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车从白天开到了晚上, 高速路上已经没多少私家车在跑,多数是些大货车在跑夜路,轰隆隆的大车偶尔擦身而过, 晃眼的远光灯远远照过来又飞速走远, 让人眼睛忽明忽暗, 非常疲劳。
这会儿是韩竞开车, 叶满困得直点头, 但是一直撑着不敢睡,他偶尔和韩竞搭一句话,怕韩竞犯困。
韩奇奇没烦恼, 小脑袋钻进叶满的臂弯里,睡得出了鼾声。
“前面有个服务区。”叶满稍微打起一点精神。
路边的指示牌亮着夜光,有服务区提示。
韩竞轻微颔首,向前开了几分钟, 就看见了灯火通明的服务区。
服务区门口停了几辆赶夜路的车。
车门打开, 韩奇奇立刻跳了下去, 然后摇着尾巴等叶满。
韩竞把车门锁好,抬头看了眼服务区监控的位置,问:“饿不饿?”
俩人一起往服务区走, 叶满脚步有点快:“有一点, 吃点东西,下半程我开吧。”
韩竞:“我开吧,你困了。”
叶满:“我喝咖啡。”
韩竞:“贫血少喝咖啡。”
蘑菇中毒那天医生就说过叶满先天贫血, 还挺严重的。
叶满被管着,就感觉到自己被关心了,一点儿没犟嘴。
他“哦”了声,罕见地开了个玩笑:“要不让韩奇奇开吧。”
韩竞轻笑了声, 正儿八经说:“它也不行,没到考驾照的年纪。”
服务站门口站了几个人,正闲闲散散抽烟,看见有人过来,眼睛盯着俩人看。
叶满对别人的注视异常敏感,就算有人从身边走过不经意瞟他一眼都会不自在,更别提这样盯着看。
他低着头走上台阶,挡在门口的人往旁边让了一步,擦肩而过时,叶满垂着的眸子瞟见了那人粗糙发黑的手指头。
进了服务站的门,那些视线就消失了。
服务站里头除了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俩司机正闷头吃泡面,货架上不少速食品,供来往的司机补给。
叶满跟服务人员买下了烤肠架子上最后三根烤到爆炸的热狗,牵着韩奇奇往韩竞那儿走,见韩竞买了一打红牛。
“在这儿休息会儿吗?那边有位置。”叶满问。
韩竞:“先回车里吧。”
叶满连忙追上去,开了一天俩人都挺累的,他的腰不舒服,想活动活动,但是韩竞想走,他就把话憋回去了。
出了服务站的门,门口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就剩下两辆大车,应该就是里面吃饭那俩人的。
服务区面积不小,停车场空荡荡的,起了薄雾,夜里看着特别荒凉。
叶满咬着一根热狗,正要开车门,眼神儿不经意往下一瞟,他半蹲下,说:“哥,这个轮胎没气了。”
他正要去拿充气泵,就听见韩竞说:“我这边的也没气了。”
叶满绕过车头,弯腰看,果然已经扁了,不过手电筒光束里看得很清楚,这个轮胎上多了一条窄细的划痕。
叶满把烤肠递给韩竞一个,蹲下查看:“高速路上怎么会被划呢?”
他这会儿都没意识到,自个儿遇见这种事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他摸着轮胎:“我刚刚看路上有个修理厂。”
韩竞接了,没吃,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脸冷着,绕过车去检查副驾前胎,也是被划开的。
齐齐整整,就是刀口。
叶满站起来看他,高速路口轰隆隆的车飞驰而过,起雾、光线朦胧的夜里,韩竞穿着一身黑衣,又俊又沉默寡言,那张脸上带了点戾气。
叶满忽然想起刘铁描述的,他初见韩竞时候的场景,公路边的小旅馆里,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那时候的叶满没有比现在更加清晰的体验。
“哥。”叶满走过去,说:“是让人划开的,是吗?”
韩竞点点头。
“进去的时候看停车场的监控坏了,以为快点出来没事,”韩竞说:“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叶满立刻说:“我报警。”
韩竞:“不用。”
叶满努力想办法,试图减少一点韩竞的不开心:“那、那我叫拖车。”
韩竞看向他。
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里头,那双充满戾气冰封的眼一点点化了。
在叶满认真的注视里,韩竞轻轻扬起唇,说:“不用,咱俩补,到了城里再换胎。”
叶满弯弯眼睛,乖乖说:“好。”
有时候叶满觉得,其实在路上走有点像九九八十一难,遇见困难,解决掉,然后平平安安继续上路。
如果人生的困难也是这样清晰就好了。
俩人支起灯,开始卸轮胎,这是叶满第二次弄,已经挺熟悉了。
服务站里走出个人,是刚刚吃饭那个大车司机,抽着烟往自个儿车走。
他们的车离这儿五十几步,瞧见他们特意绕过来,抻头看:“自己补啊?用帮把手不?”
韩竞搭话:“小事儿。”
那司机四五十岁,背有点佝偻,那么一个侧身的时候,叶满仿佛听见轻微的一声骨头“咔”的声响。
这人的腰肯定不好。
“你这不像爆胎啊,”司机像是不着急走:“让人划的吧?”
叶满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汗,看向韩竞的侧脸。
韩竞冷嗤:“常见的手段。”
“常见?”叶满轻轻插话。
那司机看他一眼,笑着说:“把车胎划了,再给你拖车、高价换胎,钱不就到手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也没修理点,离着最近的那家修理厂,约么就是划你们车的人。”
叶满一下就想起来,来的路上他瞧见高速下面有一家修理厂。
怪不得韩竞不去,又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他瞧着叶满,语气挺和善的:“看着年纪不大,上大学呢吧?”
叶满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低头接着干手里的活儿,用打磨头清理轮胎内部创伤,说:“我毕业挺多年了。”
“看不出来,”司机像是有点失望,说:“看着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今年应该上大学了。”
“高材生啊。”韩竞随口说:“学的什么?”
司机没说话。
叶满听不见他答话,抬起头来,就见他低头抽了口烟,说:“我也不知道,算年纪应该是上大学了,他丢那会儿,才五个月。”
韩竞:“怎么丢的?”
那人说:“在家里让人抱走了。”
叶满愣住了。
这是短短一段时间里,叶满第二次遇见“拐卖”相关的事儿,乍一听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接着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这人嘴笨,不知道自个儿该说点什么。
韩竞开了口:“还找呢?”
“那不找怎么办?”司机笑笑,说:“说不准他还在哪儿盼着我去找呢。”
韩竞反应却好像挺平常的,低声给叶满耐心地讲解下一步:“这个是硫化剂,涂匀。”
“找人也得养好精神啊,”韩竞再抬头看那人,说:“你熬了多长时间了?”
叶满瞧见,那人的一双眼睛都熬红了,猛着抽烟应该是在提神。
“这趟货急,没怎么休息。”男人说。
身后亮起一束灯光,那辆大车开走了,叶满盯着看,看见车走上了黑漆漆的公路,红色的尾灯眨眼消失在视线里,像一个匆忙来往怪兽凶猛咆哮,钻入无边无际的天地间。
“你们什么时候走?”那人问。
韩竞:“两个轮胎,得一会儿。”
大车司机说:“那我睡会儿,你们走的时候能叫我一声吗?”
叶满正想着,为什么他不定闹钟呢?
就听他说:“我怕我睡不醒了,这阵子身体越来越不顶事。”
韩竞:“行,我们走的时候叫你。”
补车胎是个挺细的活儿,韩竞教得细,也慢,俩人一起弄一个,韩竞手把手教叶满把轮胎换下来、打磨、涂硫化剂、贴上胶,再打磨,最后把轮胎安装好。
做这事儿是个挺有成就感的活儿,叶满坐在水泥的停车场地上,看着握着扳手干活儿的韩竞,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雾气渐渐拢住夜色,俩人一块儿补剩下那个,弄完安好,用上充气泵,两个轮胎都鼓起来了,没半点问题。
韩奇奇一直趴在车里看他俩,安安静静的,眼珠很灵动。
叶满看向那个安安静静的红色大卡车,说:“去叫他吗?”
韩竞半靠在酷路泽车门上,灌了一口红牛:“再等半个小时吧,路上开车,多睡几分钟都能缓过来不少。”
叶满忽然察觉,韩竞的善良是没有声音的,他细心又沉默,让冰冻中的叶满触碰到了一点这个世界的温度。
停车场的灯光被雾气拢得朦胧,服务站的灯光都模模糊糊,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叶满坐在车引擎盖上,望着远处的高速路,雾气里偶尔有灯光闪过。
雾气下来时,车上落了一层水汽,让人觉得呼吸都是水汽。
白天温度三十多度,夜里降下来了,空气很清爽。
现在,家里应该已经开始凉了,该给姥姥姥爷买入秋的衣裳了。
“我姥姥有很多兄弟姐妹,不过我都没见过。”
世界的这个角落很宁静,他的灵魂也很宁静,所以说出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
韩竞半靠在车前,大长腿放松地交叠,随他一起向远处看,喝着功能饮料提神,闲适地听着。
韩竞问:“住得远吗?”
叶满:“嗯,离得很远。”
韩竞不问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是他会听这个叫做叶满的人心血来潮的说话。
“我只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一大家子亲人,他们都会发生很多事,每年只过年和姥姥通一次电话,一通电话聊很久。”
叶满轻轻地叙述着:“从小时候到现在,每年都这样,随着科技发展,用的交流工具从座机变成手机,再变成视频通话。”
韩竞:“你这个年纪,正好跨在世纪交替,所以见证了科技腾飞过程。”
叶满:“嗯,小时候我会好奇,趴在姥姥身上听她讲电话,电话发生在每年除夕夜,每一年姥姥都会问同一句话:龙龙回来了吗?”
韩竞慢慢喝了一口饮料,并不打断。
“我问姥姥龙龙是谁,她说我应该叫他小舅舅。”叶满说:“他在八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家里人一直在等他,他们坚信他会回来,因为他们觉得八岁已经记事了,他早晚有一天能找回家。很奇怪,我从姥姥的描述里,一直会觉得自己和他一般大,因为她说起小舅舅时,一直用谈论孩子的语气,但其实他比我大二十岁。”
叶满:“后来过了很久,长大后,我在大学教室睡觉,惊醒时证券老师还在讲课,我恍恍惚惚的,一个念头忽然就出现在我的心里。”
韩竞问:“什么?”
叶满:“或许在孩子被拐走的那一刻,他在家人的记忆印象和对待模式里,就停留在那个年岁了。”
韩竞:“之后,会像那人一样,看到哪个年龄相仿的都像他的孩子,因为太想了。”
思念的滋味儿像醋里掺了盐,浓烈的时候熬心肝,叶满从来没经历过,那种感受在这一刻却忽然清晰。
他转头看过去,大车在雾里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大雾弥漫间,好像什么东西从车里扩散,丝丝缕缕,飘向了这个沉默的世界。
有一缕思念偶然被他接收,他感受到了,可他无能为力。
“第三封信。”叶满轻轻说:“那个孩子,找到家了吗?”
韩竞:“我们大概能找到其中一封信的主人,另一个,不太容易。”
第三封信很特殊,因为一个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成人字迹,另一封明显比前者更加久远,是个潦草的儿童字迹。
信上的内容,就是关于拐卖儿童。
叶满对谭英越来越好奇。
偏远的高速服务区,孤单笔直的公路连接雾气,不知会通往哪里,是否会通到谭英面前。
“你说雾通向哪里呢?”叶满歪头说。
韩竞:“你觉得呢?”
他盯着浓雾遮掩的远方黑夜,想起自己问过同样的话:“妈,假如我走进雾里,沿着这条路一直一直走,会走到哪里?”
妈妈说:“我哪知道?”
叶满问:“我会被妖怪吃了吗?”
妈妈被他逗得直笑。
叶满又问:“妈,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还会起雾吗?”
妈妈说:“无论谁死了都会起雾啊。”
叶满握着口袋里的毒药,对她笑笑,说:“那我走了。”
妈妈说:“大晚上的往哪走?明天你爸不在家,早晨给你包馄饨吃吧。”
雾渐渐浓,他落后几步,就觉得妈妈被雾里的妖怪吞了,他追上去几步想最后看看她,看清了她的影子,就觉得自己的妈妈真的丢了,从雾里出来的,是另一个妈妈,因为就那么一会儿,她变得那么老。
最终,他靠那碗约定的馄饨活过了那个有雾的夜晚。
从那时候起,他总觉得雾是一个异世界的门,人走进去,再走出来,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在想什么?”韩竞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脸颊,擦掉滚落的泪珠,低低问他。
叶满:“我在想,如果我走进雾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韩竞:“我能找到你。”
叶满摇摇头,眼泪还在掉,他控制不住哭,但能控制住表情,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会这样,莫名其妙流眼泪,但是表情很淡漠。
“没有人会想找我的,”叶满说:“和医生找不到谭英,但是他一直等着她,梅朵吉过世了,但是她直至最后一刻还在惦念谭英。但假如我走丢了,你会在第一个月后忘掉我,韩奇奇会在第二个月后找到新的主人,我爸妈会享受我死去的日子。到时候正好我的皮肉已经被雾里的妖怪吃掉了,然后一个新的叶满,快乐的、聪明的、富有的叶满出现在这个世界,做你的朋友,被韩奇奇喜欢,朋友们会和他和好,我爸妈真心为他骄傲,比起孙女孙子姥姥姥爷更加爱他,全世界上和我相关的人都会为我的消失欢呼,都会喜欢他,到时候我的骨头就会变成粉末,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个废物了。”
韩竞:“我会找你。”
他站在叶满面前,擦着叶满的眼泪,低低说:“我顺着那根毛线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叶满望着他,瞳孔不断收缩,像是灵魂在不断坍塌:“毛线会断。”
韩竞:“那你走的时候记得沿途留下记号,再小我也能看到。”
叶满很固执:“没有人会注意我做了什么。”
布满浓雾的公路上,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站在道路中央,尖锐地大声吼叫:
“没有人愿意注意我!”
“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稚嫩的声音震得叶满的世界轰隆隆响。
“叶满。”韩竞告诉他:“给我留记号,我保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是啊,毕竟他们是朋友,叶满知道的,韩竞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自己不见的话他是会找一找的。
叶满没接话,忽然偏过头,看向聚拢的雾气,那里仿佛闪过一个影子,一抹修长高挑的女人影子,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从雾里穿行,在公路一侧走着。
小孩子看到了她,那是他在空茫世界里看到的唯一身影,他跌跌撞撞追了上去,他觉得,那个人拥有好多爱啊,他想像老鼠一样,偷一点来装饰自己四处漏风的纸壳房子。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犯病了,控制不住的情绪低落悲观。
“韩竞,”叶满转回视线,抬头看他,试探道:“你会不会感觉到我在时时刻刻偷走你的能量?”
韩竞那双沉稳深邃眼睛看着他,说:“你就想要那玩意儿?我多的是,喂一百个你都能喂成胖子。”
叶满:“……”
他低下头,笑笑,用衣袖擦干自己的脸,他被包容了,立刻觉得自己缓过来一口气。
第82章
“谢谢你啊, ”叶满说:“我老是说这些古怪无聊的话,不用理我。”
叶满昨天被虫子咬到腮,上面被泪水泡了火辣辣的疼, 说话也蔫巴巴的, 含糊不清。
韩竞靠回车上, 不急不缓道:“我觉得你的每一条思路都很有趣。”
叶满捂着脸歪头看他。
韩竞认真说:“我爱听你讲话。”
叶满愣住:“听我说雾里有妖怪吗?”
韩竞挑眉看他:“谁说雾里没妖怪?”
叶满鬼鬼祟祟试着冒出的调皮得到回应, 湿漉漉的眼睛一点点漫出笑意, 接着皱着的眉稍也开始放松,整张脸渐渐变得灵动,他面向大雾, 轻轻说:“如果他跑出来怎么办?”
韩竞低头看看手表,说:“工具箱在座位底下,捡最大的那个扳手,砸他。”
叶满笑出了声, 他深吸一口气, 觉得肺一片冰凉, 却很舒服:“雾好像越来越大了。”
雾气在持续变浓,再晚上路,就不太好走了。
韩竞喝光最后一口饮料:“该走了, 我去叫他, 你先上车。”
叶满从车上跳下来,拉开车门。
韩奇奇今天吃得有点多,肚子圆滚滚的, 一路犯困。
叶满开门时,小狗从副驾驶座位上抬起头,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叶满弯腰揉它的肚子, 小狗立刻露出肚皮,冲他快乐吐舌头。
它的肚子软绵绵,热乎乎的,叶满一摸就有点停不下来,半蹲下来跟他玩。
等待韩竞的过程中,叶满又被韩奇奇治疗了。
在这样的雾天里,流浪不知道漫长公路的哪一点上,他有正在等待的人,也有一只小狗陪伴他。
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韩奇奇这么完美的小狗,它的眼睛很圆,耳朵很大,像阔耳狐,毛很白,舌头很粉,肚子……很圆。
“我应该控制你的饮食了。”叶满温和地说:“韩竞说,我老是给你塞吃的,对你身体不好。”
韩奇奇打了个滚,双爪抱住他的手,玩闹地用牙齿轻轻咬。
叶满:“饿了吗?”
他一秒忘记之前的话,说:“我给你找吃的。”
小狗用爪子轻轻抓他。
他外面套着冲锋衣,里面是一个棉质短袖。
小狗爪子很利,往下一扯,立刻抓出一条线,特别明显。
韩奇奇立刻停住,小眼睛紧张地盯向叶满,连尾巴也不摇了。
叶满低头看看,继续摸它:“该给你剪指甲了。”
韩奇奇又开始摇尾巴,但是爪子不乱拍了,爬起来往叶满怀里钻。
叶满心软得不行,把它抱起来,正准备上车,冷不丁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余光盯着副驾后视镜,大雾里,一个细细的人影,正慢慢向他接近。
影子窄窄长长,像面条一样,走起来摇摇摆摆。
这荒郊野外的偏僻高速服务站,怎么突然有人出现,他没看到车。
难道……刚刚和韩竞聊天,真的被雾里的怪物听见了吗?
他有点慌,把韩奇奇放进车里,弯腰从座椅下边取出工具箱,底下黑漆漆的,但是他熟门熟路地握到了扳手。
转头看看,韩竞已经走向了那辆大车,身影在雾里渐行渐远。
叶满把扳手背在身后,站在副驾门口,向那影子来的方向看。
可还没等到看清那个人,他的身后,驾驶室那边忽然传来一个距离很近的声音:“你需要拖车吗?”
韩奇奇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声。
叶满吓了一大跳,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人靠近。
他看看雾里渐渐走近的人,又转头看已经绕到车旁的人。
酷路泽车身轻微摇晃一下。
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胖子用力踹了两下他的车胎,掀起一双三白眼盯他,开口道:“车蛮好的哇。”
他的掌心出了汗,这时候,雾里的影子走了出来,是个瘦高个儿,果然不是妖怪。
叶满虽然记性不好,但是他记住了那人的黑色手指,他抬起手抽烟,叶满一眼就认出了男人那被汽油染过的手。
“看你们在这里停了很久了,出什么事了吗?”那个瘦高个儿脑袋很小,肤色很黑,像是常年做户外活儿的。
他语气挺好的,走过来,眼神儿往已经补好的车轱辘上瞄了一眼,向叶满递了一根烟,说:“需要帮忙吗?”
叶满没接,他紧贴着车,护住韩奇奇,开口道:“不需要,我们要走了。”
胖子笑呵呵跟那瘦子讲了句什么,是方言,叶满听不懂,他咽咽口水,不安地往韩竞那边看,韩竞已经走到大车那边了,看不太清楚影子。
“赶夜路吗?”瘦子普通话不太标准,说:“雾太大了,前面有个县城,建议你们到那儿休息。”
叶满浑身紧绷,语气很淡:“谢谢提醒。”
那俩人并没离开的意思,瘦子向叶满走过来,手电筒往他车轮子上照了照,和胖子对视一眼。
叶满紧盯着他们,从他们那交流的眼神儿里觉察出了让人不安的闪烁。
酷路泽是被人扎了车胎的,是不是就是这些人?叶满再笨也能把事连起来。
那胖子走向驾驶位的车门靠近,说着:“这车多少钱?”
叶满心脏地突突跳,看他靠近车门就觉得特别紧张,尤其他一只手拢起往车里张望,一只手垂在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离车远点!”叶满忽然呵斥一声,全身细胞都进入了防御模式。
那胖子一愣,抬头看他,眼神儿闪过一丝古怪,带着狠劲儿:“看看又怎么了?”
瘦子走过来,伸手勾向叶满的肩,说:“我们就看看,别生气,抽根烟。”
叶满特别讨厌别人碰他,尤其那双黑漆漆的、鹰爪一样硬的手,箍住叶满的肩时,让叶满想起了幼时被爸爸打时的记忆。
一下一下,像铁疙瘩一样砸在他身上,会疼死的。他惊恐到喉咙发咸。
“别碰我!”叶满用力挣,说:“我朋友就在那边,你们赶紧走。”
男人下意识拉了他一把,无意碰到了叶满的领口。
“啪”一声脆响,叶满惊慌失措中觉得脖子一空,他花二百块钱在庙里求的保睡觉菩萨掉地上,直接碎成了渣。
瘦子脸沉下来了,扔下烟,说:“别给脸不要脸!”
叶满把扳手露出来,指着那俩人,眼神儿不断往韩竞那边看,但是他看不清什么了,雾更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硬着头皮,大声喊了一句:“韩竞!”
“砰!”叶满听见车胎爆炸的声音,头皮顿时一麻,韩奇奇尖锐凶狠的叫声立刻响起。
驾驶位那边的胖子听到动静闹大快速跑进了雾里,那瘦子却有点蛮横,往叶满面前又走了一步,韩奇奇从叶满身边窜了出去,一个纵跃,对准男人的手腕就咬了下去。
叶满心脏都快停跳了,因为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男人手里的刀。
韩奇奇这一下咬得相当狠,“咣啷”一声,刀直接脱了手。
这些变故几乎就在一瞬间发生的。
叶满大脑乱成一锅粥,眼见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要掐韩奇奇的脖子,立刻跪地用膝盖压住他,抱住韩奇奇,想把它拽回来,可韩奇奇死活不撒口,认男人怎么甩也不撒口,血滴答滴答,落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叶满死死按住那人向小狗掐过来的胳膊,叫道:“韩奇奇,快松口!”
紧接着,雾里传来脚步声,韩竞和刚刚那位大车司机跑了过来。
韩竞脸色很难看,一点没问发生了什么,攥住那人不停往旁边地上摸刀的手,反手一扭。
叶满听到“咔”一声骨头脆响,很吓人。
赶过来的司机大叔忽然“嗷”一声,大喊:“站住!”
叶满惊惶转头,就见雾里隐约有一个胖乎乎徘徊的影子,另一个人竟然还没走!
“他把车胎给弄坏了。”叶满连忙说。
韩竞把那瘦子推给俩人,疾步跑进雾里。
司机屈腿把人压在地上,叶满急得要命,摸韩奇奇的背,哄它安抚它,试图让它把那二两人肉从嘴里吐出来。
瘦子疼得满口脏话地骂人,急着让他们把韩奇奇弄走。
“你养这狗凶性太重了。”那司机说:“看那眼睛,都红了。”
叶满跪在地上看,韩奇奇凶狠地盯着那瘦子,嘴里都是血,眼睛也恍惚闪着诡异的红光。
“这样的狗不适合养,”司机说:“你小心点,别碰它,万一把你咬了。”
叶满确实有点害怕,但是转瞬,他想,韩奇奇是他的小狗,连他都害怕它,那韩奇奇就算跟着自己,也是在流浪啊。
他摸摸韩奇奇的脑袋,试图分开它咬合深刻的牙。
那司机瞳孔骤缩,快速道:“放开它!”
已经来不及了,叶满的手指一阵钝痛。
叶满吓了一跳,低头看韩奇奇,那小狗迅速清醒,立刻松开牙,喉咙里发出哼唧地哀嚎声。
“就说它凶性大,你还不信。”那司机说:“看看给他咬的。”
那男人手臂上已经血肉模糊了。
叶满也顾不上看伤口,想摸摸韩奇奇,可小狗居然向后躲开。
他哀嚎着站在远离叶满的地方,一点点向后退,像下一秒要扭头钻进雾里。
叶满连忙追上去,把它逮了起来。
韩竞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看来没追上那人。
“怎么样?”叶满问。
“你怎么样?”韩竞皱眉看他的左手:“受伤了?”
叶满摇摇头:“就是淤青,没出血。”
韩竞皱起眉:“得快点打疫苗。”
叶满:“不用。”
韩奇奇在叶满怀里不停挣扎,叶满摸摸它的毛,小声说:“没事的。”
韩竞语气十分严厉,说:“它流浪过,你必须得打疫苗。”
叶满:“真不用。”
韩竞猛地停步,转身,厉声说:“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健康很重要?”
叶满一下子被吼懵了,呆呆看着韩竞,一动不动。
好奇怪,他被很多人凶过,可韩竞凶他,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被关怀的赧然。
韩竞语气缓了缓:“你先跟大车走,听话。”
“我、我说话太慢了,”叶满乖巧又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我四月份打过了,被、被同事的小泰迪咬过一次,现、现在很无敌。”
韩竞:“……”
他胸口的担心稍微一松,又被他的措辞气乐了:“很无敌是吧?让它再多咬几口?”
叶满缩头:“那、那还是算了。”
韩竞:“……”
“以后别扒韩奇奇的嘴,”韩竞靠在车上看他淤青的手,仔细检查是否有创口,说:“那小东西野性还很强。”
叶满不支持韩竞这么说,因为他觉得小狗特别乖,这次起了凶性也是为了保护他。
现在小狗躲车里自己的狗窝里,说什么也不出来。
“它虽然流浪很久,”叶满低低说:“但是比很多小狗都要懂事的。”
韩竞没否认:“它是很聪明。”
叶满:“我同事那只就很讨厌,它喜欢龇牙叫,但是好像所有人都喜欢,如果表现得很讨厌它就会被说坏话。”
韩竞:“你怎么被咬的?咬哪了?”
叶满:“就小腿……它守在办公室里,我一天都没敢动地方,下班刚走出工位,被它忽然窜出来咬了一口,破了点皮。”
韩竞:“疼吗?”
叶满:“心疼……”
他没精打采地说:“因为我自己花钱打的疫苗。”
韩竞:“这算工伤。”
叶满更憋屈:“是副所长的狗,他不批。”
那大车司机一直趴在他们车窗边上抽烟、看韩奇奇,这会儿听了话,一下乐了:“他们那是喜欢狗吗?那是看主人呢。”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说:“刚刚谢谢您帮忙,您睡好了?”
司机摆摆手:“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得走了,”司机说:“雾散一点了,警察也快过来了,你们路上小心点,这些人敢再来估计也不简单,你们当心点。”
叶满站了起来。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有孩子的照片吗?我路上或许能帮着看看,虽、虽然我未必能帮得上太多。”
后半句,是他的招牌不自信、自我价值的弱化,怕别人对他有期待。
司机一愣,接着连忙说:“那太好了!车上有,你等着。”
大车缓缓开过来,司机降下车窗,把几张纸递向叶满:“这是我印的寻人启事,我大名叫李建军,上面是我电话,谢谢你们了。”
司机离开了,雾渐渐浅一点,高速上的车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过。
夜里十点多了。
服务站里又开来几辆车,一走一过都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那个瘦子狼狈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张薄薄的寻人启事上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儿——李子豪,男,2000年1月30日出生于陕西某市某县某村,2000年6月30日凌晨三时被人从家中抱走,特征:头发双旋儿,右脸上有一块指甲大的圆形浅褐色胎记。
下面是刚刚那位父亲电话。
叶满进了后座,把韩奇奇扒拉出来,把手指上套上小手套,给韩奇奇洗牙漱口。
它嘴里有很多血,毛上也是。
叶满抱它的时候,它小心翼翼地翻眼瞧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任叶满干什么,它一动不动。
韩竞站在那瘦子面前,抽着烟问:“车胎先前也是你们扎的吧?”
瘦子滚刀肉一样:“我们没有,别恶人先告状,好心好意要帮你们忙,你们搞成这样,等警察来了,我肯定会告你们。”
“有行车记录仪呢,车里三个摄像头,窗户外面的事儿都能拍得一清二楚,”韩竞半蹲下来,皮笑肉不笑:“拦路抢劫啊?知道能判多久吗?”
“我抢你们什么了?”那人也是个心理素质好的:“再说了,我可没碰你们的车。”
韩竞也没回头,扬声说:“小满,你丢了什么没有?”
叶满一呆,脑子转得慢,只以为他想定损,那蚊子肉也是肉,能多有点理就多有点理,于是他憨厚地说:“没丢什么,但、但……我的坠子碎了。”
韩竞:“听见没?”
瘦子:“……”
韩竞:“冰种翡翠,八十万拍回来的,你看你想怎么赔?”
那人脸色一变:“你!”
叶满:“……”
韩竞有点流氓。
他的坠子景区门口一抓一大把,要是开光的话免费送,开光钱是200。
他这人出门在外,生怕给别人带去一点麻烦,玉在停车场碎了,他刚刚就捡起来了,一点渣子不剩,生怕割了车的胎、人的脚,或者污染环境。
所以那人到处找玉的时候,什么也找不着了。
但他认识韩竞的车,踩点时候摸得清楚,这车是改装的,配件都是好东西,一辆车下来百万打底了,说他拍个八十万的玉,其实很合理。
“警察没来之前先弄明白了。”韩竞扫了眼他那一条被狗咬、一条脱臼的胳膊,看上去特讲道理:“我们该赔你的医药费都会赔,但我们的修车、玉,你得照价。”
叶满这人就不会做坏事,生怕自己被看出端倪来,就拉起了车门,安抚韩奇奇。
小狗这会儿很乖,缩着脖子,低着头,眼珠可怜巴巴地向上看,不知道是不是在害怕叶满。
叶满看它这样心里难受,他老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个儿,被爸爸毒打以后,战战兢兢几天,那个男人忽然对他露出一点笑脸,开始和他和好,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可叶满怕啊,他不敢不靠近他,怕再挨打,可靠近时会万分警惕,就像现在这只小狗的眼神一样。
叶满小声说:“我知道你收力了,没出血,我没事。”
韩奇奇没反应。
叶满:“别怕了。”
韩奇奇向后躲,想跳到座位下面。
叶满撑着它的腿,把它抱起来,举到自己面前。
他对准韩奇奇的耳朵轻咬了一下,说:“我们扯平了。”
韩奇奇呆愣愣看他。
叶满埋头,亲它的小脑袋,一下一下。
越亲越觉得它毛茸茸的好可爱,弯唇说:“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狗。”
叶满说:“我也是小狗。”
叶满抱着韩奇奇,歪头看窗外,韩竞正跟那个人不知道说什么,那一身黑衣,身高和身材,给人特别强烈的压迫感。
叶满轻轻说:“他是狼。”
叶满:“我是小狗。”
叶满低头看韩奇奇:“你是小狼狗。”
韩奇奇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仰头看他,伸出舌头,舔舔叶满的鼻子。
叶满垂眸看他,小声说:“咬人不对,以后不要咬人。”
韩奇奇呜咽一声,钻进他的怀里,不动了。
那个人手上有刀,可能是用来划车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向叶满走那两步是为什么,谁也不敢赌。
韩奇奇感知到了危险,它在奋不顾身保护他。
叶满:“我也会保护好你的,韩小狗。”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许下这样有关责任的承诺,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兔子和猫。
第83章
警察过来之前已经帮忙联系了拖车。
叶满还是怕警察, 被问询的时候紧张得不行,好在韩竞在一边帮忙,他才把话说明白了。
奇怪的是, 那个人只说被韩奇奇咬的地方是不小心割的, 面对警察时态度特别良好。
他们坐警车去的县城, 酷路泽在拖车上, 落他们后面。
叶满不时回头看, 觉得那辆车孤零零的,特别心疼。
警车里很暗,警灯在雾里闪烁着, 叶满呆呆看着,就有点分不清自个儿在哪。
韩竞就坐在他身边,低低开口:“睡会儿吧。”
叶满摇摇头,前面有恐怖分子, 跟他们并排在后座的有一个警察, 叶满就像个课堂上的小学生一样, 不敢大声说话,他轻轻靠近韩竞,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们会不会有麻烦?”
“没事。”韩竞微微抬手, 想要摸摸耳朵, 但是又怕惊了叶满,就没动。
夜色很寂静,韩竞微微侧脸, 和他说悄悄话:“放心吧,什么事都不会有。”
车下了高速,开始进入山区,天黑路生, 路上几乎没车了。大山像巨大的影子,矗立着,低头看人闯入。
叶满察觉到了空气里水汽的增加,明明相邻省份,竟然差别这么大。
叶满维持一个姿势,脖子有点酸,小声说:“我怕韩奇奇被抓走。”
韩竞向他靠了靠,叶满的脑袋就轻轻垫在了他的肩上。
“我向你保证不会。”韩竞压着声线的时候,就有种深邃的温柔:“晚上想吃什么?”
夜色太沉了,喀斯特的大山无声,叶满的大脑也被这样的夜拖得沉重,他今天太累了,耗费太多心神,以至于靠在韩竞的肩上,没力气起来。
“江团鱼。”叶满怕别人听到,几乎用气音说,呼吸轻轻扑在韩竞的侧脸和耳朵:“酸的那种。”
韩竞偏头和他说话,两个人没对视,看着彼此的脸,晦暗光线没有模糊掉韩竞那有棱有角的脸,俊得异常,叶满那样痴迷地看着,然后看到了他的声音:“喜欢吃醋?”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这句话的不一样,就像一根针轻轻戳了心口一下,然后有人拿着注射器向那个小入口里注入了蓝莓绊白糖。
“不喜欢。”叶满小声说。
韩竞:“今天害怕了吗?”
叶满声音绵绵的,轻轻呼气:“没有。”
韩竞:“今天做得很好。”
韩竞的鼻尖几乎会蹭到自己的鼻子,叶满能听到他平稳踏实的鼻息,韩竞肯定也能听到自己的。
叶满的头发乱了,披散下来,散在鼻梁,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的柔软。
韩竞觉得,叶满像一只短暂在自己身边停留的小藏羚羊,怕是一动他就要逃走。
叶满今天累得要命,一路开车耗费体力,晚上那一遭又耗费心力,现在他和韩竞都不用开车,他可以休息一会儿,手指很暖很放松,甚至不愿意动一下。
“在夸我吗?”叶满轻轻弯唇。
车有点颠簸,韩竞的呼吸若有若无碰着他的脸,很热,其实叶满也不知道是唇还是呼吸。
但是他没有离开,他太累了。
韩竞:“嗯,要奖状吗?”
叶满摇摇头,那卷毛儿就一下一下细细蹭在韩竞的颈侧,也扫着男人的脸颊、嘴唇。
他的心脏跳得很轻盈,飘飘忽忽的,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想要睡会儿,那张让他很喜欢的脸忽然错了一下角度,他的唇被贴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个错觉。夜色好像容易让人迷失,刚刚气氛那么一层层堆着,好像这一下是水到渠成。
总之叶满不觉得突然。
叶满抬眸看他,只看清韩竞那张骨相优越的脸部轮廓,还有那一头酷酷的青茬儿,车轻微晃动,两个人的唇又贴在了一起。
他没躲,就那么安静看他,韩竞敛眸,微糙的唇在他唇瓣上轻轻地磨了磨。
韩竞的嘴唇有点干燥,是一种莎莎的粗粝感。
那两下磨得叶满心里有点酸涨的痛感,而叶满这个人是很难分清自己真实的感觉的,因为他恋痛,所以这一刻他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没名没分的一个亲热后,韩竞偏开头,叶满也闭上眼睛,将头垂下,靠在他肩上睡觉。
车里响起说话声。
是韩竞和警察叔叔在交谈,声音模模糊糊的,叶满困得恍惚,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
他听到韩竞说:“我们来旅游。”
他觉得这个世界都特别远,只有韩竞离他很近,他能听到他说话,很踏实。
韩奇奇藏在叶满的冲锋衣外套里面,往他的臂弯钻了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前面那个瘦子一直警惕着他怀里的那玩意儿,韩奇奇一动,他立刻往一旁缩了缩。
那奇怪的男人从上车开始始终不言不语,无人注意的角度,他眼神渐渐泄露怒气。
这些叶满不知道,他陷入了浅眠。
脆弱易碎的梦里,他回到了几年前。
其实以前他来过贵州,来贵阳出差。
贵州很大,但是他只去过贵阳,印象里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城市,在他的家乡,每天十点左右路上就没什么人了,所以叶满一直觉得,这是正常作息。
但是贵阳不同,凌晨两点街上仍然车水马龙,他坐在酒店楼上向下看,失眠就让他那么整整看了一夜。
贵阳人民也很善良,就那么陪了他一夜,漫长时间里,晚饭、宵夜、早餐几乎无缝衔接,街上一直有人,来来去去。
他喜欢贵州,因为贵州有好多土豆,省会贵阳好像二十四小时总是热热闹闹,世界不会停息一样,透过窗户他能一直看到川流不息,不会在深夜里感觉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叶满那时坐在贵阳的夜里看了一些散碎的心灵鸡汤来试图自救,鸡汤说——人这一生最后能陪自己的只有自己,要享受孤独,要允许别人离开,要减少社交,要把自己还给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也没关系,要自身即世界。
他从那之后照着做了,和所有内耗关系断了联系,可他的世界慢慢变了,他看不到色彩、身体越来越重、话越发少、整个人变得钝又笨。
有利有弊吧,他比三年前要不快乐很多,但是他比三年前要情绪稳定很多。
他也不知道再次回到贵州,这算是自救成功了还是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从警察局出来,找了好几家酒店才找见一个允许带狗的。
叶满一进门就抱着韩奇奇,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洗手间走,韩竞环顾一周,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好。
叶满仔细洗韩奇奇,温热的水淋湿它的毛,还有每一只小爪子,试图把它今天的害怕洗掉,小狗很乖。
已经午夜,这个县城已经睡了。这个县城高楼耸立、街道四通八达,现代化得非常全面。
现在的城镇都比十几年前变化太大,这不太好办,当初的小卖部或许早就没了。
叶满抱着刚吹完毛的韩奇奇出来时,韩竞正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
行李箱开着,里边有韩竞的东西,但是韩竞没碰。
韩竞的细心体现在方方面面,就比如他还没洗手,就不会碰到叶满的东西。
叶满从行李箱里取出绿色床单,铺在靠窗的床上。
行李箱里还有两条小毯子,叶满没舍得扔,就一起塞行李箱里了,好在他行李箱大,也空。
他拿出来一条,裹在身上,爬上床,像一摊流体一样软巴巴趴下去,一动不动。
他太累了,有点违背常理的累,整个人都很重很疼,他的肩疼腰疼、脚后跟也疼,心情极度低落,好像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一样。
韩竞看他一眼,没说话,进了浴室。
出来时,叶满还没睡着,睁着眼睛呆呆看着床单一点,眼神很散,像是魂儿不在了。
“小满。”韩竞已经换了干净睡衣,走到他床边,坐下。
叶满感觉到身边床垫轻微塌陷,可他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
“捏捏背吗?”叶满眼睛终于转了转,缓慢抬起来看他。
“太晚了。”他毫无生气地说。
韩竞:“我不累。”
叶满:“……”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过了会儿,闷闷说:“可以用点力吗?”
韩竞:“好。”
这可能是叶满唯一的放松方式了,让自己的每一块肉都疼起来,疲惫和焦虑就会减轻,他会快乐一点。
韩竞隔着睡衣捏他背部的皮肉,他觉得已经很用力,但是叶满说了两次再加重。
再加重会淤青。
韩竞说:“不能再重了。”
韩竞的手捏上叶满的小腿,他今天开车太久,体力又差,估计小腿和腰最难受。
“在想什么有趣的事吗?”房间里安静很久之后,韩竞主动开口问。
叶满说:“没有。”
因为记事起,他的人生就陷入了巨大痛苦,那些有趣的,都是跟韩竞在一起发生的,他都知道。
叶满小声说:“够了。”
韩竞停下说话,低头看他。
叶满摸摸后颈,说:“不用捏了,我好多了。”
他很懂适可而止,享受也有度,不能一直让人家服务的。
韩竞:“宵夜快到了,一起喝点酒吗?”
俩人还没吃饭呢。
叶满努力爬起来,说:“可以喝一点白的吗?我睡不着。”
韩竞:“我下楼买。”
韩竞和外卖一起回来的,点的贵州本土烧烤。
两个床之间有空隙不大,有一个床头柜,烧烤就摆在上面。
叶满埋头吃,觉得很新奇,他们把泡椒穿在肉里,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酸又辣,特别开胃。
随平不是旅游城市,基本都是本地人,所以烧烤应该也是本土的,酸甜辣为主。
韩竞买的白酒度数不高,小小一瓶,显然是对他的量有数。
叶满边吃烧烤边喝酒,肚子填饱了,头开始发晕。
有挺长一段时间,俩人都没说话。
直至懵懵的叶满听到韩竞问:“以前来过贵州吗?”
叶满反应很慢,隔了几秒才说:“去过贵阳出差。”
他小声说:“我以前经常出差,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大多数都是在酒店里吃外卖,没心情玩,所以哪里都不熟。”
韩竞:“以前没有旅行过吗?”
叶满安静了两三秒,开口道:“你可能不理解,没有工作时,我出家门超过五公里,都算出远门。”
韩竞递给他一串鸡翅膀:“喜欢宅着?”
叶满点点头,他慢慢多了一点话:“小时候想去远方看看,可太穷了,老是想着以后长大就好了。长大了,我又觉得哪里都一样,西南的高原草甸和我家楼下小公园里的没差,路边的秋英和格桑花长得一模一样,西北雪山上的雪也未必比我家窗台上下得更厚……总之,就是没兴趣,提不起力气。”
韩竞:“现在呢?”
群山之中,陌生县城,深夜夜聊,让叶满的心理防线降低,他醉着酒,用含混的吐字慢慢说着自己的烦恼。
韩竞是个再优秀不过的倾听者,让他忘了,这人的身份是他的前男友。
“看看山和植物,比以前心情好一点,但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很着急,”叶满说:“早上醒过来,经常会忘记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后会做什么。”
韩竞听他困惑地说着:“很着急,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总想要追着什么,又像被什么追着似的,可没人催我啊,明明什么都没有,世界都是空荡荡的。”
韩竞:“以前也这样吗?”
叶满回想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不。”
他慢慢缩起来,像一个没安全感的孩子,轻声说:“以前老是想着,我以后一定会有钱、出人头地,那样家里就没负担了,朋友就不会忽视我,同学也不会……我想和朋友去西藏,还想去敦煌,每天用这样的幻想激励自己,好像在和什么较劲一样。”
“虽然那时候很偏激,很可笑,老觉得是因为缺这些别人才不喜欢我,”叶满轻轻说:“可我好像有一个奔头,有些事之后,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没意思……你还记得我租的房子吗?”
韩竞:“记得。”
叶满用手比划了一个方形,因为醉酒,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飘忽:“我的世界,变成了那一个小房子,我只想窝在里面,那里比世界上所有地方都安全,也比世界上所有地方都恐怖。”
韩竞:“为什么恐怖?”
白酒渐渐上头,麻痹了他的神经,叶满把脸埋进膝盖,醉醺醺地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地缚灵,永远永远只会重复做那几个动作,直至死去也不会停。”
韩竞:“……”
外面下起了雨,这个季节是贵州的雨季,天无三日晴。
头发上搭上一只干燥的大手,叶满茫然抬起头,韩竞就站在他面前,他的手下滑,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的温暖黑暗里,叶满忽然感觉全世界都静了下来。
“我们一起去看看世界,就顺着公路往前走。”韩竞低低说:“途中遇见谁,交给天来定。我年纪不小了,可也不知道前边的路是什么样的,我们且走且看看。”
叶满闭上眼睛,轻轻说:“看什么?”
韩竞:“看这个世界会送给你什么。”
叶满自我厌弃地说:“给我也接不住。”
韩竞:“接不住就去接下一个。”
叶满有点找茬儿:“下一个也接不住。”
韩竞稳稳地说:“那还有下一个。”
叶满停住,半晌,他轻轻问:“那要是什么也没有呢?”
韩竞:“你已经有了。”
叶满:“……”
韩竞手挪开:“韩奇奇。”
叶满脑袋里闪过一道白光,好像有什么雾散去了,心底忽然生出了一阵强烈震颤。
他低头看韩奇奇,小狗把叶满的拖鞋拖进狗窝里了,睡得很香,嘴巴往他鞋里一拱,萌得要命。
他盯着它不说话了,他倒不是觉得韩奇奇是什么世界赠与的非凡小狗,他只是想起,韩奇奇很信任自己。
这条路上,他至少已经收到了一份信任——那是他过往27年里,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他仰头看韩竞,韩竞也看着他,大山沉寂,县城的酒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入住,所以很静很静。
两个人一直都没提起车上那个吻,以至于那发生过的好像是一个幻觉。
“我好想睡觉。”叶满小声说:“你绑紧一点,我怕你梦游的话,我找不到你。”
韩竞深邃的眼睛望着他,说:“好。”
叶满喝醉了,动作有点笨拙,他拿起床上的毛线,拴在自个儿的手腕上,又去拉韩竞的手。
韩竞配合地伸到他面前。
叶满眼睛出了双影,低头盯着韩竞那长而有力的手指头数了半天,迷迷糊糊把线绑上了韩竞的拇指。
他一圈一圈绕上去,安慰他说:“梦游没什么可怕的,我也梦游的。”
韩竞:“没去看过吗?”
叶满:“看过,吃过药,医生说是睡眠障碍,休息好就没事。”
他抬头看韩竞,掏心窝子关心他:“你也会休息不好吗?”
韩竞:“……”
韩竞轻轻弯唇,揉揉他的脑袋,说:“小满,睡吧。”
第84章
叶满乖乖躺下, 韩竞把毛毯盖在他身上,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衣角被从后面拉了拉。
叶满那双眼睛里有薄薄的光:“睡觉吧,我明天收拾。”
韩竞:“我收拾就好。”
叶满:“我来。”
韩竞温柔地说:“你睡吧。”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我现在就收拾。”
韩竞:“你不用起来。”
桌上就那么一个袋子, 往垃圾桶一扔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这蚊子肉大点的活儿叶满为什么这么坚持。
叶满仰头看他, 特认真地说:“韩竞, 你喝醉了。”
韩竞:“……”
他看看桌上的酒, 40度100ml,自个儿的根本就没喝两口,倒是叶满的快空了。这种酒, 就算他喝上半斤也就算个微醺。
韩竞:“我没醉。”
叶满抬手指他的鼻子,都快戳韩竞的鼻尖上了:“你肯定醉了,你不醉的时候不会这么犟。”
韩竞乐了:“说你自己呢?”
叶满这副模样太难得一见,头发软软卷卷地趴着, 仰起头时, 头发向后散, 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脸红了,平时苍白的脸红润润,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叶满下床, 抢走韩竞的手机,喝醉的人力气大,他用手臂一把就把韩竞给搡床上了。
韩竞都愣了一下, 看看自己又看叶满那小细胳膊。
把韩竞推床上,叶满就开始收拾桌子,他收拾得还特别利索,不像是醉了, 把东西扔垃圾桶,又拿纸擦桌子。
擦完桌子摇摇晃晃去洗手间洗手,回来时候看韩竞还在床边坐着。
他走过去,双手并用按住韩竞的肩,把人往床上压,那架势就跟要打架一样。
“喝多了就睡觉。”叶满半跪在床边,硬把韩竞压在床上躺好,然后跑到行李箱里取了那个蓝天白云的毯子,板板正正盖在韩竞身上。
韩竞没反抗,一直不动声色观察他。
叶满把人安排在床上,也没走,双腿盘着坐人家韩竞床上了。
韩竞正要开口,叶满忽然抬手,在他小腹上拍了拍。
韩竞身体一僵,低低问:“干什么?”
叶满一点儿没接收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困得睁不开眼,手贴在他温暖的腹肌上,一下,再一下,慢慢拍着。
“别怕梦游。”叶满迷迷糊糊说:“我拍拍就睡得好了。”
韩竞:“……”
他把手臂枕在脑袋后面,安安静静看他,感受着叶满掌心的温度。
那力道很轻,也很舒服,只是过于磨人,被拍了会儿,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腰。
好在叶满没拍一会儿就一头栽进了韩竞怀里。
韩竞眼疾手快搂住他的肩,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撑起身关了灯。
他把毛毯盖在叶满身上,透过夜色看他,可腰往后缩了缩,俊脸上露出一丝难耐。
狼狈中他垂眸看着熟睡的叶满,弯弯唇,好在,今晚跟这个小卷毛儿喝酒的人不是别人,被叶满哄的不是别人,否则非出点什么事儿。
夜很深了,叶满蜷缩起来,把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韩竞半梦半醒搂住他的腰,分出的一线清醒里,他忽然想起来县城的路上,对叶满说的话。
第二天叶满睡到了早上九点。
县城酒店房间很大,靠窗位置是弧形,阳光无死角地晒进来。
韩竞没在屋里,韩奇奇也没在。
叶满心慌了一瞬,有种被抛下的恐惧感,然后他看到了床头的东西。
一块小蛋糕。
旁边是一个新信封。
他爬起来,拿起信封。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习惯性思考最坏结果的他心惊胆战,以至于心脏都在突突。
他想,韩竞是不是走了?
是不是他终于烦自己了?
自己偷他能量偷得太多了,他逃走了。
韩奇奇也被带走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拆开信封,绝望地抽出那张纸。
韩竞的字迹很潇洒大气——这是叶满的滤镜。
其实有点乱和狂。
——
叶先生,早安。
关于昨天提到奖状的事,你不想要,就换一种形式吧。
从拉萨到贵州,我们已经一起走过超两千公里,谢谢你一路带给我的好风景。
……
叶满紧紧抿着唇,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生怕看到一个关于“离”的字眼,但是都没有。
他心脏紧紧揪着,返回去继续看。
……
昨天我们走了太远的路,白天你一直坚持开车,我晚上才能那么轻松,所以谢谢你的完美合作。
我们遇到的问题是我以前在路上遇到过的,如果以前遇见,我或许会不依不饶,非要搞点事出来撒气,惹上一些麻烦,但是谢谢你的情绪稳定,让我很快冷静下来。
表扬你当机立断向我求助时的聪明,一切没有向坏的方向发展,你勇敢地保护了小狗也保护了车,还有那个人的二两肉、我的几滴血,谢谢叶先生,你的功劳最大。
……
叶满轻轻弯起眼睛,就着上午明媚的阳光坐在床上继续看——
我想来想去,该说出来,以防你察觉不到自己多优秀。
蛋糕是奖励,信是夸赞,礼物在电视柜上,里面的小红花自己贴,我去遛韩奇奇,睡醒后联系。
韩竞留。
叶满一直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像骤变的风雨,像无常的阴晴,是辛辣的、酸咸的,总之,大喜大悲、让人难以平静。
他以前和朋友相处时的心情,从来都是极端,要么高亢要么极度低落,所以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
他一直在猜啊猜,猜别人的心思,从未像现在这样有安全感。
原来,这段旅途中,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并非只会拖后腿。
他下床,拆开电视柜上的袋子,里面有一袋小红花贴纸。
下面是一个带着包装的文件夹。
外表是软皮的材质,浅绿色,是学生用品,高级又精美。翻开看,里面是透明的保存袋,活页的。
叶满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转身去找手机,想问问韩竞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但是刚刚走出一步,他又停住,看向自己的行李箱,里面的角落里,正用塑料袋皱巴巴地包着的、一打老信件。
他坐在弧形的窗前沙发上,将那五十六封信按照时间顺序摆在桌上。
不同国家、不同人种、不同时代、不同语言,因为叶满太过匮乏,看不懂,所以那些陌生语言的信在他眼里是没什么重量的,他也并不好奇。
他想起博尔赫斯的诗——别人白白地给了你浩瀚的海洋,白白地给了你惠特曼见了惊异的太阳;你消磨了岁月,岁月也消磨了你,你至今没有写出诗。
他是个文盲,只能耐心地、按照由近及远的顺序将它们依次放进文件夹里,做诗意的搬运工。
最前面的几封,就是谭英的信。
第一页是梅朵吉。
第二页是和医生。
他没有收下信,他托付叶满,如果真的有一天真的找到谭英,把信交到她的手上。
第三页,他手下微顿,轻轻展开。
——
我紧急给你写这封信,不知道还能不能到你手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贵州随平的一个小卖部老板,我的小卖部名字叫“来富小卖部”。
1992年时,你曾来过我这里,那时候你救了一个被拐的男孩。
但是除了那一个,当时还有一个男孩,当年大概八岁的样子,他现在正在找你。
许多年过去了,我想问一问,你还记得他吗?
——
这封信来自十几年前,而1992年,又是这封信的十几年前。
叶满看了这封信好多遍了,这封信一共两张纸,下一页纸是一个孩子的字迹,那些字,每看一次,叶满都会难过得嘴里发酸,因为如果第二封信事情真实存在,那么第一封信就是结果,也就是孩子的愿望,一定是空了。
空了的后果是,一个孩子,无法找到家了。
他坐在阳光里,如今正是好光景,明媚的阳光尽全力晒满每一个角落,把每一个人笼罩。
光线穿透叶满苍白的指尖,血液是红色的,所以透出的光也是温暖清透的红色。
他一封一封向文件夹里塞着信,手机□□忽然响了两下。
他的□□只会有一个人和他聊天,就是觉巴山上那个男孩儿,瞳瞳。
瞳瞳经常会找他聊,一般是在节假日和每天晚上六点以后。
一开始叶满还不明白这个是什么规律,但是韩竞说,可能因为那是大人的上班时间,他以为你要工作。
这是一个很细心懂事的孩子。
他看了眼日历,果然今天是星期六。
不上班后,他对“星期”这个概念渐渐模糊了。
他仍然积极回复瞳瞳的消息,有时候叶满会陪瞳瞳聊,有时候自己实在不愿意说话,就是韩竞说。
但瞳瞳没发现对面是两个人。
他跟叶满说:“我这里下了好大的雨,把一楼填满了,想把乌云装上火车带到沙漠里去,老师说沙漠里缺水。”
叶满想说:这个项目我王多满投了。
他把自己逗得乐了一会儿,房间里响起“哒哒”声,很认真回了瞳瞳的话,那期间叶满心情都是很好的。
有时候叶满会因为这个孩子的童言童语感触到一些很纯粹的东西,但是叶满本身不喜欢孩子。因为他们的天真语言总是那么发自内心,所以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该被责怪,不该觉得生气、难堪,所有负面情绪都不能有。
与其说他讨厌孩子,不如说他害怕孩子,他被家里的孩子骂过很多次,侮辱过很多次,家里人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但如果叶满冷脸,他就会被训斥没有大人样。
瞳瞳是天底下孩子里特殊的那个,他是个很好的小孩儿,他有很多话和叶满聊,或许因为两个人的成长轨迹是那样雷同。
他们坐在阳光下慢慢聊着,手机里又进入一条消息。
钱秀立发来的。
叶满有点抗拒,半天才打开。
钱秀立说:“叶满,对不起,那天我有点喝多了。”
叶满立刻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尴尬了:“我知道,别放在心上。”
钱秀立:“你们到贵州了?”
叶满:“嗯。”
钱秀立这回打字打了很长时间。
叶满没等他,边和瞳瞳聊天,边把信件依次插入收藏夹。
韩竞给他的那一封,他也放进了里面。
想起来韩竞要他贴小红花,他就乖乖取出一朵小红花,贴在了文件夹的封皮上。
叶满去洗漱完毕,拿起小蛋糕,准备吃时,钱秀立又发了消息过来。
“我跟你表白不是出于冲动。”钱秀立特文艺地说:“我喜欢你的浪漫和善良,喜欢你对我说的话和听我说话的样子。可从一开始我就在你眼里形象崩塌了,洗手间里那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强迫的你也肯定不信,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昨天醒酒后去找你,你和竞哥已经走了。”
叶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慢吞吞回复:“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钱秀立:“我知道你对我的印象很差,但我从来不说谎,我喜欢你,想追你。”
叶满打字:“别追。”
钱秀立:“是不是因为觉得我长得丑?”
叶满愣愣地回:“别丑。”
叶满都不知道钱秀立长什么样子,因为他满脸胡子。
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刚刚走神胡言乱语了什么……
钱秀立:“是不是因为竞哥?”
叶满生怕他真追,打字特别快:“是。”
钱秀立:“为什么?”
叶满老老实实地答:“你是韩竞的朋友,我谈恋爱不会找他朋友的。”
大理,古城,钱秀立坐在自己的店里,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了,是挺好的一张脸,四方大脸,浓眉大眼,怎么着也算是个帅哥。
但是这会儿钱秀立整个人都特别颓,他悲伤地抹了把眼泪,靠在讲究的木制老板椅里头仰起头,抽抽了两下。
店员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距离站着。
钱秀立深吸一口气,哀伤地说:“你们两个是情侣关系直说啊,我也不会这么干。”
叶满连忙说:“不是。”
钱秀立稍微回了一点血:“那是为什么?”
叶满:“……”
他和韩竞在一起过,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找韩竞朋友,因为那会让韩竞没面子,会影响人家俩人的关系,自己不重要,可这样做自己会给韩竞带去麻烦。
叶满回复:“因为我不喜欢你。”
钱秀立觉得,叶满这个人看着性子软好说话,但是拒绝起人来听不留余地的,一点空隙也不给,一点余地也不留。
“我知道你一走这辈子也不一定再见,但是大理就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很多年后你来古城,再看见我,我还是会主动走到你面前,那里没有别人,或许你会爱上我。”他把自己的心都说酸了。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看清,下意识接起来,里面是韩竞的声音:“回大理了?”
钱秀立没反应过来,又莫名觉得心虚,说:“啊、啊,回来了。”
韩竞:“今天天不错,做诗了吗?”
钱秀立:“做了几首。”
都是给叶满写的,他觉得叶满是能欣赏他的人。
钱秀立试探:“竞哥,你有什么事儿吗?”
韩竞直截了当:“你和叶满不合适。”
钱秀立有点火了,他和韩竞是朋友,也确实一直以来佩服他忌惮他,可韩竞也不能什么都插手吧,这个就有俩臭钱的西北莽夫懂个屁的灵魂伴侣?
他语气沉了:“你什么意思?”
叶满担忧地看着刚回来的韩竞,小声说:“别、别吵架。”
钱秀立再天真也看出来韩竞立场不纯,挑衅道:“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合适?”
韩竞还没开口呢,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情急之下,直接抽走了他的手机。
“那个……我是叶满,”叶满语气软软的,没任何攻击性:“竞哥说不合适是因为我不喜欢、就是我把你当一个很优秀的朋友,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诗人,真的,我特别骄傲,我觉得你肯定会出版自己的诗集的。和竞哥没关系,就是我、我不具备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钱秀整个人呆住,他小声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叶满:“嗯。”
钱秀立:“可什么叫不具备喜欢人的能力?”
叶满抬眸,韩竞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被这么看着,叶满撒不了谎,他低下头,艰难地、难堪地抛开自己的隐私来劝退:“因为……我不爱自己。”
这话跟别人说或许显得特矫情、借口都找得可笑不走心,但是钱秀立这人情感特别细腻,没事儿还爱搞点半吊子心理学,他立刻就明白了叶满的意思。
也知道叶满说这话已经是掏心掏肺,自个儿再追问就是侮辱。
他气立刻消了,退而求其次地说:“那我们先做好朋友吧。”
叶满支支吾吾,含糊敷衍:“啊……这……”
叶满这人没法交朋友,因为他根本没法跟人保持持久的联系。
“算了吧。”叶满轻轻说。
第85章
电话挂断, 叶满尴尬地把手机递还给韩竞,他觉得自己特别冒犯,他想说别因为我这么个外人和你的朋友吵, 不要影响感情, 不值当的。
可最后笨拙的他低低开口:“对不起。”
韩竞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 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后, 开口道:“我们不是因为你吵, 我和他都是因为男人之间的好胜心,吵也是我俩的问题,和你没多大关系。”
叶满愣愣看着他。
他懵懂地理解着韩竞这句话里的意思, 呆呆问:“什么?”
韩竞轻轻勾唇:“你只是被喜欢,没有错。”
“和我没关系……”叶满勉强抓住一个重点,卷毛儿耷拉下来,局促地说:“对不起啊, 我不该碰你手机。”
韩竞的大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 揉了揉, 说:“但这不是一个借口,我们让你不舒服了,你就可以阻止。”
叶满一怔, 歪头看他, 眼神清澈无辜,还有淡淡的茫然不解,他总是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动物一样, 用这双眼睛作为窗口观察世界。
观察着人们。
尤其时时刻刻观察韩竞。
韩竞感受得到。
——
我的世界总是很复杂,像一团乱麻,如果和人相处,就是乱上加乱。
我太久太久没和人相处, 也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自然而然获得社交技能。
我仍是会害怕,仍是会很累,别人生气、有矛盾,我就会想自己在里面做错了什么,别人喜欢我,我会羞耻。
这不健康,可我无法控制。
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背着我吃了智慧果,或者他们进化没带我。
总之,我总是战战兢兢,从中学时开始有意识模仿人类,但是到27岁,我也没太像人。
我喜欢他,他偶尔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像神仙的启示,那些关于他人和他人的、他人和自己的之间的分离,能让我毫无逻辑的世界简单很多。
如果能跟他待久一点就好了,我可以多学习一点人类常识。我的人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舒服,我好喜欢他啊。
——
“在想什么?”韩竞欠身看他,那张酷又野性的脸上带着点探究:“真喜欢他?”
“喜欢……”叶满心跳得极快,吞了吞口水,小声试探:“如果我喜欢呢?”
韩竞那双眼睛很锐,盯着叶满闪烁的眸子,开口道:“不行。”
叶满紧张得说不出话,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闷闷说:“为什么不行?”
韩竞:“因为我……”
“哥!”叶满又忽然打断了他,语速极快地说:“我们该出发了。”
韩竞:“……”
“小满,你把这段旅程设定时间限制了吗?”韩竞问。
叶满不解地抬头:“没有啊。”
韩竞:“那为什么这么着急赶路?”
叶满:“我……”
他很茫然,眼神儿特单纯地看韩竞:“去还信不是我们的目标吗?”
韩竞:“是啊。”
叶满:“快点把事完成,我们不就……”
韩竞:“就什么?”
叶满卡住了。
他也不知道这么快完成的意义在哪儿,信上时光已经过了十几年,不可能差他这一秒两秒。
还完信,他会无事可做的。
他问韩竞:“你没有别的事吗?”
韩竞:“没有。”
叶满:“……”
阳光晒在背上,世界宁静祥和,这座大山中的陌生小城时光好像很慢。
他挠挠乱糟糟的卷毛儿,低头摆弄那个厚厚文件夹,慢吞吞说:“那明天走吧,我真的有点没休息过来。”
韩竞:“……”
韩竞走到他身边坐下。
叶满没再说话,俩人就静静坐着。
太阳光一点点充满这个房间,有清凉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
伏天里面,这里的温度却是适宜的二十六七度,群山环绕的山中县城里生活气息浓厚,楼下偶尔会传来带方言的说话声。
叶满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贵州的山。
他觉得如果西藏的山苍凉雄壮,那贵州的山就像画家笔下的山水画,奇形怪状,他此时也是奇形怪状的,如果他也变成了一座山,往喀斯特群山里一蹲,或许都不会被发现。
太阳点点滴滴落在他的手指、发丝、然后是拖鞋上。
他慢慢又觉得困。
韩竞就坐在他身边,没说话,随手抽出那些老信件,安静地看。
他在自己身边,叶满觉得很安稳。
他靠在沙发上开始昏昏欲睡,任由阳光晒着他的脸。
闭眼时,他看到的是薄薄的红,温度又高一点,他觉得自己像一支山楂雪糕,正在融化。
化成了水,顺着沙发蔓延,弄脏了韩竞干净的深色牛仔裤边角。
于是他缩了缩,尽量离韩竞远一点,别让自己碰到他。
韩竞捏着一封法语的信,侧脸看他。
“不是想吃江团鱼吗?”他低低地说:“我们去吃午饭吧。”
“不想出门。”叶满困倦地开口:“也不饿。”
韩竞:“那就不出去。”
叶满轻轻“嗯”了声。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你快看我!”
韩竞弯唇,说:“看着呢。”
叶满莫名其妙地说:“你看我是不是一支山楂雪糕?”
韩竞:“……”
他撑着沙发,凑近他的脸庞,眼睫轻微闪烁,几秒后说:“不是,是一个叶满。”
叶满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手,没化成山楂水:“我老是想象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自己就不是人这个形状的,而是变成了古怪的物种。”
韩竞:“变成了山楂雪糕?”
叶满眼尾轻扬,说:“我刚刚想自己被太阳晒化,把你的裤子弄脏了。”
韩竞轻轻勾唇,说:“那我不洗了。”
叶满脸红,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问:“你能看懂吗?”
韩竞:“看不懂。”
叶满还以为韩竞什么都会呢。
他坐起来,说:“应该用翻译软件就可以吧?”
韩竞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酷酷的气质,声音柔和:“那我们读读?”
贵州的某个深山小县城,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叶满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做了一件有趣但无意义的事。
识别翻译着古老信件的陌生语言,有点慢,有些偏差,需要一点一点校正。
叶满盘腿坐在垫子上,趴在茶几上一句一句抄下来,偶尔探头在韩竞手机上看一眼。
韩奇奇嗅到了鱼的味道,从窝里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起了雨。
主人抬起头看它,笑着说:“睡得好吗?”
它走到主人面前,发现自己碗里有满满的食物,还有一点主人才能吃的鱼。
天快黑了,没有大狗咬它,也没有人类驱赶,天上下雨也淋不到它。
主人摸摸它的脑袋,温柔地说:“慢点吃。”
它害羞地垫脚过去,一口吞了半盆。
房间没开灯,叶满的电脑亮着光,桌面散着凌乱的信件,叶满的笔记本摊开着。
韩竞戴着叶满的防蓝光平光镜,垂眸看手机,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就有种沉稳内敛的冷感。
韩竞长相大气,并不斯文,框架眼镜和他适配度不高,那气质被眼镜的斯文中和,反而有点痞气的帅。
“又下雨了。”叶满看向窗外,咬着筷子说:“好潮湿啊。”
韩竞抬起头,扶了扶那个对他来说略小的眼镜,说:“现在是雨季。”
叶满那眼神儿就控制不住往他脸上溜,“啊”了声,心不在焉重复:“雨季。”
韩竞看向他,没说话。
弧形的窗上落满了雨滴,喀斯特大山包围的县城呈现墨绿色的静谧背景,雨还刷刷向下砸。
叶满面向窗,半靠沙发站着,歪头看他,两人无言对视了两三秒,叶满低下了头,用筷子挑米粒吃。
韩竞抬手摘眼镜:“不好看?”
叶满在心里说“特别好看”,可你为啥要忽然把自己变得更好看,让人心里直跳。
但是表面上一点声音也没出,假装自己没听见。
那天俩人用翻译软件翻译了一封信,来自1932年,这是一封父亲写给儿子的信。
翻译的时候叶满心情很抵触,本来挺好的心情急转直下,因为“父亲”这个词汇是他特别不想触碰到的,尤其是父子关系。
信里来中国工作的法国医生给他12岁的儿子写了那样一段话,被叶满凌乱地写在笔记本上:Hugo,爸爸爱你。与你分离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你,我想我应该为我们分别那天的事情感到抱歉……
这是一封家书,内容很简单,是写给儿女的日常问候和歉意。
但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内容,却让叶满有种非常强烈的虚假感和排斥感。
他这不可避免让叶满想起自己的父亲,真是难受,每一次想起父亲他都有一种心脏被蒙上油腻猪油的窒息,身体各个部位都有种晕车时常见的感觉,恶心、眩晕。
他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白酒,就着窗外的雨慢慢,试图把那种感觉咽下去。
韩奇奇就在他旁边埋头干饭。
他低低地说:“这封信在上海发出,但是现在还在中国,是寄丢了吗?”
韩竞:“有可能。”
叶满偏激地说:“那个年代,谁知道他来中国做了些什么好事?”
韩竞觉得他可爱,笑吟吟看他。
叶满走回沙发坐下,低头吃鱼,鱼又酸又辣又鲜,只不过对于叶满来说口味有点淡。
那封被他翻译过来的信潦草地写在笔记本上,就摊开在眼前。
叶满无意识看到,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韩竞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问:“在想什么?”
叶满埋头吃饭,含糊说:“没想什么。”
房间里开了灯,只开了弧形窗边这一块儿的灯,并不太亮,昏黄温暖。
叶满盘腿坐在沙发上,他的脸醉得泛红,头发垂着,握着手机看。
妈妈前两天给他发过消息,说爸爸检查完身体,一直咳嗽不是肺癌,而是抽烟引起的支气管炎症。
他一直没回。
爸爸的微信他已经删了,他那时候很痛苦,冲动之下删掉的。
韩竞冲过澡出来,叶满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阴郁沉默。
他的一小瓶白酒已经空了,瓶子倒在桌上,另一瓶白酒被他打开,喝了大半。
韩竞皱皱眉,走过去,说:“小满,你喝了多少?”
叶满慢吞吞抬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泛着些微薄光。
“怎么了?”韩竞走近一步,低头看他,声音很温柔:“喝醉了吗?”
叶满只呆呆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韩竞撩起他的额发,温热粗糙的手自然而然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叶满呼出一口气,说:“韩竞。”
韩竞应了声。
叶满轻轻地说:“我爸病了。”
韩竞微微皱眉:“严重吗?”
叶满摇头:“老毛病。”
他醉得太厉害,脑袋里很混很重,脖子有点撑不住,就把重心慢慢靠在韩竞摸他脑门儿的手上。
韩竞慢慢收力,直至叶满的脑袋被引导着,抵在了韩竞的肚子上。
“我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叶满难受地说:“但是不想打。”
韩竞:“有矛盾了吗?”
叶满说:“有。”
半晌,他从嗓子里逼出一句话:“不共戴天。”
韩竞:“……”
叶满用了好几次这个词汇来形容自己与别人的关系,韩竞觉得,这或许是叶满眼里自己与这个世界关系的真实写照。跟这个世界敌对,会活得有多辛苦啊。
他低下头,看着醉醺醺的叶满,雨季的潮气似乎将他整个包裹,涌动着浓烈的悲伤和无助。
有时候韩竞会觉得束手无策,明明叶满就在他面前,可叶满似乎有另一个世界,他看不见摸不着,叶满也拒绝他进去。
他俯身,把叶满横抱起来,走向床。
床的区域没开灯,光线昏昏暗暗。
叶满瞪大眼睛看韩竞,只觉得自己晃悠悠,在水里飘了会儿,就落在了起伏的海面上。
他头晕目眩,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爬到床边,韩竞正给他倒水,转身就见叶满身体失去平衡,脑袋向下栽了下去。
韩竞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人捞起来,往床上带。
动作太急,他也没受控制向床上倒了下去。
手撑在叶满脸侧,昏暗暧昧的光线下,两人四目相对。
叶满缓慢地眨了下眼,开口道:“你长得真好看。”
韩竞没起开,半撑在他身上,漆黑的眸子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低低地说:“你也是。”
叶满醉酒,呼吸有点重,面前那张脸俊得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才会出现这种等级的帅哥,一片梦幻的眩晕里,他缓缓闭上眼。
韩竞低头,唇轻轻贴在了叶满的唇上。
叶满没躲,半睁开眼睛,韩竞那双锐利又聪明的眼睛望着他,又在他唇上贴了贴,力道微重,很温暖。
叶满的心跳得很缓,思绪也很慢,眼前的世界晃悠悠的,没有锚点。
那树懒一样的反应速度里,他想起了和韩竞的第一个吻。
是他向韩竞索吻的,那时的温度,好像和现在差不多。
“手机。”叶满忽然躲开他,推他的胸口,说:“给我拿手机。”
韩竞以为他想给家里打电话,撑着床起身,健壮大块的古铜色胸肌,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叶满收回的手勾住衣领,扣子散开,精壮的胸口就那么落在了叶满眼里。
他记得,自己吻过那里。
韩竞身形顿住,跪在床上,当着叶满的面,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那片诱人的、性感的部位在叶满面前一点点消失,他又迟钝地望向韩竞的脸。
“还认识我是谁吗?”韩竞居高临下看他。
那样强壮凶悍的体型充满了叶满的整个视野,完美得仿佛是付费内容才能见到。
他舔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轻轻“嗯”了声。
韩竞就没再说什么了,看他一眼,下床把手机给他拿回来了。
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叶满,手上握着一杯温水。
叶满趴在床边,慢慢地、对着列表一点一点扒拉,拨了个号码。
韩竞没打扰他,静静守着他。
两秒后,韩竞的手机响了。
他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上面是叶满的来电。
他看着眼前的叶满,接起来。
电话里传出叶满的声音:“喂?是韩竞吗?”
韩竞低低应道:“嗯。”
叶满抱着手机,埋头说话:“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韩竞垂眸看他,说:“什么?”
叶满:“我不要你亲我了,以后不要亲了。”
韩竞:“……”
叶满的醉话从手机和面前一起传出来,像双声道,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韩竞:“我也有个秘密告诉你。”
叶满闭着眼睛,晕乎乎地“啊”了声,问:“什么秘密?”
韩竞:“我曾经回冬城找过你。”
手机从叶满的手中漏出去,掉在了地上。
韩竞把叶满扶到床上,叶满脸色潮红,已经睡死了。
但是脸上挂着眼泪。
狠话是他说的,眼泪也是他流的。
韩竞皱着眉,捡起叶满的手机,上面显示正在通话。
叶满给自己的备注在上面亮着——拉萨民宿老板。
连个名姓都没有。
第86章
清晨, 四面环绕的山间飘着大雾,山脚下的城空气也潮乎乎的。
天还是没放晴。
叶满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还口渴, 晕乎乎下床, 想去喝水, 却被脚下的拖鞋绊了一下, 砸韩竞身上了。
韩竞正睡着, 被他惊了一下,反应过来搂住他的腰,把他带上了床, 困倦地说:“折腾什么呢?”
叶满想要坐起来,但宿醉后没什么力气,被按着躺韩竞枕头上,伸手努力往床头柜上摸索, 小声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