叶满潮湿的叹息慢慢飘到了自己的指尖,让人压抑又无可奈何。

他低下头,搓了搓指腹,但没办法把叶满的难过揉碎。

叶满这一路上零零碎碎跟他说了一些事,小时候的、中学的,现在说了大学,看来他这个阶段依然是不高兴的。

半晌,他开口道:“舞台上吉他弹唱用普通话筒本来就不合适,吉他音散,普通麦克风基本收不了音,还可能会出现啸叫。如果只有一个麦,对准人就不能对准吉他,对准吉他就不能对准人,前者基本属于清唱,后面干脆完全人和吉他都收不了音,用普通话筒他蜷着也是清唱,他不事先沟通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满愣住了,盯着韩竞,十分认真地问:“真的吗?”

叶满这么多年,其实一直也没搞懂那件事,他也一直害怕乐器,人家说学一门乐器会陶冶情操,他却怕被乐器砸破头。

韩竞皱着眉头,看往身旁的人,叶满的过往中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小事”,让他在不经意想起时产生羞耻,无缘无故多了胆怯和不开心,经年仍完整地被记住、持续作用着。

韩竞:“真的。”

叶满太敏感,那样的经历或许像星星一样多,散布在他一路走来的人生里,一次次阻拦着他接触这个世界的脚步。

叶满眼底渐渐露出笑意,双手撑在长凳上,撑在两侧,仰头看鼓楼。

清晨的草叶儿还挂着昨夜的雨,戏台旁、鼓楼边从石孔洞里流出的天然水源边有侗家姑娘在洗菜,嫩挺的菜叶儿顺着流水飘过了身边。

鼓楼的建造技艺是他见过最精巧、最艺术、最复杂的。

他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震撼。

榫卯结构、飞檐重楼,层层叠起,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拼接完美到令人震惊。

家里的房顶也是榫卯结构的,由姥爷一根一根木头搭起,在经年连续的地震灾害中没有发生半点倾塌痕迹。

叶满小时候跟着看,知道建造出这种程度的建筑有多不可思议。

清爽的风吹晃着叶满身上的长风衣,他弯着唇,说:“你会说他们的话。”

韩竞凝视他的侧脸,说:“能交流。”

叶满问:“那鼓楼应该怎么说?”

韩竞:“Guh Louc.”

“Guh、Louc……”叶满笨拙地慢慢重复一遍:“戏台呢?”

韩竞:“Daic Xil.”

叶满:“火塘呢?”

韩竞念出那样奇特的语言发音时,给人的感觉非常神秘,与他说藏语时又完全不同:“Jeel Buil.”

叶满仰头看着古老的建筑,声音轻缓放松:“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韩竞:“Laot mungx nyaoh,gueec saos xaih.Laot muangx qamt,gueep kunp.”

他重复了侗族奶奶的话,而后说:“侗语、苗语都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传承主要靠口和耳,现在所谓的侗文是些拉丁字母表音,不被这里的人承认。”

韩竞说少数民族语言时真是好听,像在念着给叶满下情蛊的咒语。

“你昨天带我离开了民宿。”他说。

韩竞:“嗯。”

叶满轻轻地、用韩竞都听不分明的声音喃喃道:“只有姥姥像那样抱过我。”

鼓楼下又跑来几个孩子,背着小书包打打闹闹穿过鼓楼。

叶满视线跟随着他们,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背着书包上学堂。

“你好像什么都会。”叶满偏开头,悄悄伸出试探的触角。

“早些年常来这里,自然而然就会了。”韩竞勾唇看他,说:“你想学,我教你。”

常来这里啊……为谁而来的呢?

叶满伸出的触角像被撒了盐,渗透压下水分流失,一点点变得干巴巴,他脑袋上扎着的那个小苗儿也有点蔫巴。

他低下头,表情又变得木呆呆,那是他封闭自己时特有的表现:“我们继续赶路吧。”

韩竞:“……”

他不明白,刚刚气氛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一下子跌了下去。

他叫了声:“小满。”

叶满牵着韩奇奇出鼓楼,转头看他。

韩竞那双锐利精明的眼睛几乎把叶满看透,开诚布公地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叶满怕韩竞发现自己跟刘铁在背后说他,挠挠头,习惯性装傻:“没、没啊。”

这个叫叶满的人只要警惕起来时,就异常复杂,他像穿山甲一样把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包裹上坚硬甲片,他开始说谎、看不到一点真心。

叶满好像很习惯这样做,来逃避让他有压力的问题。

问题是,韩竞完全猜不透,搞不明白叶满为什么态度发生变化。

再回民宿,叶满又见了那几个坟,青天白日,阳光刺眼,路上有寨民经过,叶满就感觉不到害怕了。

昨夜的梦那么清晰,走到坟前时,叶满停下了脚步,就那么认真看着黑色碑文。

上面的字是繁体,多数叶满都不认得,但是他没在上面找到昨晚的几个字——叶满之墓。

那几个坟,也就是个矮矮小小的小土包而已。

民宿老板正在门口,瞧见叶满,上前关切地问他情况,叶满不善于寒暄,于是人家说什么他都说谢谢。

“谢谢。”

“给您添麻烦了。”

“昨晚真的谢谢,谢谢谢谢。”

“……”

流水流过风雨桥,水中落着青青的叶子,经过风雨桥,民宿老板一路把他们送出寨门,这个在大山间的小型侗寨在叶满的视线中渐行渐远,消失在茂密植被外。

叶满端着相机,镜头中满满的绿色让人有种被埋在叶子的错觉。

叶满安安静静趴在车窗上,看着大山的景色,车速快的时候,叶子会变多,眼睛看不过来。

叶满从没见过拥有这样茂密植被的地方,这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角落,风从他的耳边经过,告诉他这里灵气很足,或许住着神仙。

这一整天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

韩竞看叶满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在看手机,途径寨子或者有餐厅的地方会有信号,其他时候,信号时有时无。

叶满有时候会把手机拿出窗找信号,回来再看有没有消息。

韩竞不知道他在等谁的讯息,这么积极,这让他不自觉想起自己回格尔木那几天,也会经常打开手机看看,是否有叶满的信息,但是什么都没有。

区别对待是对人的一种隐形虐待,韩竞一整天气都不怎么顺。

两个人换着开车,山路不好走,开得不那么快,直至夜幕降临,酷路泽停在江水前。

叶满停下车的时候,觉得自己把车开到了异世界。

河对面,火焰点燃成了星海,火星岩浆一样流淌至半山腰,数不清的人影站在火光中,香烛烧纸气味涉水而来,被风卷起,吹到了天上,像是有看不见的谁驾风而来。

叶满把镜头对准河对岸,好奇地问:“今天是这里的什么节日吗?”

韩竞倚靠着车门,淡淡说:“今天是中元节。”

叶满愣住了。

他连忙拿出手机,在日历里找见了今天的日期,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

他瞬间想起了凌晨起的噩梦,想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梦魇,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是他来给自己托梦了。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特别愧疚,尤其看见那漫山焚烧的纸钱和香烛,他想着爷爷或许是没钱花了,想起了自己。

他这人特别迷信,信命,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叶子。”妈妈语气不怎么热情,问道:“没上班吗?什么事?”

叶满:“……下班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太对,竖起耳朵试图听爸爸是否在周围,是不是她又挨打了,试探地问:“妈,你干什么呢?”

妈妈说:“在家呢。”

叶满没听见爸爸的声音,稍稍松了口气,说:“我姥姥姥爷的衣裳到了吗?”

妈妈:“到了,穿上了。”

叶满一直等姥姥的消息,姥姥没打电话过来,听到妈妈说才放心。

他弯起眼睛问:“他们身体挺好的吧?”

妈妈说:“都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惦记。”

叶满说:“妈,我早晨梦见爷爷了,今天是中元节,咱家给他烧纸了吗?”

妈妈打断了他的话,凉薄地讥讽:“你还惦记他?他管过你吗?梦见他干啥,死了多好。”

叶满轻咬起唇,没吭声。

妈妈:“是叶满,他说梦见他爷爷了,没什么来找叶满,他孙子那么多……”

那话是对别人说的,叶满立刻警惕起来,问:“谁在咱们家?”

妈妈说:“你小姨,给你爷爷烧纸了,别惦记,好好工作。”

叶满“哦”了声,电话被挂断了。

他老是在给家里打电话后感觉很累,挂断电话缓了会儿,他把相机放回车里,跟车旁的韩竞说:“哥,我跟家里视个频。”

韩竞今天都挺沉默的,这一次也没说什么,点点头。

叶满转身往江边走。

他要离韩竞远一点,不让老人看见他,否则又得问很多话,以后和韩竞分开,没准自己都忘了韩竞,姥姥都还记得。

对面的火光浮在江水上,朦胧迷离,江水幽幽。

叶满在江边坐下,轻轻嗅着对岸的香火,那些火光中的人啊,都是团团圆圆,天上的、人间的,在烟里、火星中连得紧密。

这个世界上,他内心唯一觉得紧密的人,就是姥姥,他想跟她说自己最近过得有一点开心。

他太想她了,所以打了那通视频。

如果可以,如果有意外,比如手机不小心落进了水里,比如他不小心掉进水里,比如叶满今天没有特别想姥姥,或许叶满还可以活在被在乎的幻想里。

如果,那次视频没接通就好了。

叶满眼睛里亮晶晶的,或许是被河对面的火光晃的,或许是反射了河水里面的星光,反正很亮。

他眼睛里盛着笑意,对准屏幕,等待接通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找角度让自己看起来胖一点。

然而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视频接通了。

“叶满啊。”姥爷的声音传出来,画面晃动里,姥爷脸色极严肃:“我们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背景音杂乱,剧烈的争吵声和劝架声从听筒传出来,手机本身音量不大,但是在叶满这种对于争吵过于敏感的人来说,就像惊雷炸在了天灵盖上,以至于他的身体瞬间就僵了。

是姨夫手机给姥爷看,他扬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比别人都高了好几个度,一幅看热闹的样子嚷嚷道:“叶满,赶紧劝劝你爸和你姥爷吧,要杀人了。”

叶满不喜欢姨夫,他的大嗓门总是嚷得人心浮气躁,特别容易煽动人,就像火堆里里的助燃剂。

叶满仔细听听,里面是爸爸凶狠的辱骂声和妈妈的吵嚷声,舅舅舅妈、表哥嫂子、小姨都在。

都在才是问题。

平时姥姥家不是逢年不会去人,都在意味着有大事,在他们那儿中元节没有聚会的风俗,所以这事儿就不会是好事。

“我现在就是死了,地也不会给你!你们一家什么也别想拿到!”姥爷已经年迈,可怒火烧起来,仍是让叶满感到无比恐惧。

姥爷指着镜头外骂道:“你哭什么哭?你娘说了,以后你也不用进这个家门!我们不用你养!”

“是!”姥姥冷漠地嚷道:“以后别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别、别这样说……”叶满艰难地试图发声:“我妈会难过……”

没人理叶满。

“你们听清楚了,这不是我们不愿意养,是老两口不待见我们。”叶满听见爸爸咬牙切齿地说:“不识好歹的老东西,杀了你们!”

“爸!”叶满眼泪刷地掉下来了,他无助地喊:“别这样!”

镜头晃动,姨夫下去拉架了,爸爸和舅舅打起来了。

叶满充满恐惧,恐惧到喉咙发紧,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前的河水不知道是什么河,背后的大山不知道是什么山,有寸寸灰从对岸飘过来,无力地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纸钱。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魂,搞不清楚自己正游荡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巨大的绝望和孤独把他绑架了,他动也动不了。

“让他杀!让他杀!”姥姥敲着拐杖说:“以前恨得差一点把叶满和他妈杀了,现在正好,把我们都杀了!你多能耐啊!”

叶满听到了猛兽一样压抑的呼吸声,他从小听了太多次,那是爸爸在竭力压抑怒火。

他太熟悉了,好像叶满的世界末日就要到来,被死亡威胁的恐惧让他的骨头都开始咯咯发抖——不要刺激他,他真的会那么做的……

叶满的眼泪顺着下巴滑了下去,他不停导着气,急得轻轻“哎呀”了几声,那样无助又可怜。

他捧着手机,大声说:“别吵了,别吵了,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对面安静了一瞬,大表哥的声音传过来:“叶满,不关你的事,好好上班。”

叶满一边擦脸,试图调停:“别吵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叶满听见剧烈的一声爆炸声响,爸爸吼道:“吃里扒外的废物!你给我滚回来!他们不是说我要杀了你吗?我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你!”

没人听叶满的话,但暴力最后都会落在他脑袋上,叶满永远是那个最丢脸的。

叶满孤独地坐在陌生水域,木呆呆地看着水面倒影,水里溺着一个小孩子,他绝望地挣扎,试图浮出水面,小小的手拼命伸向叶满,可叶满只冷冷看着,吝啬去伸出自己的手拉他一把。

他就这么木然地看着那个小孩子渐渐沉进看不见底的黑水,慢慢也觉得,冰冷的水漫过了自己的口鼻。

“叶满,叶满,”屏幕里画面终于稳定,干巴巴的老头儿盯着屏幕,极冷静地说:“你都看见了。”

他身上穿着叶满新买的衣裳,叶满本来是想问他合不合身的。

他擦擦眼睛,试图笑笑,说:“姥爷,你别生气。”

姥爷:“我现在就立遗嘱。”

叶满心快碎了,他摇着头,又说:“姥爷,你别说气话,你身体好好的。”

视频里是农村的小房子,早上叶满还思念的盖房子的记忆里,那房子的每一根木头都是叶满跟着姥爷一起搭的,可是那么一眨眼,曾经干净崭新的木头已经黑得油亮,房子已经很老很老。

姥爷总是习惯省电,不愿意去换一个高度数灯泡,夜里老旧的屋子就暗沉沉的,像是回到了九十年代的模糊像素。

姥爷对一屋子的人说:“叶满识字,他是大学生,他不在场,就让他把遗嘱写下来。”

叶满:“我不……”

“去找纸笔。”姥爷色厉内荏,盯着一屋子的小辈,说:“我说一条你写一条。”

叶满手足无措,他紧紧捏着手机,试图让姥爷消消气。

他叫着:“姥姥,姥姥,你劝劝姥爷。”

姥姥说:“叶满,你是外人,你写最好。”

叶满难受得呼吸都停住,手机里又爆发了剧烈争吵。

爸爸嘶吼道:“写!砸锅卖铁供你读书,连字也不会写?”

“叶满,别听他们的。”

“快点去找纸笔!”姥爷对着镜头厉声呵斥,把所有的怨气泄洪般发给了叶满:“给我记下来!”

叶满的大脑乱糟糟一片,精神脆弱得像要即将崩裂。

他心惶惶的,下意识遵守命令,手慢脚乱:“找,我找。”

他惊惶地四处看啊,哪里有纸笔?

他忘了车上有,脑袋已经僵化没法运作,那样极度的无措和不断的、催命般的谩骂里,他的眼睛捕捉到了韩竞。

韩竞正站在车旁,向他这边看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叶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哥!”

他大声喊:“韩竞,你帮我记点东西。”

韩竞在他叫自己的瞬间就抬步走过来了,他的腿很长,速度很快。

他半蹲在叶满身边,借着河对面红彤彤的火光,韩竞看清了叶满满脸的泪。

他低头看看叶满手里的手机,当然也能看清手机对面的环境。

叶满没有遮挡,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任由韩竞看清他的成长的环境,看清他的社会阶层,看到他丑陋的、肮脏的、穷困的,这个叫叶满的人的本质。

敲碎强装出的正常人的壳子,叶满就剩下一团烂肉。

“我和你姥姥没了以后,地你大哥二哥平分,钱给你大姐二姐,房子是你弟的,因为你姨孝顺。”姥爷气势洪亮地说着。

叶满脑子笨,他看向韩竞,韩竞打开了手机,在上面打了俩字。

叶满凑过去,小声重复:“地是两个孙子的,存款是两个孙女的,房子是小外孙的。”

手机荧光打在叶满的脸上,韩竞觉得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魄游离状态。

视频里姥爷说:“你们家别想要一点东西!”

叶满妈妈哭着说:“我天天伺候你们,你们看不见。”

姥爷:“用不着你伺候,滚!”

叶满眼泪不停地掉,难堪得想要原地死掉。

叶满妈妈:“他们天南地北的,过年回不来,电话也不打一个,他们反倒是孝顺了?”

姥爷:“比你强!”

叶满妈妈:“那叶满呢?他给你们买吃的买衣裳买药,每次回来都给你们收拾房子洗衣裳,他一点也没有?”

叶满微弱的声音说:“我……我不要。”

这时候姥姥忽然开口:“叶满,我们什么也不给你,你有意见吗?”

叶满本来不在意的,他没想要什么遗产,他对钱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是每年十月回家,他去田野采了大把大把狗尾巴草,然后拜托姥姥扎成的狗尾巴草小猪。

可姥姥这么问的时候,他那颗依恋的心渐渐冷了。

第95章

他觉得浑身发冷, 甚至狠狠抖了一下,刚刚应激的恐惧感淡下去,波澜也渐渐停息。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像燃烧过的灰, 他把指尖停留的黑色纸灰碾碎, 然后静静看着指头, 他的世界本不丰富的色彩开始慢慢褪了。

“为什么?”叶满没再看屏幕, 低低地问道。

夜里河水不会停止流淌, 哗啦啦的水声不知道去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他从来方向感都很弱。

姥姥:“他们都离家远,闯荡不容易。”

叶满“啊”了声, 说:“我没意见。”

姥姥说:“你以后也少回来。”

叶满又说:“啊。”

妈妈哭着说:“叶满容易吗?他不也是在外面?”

姥爷狠狠地拍着桌子:“你是个外人,你嫁出去了,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残忍地跟叶满说:“你也不用觉得不满意,我们的钱爱给谁给谁, 本来也没有你的份儿。”

叶满歪头看屏幕, 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听得懂, 也看不太清。

他用湿漉漉的手不停擦屏幕,试图把眼泪擦干净。

然后,他看着“房子是小女儿的”, 笨拙地、磕绊地说:“没有我的。”

他还在乖乖记录。

好像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叶满好像哭了。”

“哭什么哭?”爸爸凶狠的咆哮声陡然爆发:“你再哭一个试试!一点骨气也没有, 再哭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叶满吓得大脑空白。他们比着狠,用对叶满的残忍程度来比,叶满越是难过, 他们越是得意。

一只手忽然从他手里抽走了手机。

叶满茫然的视线里,韩竞结束了视频通话。

他的手机上零散记了几个字,在切断视频通话后,他也关掉了手机。

他抬手, 把叶满搂进了怀里。

叶满的下巴撑在他宽广的肩上,眼睛望着河对岸蔓延了半座山坡的震撼火光,星星红色飞扬去了天上,然后渐渐的冷成了黑灰。

有些落在水里,更少的飘到了叶满肩上。

都一样的,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都一样。

叶满的世界在他反复的挣扎、求生路上终于……完全褪去了颜色,成了一片灰。

“哥。”叶满的手没碰韩竞,他在流泪,但却笑出了声:“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给我点蜡烛?”

韩竞把他抱得更紧了点,他觉得自己但凡抱得轻一点,叶满的身体和灵魂就要分家了。

他的心气儿已经没了。

韩竞说:“你还很年轻。”

叶满没再说话,他的身体因为韩竞的拥抱变得暖,可只有贴在韩竞那一部分很暖,他的四肢、后背,都好像浸泡在冰冷河水里,当韩竞离开,胸口就也会冷,没人能把泡在河水里的孩子捞起来,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不想出来了。

直至河对岸的人影渐渐散了,山里越来越冷,冷到火星也消失,黑暗里的世界变得孤独狭窄。

叶满轻轻推开韩竞的胸口,用冰冷的手在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他看着脚下黑色的河水无穷无尽地流着,静静发了会儿呆。

烟燃过半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除了声音有点哑。

“韩竞。”叶满拍拍裤子上落的烟灰,说:“咱俩散伙吧。”

韩竞转头看他,深沉的夜里,一点火光明灭,叶满面无表情的脸像鬼魂一样木然。

“刚刚没听清,”韩竞说:“你说什么?”

他这么说,是想看看叶满的决心,是不是能再说一次。

叶满没有丝毫犹豫,这次看向韩竞,平静地说:“咱俩散伙吧,你走吧。”

韩竞没说话。

他的夜视力极好,能在黑夜里观察叶满。

“真的,”叶满说:“我有点累了,想回出租屋睡觉,哥,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这样,不值得交。”

可韩竞好像看见了另一个叶满,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蜷缩着,啜泣着,祈求道:“韩竞,别离开。”

“你走吧。”叶满继续平静地说着:“之前是我不懂事,做了那些不是人的事儿,让你在我身上费心了。”

“这一路走过来花了不少,我记着帐呢,都转给你,多出来的补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韩竞沉默地听着,看着那个瘦削的青年用平淡无波无澜的语气说话。

“韩奇奇拜托给你了,你不愿意养,就给它找个好主人。”

叶满说完这些,准备站起来。他边起身边说:“对不住,哥,真是对不住你。”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叶满的手。

叶满维持在半起身的姿势,低头看向韩竞。

“别走。”韩竞说。

莫名其妙的,叶满听到那俩字后,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强烈的情绪冲垮了叶满搬搬扛扛勉强垒起来的鸡蛋壳子城墙,鼻腔一阵一阵的酸,他哭得像天崩地裂一样,边掉眼泪边哽咽:“你留我干什么呢?韩竞,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正常。”

韩竞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车边走。

走到酷路泽边上,韩竞从车里拿出风衣,罩在了叶满肩上。

叶满浑身发着抖,哭得停不住,他抬手去摸风衣,整个人连同风衣都被裹进了韩竞的怀里。

韩竞太大了。

在这会儿的叶满眼里,他像个巨人一样,一米九出头的身高,结实宽阔的肩背,那双腿把他困在中间,叶满背靠着酷路泽,被韩竞绑架了。

“想散也得跟我走完这程。”他贴在叶满耳边,低低说:“更何况怎么就散了?因为什么就得散啊?”

叶满觉得自己已经沉进了那条河里,跟韩竞在一块儿的自己就像河里的水鬼,正把好人往里拖呢。

人家好好一人,凭什么就得受着自己的喜怒无常、情绪崩溃啊?

他使劲儿推韩竞,嗓子哑得吓人:“你不了解我,你要是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

韩竞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个儿肩窝,说:“你那么看小我?”

叶满不是那意思,可他说不出话来。

韩竞垂着眸子,说:“咱俩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你也不好奇我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一个陌生人啊?”

叶满用力摇头。

韩竞:“连韩奇奇也不要了,你想回那个房子睡觉,是又想回去做那个地缚灵吗?”

叶满开始发抖,他觉得韩竞的话特别恐怖,他一遇到困难就想回去的地方,是他觉得最安全的退路,可也是最让他恐惧地方,他回去以后又是自己一个人,没工作没人说话,每天半梦半醒,半生半死。

压抑的咸湿呼吸里,身后河水刷刷流着,典型的喀斯特大山隐在浓黑夜色,一峰连着一峰,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良久良久,他哭累了,趴在韩竞怀里,慢慢抬起头。

“哥……”

“我们做个游戏吧。”韩竞轻轻地说:“我们快到目的地了,明天准备好就进山,我们在那里交换秘密。”

“什么……”叶满茫然地问:“什么秘密?”

韩竞:“我们没相交的那些时空,里面的那些秘密。”

汹涌的情绪过去,灾后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空,叶满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线的风筝,飘在天上,没有力量牵引,永远下不来。

他以前觉得姥姥是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了,就算那些爱的程度远远排在哥哥姐姐之后,但也有一点点,但其实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爱叶满呢?

接下来几天,时雨时晴。

叶满这些日子都躺在酒店的床上休息,他想努力集中精神,可他脑子很笨很乱,浑身疼,没法动。

韩竞买东西回来,给他量了体温,是正常的,他只是动不了。

他甚至没力气说话,木然地转头,空茫茫的眼睛看着韩竞,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韩竞把温度计收好,掰开叶满的嘴,往里塞了个东西。

叶满渐渐感觉到巧克力的甜香在口腔蔓延,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活人气息。

“哥。”叶满含含糊糊说:“你干嘛去了?”

韩竞:“买户外用的东西。”

叶满说:“啊。”

韩竞:“趴下,捏捏背。”

叶满摇摇头,说:“算了。”

叶满像透明的一样,躺在那里像一个活着的尸体,没有半点救自己的想法。

韩竞已经意识到那个视频给叶满的打击绝对不只是糟糕原生家庭的一次寻常争吵。

叶满看着韩竞低下头,手摸进口袋里。

一把巧克力放在了叶满的床头,就像小朋友病了,得到安慰那样。

叶满歪头看那些巧克力,没有说话。

韩竞说:“趴下。”

叶满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半晌才翻身,趴在了床上。

韩竞的手捏在了他的背上,叶满渐渐感到了疼,身体的感知力慢慢回来了。

他趴在床上拆巧克力糖,塞进嘴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偷吃灯油的小老鼠。

“哥,你有信仰的宗教吗?”叶满低低地说。

韩竞:“没有。”

叶满:“有推荐的吗?我挑一个信。”

韩竞:“你接触过宗教吗?”

叶满:“接触过。”

他慢慢对折巧克力糖的铝纸,说:“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就信教,我小时候她还教我唱他们的灵歌,内容大多是说我们都有罪,主造大船,大洪水来的时候只带他的孩子们上船,大家都是兄弟姐妹。”

韩竞弯弯唇,按捏他的腰,说:“什么教?”

叶满轻轻“嗨”了声,说:“他们说那叫□□。”

韩竞:“邪教?”

叶满点点头,顿了顿,他说:“对他们来说不是。开始都是得了治不了的病的人家去信,或者精神不太正常的那些人,他们说信了就能治病。后来就全家信,说世界末日保平安,因为他们的船不让不信的人上,之后他们就到处拉人入教。”

韩竞:“真能治病?”

叶满:“生病他们不让吃药不让去医院,就往脑袋上蒙个白色小手绢,对着十字架祷告忏悔,连主都得偷人家基督的,哪能治病?有几个因为不让去医院死了的,后来信的人就少了。”

韩竞:“邪教大多是这个流程,一般都是警察不干涉的话,信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那儿,农村嘛,”顿了顿,他垂眸说:“地是自己一点点犁出来的,荒是自己亲手开出来的,政策也好,步步脱贫,赏饭的是自己的手和国家的政策,谁没事去信那些东西?又不给钱,让人笑话。”

韩竞笑了声:“有道理。”

“但是我爷爷奶奶信。”叶满嚼着巧克力,说:“他们可信了。我小时候那会儿,那些信徒老是拿着小笔记本去他家聚会,地上跪了一地的老头儿老太太,头顶顶着个小白布,我坐在他们前边玩儿,觉得好奇又害怕。可他们看起来特别开心。”

韩竞:“后来呢?”

叶满:“我就也信了啊。”

韩竞挑眉:“你信了?”

叶满:“我不知道什么是邪教,就是觉得信了奶奶会高兴,就跟着一起跪下,唱歌。”

韩竞:“之后呢?”

“之后……”叶满埋下头,说:“他们不是信徒之间互称姐妹吗?我奶奶去我家吃饭,我喊了她一声姐。”

韩竞:“……”

叶满闷闷地说:“然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韩竞从里面听出了另一层含义,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低低说:“被打了吗?”

叶满沉默下去,良久,轻轻地说:“反正,他们看起来有个支撑。”

脑袋上乱糟糟的卷毛儿被轻轻揉了揉,那只让叶满感觉到一点温度的手没挪开,叶满听见韩竞说:“信仰是让内心有力量的东西,它未必一定是个宗教。”

他们落脚地是一个市,城市不繁华但热闹,市里也随处可见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叶满没见识,分不清是哪个民族。

离开市里,开了三个钟头左右,韩竞把车停在了一个偏远的苗寨里,上午七点左右,车刚到吊脚楼下,就有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苗族服饰的女人走出来,笑着和韩竞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