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没什么精神,昏昏沉沉地在座位上打瞌睡,韩奇奇这两天跟奇怪,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粘在他身上,这会儿正趴在他鞋上睡。
韩竞打开车门,欠身叫他:“小满,醒醒。”
秋天的风吹过苗族姑娘头顶的穗子,摇晃着叶片上的绿水,潮漉漉的。
那苗族女人忧虑地说:“这个季节进山是不是有点冒险?”
现在是贵州的雨季。
韩竞:“没事,那条路走了很多遍了。”
那苗族女人普通话特别标准,说道:“每十二小时给我发一次卫星定位,情况不对立刻撤出来。”
叶满恍恍惚惚听着,大概听出来对方在说进山很危险,但他现在很木,对危险没什么感知。
他把小狗抱出来,走到女人面前,慢吞吞地说:“可不可以、请您帮我照看小狗?”
女人笑着说:“放心。”
韩奇奇仰头看叶满,可主人没看它。
叶满:“它有点分离焦虑,如果、如果它很吵,或者哭了,就给它放那段录音。”
女人那双聪明的眼睛看看叶满,又看向韩竞,显然察觉叶满状态不对。
韩竞走过来,拍拍叶满的肩,说:“交给她就行,放心吧。”
叶满背上沉甸甸的包,沉重地向远处走,韩奇奇开始大叫,叫得很凄惨,像狼嚎。
叶满好几次停下,却没回头,继续抬步走。
韩竞停住等他,清晨阳光下,叶满木木地说:“坏事,不让好小狗听。”
叶满决定把自己的所有事情说出来,没有人完整知道叶满这无趣又狼狈的二十七年,没有人想要了解。
踏上这段户外探险之路,主要是因为,韩竞那晚在江水边告诉他,山里有真的神仙,他想说给神仙听,让神仙审判他。
新买的户外短靴紧紧包裹着迷彩裤腿,黑色冲锋衣裹在身上、头顶戴着帽子,户外墨镜遮挡住半张脸。
叶满在进入大山之前,和韩竞一起拍了张合照,是一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小学生帮忙拍的。
叶满握着登山杖,略带拘谨地站在镜头前,快门按下前一刻,韩竞靠了过来,手臂贴着他的,头微微倾过来。
叶满以为他要说什么,也下意识向他歪歪头,两个人就这么看起来亲密地合了人生中第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之后,他们头也不回地进了深山。
那是叶满见过最像山的山,拥有他小时候关于“崇山峻岭”的一切想象力,他觉得神仙是应该住在这里的。
腕口粗的藤蔓在密林间疯长,像密不透风的网,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前面,天空晴朗,阳光斑斑点点跳跃叶满没见过的草木叶子上。
那样的绿、满眼的绿,连石头都是绿色,密集的叶子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就像游入了绿色的海洋。
进入没多久,他的手机信号就消失了。
韩竞走在他前面,偶尔会停下等他,叶满就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是一个非常简单且明确的目标,他不需要多想什么,只需要往前。
他体力太弱了,走得很吃力,但他这个人忍耐力太强,始终没有说累。
他低着头机械地挪动自己的脚,有一次他不小心抬头,忽然看见前后左右都是山崖,那感觉就好像他们走进来后,一座座山挪动位置,将大山封闭。
而往前走又不是死路,是连绵不绝、奇形怪状的远方。
韩竞停下来等他,问:“在看什么?”
山里气温凉爽,背阴的地方有些冷,叶满走进阳光里,说:“我好像听到了水声。”
韩竞:“前面有水。”
叶满撑着登山杖往前走,不知名的鸟从他身边飞过,走到韩竞身边,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韩竞扶住他,问:“累了?”
“不累。”叶满嘴上说。
叶满心里说:很累,肺要炸了。
韩竞看看时间,说:“去水边休息一会儿。”
叶满“啊”了声,抬头看看,他只能听见,但完全看不到水流。
从拉萨去德钦那路上,叶满曾指着高原的山问韩竞,走到山那里要多长时间?韩竞说,要走三天三夜。
望山跑死马,所以叶满一下就有点泄气了。
他摘掉墨镜,脸累得泛红,仰头看站在石头上的韩竞,试图让聪明的韩竞猜出自己的状态,然后收回去水边的想法。
韩竞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对视得有六七秒钟,韩竞勾唇说:“走啊。”
叶满默默往上拉了拉沉重的背包,低下头,拄着登山杖往上爬。
他的靴子刚刚踩上韩竞所在的天然石头上,韩竞牵住了他的手。
很自然的亲密,叶满敏感胆小的触角甚至懒得伸出来,它们已经习惯韩竞的触碰。
“哥。”叶满跟在他身后走,碎碎念着:“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韩竞:“几年来一次吧,是个户外探险的小众地方。”
叶满:“啊。”
他老是用这个“啊”,无意识的,但是即显得他不怎么灵光,又笨拙呆板。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叶满问:“神仙在哪里呢?”
韩竞:“到了。”
叶满呆了一下,抬头看,就看见一谭水出现在路上。
只是几步路而已,可叶满刚刚一点水的影子也没看见。
潭水深深嵌入山间,完全看不见水源从哪里来,阳光下山影倒映在潭面,实现了色彩上的分明,影子所在的部分是浓郁的墨绿,另一部分是教浅一些的祖母绿,岸边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像是被水蚀出来的。
叶满能听见水流声,但是看不到水源,潭水倚着山壁,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在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把背包摘下来,大口喘气。
密林间只有这里能晒到阳光,温度十分舒适。他倚着背包,闭上眼睛,可以听见很多声音,唯独没有社会钟表摇摆的声音。
他清楚这里已经远离人群,这让他减少了很多很多为应付外界而分出的精神力气消耗。
韩竞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打开背包,递给叶满一块巧克力。
叶满坐起来,把巧克力掰了一块儿,看韩竞的手里,他手里有一打卡片。
“这是什么?”叶满把第一口巧克力先给他。
本意是让韩竞用手拿,但是韩竞微微低头,从他的手上咬走了巧克力,柔软的唇轻轻蹭过了叶满的手指,又不经意地离开,让那个呆板的青年不自在地蜷起了手指。
叶满喜欢韩竞,那种喜欢和初遇时的不一样,和他以往任何时候的喜欢也不一样。
叶满觉得,自己其实从未喜欢过一个具体的人,他喜欢过很多人,大多是只喜欢那些人身上的某些特点,比如他们的自信、大方、从容、聪明,或者一个刁钻角度的微笑、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反正,他只喜欢那么一个片面,那些人换一面,他就会觉得厌烦,立刻失去兴趣。
但是韩竞不一样。
他的复杂、凶和压人的气场是让叶满害怕的,可他还是喜欢,对韩竞产生感觉的瞬间很奇妙,和欲望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平安、充盈,韩竞只是轻轻碰他一下,他都觉得快乐。
这种感觉对从小快乐匮乏的叶满来说无异于毒品,他不敢索取太多,也不敢表现太多,前者是怕上瘾,后者是怕情绪过于浓烈的自己把韩竞吓跑。
他收回手,继续掰巧克力,又掰了一块儿,还是递到韩竞面前。
韩竞说:“你吃。”
叶满默默把手收回来,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开始吧。”韩竞说。
第96章
叶满动作停住, 问:“开始什么?”
那个来自青海的酷哥儿把白色硬质卡片展开,像展开扑克牌那样,长长的深色手指捏着, 说:“可以把你人生的几个阶段写下来, 我们挨个交换。”
叶满歪头观察他一会儿, 边想边说:“大概三个吧, 童年、上学、工作……不, 五个吧。”
韩竞取出一部分卡片,留了十张,说:“我们各自五张, 写下其中一段的感受,分享那时候的故事。”
叶满很抗拒,他低下头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好了, 不用告诉我你的事。”
反正, 那天的河边, 韩竞已经见过了自己的不堪的背景,他在韩竞面前已经没什么自尊了。
韩竞微微皱眉,说:“我等不到你主动问了, 想自己跟你说。”
叶满:“……”
他心里有点泛酸, 没什么精神地说:“行吧。”
语气很轻易就能听出不情愿和勉强。
韩竞没说什么,把卡片和笔递给他。
那张白色纸板太过晃眼,让叶满的视觉神经抽痛了一下, 那似乎是流泪的前兆。
他不知道怎么写,手捏着卡片,看向碧绿潭水里的鱼。
他觉得这水是封闭的,可鱼从哪里来呢?
他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他在任何时候都容易走神。
他放下纸笔,半跪在水边,把手插进水里。
捧起来的水太清澈了,一点颜色都没有,可为什么那么绿,像翡翠一样。
可能太久没人踏足这里,谭面起了微微波澜,叶满的脸也被揉皱,像皱纹一样漾开,让他极速衰老,但是很快,他又恢复成了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回到了现实,时间好像在刚刚那一瞬间出现了bug。
韩竞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道:“在想什么?”
叶满说:“里面有洞,看不清,很深。”
韩竞:“嗯。”
叶满把手机拿出来,套上韩竞买的防水袋,摄像头插进水下,试图找到地下暗河出口。
“在那边,”韩竞指给他看:“水从地下暗河流出来,鱼也是从那里出来。”
原来人还可以从这个角度看世界……他总是被韩竞引导看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水清清凉凉,水面飘着落叶和泡沫,鱼从静止的镜头前游过,从指缝滑过,根本留不住。叶满发了会儿呆,终于有了思路,自己该从哪里说。
他拿起纸板。
韩竞那张已经写完,扣在石头上,他写完了,摊开在石头上。
太阳光缓缓滑动,清晰看清了那两个清秀的字:“寻找。”
韩竞眼眸轻微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问:“这是哪个阶段?”
叶满趴在石头上,补了两个字——童年。
“我小时候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叶满坐在水边,低着头说:“可我到处找不到。”
大山静谧,坐着的不知年岁的石头上镶嵌着鱼一样形状的奇怪东西,几丛竹子被风摇晃,有两片叶子飘到了叶满的颈侧,像绿色的刀刃。
叶满那特有的黏滞柔软的嗓音慢吞吞说着:“我小时候爱看动画片嘛,你看过《哪吒传奇》吗,就是有石矶娘娘那个动画片。”
韩竞:“没看过,但知道。”
叶满:“里面有一只小猪熊。”
韩竞:“会说话那个。”
叶满点点头:“我看了以后,就觉得我应该也有一只小猪熊陪伴我,只是我没找到它。”
韩竞静静听着。
叶满:“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饭特别咸,我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哭,不敢哭出声,眼泪淌进饭碗,就成了咸的,吃的时候鼻子酸、喉咙很紧,喘不上气、咽不下去饭,喘气稍微大一点声音,我爸就拿着筷子抽我的脸、剜我的眼睛。”
他说这些事时已经很平静,感觉不到太多难过了,因为过去太久太久。
“我想,如果有小猪熊在,它会替我说好话。”叶满说。
韩竞:“你希望它替你说什么呢?”
叶满:“比如我只是吃饭时无意识抬了一下头,我只是经常集中不了注意力,没有看电视,没有不想要眼睛,别把它剜掉。比如我只是不小心把一粒米掉到桌上,没有不体谅不孝顺,不要打我。比如我一直哭不是任性叛逆、跟他作对,我捂住自己的脑袋不是攻击他,是他打得太疼了,我害怕。”
韩竞缓缓蜷起手指,但他抓不住时光里那个小孩儿。
叶满继续说:“在此之前,我也努力寻找过朋友,但是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韩竞:“什么事?”
叶满:“他们的爸妈好像经常陪着他们,就是说……他们不和我玩的时候也不会孤单,而我和他们分开后,世界就空了。回到家里,要么看到他在打我妈,要么是冷着脸,阴沉沉的,翻着白眼狠狠盯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觉得他恨我。”
韩竞:“……”
叶满说:“我又想,假如我有小猪熊就好了,它可以一直陪着我,不用到了天黑就分别。”
他慢慢组织一下语言,说:“小时候不爱做作业,成绩不好,胆小又邋遢,老师不喜欢我。我们小学的老师脾气是多样的,他们对好学生和颜悦色,就算是坏学生,只要和他们沾亲带故,也都笑脸相迎,但是其他的人就会被打,里面有我一个。如果我写错一个字,就会被打手板。”
他蜷缩起来,仰头看水边那丛坚韧的竹子,说:“我们那儿一半都是冬天,不长竹子,但是我小时候见过竹子,在老师的手上,差不多三十公分长,泡在水里让它更加韧,这样抽在手上,一抽就是一条血印子。”
韩竞:“就因为不写作业吗?”
叶满摇摇头:“最开始是,不止因为作业,还有学习不好。”
老师一巴掌打在叶满脸上,69除以3等于几?
22……
再一巴掌,等于几?
23。
又是一巴掌,等于几?!
我不知道……
再一巴掌,等于23,给我记住了。
老师打完了,笑嘻嘻说,你爸是这么打你的吧?
全班同学都在笑。
最后发展到老师坐着无聊了,把他叫上去,一个理由也不给,直接打。
韩竞眉头深皱,听叶满继续说:“打人的法子从打手到了打脸,一巴掌下去,脑袋都是懵的,然后是踹腿,踹胸口,一脚从讲台上踹下去,从讲台一路踹到教室后面。或者他懒得打,叫我们成绩坏的孩子排成一排站在那里,让全班的好同学排队挨个上来扇巴掌。”
韩竞:“家里人不管吗?”
叶满“啊”了声,平静地说:“像我们这种坏学生,家里人一般都不会管的。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如果我爸知道了,我还会额外挨一次打,因为他认为老师都是对的,不会无缘无故打我。”
顿了顿,他低下头,说:“其实我那时候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因为别人也挨打,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脸,这很正常,长大懂事了才知道原来那是不应该的……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懂的,然后忽然就接受不了了,就更加难受。”
韩竞心口憋闷,低低问:“你希望小猪熊为你做什么?”
叶满说:“希望它带我逃走,去没人的地方。”
沉默一会儿,他小声地说:“我一直在找它,有时候太想它存在了,会幻想它就在我身边,想得狠了,会搬开地上的石头、趴在车底下、打开老衣柜看看,它会不会忽然冒出来。”
韩竞:“你小时候一直这样过吗?”
叶满点点头,片刻后,他说:“姥姥有时间陪我的时候,就不需要它。”
韩竞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那天江边的视频里,叶满是在一个老太太说话后才情绪崩溃的,叶满没有找到小猪熊,然后发现了姥姥不那么爱他。
叶满越来越年长,懂的越来越多,见过了世界的正常,越来越清楚自己都经历了什么,就越来越痛苦。如果他一直浑浑噩噩,或许还不会这样……更可怕的是,那些情况无法逆转,他从小的境遇注定了他以后的人生都会被一路尖刺剐去层层血肉,所以,恐怕小学也只是个开始。
韩竞:“你爸……”
他观察叶满的情绪,见他没什么大的波动,才继续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满茫然了一瞬,低头掰下一块巧克力,侧身递给韩竞。
韩竞愣了愣,伸手接过。
叶满又掰了一块儿,塞进自己嘴里,含糊说:“一个好人吧。”
韩竞没想到叶满会这么评价,他问:“怎么说?”
叶满:“他是个很孝顺的人,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的事,他都上心,尽心尽力地帮,为朋友能豁出命、能散尽家财,对我妈这边的亲戚也够意思,和亲人没什么区别,以前在路上遇见老弱病残,还有不平的事儿偶尔会帮一帮,或者谴责两句。”
韩竞看向叶满:“他对你呢?”
叶满轻轻地说:“他没让我饿着,也给了我一个屋檐。小时候不老是写那些作文嘛,我爸喜欢在我面前反复说他是我的拉车牛、登山梯,我这么写的时候他就很高兴,我从来没否认过他的付出,确实,从小到大,钱那方面,他没亏了我。”
韩竞:“除了物质,还有其他吗?”
叶满说:“有啊。”
一片云飘过,遮挡住过于明媚的阳光,叶满仰起头,说:“他教过我很多,可我脑子笨,学不会。”
韩竞:“比如呢?”
“比如他教我人情世故。”叶满说起那些,看着时光里的那个孩子,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那个孩子跟着他走进了大山,阴魂不散,很讨厌。
他在会呼吸的绿色海洋中躲躲闪闪,还是追上了叶满,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竹子的阴影里,离叶满很近很近。
“有一次我丢了四十三块五毛的书费,”叶满说:“我记得那是个春天,春天我们那儿喜欢刮风,我知道那钱很重要,小时候我很少会拿那么多钱,就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可是很奇怪,到了学校,钱不见了。”
韩竞:“被风吹跑了吗?”
叶满点点头。
他透过时光厌烦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孩子的侧脸,说:“他……我丢了钱,没钱交书费,老师很生气,让我滚出教室,回家问我爸要,那一路我都很害怕,我觉得天要塌了,一方面,我觉得自己被人群驱逐,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另一方面,是我不得不面对的,我妈失望的眼神和我爸的暴力。”
韩竞:“又被打了吗?”
叶满点点头,说:“两巴掌,打我马虎粗心,打我不孝,不懂体谅父母。”
“打完后,我拿着钱回了学校,”叶满说:“到学校,老师帮我把钱找到了,钱被吹到了树林里,他找了回来,我把钱带回了家。”
韩竞:“之后呢?”
叶满困惑地说:“我爸好像特别感动,他一直说我们老师好,让我报答他,然后他连夜去买了五十块钱的烟,让我第二天送给老师。”
韩竞:“比学费还贵。”
叶满点点头:“他让我一定一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交给老师,说是报答老师,还教了我一段话,我努力背下来,到老师面前,像背课文一样背了出来,那些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很羞耻,想当场死掉。可我爸让我学着点,以后都这么做,这是人情世故。”
韩竞有点不明白:“当面给?”
看吧,韩竞那么聪明的人都不明白。叶满一直觉得那是爸爸在炫耀,可爸爸说一切是为了他。
叶满轻轻“嗯”了声,说:“同学们更讨厌我了,都骂我马屁精,是小丑,但是老师收了烟以后,就不怎么打我了。”
韩竞:“……”
叶满说:“从那天起,我对一切人情世故极度厌恶,但是我同时学会了几件事。”
韩竞:“什么?”
叶满:“用钱买东西送人,可以让自己过得舒服,把自己的脸皮捏出笑来讨好别人可以减轻被欺负。”
韩竞:“……”
两个人继续了下去,说叶满那些童年的困惑,锋利的柳叶滴溜溜地落在叶满身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
他说起了自己因为太脏太丑而被爸爸留在车里一整天,不肯让他的亲戚见到叶满,觉得丢人。
也说起了和表哥打架,姨妈过来找的时候,爸爸一巴掌把他扇在地上,然后用力踢他,姨妈吓得赶紧带孩子跑了。
说起爸爸在叶满小时候,当着他的面和初恋说,要找机会抛弃自己和妈妈。
说起他养的兔子和小猫,它们被剥皮吃掉,被摔死在眼前,说从那时候起,小动物也不再陪他玩。
说起了他小时候每天过的日子,没有被打的日子里,多数时候爸爸都冷着脸,把他当成空气,每当这时候,妈妈也照做,一句话也不和他说,这种情况最多能持续一个月,叶满必须得努力想、努力猜自己错在了哪,用爸爸的话就是“反省”。他要想很久,实在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冷待,他就会找一张纸写信,写自己做错了事,写自己会改正,写爸爸妈妈辛苦了,写自己爱他们。然后他会被宽恕,爸妈会对他笑。
但其实他写的都不是真心的,他只是在表演,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说了挺多,说得停不下来,说得秋天越来越盛,头顶竹叶儿越落越多,快把陷入过去呆滞如水豚的叶满埋起来。
他的颈侧忽然一热,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从某个世界忽然被叫醒,整个人惊惶又害怕。
韩竞垂着眸子,一片一片将他身上落的竹叶摘掉,低低说:“他们认真教过你吗?”
“很多吧……”叶满有点累了,他说:“比如要有礼貌,比如要感恩,要孝顺、柔和、善良、谦卑、正义、大度、诚实、慷慨、友善……很多很多。”
韩竞:“他这么要求你?”
叶满点点头。
韩竞垂眸看着手上那张卡片,说:“都是做人的最高道德标准。”
叶满没听清:“什么?”
韩竞:“如果谁用这些来要求你,但不给你任何支撑和满足,那这些标准就会压死你。把那些扔了吧。”
那竹林阴影里的孩子看向韩竞,韩竞对已经长大的叶满说:“那些标准不重要,也不是人生的标准答案。”
叶满歪头看他,怔了一会儿,困惑地问了一句:“那如果你是我爸,你会怎么要求我?”
他想知道人生真正的标准答案。
那个来自青海的酷哥儿、本该与他一生陌路的男人沉静的眸子凝视着他,说:“你是我的孩子的话,没要求,我来做你那只小猪熊。”
真是羡慕韩竞的孩子啊。
莫名其妙的,叶满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明明刚刚那些童年的痛苦都没能让他有什么波澜,可这句话好像重量特别大,砸开了叶满拥堵的情绪阀门。
他觉得自己内心那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有黑水涌出来,涌进了黔南的山水里,稀释成了绿色。
他把自己缩了起来,眼泪砸进了水里,竹林后,那个孩子也蜷缩起来,无声地在哭。
“我第一次想要自杀,是我八岁的时候,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水泡子……方言,其实就是深度不到一米的小湖泊,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湖泊晒出了白色的盐,很美,很不可思议,我觉得那是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见到了世界上最小的海,在真正见过大海之前,我觉得那是世界最大的海。”叶满轻轻地说:“那天我真的很开心,回家后,我爸又在打我妈,他每次打得兴奋了都是不见血不收手,我跪下求他不要打了,他就狠狠打我。他不打我妈了,只打我,我妈也开始骂我,她一时说不出我错哪了,就骂我天天板着脸不知道给谁看,说我就知道哭,让我憋回去。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因为她和我爸站在同一战线,她就安全了,挨打的只有我。”
韩竞明白了,母亲角色在叶满的心里,也充满着失望。
叶满说:“我把小羊吃过就忽然消失了的药藏进了一个洞里。我每次觉得很难过的时候就会握着,想在少儿频道播放动画片喝下消失水,那样还能看完一集动画片……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别告诉别人。”
韩竞靠近叶满,和他并肩坐着。
那个小孩子看着两个靠得那么近的人,慢慢退后,消失在了绿色海洋里。
童年时的叶满一直在寻找,不局限于小猪熊,它可能是一个可以止疼的神奇药水,一件批披上去就可以隐身的斗篷,一个钻进去可以不被发现的安全空间。
二十七岁的他遇见第一个耐心听他说话的人,所以他说了很多话,感觉凝固的童年时光流动起来。
“我不和别人说。”韩竞不留神将手中锋利的竹叶折断,低低说:“这座山里的秘密,就让它留在这里。”
叶满平静了一会儿,说:“后来我懂了很多事,知道世界上没有小猪熊,也知道、知道爸妈不容易,懂得这些的时候,童年就过去了。”
韩竞想起很多细节,比如叶满对东达山遇见的小男孩儿说的话——
“你不要太乖。”
“也不要太礼貌。”
“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你也要自己缩在角落里讨好自己,一点点变得快乐,变得强壮。”
还有到达丽江那晚,叶满和自己说——
“我觉得,他以后的人生会很辛苦。”
“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把孩子的脊梁折断,尊严毁掉,对着他们的头大吼大叫,然后用筷子戳、用巴掌打、往墙上砸,他们会变笨,笨蛋在这个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会活得很难。”
叶满什么道理都明白,他和瞳瞳说的话,都是对童年时的自己说的。
可叶满的童年早就过去了,那个搬开石头到处找小猪熊的小孩儿他已经变成了笨蛋,成了一个不快乐且羸弱的大人。
韩竞揉揉叶满的卷毛儿,温柔地说:“吃点东西吧,继续赶路,晚上看我的。”
叶满点点头。
这一下午他都在想中午的事,他在想韩竞为什么不安慰自己,给出一些应该怎么做的聪明建议,告诉他要和自己和解的复杂话语、或者让他宽容理解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
他一边想,一边埋头赶路,参天的榕树和竹子让他分辨不清来时的路,那条羊肠小道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野。
他们又经过了很多溪流,清澈的水就在他鞋边流淌着,叶子无数次擦过他的头顶,他拍下的藤蔓一根比一根粗,叶满有时候分不清是藤还是树。
一路走走歇歇,直至天将黑下来,叶满开始觉得害怕。
第97章
深山夜色降临时, 静得吓人。
云收雾降,倦鸟归巢,好像每一次眨眼, 都比之前更暗一点。
叶满眨了几次眼, 四周就变成了颗粒状的模糊像素, 灰黑, 每两片叶片之后都有看不见的危险在窥探。
这样的场景叶满只在想象里见过, 荒无人烟的苍莽大山、渐渐降临的黑暗、 独行的旅人,像是闯入了一个无人的孤单星球。
他那么渺小,在西南连绵的大山里, 像一粒小石子。
风也静止,只有不知名的鸟叫从空山来,他清清楚楚,山野一定看到他来了, 但它不在乎。
韩竞选了块地势高的避风平缓空地, 开始搭建帐篷。
帐篷是迷彩色的, 和山林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叶满帮着搭,搭完后,熟练地把睡袋抱了进去。
这个帐篷不大, 两个人睡需要挨在一起, 但还好,小一点有安全感。
这是叶满第一次在山里过夜,觉得有点刺激。
他打开户外灯, 悬挂在帐篷里,世界终于亮起来,让他有了点安全感,可他感觉好孤独。
他从帐篷口探出脑袋, 看正在整理门厅杆的韩竞,乖而柔软地说:“要帮忙吗?”
韩竞抬眸看他,勾唇说:“过来。”
叶满爬出去,提着灯给韩竞照明。
韩竞手指很长很匀称,这样漂亮,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韩竞把绳子递给他,就换成叶满打结。
韩竞教过他怎么打风绳结,好几种法子,他自己练习过,所以打得很顺利,这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一点用。
站在帐篷旁边看看天,天上亮着星星,不像有雨的迹象,可山里好冷,叶满露出来的脸都是冰凉的。
晚上是自热米饭,两个人坐在帐篷口吃,身上喷了驱蚊水,只有少量蚊虫侵扰,户外灯悬挂在门厅上,几只带翅膀的飞虫绕啊绕,绕得叶满眼晕。
他低头扒饭,低头时,韩竞把一块牛肉放进了他的食盒里。
叶满心窝一烫,鼓着满腮帮子的米饭盯着肉块呆了会儿,然后把肉扒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知道韩竞的好,觉得牛肉很好吃。
大山寂静,风也静止,千姿万态的喀斯特大山隐在浓黑夜色里,除了他们,这里没有别人。
叶满忽然间产生了一个很自私的念头,他真希望韩竞可以抛弃一切,留在这里一直陪着自己。当然,只是想想,就像他想跟小猪熊一起浪迹天涯一样。
吃完饭,叶满想点根烟,刚要找火,想起了自己是在森林里,可能会引起山火。
他把烟塞回去,站起来,独自向丛林走去。
叶满发现,黑暗的原始丛林让人觉得危险,又有种诡异的快感,身上所有敏感的触角都开始觉醒,敏感地接收四周传来的危险信号,有叶片颤动一下,他都紧张得心脏发麻,他想空山的含义就是什么也没有,所以有奇怪的叫声才会显得那么空荡悠长,分不清来源,像山精的啸声。
那种奇特又矛盾的情绪拉扯让他有点上瘾。
于是他出走帐篷,越走越深。
山里没有路,附近的野草也不算深,盘错的藤蔓像蛇一样奇形怪状缠在树木上,叶满跨过去,鼻子能嗅到丛林的苦涩。
黑夜很容易让人视觉失真,大脑就被骗得恍惚,他觉得晕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会去到哪里,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一直走。
他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光驱散了迷惑人心智的黑暗,叶满茫然地转身,逆光看过去,一个高挑的人影拨开坠在林间的藤蔓,跨过横亘地面的古老树根,向他走来。
手电功率很大,可投入这参天的原始丛林里,还是显得黯淡,像一只飘在绿色海洋里的萤火虫,照透叶子,藏着的绿色就被逼出来。
他一路踩过带着夜露的绿色浪潮走来,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然后在他面前站定。
“你要去哪?”韩竞问。
叶满那时正踩在一块石头上,向山上走,石头很高,是他第一次俯视韩竞,也是韩竞第一次仰视他。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能看透韩竞,而韩竞在努力猜他。
韩竞在紧张,那张粗犷深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眼眸牢牢盯着他,像是在怕着什么。
他不愿意把韩竞想得脆弱,也不认为韩竞会脆弱,可那会儿,他低着头看韩竞的时候,的的确确产生了那样微妙的感觉。
叶满抬起下巴,看向头顶,头顶是不见天光的密林,黑色的树叶和枝干把他困住了。
“哥,我喜欢植物。”他平静地对匆匆赶来的韩竞说。
韩竞仔细探究他:“什么?”
叶满说:“因为它是自然界唯一自己生产食物的生物,谁都不欠。”
韩竞:“……”
“哥,”叶满轻轻地说:“哥,这座山里有猴子吗?”
韩竞向他伸出手:“有狼,有熊,有野猪,有毒蛇。”
叶满“啊”了声,说:“我怕蛇。”
可他没有下来的意思。
韩竞直接揽住了他的腰。
一道真切清晰又有点粗鲁的力道把他从石头上拽了下去,明明韩竞只是让他安稳落地,可倾身时,叶满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韩竞的脖子。
脚落地的时候,韩竞没放开他,搂着他的腰,低下头,封住他的唇。
唇贴在一起,心脏剧烈的跳动,紧张羞赧下叶满都不敢大幅度呼吸。
他们若有若无地一下一下吻着,像一种藕断丝连的暧昧。
“别乱跑。”韩竞低沉性感的声音在这无人的原始丛林里,让叶满感觉到安稳踏实,又迷人。
叶满轻轻“嗯”了声,腮蹭过他温热的脸颊,柔软地说:“对不起。”
韩竞:“回去吧。”
叶满乖乖应道:“嗯。”
可韩竞没挪步,他堵住了叶满的唇,那是两个人分手以后,吻得最深最久的一次。
好像梦游,有种幸福感,可又有种随时会碎裂的危机。对于叶满来说,他得到幸福的时候永远像踩在悬崖边上,永远不安稳,担心下一秒会消失,往往他这么想的时候,幸福就会消失。
韩竞牵着叶满的手,原路返回。
就像带着走失的孩子回家。
走了好久,找回露营地,叶满才知道自己跑了很远。
封闭的空间有利于保温,户外灯能将整个空间照亮。
叶满趴在睡袋上,掀开了韩竞那张卡片。
一张空白的纸板,上面用大气的字写着:寻找。
他愣了一下,翻出自己那张,两个放在一起,户外灯把纸板照得橘黄。
在大山的视角下,那是掩藏在是浩瀚林海中唯一的光点,像一只发光的绿色植物。
“这是最近七八年的状态,”韩竞语气平稳地说:“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好像没事可做,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会开车出去转转,但是还是觉得孤独,一直想找到什么去缓解,但找不准。”
叶满侧躺着,蜷缩起来看他,冲锋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让他那双圆圆的干净眼睛也显得深沉。
“哥。”叶满打断了他,轻轻地说:“不要说你的事了。”
韩竞眸色一点点淡了下来,他凝视叶满,语气有些冷了:“为什么?你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叶满摇摇头。
他闭上眼睛,说道:“我不敢把自己的欲望填太满。”
韩竞瞬时就收敛了自己的急躁。
他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加确定,叶满喜欢上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肩上遍体鳞伤的小羚羊在一点点信任自己,但是还是处于不安。
互相了解的过程未必要迅速完全地双向打开,那被受惊的羚羊抗拒了,把握不好分寸,它会痛苦地逃走。
“睡吧。”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片刻后,他小声问:“哥,山里真的有神仙吗?”
韩竞说:“有。”
叶满:“晚安。”
“晚安。”
夜里凉气一点点浮起,山里布满大雾。
侗族人家有一句俗语——久晴大雾雨,久雨大雾晴。
叶满迷迷糊糊睡着,听见帐篷外簌簌落了小雨。
叶满坐起来,看向帐篷出口,明明夜很宁静,可他老觉得外面有东西。
他丰富的想象力在夜里某次意外醒来开始发挥作用,越膨胀越大,他开始觉得外面的不是野猪或者毒蛇,而是一些神秘奇怪的东西。
他爬到帐篷口,轻轻拉开拉链,外帐挡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绳子流下来,下面的空隙外黑洞洞一片,有湿润的凉气送进来。
叶满缓缓退回去,一个人在孤单的黑夜里坐了会儿,转头看向韩竞。
现在是晚上十点,他睡不着。
在这里的感觉其实很好,他和外界声音完全割断了,没那么烦躁焦虑,可韩竞睡着,全世界就只剩下他自己了,他又觉得孤独。
他轻轻爬到韩竞身旁,伸手,戳了戳韩竞的睡袋。
韩竞没反应,呼吸很均匀。
叶满又靠近一点,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脸。
帐篷里很暗,他不知道韩竞睁开了眼睛,觉得叫不醒韩竞,就地趴下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脑门儿搁在韩竞胸口位置,闭上眼睛,试图酝酿睡意。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韩竞的声音:“怎么了?”
叶满精神很倦,知道自己冒犯了,可不愿意起开,他蔫巴巴地小声说:“外面有怪物。”
韩竞凝神听了会儿,雨夜里,连松鼠都不出来。
他把睡袋拉开一点,伸出手,摸索着在叶满脑袋上摸了摸,说:“什么样的怪物?”
叶满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小声说:“只有一只脚,眼睛很大,有獠牙。”
韩竞弯弯唇:“只有一只怪物吗?”
叶满:“还有一个,车轮那么大的黑蜘蛛,肚子是红色的。”
韩竞:“自己想出来的吗?”
叶满:“不是,书上写的,我觉得它们就住在这样的山里。”
他歪过头,看韩竞,说:“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这里都住着谁?”
韩竞伸手,打开了灯。
叶满坐在睡袋上,脚上没穿鞋,就是薄薄一层袜子。
韩竞从背包里取出件厚外套,大手握住叶满的脚踝。
叶满怔了怔,下意识抬脚,韩竞把外套裹在了他已经散去温度的脚上。
他对韩竞弯弯眼睛,看他躺回睡袋里,蹭到他面前,拖着声儿说:“韩竞,你别睡。”
“不睡。”韩竞枕着手臂看他,挑唇说:“这个地方,以前是一片海。”
叶满“啊”了声,说:“怎么会呢?这里的山很高啊。”
韩竞:“那是两亿年前的事了。人们在这里发现了很多古海洋生物化石。”
叶满眼睛微微睁大,他爬起来去摸相机,调亮给韩竞看:“这是化石吗?”
照片是叶满在路上拍到的,一块山壁上的纹路,图案也就半根手指那么大,不怎么清晰,像半截海螺的样子。
其实并不起眼,但叶满的眼睛老是会聚焦在一些古怪的地方,觉得它有特点,就拍下来了。
韩竞说:“是化石,拍得真好。”
外面的雨正下着,顺着地势斜坡流走,没在帐篷附近停留。
苍莽山林都在听雨落的声音,过于茂盛密集,风起的时候,像潮声。
“我觉得这里现在也是海洋,”叶满胡言乱语:“石头是绿色的,叶子是绿色的,水是绿色的,风起的时候,波澜壮阔的,是绿色的海洋。”
韩竞那双漆黑的眸子凝视他,眼底藏着笑意:“我也这么觉得。”
叶满蜷着腿,定定看他,好一会儿才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做事奇奇怪怪的,分不清你是在向下兼容我还是真的和我一样古怪。”
韩竞挑眉:“比如呢?”
叶满:“比如在香格里拉,你跟我一起问山的名字,还有丽江,你跟我一起拔医院里的那颗头,我说山是海,你也这样说。”
韩竞有点意外:“这些很奇怪吗?我本来就这么想。”
叶满探出自己的触角仔细观察他,没觉得韩竞在逗他。
他于是慢慢确定,韩竞并不是为了附和自己才那样的,他是真的不觉得那样很奇怪。
于是他也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并不那么另类。
叶满歪头看他:“你这些年经常来贵州吗?”
韩竞:“常来。”
叶满“哦”了声,呆了会儿,对他露出一个笑,挺心不在焉的,露出一点钝钝的小白牙。
韩竞觉得叶满有心事,但是他并不常常能洞悉叶满的想法,因为叶满总是心事重重。
他继续说:“这些年我在贵州探了几十个洞穴,这里的山非常独特,地下世界很丰富。”
叶满反应过来:“我们去洞里吗?”
韩竞点点头。
叶满:“那你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吗?”
韩竞想了想,说:“有。”
叶满坐累了,侧躺下,注视他的侧脸,摆出一幅乖乖听故事的样子。
韩竞等他摆好姿势才开口:“零几年的时候,那会儿我年纪还轻,来贵州做生意,开车路过一个天坑,差点翻进去。”
叶满皱皱眉:“你自己一个人吗?”
韩竞:“两个,小侯的大哥跟我一起。”
叶满“啊”了声。
他又想起拉萨客栈里鲜凌凌的绿荷叶儿,小侯模样好看,他大哥大概和他长得很像吧。
他只是这样想着,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人影。
“刚开始以为是普通的坑,下车看的时候吓出一身冷汗,那天是晴天,太阳很大,但是照进天坑里的光好像被吞了,特别黑,站在边上那感觉就像这个世界是假的一样,有东西硬生生从地球上扣了一块出去。”
韩竞的嗓音低沉、有厚度,天然带着故事感,让叶满轻而易举浮现了那样的场景。
“侯俊说:我怎么想跳下去呢?”韩竞说:“特别突然就说了那么一句,瘆人。我往里扔了块石头,石头隔了挺久传出了回声,侯俊蹲下往里看,说走吧,可我想下去看看。”
叶满问:“侯俊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人对韩竞很特别。
“他啊,”韩竞想了想,说:“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我相反。”
叶满轻轻抿唇。
韩竞:“那天我们把货送到了地方,跟当地寨子里的人问,听说那个天坑有入口能进,但是都劝我们别去。”
叶满:“你们还是去了。”
韩竞点点头,说:“我们两个带上水和粮食,顺着地下河流出的水源走,走了三四个钟头,到了天坑底部。”
叶满微微撑起身,问:“那里有什么?”
韩竞:“裂缝、洞道,奇形怪状的石头形态,天然形成一圈一圈的纹路,像陌生的图腾,路很复杂,像迷宫一样。”
叶满听得入迷,坐起来,问:“里面有光吗?”
韩竞:“没有,天坑很深,七八百米,光照不进来。”
叶满想了想那场景,问:“你们不害怕吗?”
韩竞很坦诚:“怕。”
叶满没想到韩竞也会害怕,他小声说:“那时你几岁?”
那剃着青茬儿的酷哥回想了一下,说:“22。”
叶满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韩竞21,那自己是13岁。
他失神地想,自己背着新书包走进县城上学时,韩竞正走进贵州深山的天坑里探险。
他和韩竞的差距跨越九年时光,回看时光里的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彼此同行。
“我们在里面转了挺久,天坑底部有洞,很深,里面四通八达,进去的时候留了记号,就放心地往里走,走着走着发现洞越来越窄、越来越潮,最后人过不去,只剩下一个人头大小的洞。”韩竞低低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我们准备回去。”
叶满有预感,变故要发生了,他心脏有点提起来了,盯着韩竞,竖起耳朵听着。
“侯俊看了时间,我们已经走了五个小时,再不出去天黑之前出不了山。”韩竞说:“当时的手电筒大多是那种金属的,里面装着两节大电池,很沉,我们在里面待了很久,用着用着就没电了,光线开始暗。”
叶满:“小时候我家里也有,没电的话我就用牙咬,它就又有电了。”
韩竞:“……”
他看着裹着冲锋衣,双手插兜的叶满同学,说:“我也咬过,不过那很危险,不要咬。”
叶满觉得自己隔着时空被韩竞教育了,那感觉很奇妙。
他缩缩脖子,说:“手电没电了,然后呢?”
韩竞:“两个手电筒,我一个他一个,他的没电了,准备换电池,关掉手电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
韩竞隔了多年依然记忆清晰,他缓慢地说:“我看见从那只有小孩儿大小的洞里,钻出来一个人头。”
叶满霎时起来一层鸡皮疙瘩,转头看向帐篷口。
外面的小雨时断时续,空山偶尔传来一两声猴子叫声,听起来怪异瘆人。
他收回视线,问:“人头?”
“我不确定,但是我和侯俊确实都看见了。”韩竞说:“我本来是没往那个洞口照的,看见的时候立刻把手电照过去,然后那个洞口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眨眼的时间。”
叶满紧张地追着问:“你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了吗?”
韩竞:“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仁。”
叶满问:“是人吗?”
韩竞:“我们在洞那里找了很久,把手电照进去,什么也没有,而且,那个洞真的很窄,至少手电的探照范围里,两三米的距离里,那个洞穴直径不超过十五公分。”
叶满心脏咚咚跳,问:“之后呢?”
韩竞:“我们也有点害怕了,找不到原因,就原路返回,但是迷路了。”
叶满:“迷路?”
韩竞:“我们做的记号消失了。”
叶满抽了口气,瞪圆眼睛,说:“消失?”
韩竞说:“对,我们找不到路了。”
天坑底下路线过于复杂,一圈洞套着一圈,两个人凭着记忆走过一段距离,就彻底迷路了。
与此同时,韩竞老是觉得有一股子腥臭的怪味,如影随形跟着他们。
最开始是他先闻到,然后侯俊也嗅到了。
两个人想找到地下水,但是始终只能听到水声,但是找不到水流。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转进了一个较大的洞,里面有个巨大的钟乳石柱,不知道要几个千年才能形成。
两个人围着转了一圈,看完准备继续找出路,手电灯光晃动里,韩竞忽然看见钟乳石边上出现一个人影。
叶满紧张得不敢呼吸,瞪眼听着。
韩竞:“很奇怪的影子,穿的衣裳碎成了布条,头发花白,像人,又不太像。”
叶满:“什么叫不太像?”
韩竞:“因为它看起来没有一点人的感觉,没有活气。”
第98章
叶满呼吸微顿, 问:“是它很臭吗?”
“对,”韩竞说:“腥臭,那气味很难形容, 让人毛骨悚然。”
叶满:“它在跟着你们。”
叶满为刚刚那个故事感到万分难受, 眨掉细碎的泪痕, 说:“后来呢?”
“意识到这点后, 我们两个就开始跑了。”韩竞勾勾唇, 说:“出了那个洞,没多久我们就遇见了人。”
叶满惊讶:“那里有人?”
韩竞:“是当地的寨民,我们一直不回去, 就组织了人来找,先找到我们的是个苗族姑娘,她走得最深,我们看见她的手电灯光时, 已经快脱力了。”
叶满在心里说:应该就是她吧, 提起来都很温柔。
可韩竞一直很温柔, 偏激的叶满只在这时候注意到了。
韩竞说:“她没让我们说话,表情严肃,走得很急, 很快带我们来到洞口,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叶满“啊”了声,问:“那是鬼吗?”
韩竞:“不是,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姑娘回去的路上跟我们说,应该是变婆。”
叶满歪头看他:“变婆是什么?”
韩竞:“当地县志里记载过,人死后埋进土里,三五天破棺而出, 模样不变,身上腥臭,那时候还保留了生前的一些习性,会找回家,做家务做饭,但很快就会变异。”
叶满咬起唇,听着韩竞说:“有家里人害怕的,给它一只鸡,把它带到野外丢掉,鸡跑了它就去追,追着追着忘了来时路,就只能在野外游荡,抓□□裹腹,慢慢的忘了找什么,就漫无目的地在山野里走。有说它不久会死,有说它不久会变老虎,这点在其他古书里也提过。”
叶满本来害怕的,现在听得难过,他问韩竞:“为什么怕它呢?不是家人吗?”
韩竞抬手,轻轻蹭过叶满的眼尾,叹道:“心怎么这么细?”
叶满缩起来,小声说:“它不是死掉了,它只是被遗弃了,是吗?”
韩竞微微一愣。
叶满这个人情感特别丰富,也实在太敏锐。
“只是个故事,”韩竞转移他的注意力:“关于变婆还有其他传说呢。”
“这片地域的孩子多半都听过老变婆的故事,比较通俗的一个版本说,有一天爸爸妈妈要出远门,叮嘱兄妹两人任何人敲门都不要给开门,因为有老变婆会吃小孩儿。晚上门果然被敲响了,哥哥问是谁,外面的人跟他说是婆婆,他们打开门,那人真就长着婆婆的脸。”
他讲故事的时候语气和缓放松,像哄孩子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婆婆让哥哥挨着她睡,妹妹贴墙睡。半夜妹妹听见婆婆在吃东西,问婆婆在吃什么,老变婆说在吃豆子,还拿给妹妹看,月光下那是一根手指头。”
叶满一脸惊悚:“哥哥挨着睡,所以被吃了?”
韩竞挑唇说:“谁胖谁挨娘,谁瘦谁贴墙。”
叶满抱头:“我现在觉得它就在帐篷外面。”
帐篷很给面子地抖了抖,就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风。
韩竞:“它进来也是先吃我。”
叶满:“还是先吃我吧。”
韩竞牢牢地看他。
明明是个故事,可叶满有点当真了,他怂怂地双手抱着脑袋,特认真严肃地跟韩竞说:“它吃我时你就跑,快点跑。”
韩竞眸色很深,开口说:“小满,遇见危险你就跑,别回头,你往四面八方跑,西面八方都是出路。”
那一夜老变婆没有敲帐篷门,雨后半夜停了,清晨又细细落了下来。
云像棉花一样,一簇一簇插在山上,而山间的路,泥泞难行。
叶满套上了透明雨衣,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韩竞身后,路越来越难走,越来越陡。
路上叶满看见很多山洞,隐藏在郁郁青青的植被间,庞大、漆黑,让人望而生畏。
叶满手脚并用地往前走,小雨不停地下,路非常滑,身上溅满了泥点,叶满已经很多年没走过这样艰难的路。
他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进溪水里,一头的卷毛儿被淋湿,鞋里湿透了,雨衣上面全都是水珠,他仰起头看天,于是冰凉的雨丝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就像流泪的前兆。
韩竞蹲在石头上向他伸出手,叶满看看他,忽然说:“我想说说我的第二段人生。”
韩竞轻微一愣。
他们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下面短暂修整,叶满在卡片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扣下,脱掉靴子,把水倒出来。
韩竞半坐在石头上,也写下了他的,只是写完直接直接摊开了,叶满不想了解他,所以扣下无意义。
当叶满看到那两个字时,他表情变得很惊讶,沉默地翻开自己的卡片,两张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虚荣。
韩竞是不至于偷看他写了什么的,所以,这又是巧合。
叶满把卡片放在石头上,在自己那张上面写下:“中学时期。”
然后,他轻轻地说:“我十三岁离开家去了县城,在那之前,我还很期待来着。”
十三岁的叶满,是个弱气的小少年,他很苍白,过于内向,不爱说话,气质就显得阴郁。
他离家前,姥姥给他缝了棉被,告诉他在外面要好好和人相处,姥爷给他塞了零花钱,他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新衣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寄宿家庭。
寄宿家庭里是一对面相看起来和善的中年夫妇,那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挤了六七个男生,光线很暗,都盯着叶满,没人说话。
叶满很不安,他很害怕生人,尤其是同龄人。
要怎么去形容呢……
叶满慢吞吞地说:“我很害怕人,我觉得他们不会喜欢我,我一想到爸爸妈妈一会儿会走,我要独立和他们相处就紧张到喉咙发咸,是很真实的恐惧,我甚至不想继续读书。”
贵州的雨簌簌下着,天阴沉沉,可能只有在这样古朴浩瀚的原始森林深处,叶满才能说出自己那些过往,他从来没和别人提及过。
叶满自嘲地笑笑:“很奇怪吧,我明明那么讨厌那个家,可我恋家得要命,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韩竞:“必须要自己住吗?”
叶满:“家在农村,想上中学就得离家,不是自己住,那个房子里一共八个人,翻身就会碰到另一个,除非把头蒙在被子里,否则没有独立空间。”
韩竞:“没和爸爸妈妈说过不喜欢吗?”
叶满静静地说:“我说了,他说我不识好歹,不想念就回家去,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读书,农村辍学很常见的,我知道自己真的有可能不再有书读,读书是我人生唯一的出路了,我不能辍学。他告诉房主,如果我不听话就狠狠打我,打死了算他的,说这些时一直警告地盯着我,威慑我,生怕我不懂事给他丢脸。这些话是当着那些男生面说的,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爸笑着告诉那些男生,我不懂事,要他们迁就我。”
韩竞:“……”
叶满蜷缩起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说:“好像噩梦……”
他的双脚裸露着,踩在有些锋利的碎石上,很瘦,凸起的青筋明显,刚掉水里去了,虽然有防水袜子,但还是凉,没什么血色。
韩竞握住他的脚踝,放在自己的膝上,让他休息。
叶满低低地说:“我妈躲在后面偷偷哭,她舍不得我,但是他们还是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到处是陌生人的房间里,觉得整颗心都空了,很不安,想跑,但是我无处可去。”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室友们相对来说好相处,只是偶尔会嘲笑叶满的笨拙举动。
因为刚出来的叶满实在像一个没接触过世界的懵懂兽类,他什么也不懂,不懂随身听是什么,过马路时他必须要找到斑马线才能穿行,即使斑马线在百米外。他不明白的事很多,但在努力一样一样模仿,不动声色地去学。
就这样,中学开学了。
叶满的中学时代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遇到那样难堪的局面,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尊重他,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一切都不懂。
“我努力去交朋友,但很困难,”叶满轻轻地说:“宿舍里的人年级都比我大,我一直自己一个人上学,离我住那户人家很近的地方,住着一个我的同班同学,我有时候会去找他一起上学,但是他没等过我,也不怎么对我笑,我说话他也很少搭理,可他和别人笑得很开心,我就不再去找他了。”
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不喜欢自己,长大了他才明白,其实所有人不喜欢自己都很正常,那是人家的自由,是自己没眼色,打扰了别人。
总之,班上的人都不喜欢他,会觉得他很奇怪。
叶满说:“我后桌,有一个男生,性格很吵,总是被老师批评,他老是把桌子往前推,我的地方有的时候挤得喘不过气,我转头和他说,他们就怪笑。”
“我不懂啊……”叶满看着韩竞握着自己脚腕的手,眼睛很空,他厌弃地说:“我不懂他们笑什么,问谁也不肯和我说,他们都在笑我,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舒服,我想,我是不是衣服穿得很奇怪、我的头发很奇怪、我的脸很奇怪,我一直注意这些,我听不了课。”
韩竞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听着。
叶满:“有一天,他们变本加厉了,那个男生用桌子顶我的凳子,身体半滑在桌子底下,一耸一耸,脸上一幅陶醉的样子,还啊啊叫,周围人开始吹口哨大笑,班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韩竞眉头皱了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懂那些意味着什么了,宿舍里舍友经常看,我明白了。”叶满喃喃地说:“我气得失去理智了,站起来拿书砸他,冲上去想要打他,被人拦下,他一点也不当回事,还对我耸动下身,我就骂他,我从来没骂过人,但我骂得特别熟练,好像那些低俗不堪入耳的脏话天生刻在我骨子里,我爸的言传身教,我唯一熟练的就是脏话,我成了他。”
韩竞翻出袜子,给他套上,叶满缩回脚,他不想穿,赤裸裸的脚踩在锋利的石头上,慢慢用力,疼痛能稍稍减缓他情绪闪回时的难堪尴尬与痛苦。
他继续说:“然后,老师进来了。”
他有些恍惚地说:“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一直对我还算照顾的老师用眼尾扫了我一眼,说:“真看不出来啊。”
他语速有些快,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说:“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今后再也没理过我,三年,她没叫我回答过问题,没有再过问过我成绩,我去问她问题,她也只说一句自己看书,之后不久,我在所有老师们眼里都成了透明人。”
韩竞说:“把鞋穿上,有虫子。”
叶满拿过鞋,低头穿,然后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防水袜子上,叶满又倔犟地抬手擦掉。
他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浓黑的角落打开,黑水失控地源源不断流出来,几乎把他淹没。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吕达的,”叶满闷闷说:“那时好多人喜欢他,他很温柔很好笑,我每天听他的音频,幻想自己以后能够见到他、和他待在一起,我才能好受一点。”
学校里的难熬只是一方面,难受的还有宿舍里,那些人在一开始的试探过后变得肆无忌惮,开始问叶满要钱,开始说叶满爸爸妈妈的坏话。
“我们打死你他也不会管的,说不定会给钱感谢我们。”
“你爸是老狗,你妈是母狗,你是狗崽子。”
“那天你爸送你来都和我们说了,可以随便打你。跪下!叫声爷爷听,妈的还敢瞪我?给我跪下!听见没有?”
那时候的叶满不懂什么破窗效应,他一点也不懂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明明没伤害过任何人,也尽量减少存在感不被注意。
他试图反抗侮辱妈妈的人,打了狠狠一架,结果是被他们六七个人一起按着打。
姥姥做的被子被扔进雪里,踩成了黑色,冬天太冷了,他去捡回来,裹在身上,他太想家,所以手上握着姥爷做的护身符,他听着吕达的声音,但是耳机不敢放大声,他怕惊动他们。
这样就导致,那些人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破棉被,还是从家里带来的,现在谁还自己做被子?买不起吗?”
“他那护身符也好笑,一个木头疙瘩,现在的人都戴玉。”
“土鳖就是土鳖,看着就恶心。”
他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刺激,不懂事的他开始怨恨起姥姥姥爷,为什么要给自己做棉被,为什么要给他刻这样丑的护身符。
他开始变得虚荣,他赌气地摘掉了护身符,用攒的钱换了被子,买新衣服,尽量抬头挺胸走路,可、还是没人尊重他,他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又缩了起来。
“打架的事,家里知道吗?”韩竞沉沉问。
叶满:“知道,寄宿那户人家给打了电话,我爸骂了我一顿,让我好好读书,别给他找事。”
韩竞捏紧手指,叶满没察觉。
“哥,真奇怪,”叶满轻轻地说:“其实他们打我的时候,我没太记恨,甚至现在也不记得他们是谁了,因为他们是替我爸惩罚我的,也比我爸打得轻多了,我不怎么疼。”
韩竞没说话,叶满也不用他回应,他只是想说,就继续了下去。
他开始用力说自己的虚荣。
有一天下雨,妈妈忽然来学校门口看他,穿得很土,别的家长都撑着伞,她举着一块路边捡的破塑料膜,笑着看他。
可叶满非常生气,他瞪了妈妈,快步离开,假装不认识她。
妈妈很无措地追在后面叫他名字,周围都是同班同学,都在好奇又戏谑地看他们,叶满恨不得快点摆脱她。
当他回头看时,看到了妈妈脸上挂着的小心翼翼的笑,凉凉的雨丝飘进叶满的眼里,与多年后贵州的雨温度相似。
那个笑他记了十几年。
很多次梦回都清晰浮现,他恨自己虚荣,伤害了妈妈,他想回去对那时的自己拳打脚踢,想笑着跑向妈妈,可十三四岁时的叶满做不到。
他的全身、整个灵魂都被坠住了,他甚至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真心,每一个表情都出于逞强,他变得乱糟糟,想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消失,开始对自己的每一天失去概念,他的心没有片刻安宁。
叶满哭得停不下来,雨停了他还没停。
他几乎崩溃了,头上细软的卷发垂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韩竞低低地说:“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
叶满擦着眼泪说:“我只知道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他过得特别特别好,成了一个百万网红,特别正能量,经常安慰那些经受暴力的学生。”
“特别奇怪,哥,”叶满抬起头看他,说:“为什么做了坏事的人反而能过得好?我有时候会偷偷去他的直播间,听他说话就觉得这个人特别好,可我听他说话时,就像被一遍遍顶着桌子,我发现我还是害怕他,甚至不敢在直播间骂他一句。我、我不明白曾经他为什么那么对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好,他在为民除害,在做正义的事?”
韩竞那双沉静的眸子回视他,说:“小满,这些事你始终过不去吗?”
叶满:“嗯。”
他笑笑,说:“我知道,事情已经过了很久,我应该放下了。”
韩竞:“我不是想说这个。”
叶满茫然地看他。
韩竞问:“你没有想过再去面对他吗?”
叶满怔住。
半晌,摇摇头。
“我知道一块塑料膜也能挡雨的,我知道那块雷击木护身符真的避邪祟,知道姥姥的棉被最暖了,知道别人不喜欢我是他们的自由,知道虚荣让我变得悬浮、扭曲。”叶满只是轻轻地说:“可知道这些的时候,我的初中已经结束了。”
韩竞给叶满套上新靴子,向他伸出手。
该继续赶路了。
叶满擦干净脸,自己虚软地爬起来,弯腰拿背包。
韩竞却向他张开了双臂。
叶满的满是血痕的心脏渐渐跳动起来,直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察觉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力道,一种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力道,他开始大哭,撕心裂肺地哭,虽然哭的声音很低。
就好像十几年前的泪水都压在了今天爆发。
他把自己的坏都说给这个美好的人听,他还是愿意给自己一个拥抱。
贵州的雨又落了下来,顺着崖壁聚成水流,淌下来。
藤蔓纠缠里,有奇特的粉红色开满树。
树梢就在他们脚边的山崖旁,栾树蒴果挂满了枝头。
叶满哭得太厉害,有些忘了如今是那年那月,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抱着的是谁。
他只觉得,那种酸楚铺天盖地,把他淹没了,可他却从那样的情绪起伏里得到了一丝喘息。
“小满,”韩竞把唇贴在他的发顶,低低地说:“你没办法,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叶满紧紧抱着韩竞,眼泪顺着他的黑色冲锋衣淌下来。
无解。
这是对叶满最好的安慰了。
他知道身处那样环境里自己无可奈何,他才十三四岁,他出身资源匮乏,本身脑子又不灵光,他本来就和同龄孩子有巨大信息差。
他以前想,别人不喜欢他没有错,不爱和他玩也没错,是自己错了,自己总是做蠢事。
现在有人和他说,是他没办法,他不用在一夜一夜梦回中反复去责怪自己的软弱,他是真的没办法。
时光回到十几年前,叶满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眼泪从眼眶滑落时,天上落了一滴雨,落在青藏公路上。
23岁的韩竞抬起头,那滴雨正落在他的眼里,他那夜要走的路或东或西或南或北,已经记不清。
大车车队的灯光照亮雨夜,那么冷锐精明的韩竞也不知道,未来会遇见那样一个人,破碎的像雨水一样,他用力捧都捧不起来。
韩竞照常给外界发了卫星定位,下午时天放晴,两个人走得比较顺。
叶满被咬了好几个包,脖子红了一片,他不得不拉紧衣裳。
只是脚疼。
新靴子并不那么合脚,磨得脚边疼,他没太当回事,但是休息时候甩了两下脚,被韩竞发现了。
脱下靴子时,一个大水泡已经磨烂了,流了血。
韩竞用绷带帮他缠好,说:“我们原路返回吧。”
叶满立刻说:“我不疼。”
韩竞半蹲在地上看他。
叶满轻轻地说:“你说,可以把故事留在这里。”
韩竞便不再坚持。
夜里,叶满开始了他的第三次倾诉。
这一次,他在纸板上写下——对抗。
韩竞的则是——顺应。
他们不再一样,本来他们就不应该一样。
第99章
“还疼吗?”帐篷里, 韩竞解开缠在叶满脚上的绷带,说:“明天早上我们进溶洞,怕黑吗?”
叶满摇摇头, 不停挠脖子和腮。
“哥, ”叶满问:“为什么虫子不咬你?”
韩竞凝眸在他脸上脖子上看了几秒, 说:“因为我皮厚。”
他低低说:“刚涂了药, 别动了, 再抓就破了。”
叶满没停:“破了就不痒了。”
韩竞抓住他的手腕,说:“破了会留疤。”
叶满一点也不在乎,噗通倒在睡袋上, 一天的疲惫瞬间放松,他动也懒得动了。
“我身上有很多疤,不怕多一个。”叶满慢吞吞地说:“韩竞,我小时候总想, 人会蜕壳就好了。”
韩竞在给他的脚上药, 说:“蜕壳?”
叶满:“很小的时候身上总是有伤, 有时候会留疤,我自己看着的时候就想,假如我走着走着, 身上这层有伤的壳子就蜕掉了, 成了一个脆脆的壳,然后蜕壳后的我没有疤了,干干净净, 变得很新。”
韩竞说:“现在不这样想了?”
叶满目光有些散:“从泥坑里爬出来衣服脏了,从那个壳子出来,一切杂质都脱离,变得很漂亮, 变得轻盈,脸上没有泥巴,身上没有疤。如果这样就好了,肾脏坏掉,把肾脏给蜕掉,心脏坏掉,也能把心脏蜕掉,再重新生成,留下一个人形壳子在原地,自己变得崭新。”
头顶户外灯轻微摇晃,韩竞的手半撑在叶满脸侧,稍稍俯下身,近距离看他:“你有时候会有那种感觉吗?”
叶满注意力很轻易就全被韩竞吸引,他乖巧地睁大眼睛看韩竞,问:“什么?”
“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具身体。”韩竞古怪地说。
叶满眨眨眼。
韩竞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忽然察觉自己有一双手可以拿,有眼睛可以看,有皮肤可以感受冷暖,发现它是完整属于自己的,它对你最好,最忠诚。”
叶满很轻易理解了韩竞的意思,所以他确定韩竞这个人就是很奇怪,并不是为了迎合自己才做那些古怪的事。
他抬了抬放在橘黄睡袋上而手指,觉得有点神奇,尤其在这样无人的原始森林里,他对自己的感觉更加清晰,清晰到发现了身体和灵魂的分别。
“好像是这样。”混沌的叶满发现新大陆一样。
韩竞:“所以好好打理这个身体,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累的时候休息,饿的时候喂他吃饭,疼的时候修好他。”
叶满眼睛里慢慢浮现笑意,他看着韩竞那双深深的眼睛,说:“你也会这样想吗?”
韩竞:“会。”
叶满有些快乐地说:“谢谢。”
韩竞忽然说起:“你养过兔子。”
叶满“啊”了声。
韩竞:“你听过兔子的叫声吗?”
叶满摇摇头,他回忆了一下,说:“兔子不会叫吧?”
韩竞静静看着叶满,说:“兔子极度惊恐和疼痛的时候会尖叫。”
叶满又“啊”了声,他养兔子的时候年纪很小,印象里那只兔子胖乎乎的,宽得像一辆小汽车,只知道吃,从来没叫过。
韩竞遮住叶满茫然的眼睛,沉沉说:“可你不会叫。”
叶满时常会想起高中时代,想起那些自己丑陋、懦弱、愚蠢、极度讨人厌的时间。
情绪猛烈的时候,他会极端地想要杀死自己。
“我16岁读高中,”叶满的眼睫缓慢地在韩竞掌心扫过,慢慢地说:“我们那里县城很小,上个高中,就是从西边考到东边,新学校大多是不认识的人,可……也有些意外。”
那对叶满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毕竟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可以交到朋友。
他很幸运啊,开学就和周秋阳做了同桌。周秋阳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即使他们现在已经断了联系,可叶满还是说不出他半个字的不好。
他努力想和他交朋友,每天和他说好多话,周秋阳也回应了他,即使在班里有周秋阳熟悉的初中同学,可周秋阳始终和他在一起玩。
那是他从小到大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组队的时候周秋阳会主动向他走过来,上课提问他答不出来,周秋阳会小声提示他,会给他买奶茶,关心他的身体情况,给他讲题。
他很好很好。
除了周秋阳,叶满还交到两个隔壁班住宿的男生朋友,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上学、回宿舍。
那三个人对叶满非常重要,不只是高中,即使到了现在也影响巨大。
但是高中一直风平浪静就好了,他可以和周秋阳一起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大学也能在一起。
“有一个男生,”叶满轻轻地说:“他和周秋阳是初中同学,我们初中不是一个学校的。”
和大自己九岁,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人来说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会让叶满感到羞耻的,但其实,他不完全是说给韩竞听,而是说给这座山。
他把自己的事情洒在了来路上,那是他27年的足迹,别人看来无病呻吟的事,其实在叶满的人生是天大。
高中的班里,只有周秋阳和那个男生曾经是初中一个班的,周秋阳私下里跟叶满说他们初中时就不怎么熟。确实如此,在高中,周秋阳也只是和他礼貌相处,有时候他来找周秋阳去玩,周秋阳会拒绝他。
但是那个人一直来找周秋阳,同时,班上同学迅速熟悉起来,那个人很快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
他对叶满也很热情,每次见面都大声打招呼,可叶满有点怕他。
“我怕他抢走周秋阳,”叶满翻了个身,侧对着韩竞,看他的眼睛,说:“你相信吗?友情里有独占欲。”
韩竞静静看他,没说话。
叶满:“但我害怕不只是因为周秋阳,还有那个男生总是喜欢用眼尾看我,有时候我离开,他会坐在我的位置上和周秋阳说话,看到我来就起开,笑着和我道歉,那感觉很奇怪。”
“韩竞。”叶满抬抬下巴,邪眼轻飘飘瞟过韩竞,脸上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声调有些上扬:“你回来了啊,不好意思啊坐了你的座位。”
末了,眼珠一转,用眼神儿勾了韩竞一眼。
笑容虚假,带了几分轻蔑和傲慢,最后一眼有点像挑衅,又像试探,叶满很难描述出来,就演给韩竞看……毕竟,他曾经为了确定对方是否是恶意,对着镜子模拟了很多遍。
韩竞眼神有了些许波澜,片刻后,挑挑眉说:“小满,有没有人说过,你模仿能力很强?”
叶满:“……有。”
他蔫巴巴收回视线,小声说:“他很奇怪,有时候会那样明显地对我有恶意,在别人面前开我玩笑,我笑不出来,他立刻就冷脸,当着很多人面跟我道歉,就好像我很小气一样。有时候又非常热情,跟我说一些同学的八卦,说他讨厌谁,或者说他的不幸遭遇和难过。”
叶满没说过谁的是非,因为他觉得被说的人会难过。
“我不明白他,”叶满摇头说:“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样。”
韩竞说:“他可能在反复试探你的底线吧。”
叶满:“什么?”
韩竞:“试探他能不能占你便宜,欺负你。”
叶满:“可能吧,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
韩竞:“还有一种可能,和喜不喜欢无关,有的人只是单纯享受欺负的快感,讨厌排挤一个人时,更容易让他快速融入集体。”
叶满沉默下去,眼神有点空,像在努力消化。
韩竞:“你怎么和他相处的?”
叶满:“我……那时候我年纪不大,别人对我吐漏真心的时候,我就也……”
韩竞:“我猜猜。”
原始森林里虫鸣此起彼伏,叶满陷入过去回忆的时候,就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又变成那个十来岁阴郁笨拙的少年。
他茫然看着韩竞,听到他说:“你会不惜坦露自己的伤痕来努力安慰对方。”
叶满张张唇,却没说话。
韩竞:“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那都是你交给他的欺负许可和把柄。小满,以后不要用自己的伤去治疗别人的病。”
叶满眼眶渐渐红了,从来没人有耐心对他说过这些。
他想把韩竞教他的都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即使以后他们分开,叶满也能靠着那种话活下去。
他乖乖地应声,说:“嗯。”
他继续了下去。
一开始真的很好,班上的同学都蛮喜欢叶满,不认为他腼腆爱害羞是小家子气,反而觉得可爱,喜欢逗他,语文老师也喜欢他的文章,选他当了课代表,情况似乎和初中不太一样了。
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朱鑫……就是那个男生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了。”叶满说:“高一期中考试,分考场时,我和朱鑫是同一个,而且是前后桌,他开考前让我给他传答案。”
韩竞:“你传了?”
叶满有点尴尬:“想传来着。”
他缓缓垂下眼睫,那长长密密的睫毛把眼眶里细碎的羞耻给遮挡住了,他说:“我理科不好,物理很差,一张卷子上,没几道题是会的。”
韩竞弯弯唇,说:“不会,所以没传?”
叶满抿唇,“嗯”了声,说:“那天他对我打了好大脾气,冲我翻白眼,还说我很虚伪。”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最开始变化不太明显,但叶满非常敏感,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奇怪,但是他生性多疑又不愿意相信自己,所以一直战战兢兢,努力和所有人说话,甚至有一点讨好,他再也不愿意回到初中、小学那样了。
朱鑫也在努力和所有人做朋友,他想和周秋阳做朋友,但周秋阳一直和叶满在一起,班上的人很快都有了自己的同伴,好像也没有和朱鑫关系特别好的,他大多数时候要主动去和人结伴,特别夸张热情的样子。
“我上学那会儿,不知道‘霸凌’这个词,其实到现在,我也不太确定自己那三年到底有没有被霸凌。”
叶满慢慢地梳理自己狂涌而出的记忆,那些人的脸在自己脑海中一一闪过,即使已经过了十来年。
“他们都不理我了,我努力对他们笑他们也不理我,”叶满说:“某一天我发现他们都远离我,连班上我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都开始用不好的眼神看我,只有周秋阳还和我玩。”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每天都不安,每天上学之前他的心都悬着,像针扎一样疼,又难堪又害怕。
他为什么那么怕?他也不明白,明明没人打他。
“我们就是不和他说话就是针对他了?”
“天啊,真搞笑,他还找你们问原因?精神没问题吧?”
“看见他就烦,你们不烦吗?他只是坐在那里我都生气。”
“看他那样子吧,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被没被人玩过,你想玩吗?”
“我们班叶满卖过,给钱他就给你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
充满烟味儿的男厕所里,叶满躲在隔间,脸火辣辣的疼,他没敢出去,他不敢出去。
厕所里有好多别的班的人,别的年级的人,班里那些男生大笑着喊叶满的名字,用最肮脏的语言去侮辱他。
而在班里,当着叶满的面,他们又什么都不说,只互相用眼神沟通,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没有实际的冲突,所以又好像不算霸凌。
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就像小时候被爸爸打得到处躲藏的孩子,他觉得自己丢人,他恨自己,他觉得特别羞耻,他讨厌自己的名字,那段时间听到人叫这两个字都觉得恶心,是的,他本质上和别人一样讨厌自己。
“你去问他们原因了?”韩竞问。
叶满:“我以为、像小时候那样,有问题直接问,真诚道歉就好了,就像对父母那样,我也只会那样,但不管用。”
叶满问周秋阳,周秋阳也不清楚,但他为了叶满去问。
“他们说你在背后说他们成绩不好,说他们家境不好……怎么可能?”
对啊,怎么可能?
知道他们误解了自己什么后,叶满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去道歉,所有人都笑着看叶满,说说了也没什么,但是他们互相对视,明明在交流,就像彼此在看一个笑话,看一个罪犯给自己开脱。
叶满很怕别人彼此的心照不宣,自己是个被排除在外的笨蛋,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爸妈冷暴力他时互相的眼神对话,他很慌,很怕。
叶满试图和他们和好,给他们买奶茶,没人收。他对他们笑,试图和他们交朋友,他的脸笑僵了,他脸上肌肉很酸,被拒绝后又很疼,他崩溃地用力抽自己耳光,可他看起来更不正常了……
更令人困惑的是,那个人还表现得和叶满关系很好,他和整个班每个人都很好的样子,所以……
没有人听叶满说话,他解释什么都徒劳,或者说,他们知道误解了叶满,但并不在乎,他们只是不和叶满说话了,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叶满啊,他太胆小了,他不想继续了。
他反抗过,初中的时候,面对外界恶意他真的反抗过,结果就是什么也变不了,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变。
叶满很无力,他觉得自己被孤立,可孤立他的人并没做坏事,他们只是不和自己说话而已。
隔壁班的两个朋友也知道了,偷偷问叶满怎么回事,因为隔壁班的人也开始讨厌叶满。
叶满不知道,他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哦,对了。除了周秋阳,班上还有一个男生例外,他喜欢叶满,最初开学时他们坐前后桌,后来分开,他从来都笑着和叶满打招呼,有时候会偷偷给他带奶茶,叶满每次早上去学校,看到桌上多了一杯没名字的奶茶就知道是他送的。
“中学时候的追求?”韩竞插了句嘴:“还有联系吗?”
叶满:“有微信,没联系,听说他考上了985,应该过得挺好。”
韩竞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样的环境里,叶满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他要把脑袋学疼了才能勉强保持成绩不下滑。
他开始在本子上写下一些激进的话,非常中二,比如“你是废物吗?”、“出人头地断情绝爱”之类的。
现在想起来,他都尴尬得想一脑袋撞死的程度,可那时候确实是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对抗——叶满觉得,自己在和命运对抗,在与世界为敌。
他开始偏激地认为别人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学习不好,是因为他没有钱,没背景,没利用价值,他拼命去学,努力调整自己,只希望自己可以被人利用,那至少他有一点价值……
对抗是不健康的,但是那时只有对抗才能让叶满继续走下去,他找了一个虚幻的敌人,以为打败它就能获得尊重。
然而爸爸入狱了,他勉强维持的世界平衡崩塌了。
有一天,他走上了天台。
“那天我想跳下去,我不想回班里了,”叶满说:“老师们也不喜欢我了,我是语文课代表,语文老师开始不让我收作业,找了别人。同学们也都知道了我爸是杀人犯,我的头每天都好疼,睡不着觉,我想跳下去。”
叶满眼泪吧嗒吧嗒掉,呼吸急促:“哥,我想跳下去,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活着好难啊,没有把百草枯带在身边我好后悔,不知道跳楼死得快不快。”
韩竞迅速扶住叶满的肩,那个已经二十七岁的青年用力缠上了韩竞的脖子,哭泣着说:“好多次,我都想跳下去。”
“小满。”
贵州,曾经被称为黑洋大箐的地方,有无数的神秘未知,此时一些隐藏多年未知的秘密正在这里被发现、拆解,有黑色的血水从心里流出。
韩竞揉着他的头发,低低说:“没事了。”
叶满哭得很厉害,他还在情绪里出不来。
叶满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一直憋在心里。周秋阳是那种朋友,他是那种什么都可以包容叶满的人,但是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也不太了解叶满经历的事,因为叶满不会和他说自己不高兴的事,不会倾诉自己的困境,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后来我知道了。”叶满低低说:“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韩竞:“为什么?”
“快要毕业的一个晚自习,忽然有一个女生气势汹汹冲过来,用手指头指我的鼻子,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骂她。”叶满紧闭双眼,说:“老师同学都在看着我,没人说话,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高中三年都没和她说过超过三句话,不可能说她坏话。”
韩竞:“为什么?”
叶满说:“她转头看了朱鑫,说是朱鑫告诉她的。”
“他好厉害,好有毅力,”叶满说:“他每天都在编造我的话,对所有人都编了一套所谓的我说过的坏话,那些话很难听,他还把我安慰他的那些隐私全都说了出去。”
高中毕业了,没人给叶满写同学录。
路上遇见曾经很喜欢他的语文老师,叶满笑着打招呼,语文老师眼睛看也没看他,直接和周秋阳说话,关心他考得怎么样,从头到尾,叶满都是个透明的笑话。
那个场景,这么多年一直在叶满的梦里出现,他好想问问老师到底哪里有误会,可没必要了,一开始他觉得是误解造成偏见,解释就好,但其实那些事情堆积太多,解释与否对那些讨厌他的同学来说都不重要,他们不会在乎真相,叶满也已经不想辩解了。
后来,叶满上了大学,同班同学有和他一个学校的,离开高中后好像所有隔阂变得不那么重要,所以她说了很多她知道的事。
叶满那时才知道,朱鑫认识叶满的初中同学,一开始朱鑫就知道叶满的过往。后来叶满知道了很多朱鑫谣言自己曾说过的话,可知道的时候,可知道那些的时候,他的高中已经结束了。
叶满是一个极懦弱的人,或许别人看来会怒其不争,可对于叶满这样从小就不会反抗,恐惧冲突的人来说,这再正常不过。
他幼年时期,爸爸打他、使用暴力的时候,他连抬起手护住自己的头都被视为反抗。他长大一点试着反抗,每次后果都极度惨烈,承受不住。
他这样懦弱的人,秩序一开始就被打乱的人,不被允许有自己情绪的人,活该一生的悲剧。
叶满哭累了,竟然趴在韩竞怀里睡着了,眼泪停在腮上,被粗糙的手指轻轻抹去。
第100章
韩竞在这一路上一直有个念头, 如果自己在时间长河里的某个节点遇见叶满,会有什么不同。
叶满七岁时,自己十六岁, 或许能干出开着车路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 把没来得及回家的叶满绑架去可可西里, 左右那个年代没监控, 绑个小孩儿进无人区轻轻松松, 也没处找。
叶满十三岁时,自己二十二,或许能在他爸妈把他丢在寄宿家庭那一天把他骗出来绑走, 叶满想独处,韩竞能在自己车上给他做个单独的小窝。
叶满十六岁时,自己二十五,印象里他去过一次东边, 那时候下了大雪, 他要是见着站在天台的叶满, 或许能把他从学校拐走,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做生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那是正年轻的年纪, 可他没在那个时候认识叶满。
在那些未交叉的时间里, 叶满有多少次差点自己走向终结,韩竞不知道。
但他知道了,叶满为什么老是在哭。
山林死寂, 猴子也不叫了,韩竞把叶满的睡袋轻轻拉好,检查过一遍帐篷四周,准备躺下。
躺下的的时候, 他看见了叶满在卡片上写的字。
对抗——高中时期。
他拿起卡片,躺在睡袋上,用两根指头夹着,透过户外灯光看。
他忽然想起在丽江的民宿,叶满曾说过一句话,他问那些冤枉他的人,问他们不觉得那样是在霸凌吗?
那时候听起来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知道叶满那时候说的那句话,究竟多么不寻常。
叶满的那些问题,其实一直没得到解决,只是——时间过去了。
灯熄了,苍莽的原始森林,再没半点光亮。潭水、天坑、古树与植被,都被漆黑天幕覆盖,天空没有半颗星星,帐篷前的草叶儿裹着浓重水汽往下垂,卫星电话闪了两下又静止,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将要到来。
叶满从噩梦里醒来时,脸上冷冰冰,他在外听到世界的空无与孤独,在内,噩梦里发生的事仍在眼前浮现着,让他压抑到动也动不了。
他静静睁着眼睛,明明醒了,可他还沉在梦里,或者说情绪里。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躲进深山,那些情绪还阴魂不散。
身边的人动了动,叶满迟钝地转头,看见韩竞坐起来,打开睡袋,像是要离开。
“哥……”
叶满声音干涩地叫道。
韩竞动作一顿,靠过来,低低问:“怎么醒了?”
叶满喃喃说:“噩梦。”
韩竞打开灯,现在是凌晨两点钟。
“梦见什么了?”韩竞低头看他,问。
灯光驱赶走了一点梦里的凉,叶满凝视着韩竞的脸,像是在审视他一样。
半晌,才开口道:“韩竞。”
“嗯。”
“你要去哪里?”叶满问。
韩竞那一刻就明白了,叶满在怀疑自己会丢下他:“厕所。”
叶满果然放松下来,坐起来,说:“我也去。”
深夜的森林像巨大深渊,眼前狰狞着张牙舞爪的树干和大山,太过原始的地貌和树木就像在诉说着什么诡异的传说。
叶满站在树后等韩竞,仰头看着密不透风的森林,他不知道,这里是否有过人居住,就问了他。他问得很自然,很漫不经心,连自己都没察觉他很自信韩竞会回应他。
“传说蚩尤部落败给黄帝后逃进了黑洋大箐,他们在这里休养生息,想要某天再回到故土。”
韩竞走出来,说:“他们的棺木不入土,停在悬崖上,头向东方,期待有一天可以回到黄河之滨。”
他“哦”了声,说:“回去吧。”
韩竞握住了他的手,走在前面。
叶满怔了怔,半晌,轻轻回握,快步跟了上去。
黑夜里走路让人恍恍惚惚,叶满就那么恍惚地想,韩竞真的好像小时候自己一直想找到的小猪熊啊,只是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利落凶悍的青茬儿和稳重的气质让叶满不得不认清现实。
“梦见什么了?”帐篷里,韩竞问道。
叶满钻进睡袋,没躺下,闷闷不乐地说:“梦见了以前的同学,他骂我,我气得想哭,他就叫所有人过来看我,让我快哭,哭给他们看。”
韩竞:“骂你什么了?”
叶满:“忘了。”
大概是因为之前叶满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可大脑仍在思考的缘故,他做了关于高中混乱又无逻辑的梦。
“经常这样,”叶满喃喃说:“哥,我老是回到过去。”
“羞耻、紧张、尴尬、恐惧、焦虑、愤怒……”叶满一连说了好几个词,试图来描述醒时那种恐怖的压抑感,这些情绪猛烈的时候,他甚至会有种濒死感。
他低下头,没什么肉的双手蜷起,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头发,他说:“我为什么总是会这样?我不想这样,我好讨厌自己。”
韩竞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他告诉叶满说:“那些情绪出现是因为你想生存下去,为了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的感受才出现的。”
叶满摇头,说:“你说得不对,它们是来折磨我的。”
韩竞说:“它们在保护你,那是你受到伤害后一遍遍形成的经验记忆。就像人被蛇咬后再见它会缩手,它在遇到某个场景时支配你的行为,帮助你趋利避害,那是你的生存技能和方法,如果感到难受了,那就是它们太紧张你,保护过度了。”
叶满抬头看他,眼泪聚集在瘦得尖尖的下巴上,他难过地说:“可是我好痛苦,可以赶它们走吗?”
韩竞耐心地说:“只要你告诉它们你是安全的,它们就会自己离开了。”
叶满又摇头。
韩竞说:“小满,你一直都在努力保护自己,你做得非常好。”
叶满渐渐地平静下来,努力理解韩竞的话。
他穿着黑白色的冲锋衣,头顶扣着帽子,头发遮到了鼻梁,露出的小半张脸,瘦又白。
此时他看上去没有二十七,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正在远古海洋的底部,微风过,沉寂的绿色植被像水一样呼吸着,世界那样博大宽广,可却无法容纳叶满的坏情绪。
“以前为了活下去,我也做过很多努力,所以应环境生出了很多本能进行自保。”
韩竞平静沉稳的声音传进叶满耳朵,他没有嘲笑叶满的意思,好像也没觉得叶满在矫情,小题大做。
“有些人为了活下去做一些不体面的工作,有些人为了活下去要迎合环境,各式各样的人,都为了活下去努力。”韩竞说。
“我不一样,”叶满打断他,羞耻感让他连说话都不太能说得利落:“我、我从小不愁吃穿,我不需要做不体面的工作,我没吃过苦,没有很多人那样苦。”
“小满,”韩竞望着他的侧脸,低低说:“别人苦了不代表你不苦,你可以理直气壮地难过。”
他第一次,被准许难过。
“哥……”良久,叶满用略微黏滞的声音说:“谢谢你带我进山,其实我知道世界上没有神仙,你是为了让我散心。”
韩竞笑了声:“当我骗你呢?”
叶满迷糊地抬头看他。
韩竞:“真有,我不骗你。”
叶满醒时天阴沉沉的,但没下雨。
这些天他已经熟悉了贵州天气的变化,觉得很正常。
昨晚的交谈他没有完全消化韩竞的话,可今天早上他的心情却很好,早早起来收拾了行李,韩竞醒的时候,叶满爬过来,把电话递给他。
他们必须每六小时发一次卫星信号,确保安全。
“早,”韩竞懒散地笑笑:“睡得好吗?”
叶满正在啃面包,脑袋上的卷毛儿被皮筋绑着,像一棵小苗儿,他已经越扎越好了。
叶满点点头,小苗儿也跟着晃晃,清晨天光是淡蓝色,帐篷里也亮起来一点,但还是笼罩着淡淡的灰,那样的色调里,叶满歪头看他,说:“吃面包吗?”
韩竞:“嗯。”
叶满掰了一块儿,凑到他唇边,韩竞张口吃了。
大山也醒了,鸟鸣声先出现,在山间回荡。
韩竞看起来喜欢吃这个面包,所以那块面包叶满就没舍得往自己嘴里塞,一块一块掰开喂给他,虽然他最喜欢的口味只剩下这一个。
过程不快,但是很和谐,除了偶尔面包包装纸的摩擦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而两个人又都有自己的念头。
叶满观察着韩竞,仔细看他是否反感,自己的举动是否会让他讨厌,是不是吃饱了,如果有就立刻停止。
韩竞不动声色,他没有露出半点会引起误会的情绪,始终放松自然。他刻意维持着这样,以免吓走难得亲近自己的小藏羚羊。
收拾好帐篷,两个人继续出发,在天光亮起时到了一个山洞口。
洞口杂草丛生,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山洞。
叶满觉得有点不安,把手电筒灯光照进去,说:“很久没有人来了吗?”
韩竞:“除了当地人,没有很多人来过,民间探险队里,十年前我们是第一批到这里的。”
这词汇对于去个KTV都算远方的叶满有点陌生:“探险队?”
韩竞:“你感兴趣,下一次和我们一起。”
有时候叶满会为韩竞语言里一些不经意的小细节感到很舒服,比如他说“和我们一起”,而不是“带你一起”,同一个结果,但感觉微妙。
叶满摇摇头,却又好奇地问:“你们都去过哪里?”
韩竞:“雪山、冰川、湖泊、天坑、洞穴。”
叶满在心里“哇”了声。
韩竞:“喜欢哪个?”
叶满:“不会很危险吗?”
韩竞用刀子划开洞口的杂草,说:“探险队就那么固定的十几个人,都是专业的,有地质学家、户外探险家也有从事医疗行业的,十几年前组起来那会儿遇见些事儿,再之后都是有惊无险。”
叶满帮着他扯开那些草和细藤,问:“什么事?”
韩竞:“一次湖泊探险,我们一起下去的,有个人没上来。”
叶满手顿了一下,问:“溺水了?”
韩竞:“自杀。”
叶满不能理解他的话,他的逻辑是在水里自杀也应该是溺亡才对,为什么他要再说一次自杀:“在水下自杀?不是溺水吗?”
韩竞:“他在水底用刀子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先一步走进山洞,叶满小心观察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几步他驻足回头看,青色天光隐约漏了一点进来,叶满恍惚看见有雨被风刮落。
明明只进来几步而已,可回头时又感觉来路很长很长。
再转身往里看,前路黑得没有尽头。
手电灯光稍远了,叶满连忙抬步跟上,其实稍微远也只是差了几步而已,韩竞没走太快,可在这种环境里,叶满觉得没安全感。
洞壁凹凸不平,脚下都是些碎石,踩上去发出咯吱的摩擦声。空间虽然还算宽敞,但韩竞必须得稍微弯腰走路。
“为什么呢?”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他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不停地观察周围。
他走在韩竞侧后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紧张。
韩竞:“那个湖下面很复杂,大洞套着小洞,越往下水压越大,不小心就会迷路。”
叶满:“在水下迷路吗?”
韩竞:“嗯。”
叶满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问:“你们没在一起吗?”
韩竞:“我那会儿就业余玩玩,没下水,他们原本是在一起,但水下很暗,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脱离队伍的。”
叶满:“他没跟上吗?”
韩竞:“他们浮出水面,我发现少了一个,他们立刻下去找。”
叶满有些紧张,他问:“中间隔了多久?”
韩竞沉默了一下,低低说:“算上他们最后一次在水下看见他,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叶满:“氧气充足的话,二十分钟不长啊。”
韩竞:“那只是失去他视野的二十分钟,而且最后见面是在深水区。”
叶满不太有概念。
韩竞:“我报警、叫了救援,让已经力竭的队友在上面等,下潜去找。”
叶满:“你找到他了吗?”
“嗯,”韩竞低低说:“两个小时后,我和一个救援队的找到了他,他就在一个小型洞里飘着,一动不动。”
叶满不太敢想象那个场景,太恐怖了。
韩竞:“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氧气还有剩余,但他死了。”
叶满觉得害怕又难过,他问:“为什么啊?”
韩竞转了个弯,停下等叶满跟上来:“尸检结果,他死前应该很害怕。”
叶满:“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韩竞:“那里什么也没有。”
叶满又开始迷信,追着说:“不一定呢,万一有水鬼呢?”
韩竞:“没有水鬼,是因为他找不到路了。”
叶满:“他为什么不等你们?”
韩竞一向沉稳的声音变得有些难过:“他他在氧气耗尽之前选择了自杀,因为他以为自己没希望了。”
叶满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地跟上韩竞,没再问。
又向黑漆漆的山洞走了一会儿,洞很明显变窄。
韩竞开口道:“这个洞四通八达,出口很多,我来过很多次,很熟悉。”
叶满小声说:“我不害怕。”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出了那样的事,你还要继续探险呢?”
韩竞只是说:“这个洞里有很多奇特的东西。”
那天,叶满走在那曲折的、地势忽上忽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里时,听到韩竞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他记录下来时,想了很久很久,他觉得那个酷哥儿真正想说的是——前面总有什么会让我觉得不虚此行。
他跟在韩竞身后,向里面走了下去。
走出一段距离,外面的世界就全部和他们分离了。
——
贵州是喀斯特地貌大省,喀斯特地貌的岩石是石灰岩,是早期海洋生物遗骸堆积而起形成,石灰岩容易被流水侵蚀,流水侵蚀地表形成石林,侵蚀到地下,就形成溶洞。
转过不知多少岔路,我已经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时,听到了水声。
我们从某个洞口钻出来,前面就不再有路,而是一个巨大的、纯粹黑暗的空间。
在那里,高功率手电并不能照亮多远距离,他从背包里取出冷焰火照明棒,点燃时,红色强烈的灯光骤然亮起,将整个洞腔照亮。
我抬起头时,他将照明棒照向地下洞穴,光线太过耀眼,我看不太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很高,很酷。
我半跪在地上,扒着洞口边缘向下看,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地下世界。
那是一个很大的跌水瀑布,水从比我们更高的地方倾泻而下,落在距离我们将近二十层楼高的边石坝里,边石坝像梯田一样层层向下堆叠,瀑布的水就一级、一级地流淌下去。
我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可思议的景象,穹苍顶端是花纹奇特的岩石,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瀑布的水跌落边石坝,清澈明透的水是比天空的颜色还要浅的淡蓝,美得让人想哭。
水声哗啦啦的响动,充斥了整个洞窟。
在冷焰火燃烧的六十秒钟里,我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当一切回归寂灭,纯粹的黑暗带来的压力再次袭来,让我有点适应不来。
自然的力量如此强大纯粹,我那一分钟几乎忘记自己是谁,只觉得能看到这一幕,真的好幸运。
他走到我身边,说:“我们下去。”
我还在四处找路,他已经拿出绳子和护具,固定好后,把我和他栓在了一起。
我恐高,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那一刻下意识想要放弃继续往前,但是他在我额头吻了一下,对我说:“别怕。”
我偷偷喜欢了他啊,他说了“别怕”,我再怕也不会拒绝他的。
——
对于叶满来说,这是一次太过大胆的冒险,要从二十层楼高、六十多米的地方,仅凭一根绳索降落。
韩竞动作很专业熟练,但是叶满很紧张,紧紧抱着韩竞的腰。
他仰头看头顶,刚刚那六十秒里,他看清了上面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那样震撼,让人身上汗毛都竖起。
手电灯光顺着岩壁下移,坠落深深的地面,叶满脚下是空的,失重感太强,让他有一种身处噩梦里的幻想,那过程太过漫长。
“可以快点吗?”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坚持不住了。
韩竞调整了一下降落速度。
但是很快,叶满又说:“慢点!”
“到底是快还是慢?”韩竞贴着叶满的耳朵问。
那样黑暗的环境,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一模一样的话,让叶满想起了冬城他们分离前的那个夜晚,韩竞在他床上也是这么问的,那时候俩人不熟,做那种事时,韩竞逗他的话让他有种胆战心惊的刺激感。
现在孤悬在偌大洞穴的半空中,掉下去就得摔八瓣,也挺胆战心惊的。
叶满逃避着,不说话。
他觉得韩竞应该会体贴地放过他的,但是他忽然加快了速度。
瀑布的跌水声中,叶满有种上面固定绳子的扣子脱落的错觉,他觉得整个人正在极速下坠。
惊恐之下,他连呼吸都不会了,试图去捞绳子,可还没摸到,坠落停止了。
“你没主意,就随我高兴。”韩竞心情听上去挺好,痞里痞气地对三魂没了七魄的叶满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话,床上他也说过。
几秒后,叶满的脚踩在了实地,他低下头胡乱扯身上的护具,呼吸有点急促。
韩竞略带笑意地说:“我来。”
他轻轻松松解开了叶满身上的扣子,解开的瞬间,叶满立刻退后,侧过身去,看也不看他。
韩竞收回绳索时才察觉,叶满吓哭了。
韩竞走到他面前,欠身看他:“害怕了?”
叶满在看风景,瀑布跌落后进入靛蓝色的深谭,水不知道有多深,从上面看没觉得多大,但是站在底端才发现,这里的空间应该有超过一个足球场大小。
“小满。”韩竞说。
叶满不说话,走到潭水边,固定手电筒,去翻相机。
韩竞跟在他身边,说:“对不住。”
叶满眼泪吧嗒吧嗒掉,说:“你在报复我吗?”
韩竞:“……”
他唇角牵了牵,忽然偏开头,笑了一声。
叶满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他有些生气刚刚被那样对待,他猛地站起来,气势汹汹,然后面面地跟自己说:“算了。”
“就想逗逗你,没报复,”韩竞慢悠悠说:“觉得那话似曾相识,挺想念的,想跟你回忆一下谈恋爱那会儿的事儿。看来你还记得啊。”
叶满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握着相机,心虚地站在原地,不敢吱声,也忘了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