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VIP】(1 / 2)

第141章 何惜百死报家国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信纸吸饱了苦涩的海水, 墨迹归葬于庞大的洋流。无人听见的叹息,未能出口的秘密,终汇入这宏丽的合唱。

这封从未抵达的万金家书,就此粉身碎骨。纸屑扬到半空, 被狂风卷着翻腾、舒展, 须臾间, 竟生出了尖喙与惊惶的翅膀, 一群海鸥扑棱棱地, 全都飞去了天涯。

项青云呛着海水, 从救生舱边缘爬上摇晃的钻井平台。她刚抬头, 就看见那群被风暴驱赶的海鸥掠过。这种天气它们本该躲着, 但风暴把一切都搅乱了, 鸟也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看着那几个灰白的影子, 想起那年的靶场风也这么大。她朝天上扔出鸽子,项廷同时装弹、瞄准、扣扳机,十枪九中, 天幕上像忽然绽开又倏忽死去的棉朵。回忆如此美好可一旦沾上如今,那时候他们默契得像同一具身体里的左右手, 谁又想得到, 有一天左手会想掐断右手,右手也恨不得把左手连根斩下?

那浪一声声撞上来,似那水府下不知几多人正拍手叫好如此闹剧。

另一头项廷也从废墟间站了起来。隔着十多米的钢架和摇晃的甲板,她看见他一挺标枪似的轮廓。

风停了一会儿。风暴眼过境, 能安静几分钟。乌云裂开,月亮不怎么亮,像一只没有眼仁的巨大眼睛,这就出来了。隔着一道刚好落在两人正中间的月光, 谁也没往前走。

项青云成为大姑娘的时候,项廷还是个奶娃娃。项廷是姐姐带大的。

项廷差一点断臂,哪个做姐姐的能够不痛?

但觉透骨酸心,项青云眼中就像进了沙土一样:“手还能动吗?”

项廷泥雕木塑:“死不了。”

项青云板起面孔,硬起心肠说:“看看你这副样子……刚才你是要做什么?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你以为还完了就两清了?”

项廷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在跳,他不明白:“有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项廷感到他被天下之间所有力量加在一起还要强大的绝望力量制服了。

他停了一下,换口气才扛得住:“爸。你为什么要害爸。”

没有问号,项青云听出来了,那是项廷已经问了自己几百遍、现在只是终于说出口的东西。

项廷说:“爸醒了,我来之前,他醒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跟我说的。”

“他说警卫排是你调走的。药也是你拿走的。”项廷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让它抖下去。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姐,那是咱爸。”

项青云的心脏猛跳,但很快她的惊惶就散去了。父亲的病情她再清楚不过,脑干出血,植物人状态,而且年轻时候中了日本人的芥子气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底子很差。

她心下顿时了然,便笑道:“项廷,长本事了?学会诈我了?”

“对,我诈你。”项廷气势骤然一泄,血滴在甲板上,转眼就被冲没了。

“好啊,那你还有什么事,是准备接着诈我的?”

“有件事我也瞒你了。”项廷说,“爸已经走了。”

项青云发现自己在看那洼粉红色的水。她看了很久,直到它被下一阵雨彻底冲散。

在那个青白色的雨夜,项青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打雷,父亲翻抽屉的声音她是不是能听见。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项戎山已经把那叠东西摊在灯下了。汇款单,通讯记录,还有几张她以为烧掉了的照片。

爸。别叫我爸。

您听我解释!你去跟军事法庭解释!

直通军委和国防部的专线,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十五分钟之内会有人来,来的人不会敲门。

项青云两只手一起按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按下去的按钮上。您要大义灭亲?您要青史留名?行。但项廷怎么办?他明年考军校。姐姐是叛徒,父亲被审查——他这辈子还有什么?

雷声一直在响,灯泡被电压冲得一明一暗。项青云看见父亲的那只手从电话上抬起来,她以为他放弃了。但那只手没有放下,继续抬高,越过电话,越过灯,落在了她脸上。

项戎山说,项家可以断子绝孙,却绝不能出叛徒。

警卫员,备车,中丨南丨海。没有人应。警卫员!雷声,只有雷声。项青云扶着桌角站直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别喊了,爸。她说,警卫排今晚换防,我批的条子。赵姨也回家了,我给她放的假。

我也没想走到这一步。项青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背在后,摸到了锁。您先冷静一晚上。明天我来跟您请罪。

项青云!你敢?我是你爹!我是司令员!你敢锁这个门?

就一晚上,她想。就一晚上。明天我把账平了,把线断了,把那些能咬出我的人全部摘干净。然后我来给您磕头,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送我去法庭也行。

次日一早,医生来的时候说是脑血栓,大面积的,脑干也有损伤。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对光反射消失了。

还能醒吗?她问。司令员的身体底子好,维持应该没问题。医生说。

父亲还是有着一个人活着的样子。但那个会冲她瞪眼睛的父亲不在了。那个会一巴掌把她抽到墙上的父亲不在了。从此只会躺在这张床上,等人给他擦身翻背换尿垫。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永远不会再开口。这位革命理想高于天、戎马一生的军人便有了如是的沉默结局。

当天下午,项青云去火车站接项廷。项廷从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被后面挤了一下,他却当作火箭助推器似的,一路扬着尘冲过来,姐!项青云便迎上去,笑靥如花。

“姐,”项廷的声音将项青云从那间病房里拽回,“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他的话被风一截一截送过来:“可我们哪里还有爸妈可还啊,爸没了,妈早就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小时候我挨打,每次都是你跪在边上求。爸打我,你趴到我身上,鞭子全挨你背上。我都记着。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以后怎么去跟爸妈去说,去给你求情?没得还了,我就把这个还给你吧……”

项青云没有回答,她的手探进怀里,那叠纸还在,像一片三秋的落叶。

家书的正本丢了,这涂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却还在。

这封信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过几十遍:这话会不会让项廷难过?那句是不是不够清楚?划掉,重写,再划掉……

她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或横尸街头,或葬身鱼腹,故而将这草稿贴身藏着。

这便是项廷索要的交代。

枪在右手,她没法放下。少了一根指头的左手用不上劲。项青云低下头,用牙咬住草稿本,往外扯,撕下那信纸。

闪电白得像上世纪照相馆的闪光灯。闪完之后,视野留下一大块黑斑。

项青云几秒钟失明以后,赫然看清了她咬下来的残篇。

那上面原本写着:……因为陆峥,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这是她写了三年的信,泱泱万言,唯一一句没有改过的话。

信是按照旧式习惯竖着写的,这一句话换了行,前半句没了,后半句也没了。留下来拼在了一起的只有三个字:

我有罪。

闪电灭了,但这三个字还印在她眼睛里。

一群海鸥迎着狂暴的风,试图飞向项廷所在的那片相对平静的避风区,甚至想要跨越这道鸿沟飞到对岸。

这是一场注定要流血的冲锋。第一只撞在半空就被刮跑了,第二只飞得低一些,差点过去,一个浪头打上来,头破血流,第三只,第四只……没有奇迹。

项青云怔怔地看着那脚边积了一地的羽毛和残骸。

蓝珀的戏言蓦然回响:行李箱一落地就被偷了,这事,也只能怪天意。

她知道蓝珀那是温柔的说法,实际上,人们一般把这叫作命,命运不可抵抗,它有自己的安排。还有人管这叫报应,叫天谴。

汽笛声嘹唳,把那一层层涌起来的水花压平了,把风声雨声一口吞了个干净。

谁把装满光芒的口袋突然划破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子同时捅了过来,平台一下子像正午白金色的雪地。

项青云下意识举起胳膊挡在眼前,那光逼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里是中国海军!”

“前方平台已被我舰火控雷达全方位锁定!任何战术动作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我舰将不经警告直接予以击沉!”

项青云眯起眼睛往光源的方向看。

“叛国战犯项青云!你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你的面前是恢恢天网!放弃抵抗,接受审判!”

平台立柱上,镶着一块安全反射镜。那镜子早就给风暴震碎了,一道裂纹刚好从中间劈过去,把那对姐弟分开了。

左边那半照着项廷,国旗是他的红色披风,流淌着火焰,万丈光芒从他肩膀后面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金边。

右边那半照着她。碎成三块的镜片里有三个她,一个没有头,一个没有腿,还有一个只剩半张脸。

人鬼殊途,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项廷转过身,对着那艘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巍峨旗舰喊道:“支援是我呼叫的!我在执行任务!谁让你们把炮口对着自己人的?”

是项廷当机立断呼叫了东海舰队,太多狼盯着这块肉,他必须确保自己护住好常世之国的名单。

然而,旗舰扩音器里传来舰长的回复:“项廷同志,你确实很有战略眼光。但你低估了国家的决心,也低估了你姐姐的罪行。你以为,我们是因你一则呼叫才来的吗?”

早在三试开始的时候,总参二部的侦察卫星就捕捉到了异常。美国第七舰队的小鹰号航母编队突然改变航向,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金刚级驱逐舰也借着演习的名义向常世之国海域秘密集结。所有迹象都表明,各方势力都想争夺这座岛上的所谓宝藏,因此东海舰队主力奉命紧急出航。

舰长道:“我舰静默潜航,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收网!”

扩音器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项廷心中的侥幸:

“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项青云通过中间人向美方泄露了我穿插部队六七三团的行军路线和无线电频率!直接导致该团在猫耳洞遭遇伏击,三百二十七名战士壮烈牺牲!”

“项青云杀害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国家的肱骨功臣!这是连禽兽都不会做的事情!”

“另查明:西城区退伍军人安置办原科长宋永红,1989年1月报失踪,实为遇害。地下管网改造施工中发现尸骨,颈椎、锁骨全部断裂,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档案显示,宋永红同志原系你父亲警卫员,生前顾念旧情,对你家多有照拂,任职安置办后,时刻牵挂着老首长儿子的工作安排!却因拒绝你伪造档案、金钱贿赂之无理要求,惨遭你尾随截杀。杀害父辈恩人,残杀国家干部,项青云,你这是典型的阶级报复,泯灭人性,罪不容诛!”

振聋发聩,浩然正气,回荡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呵……”

项青云在狂风中对此指控大笑,当然,她也在嘲笑自己刚起的妄念。

“项青云!你不要不识好歹!”舰长的呵斥也没有打断她的狂态,“既然你执意与人民为敌,那就不必再浪费口舌了!”

驱逐舰的主炮塔在探照灯的指引下,像一根手指缓缓压低,直指项青云。

“最后通牒:立即投降,否则——就地正法!就地枪决!”

“别开火——!”项廷冲着国旗挥舞着双臂,“我请求通话!我请求通话!!”

几秒钟的沉默后,扩音器里传来了舰长冷硬的回应:“你身后站着的是特级通缉犯。让开!否则视为同党处置!”

“我不让!”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她情绪现在很不稳定,但我能控制局面!我一定能带活的回去!活口有情报价值!十五分钟!给我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后她还不投降,我亲自开枪!我亲手毙了她!绝不让组织为难!”

旗舰指挥室内,舰长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正在高速逼近的红色光点——美国第七舰队的前锋战机群。再过一刻钟,这片海域就会变成大国的博弈场,什么妖魔鬼怪都来了。

“现在的海况极其复杂,敌对势力随时可能介入。没有十五分钟给你挥霍,为了全舰官兵的生命安全,为了防止绝密情报外泄,我们不能冒险。”

“十分钟后,如果目标没有解除武装,我舰将执行全覆盖式火力打击。到时候,项廷同志,勿谓言之不预。”

狂风怒号,暴雨如注。

“姐!只有十分钟了!你听见没有!跟我回去吧!只要人活着,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我担保你!我给你争取宽大处理!我保你不死!姐——!”

傻子,真是个傻子。傻小子,你拿什么担保?那是叛国罪啊!项青云看着弟弟那双恳求的眼睛,她心如刀绞,我要是回去了,你这身军装还穿得住吗?

项廷本该突进制服她,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冲动,扣下那仅仅几毫米的扳机行程,做出无法挽回的自绝行为。

怎么办?冲过去?太远了,中间还隔着湿滑的甲板和杂物,爆发力再强也需要两秒。而子弹穿透头骨,只需要0.01秒。

开枪打掉武器?项廷抬起枪口,锁定姐姐手中的那把勃朗宁。但在瞄准线重合的那一刹那,他绝望了。侧风风速超过每秒三十米,还下着滂沱大雨!手枪子弹初速慢、质量轻,在这种狂暴的乱流中,弹道是完全不可控的随机曲线。他打不中枪,只可能打中人。而什么都打不中的子弹也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偏右可能打中钻井平台高压管线,油气爆炸同归于尽,如果跳弹可能飞向远处的己方军舰。射击平台和目标平台不仅有相对位移,还有各自的升沉摇摆。这就像是在坐过山车的时候去射击另一个过山车上的硬币,骆驼穿过针的眼!

两人隔着十米的海风,却像隔着生与死的渊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然而,清晰的另有其他。

“哇——!妈妈!妈妈——!!”

那是陆念峥的哭声,钻心窝子。

就在身后。

项青云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平台另一边的黑水上面,那艘挂着星条旗的巡洋舰,还有几艘像鬣狗一样的日本快艇,气势汹汹地切进了这块战场。

甲板上黑伞如林,好像一座风雨泼不进的移动神龛。那个叫杰斐逊的美国男人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手中浓稠的血腥玛丽,在交织闪电的疯狂伏特下呈现出一种新鲜脏器的质感。

艇内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杰斐逊举杯邀饮。船尾瞭望台上有几把屠夫用的刀,全都沾满了鲜血。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上船,就撕票。

当母亲的为了自己的骨肉,哪怕面前是一口油锅,也是要闭着眼睛往下跳的。

项青云身体晃了晃,开始一步步向身后退去。

“姐!”项廷肝胆欲裂。

舰长威严的声音再次传来:“项廷同志,不要再心存幻想了!她是国家的罪人,凡协助其逃逸者,视同叛国!重复,凡协助其逃逸者,视同叛国!项青云弑父叛国,早已丧尽天良!”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项青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彻底斩断项廷的念想,让他恨自己,让他能毫不犹豫地开枪,或者毫不留恋地看着自己死。

项青云一笑非常苍凉,张口喝道:“英雄所见,确有不同!人各有志,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那个国家给了我什么?吃不饱的饭?洗不掉的出身?我受够了像老鼠一样过日子!我不想当人吗?所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中国人厕中之鼠,食不洁见人犬之忧;美国人乃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我不过是不想做在阴沟里担惊受怕的厕鼠,良禽择木而栖,良鼠择仓而居,我想当仓鼠这有错吗?”

她露出“真面目”:“强权即真理,落后就是原罪。我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弃暗投明,顺应历史的潮流!没本事的人想卖还找不到门路呢!我心里痛快得很!你能把我怎么样?”

项廷不死心:“绝不是这样!你一定有苦衷,你给我打过电话,留过言,你给我写过信吧?”

项廷心中的大厦正在崩塌。他在心里没什么力度地喊回去,姐,你说你是卧底啊!你说你也是为了保护上线,为了更伟大的任务才忍辱负重。你说你是在用自己一个人的名声,掩护整条隐蔽战线!……

项青云只觉那封信里的一切辩护本身也挺可笑的:“项廷,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给你写信?向你忏悔?求你原谅?还是求你那个所谓的组织给我发张奖状?我把你卖给美国人是为了挣我的前途。汉祖推子太宗弑兄,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你懂了吗?从头到尾,你不过是我用来祭旗的一头牲畜,是我踩着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说完,她再无留恋,转身便向那艘接应的快艇冲去。

“站住——!”

怒海为何而怒,裹挟着项廷子弹上膛的声音。

项青云听得出来,那一刻项廷打开的不止是枪的保险,还有他的杀戒。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大雨浇在项廷脸上,顺着他紧咬的腮往下淌。

“开枪?”她在逼他动手,或者逼他死心,“我不信你敢开枪。”

一步,两步。每退一步,都是在挑战项廷的底线:“风这么大,连你身后的海军都不敢在这个距离对我开枪,项廷,你敢吗?弟弟啊,你又下得去手吗?”

“你问我敢不敢?项青云,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项廷举枪不再是对待亲人而是对待外侮,“这世上,就没有中国军人不敢开的枪!”

咔。

机长拨下了座舱左侧控制面板上的无线电总静默开关。

“我们要撤离了,”机长说,声音经过抗荷服的挤压显得闷,“请关闭通讯设备。”

战斗机后座的蓝珀已经大闹了好一阵,十分钟前,项廷把他强行塞了进来,自己则留在了那平台,两人连依偎温存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掉头!给我掉头!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蓝珀拍打着座舱盖,冲着前座那个戴着飞行头盔的背影大喊,“我说了,那是我爱人!那是他亲姐姐!你眼瞎吗?他们不能互相残杀!项廷会后悔一辈子的!我也别活了!他救了我我也要救救他!你听见没有!我不走!”

机长的手在那排复杂的仪表盘上拂过:“海况太差,无法迫降。而且,请关闭通讯设备。”

“我哪来的设备?我连手机都进水了哪里有?!”

“你有。”机长说,“你胸前有一枚窃听器。”

蓝珀一愣,还没等他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地上项青云的声音,突然在蓝珀的耳边传来。

“蓝珀。”窃听器是项青云在胶囊挟持蓝珀时候挂上去的,她怕蓝珀哄骗他关于纹身的事。而且是双向的,项青云这边的按钮打开后,能够通话。

她极低却极狠的声音说道:“如你所愿,我再也不会见项廷了。但是……如果你敢让他知道真相,如果你敢伤害我弟弟……”

“你为什么要跑?”蓝珀对着那个纽扣大叫,“就因为你儿子是不是?”

下方已经开火了。项廷一枚子弹凿穿了项青云脚后一厘米处的甲板,划出了一道焦黑。

项廷的枪口并没有因为后坐力而上跳,而是随着项青云的脚步平移:“这是警告!再退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

项青云从容地跨过了那条死线,继续向后退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日本自卫队特战艇率先发难,艇首那挺M2重机枪喷发,火鞭扫上了天。重机枪子弹便咬着项廷的脚后跟切断了护栏,打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废铁。项廷没有逃窜,也没有卧倒,他在上膛,他在反击。没有任何射击依托的瞬间,他的子弹钻进美方快艇驾驶窗,鲜血糊满了玻璃,跳弹飞窜中伤了一个美军联络官、一个日本军械师。失控的快艇向左急转,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美军的掩护艇上。

项廷说:“让他们尽管开火。在子弹打穿我之前,我保证,你会先死在我的枪下。姐,你要试试吗?”

天上的蓝珀愣了愣,好像很恬静柔美的样子,忽然整个人扒到驾驶座上,像扔一个打不开盖子的矿泉水瓶一样把仰阿莎手枪扔到机长的膝盖上:“你好!请问你能不能教我开枪?我不会拉保险!”

机长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风速读数:“地面风速每秒三十米,能见度不足两百米。你不是狙击手,海风太大了,你打不中任何东西。”

蓝珀现场请神上身:“项廷跟我说过!只要我真的想,意念到了,心诚则灵!百发百中!我天天念佛,我还是观音弟子!如来佛祖观音大士个顶个废物,项廷才灵呢,他是阿拉丁!”

冷水绿光在飞行头盔上跳跃,机长沉默了一秒:“不要在战斗机上开这种玩笑。”

“那你把飞机开过去!在飞走之前,从那艘船顶上停一下!”

痴人说梦吗,战斗机怎么停?

但蓝珀向来痴:“就现在!我不管,项廷把我的命交给你,你就要负责!”

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枚刀片,像剃须刀上的:“你要是不去,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要被你杀掉了!你等着项廷追杀你全家吧!项廷是救世主,项廷是上帝特派我专属的Superman,项廷是我老公!”

机长没说话,但他用行动回答了。

他关掉了飞控系统的攻角限制器,战机没有拉升,而是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贴着海面冲向那艘美国快艇。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拉杆到底!

重型战机的机头暴起上扬,整架飞机立了起来,与海面形成了骇人的110度夹角!腹部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空气刹车片。动能被迅速耗尽,战机在快艇的正上方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急刹车。它没有像直升机那样悬停,而是像一条直立攻击的眼镜蛇,保持着昂首的姿态,战机的相对空速几乎归零,在快艇头顶凝固了整整三秒。

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动!极限机动动作中皇冠上明珠,只有疯子和天才才敢的操作……

“好你别动!就是现在!”蓝珀抄起脚边那个铅制维修箱,他用指甲撕巴撕巴,居然扳动了应急把手,座舱盖呲的一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去死吧你!”蓝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那个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卡出缝隙撇了下去!

砰!哐当!

维修箱刚一离手,机长推杆改出,发动机加力全开,战机改平飞掠而去。

重力加速度加上战机的俯冲惯性,那个工具箱像一颗陨石,精准地砸穿了那艘快艇的顶棚,一声巨响。

虽没有砸死人,但震断了船上的甲板线路,火花四溅。

八国联军都惊呆了。在他们的视角里,这是一次精确制导打击。虽然没有爆炸,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压迫感,足以让所有枪手在第一时间本能地缩回掩体。至于中国军舰本就因为外交礼仪没向他们开火,也很困惑空中支援哪来的?

项青云看着那艘被砸烂顶棚冒着黑烟的快艇,对着通话器冷笑:“蓝珀,你疯了吗?你以为只有这一艘船吗?只要我想走,美国人会派潜艇来接我,怎么都可以走……”

“你闭嘴!”蓝珀说,“你听听!”

项青云一愣。船被砸坏了,扩音器也被震得滋滋作响。就在这极其混乱的嘈杂环境里,那孩子的哭声……竟然还在很有规律地继续。而且,变得非常诡异。

“哇——妈妈……兹兹……哇——妈妈……兹兹……”

那哭声卡住了。同一个声调,甚至连换气时的那个哽咽声都一模一样。

那不是真人的哭声。

录音!一段剪辑好的、用来击溃她心理防线的人质录音!

项青云:“这是……怎么回事?”

“告诉你实话好了!”战机拉起一个巨大的筋斗,准备向远空遁去。蓝珀在高空,“冤头债主,你也别怪得着旁人!我摊牌了!你儿子在我手上捏着呢!”

“你说什么?”

“当年我为什么拉费曼加入共丨济丨会?我的确是有点想恶心一下他,但单纯为了好玩?”阴风吹过来,蓝珀大妖小怪黑吃黑变成大反派,一手底牌全露出来直接甩王炸,“因为我用他换了你儿子!杰斐逊手里是个西贝货!狸猫换太子,真的早就被我藏起来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几年伙食费你报销一下!”

“你为什么绑架念峥?”

“你也是个女中豪杰的人物,这不是废话吗?”蓝珀很惊奇道,“我毁了你一辈子,你男人陆峥,害你守活寡,希望你不要太怪罪我。”

“……我早就该弄死你真的!”

“对啊,好怕你捅死我啊!我要个人质很奇怪吗?我不拿捏你儿子我敢跟你弟弟上床吗?我嫌命长啊?这就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现在好了,录音机被他砸了,杰斐逊的戏不得不收场。

蓝珀盯着下方那个已经停止后退的项青云:“好了,你没有后顾之忧了,你还上赶着去上贼船?项青云,你给我大大方方腿迈开了往前走!好死不如赖活着,什么事能贵过一条命去?你行行好,别再逼项廷了!你逃了,你死了,你才是毁了他!你让他一辈子心理阴影,我不允许!姐姐,我们又都不是小年轻了,还这么自私欺负一个孩子吗?我绑架你儿子,你就绑架项廷?你好狠的心!”

悲惶惶气氛里,蓝珀泼妇之语层出不穷:“你以为你是项廷妈?不好意思,我才是他亲娘,项廷是我一点点亲手养大的男人!哎,你气不气?气死你!我才是跟项廷最心连心的人。你不是瞧不上我吗,死活不同意我进你家高门大户家祠堂吗?真有那么心气儿,你就该回来天天坐堂口骂我,给我立规矩,拿大耳刮子抽我呀!那话又说回来了,我还有点怕呢!您老婆婆往屋里一坐,我真比旧社会的童养媳还要难了,我和项廷还真过不下去,很难不离!咱俩都命硬的话就看谁比较耐克了!”

项青云说一半,在激昂中被风呛了好几下:“对……”

“对就是对,别在后面加乱七八糟的字眼!”

“不对!我会毁了他的前程……”

“啊?这什么话?你听听这还是人动静吗?就他,前程,当大总统吗?我都是破鞋了我怎么不怕白瞎他了?小羊跪乳,乌鸦反哺,他给你养老送终那是天经地义!他要敢嫌弃你我才要啐他呢,我是他那口子的,他不给你养老我给你养!我是他妈就是你妈!”蓝珀当真在扯安全带,他真敢跳下去,只是他的力气不支持他破坏五点式安全带,“来,你站好了我下去给你磕两个,磕完你回家行吗?你赶紧走吧,你到江西挖我家祖坟去吧,奶奶!”

项青云八成实在也是找不出反驳的点了:“你……你是故意把这话给项廷听到!让他说我又欺负你了,你装什么可怜?你很无辜、清白?打一巴掌揉三揉,蓝珀,我很蠢吗?”

蓝珀来气,恨只恨他现在跟这俩姐弟不是一个耳刮子能抽到的距离,不然一人一下百病全消:“他和女人讲理,到底谁蠢?”

一顿乱拳,蓝珀无意中踩中了谈判高手才会运用的节奏,这场心理仗算是勉勉强打赢了。

项青云还疙里疙瘩地说:“我,可我还是不相信念峥在你手上……”

“把你身上的扩音设备打开!把所有频段都打开!我要让这片海上的所有人都听见!”

虽然不明所以,项青云按下了腰间那个用于和接应船只联络的战术电台,将功率直接拧到了红区爆表,并接通了平台上的全域广播系统。

蓝珀的声音通过双向窃听器,再经过广播的如雷放大,响彻了整片暴风雨笼罩的海域。

美国快艇、日本巡洋舰、甚至此时天上飞的半数飞机,直接炸了麦了。

对着那个一手缔造了项青云半生畸零命运的元凶,挥之不去的梦魇之源,杰斐逊。

至理名言不需要长篇大论,蓝珀开门拜年:“你爹死了!”

确实是死了。和项青云做魔鬼交易的是传奇外交官老杰斐逊,便是那位因政斗被伯尼陷害入狱后,对项廷倾囊相授的老前辈。他亲口告诉项廷,他在常识之国埋了一个眼线,此去大可以寻求她的襄助。那位忠诚的中国特务,代号,青鸟。

总之,老杰斐逊早就咽气了。

现在在战舰上的,是子承父业的小杰斐逊。其实早见过他,项青云来美国那天,电梯里的外国男人,对着念峥十分感兴趣样子的人,就是他。

蓝珀直接把辈分拉开了,而且感情用事不分青红皂白一顿呼奴喝婢:“怎么?没人给你报丧吗?你那个死鬼老爹蹬腿儿了,你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你是驴子学马叫你装什么蒜?你爹当年见了我,都得跪在地上给我当脚踏板,他共丨济丨会排老几?我坐太师椅,你爸连个马扎都不配坐!你又算个什么上不得高台盘的东西,还敢会会我?”

比机关枪还快,杰斐逊刚I了一个I,蓝珀就干净利落地呸回去:“我什么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德行!你个杨梅大疮的烂丨裤丨裆,你们家族遗传的花柳病入脑了吧?”

水兵们都惊呆了,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惊天秘密,蓝珀的炮火已经全面覆盖了小杰斐逊的尊严,沐浴了他,净化了他,荡气回了他肠。

“三分钟就软的东西!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就去偷别人的儿子?偷你都偷不明白!”

“竖你耳朵听好了!从今往后,项青云跟我单线联系!跟你们那个破落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亲自向最高评议会提案,把你从核心名单里除名!让你像条癞皮狗一样爬出去要饭!”

“滚!!”

小杰斐逊攥着手中那杯通宁水与番茄汁的混合软饮,酒杯上斜插的西芹梗好像权柄,他用眼神拉了个开小会的架势,谓众人曰:“慌什么!见到蓝就拔不动腿?”

随从:“老板,您是真稳。”

“笑话!我可是金牛座金牛座不会这么不稳!”小杰斐逊在拽袖口的脱线,一发而不可收拾很快拽出个足以打造毛衣的长度。

谁是虚架子一套谁是真章无需多言,上帝永远是高位的、称霸的、明光四射的,而众人弯腰、脱帽、吐舌头,脚趾抓着鞋底板把四肢都抠出了极其细微但是产生静电的各种耸动,或喉结像一颗受惊的兵乓球已被这声波乒乒乓乓地结果了灵魂。

“是……是蓝珀大人……”

“蓝珀大人在飞机上!他发怒了!他可是总会那边的大佬!那是真正的‘神子’!我们进错队伍了……”

“这就是个陷阱!那个女人是他在罩着的!”

“老板!快撤吧!要是真惹恼了上面那位……我们没法交代啊!老板!要是被评议会知道我们得罪了这种级别的人物……”

头顶这么一颗乱世魔星,一个射手枪一竖起来子弹壳烫到自己了,一名被蓝珀高空抛物中伤的保镖捂着蛋还能跑那么快,随从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想为一个浪头打来考拉挂柱的小杰斐逊擦脸,但他忘了现在风大浪大,手帕刚拿出来就像一面白旗被风刮到了天上。原本围困在平台周围一系列的快艇,如蒙大赦,掉转船头,一群水耗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真是止增笑耳。

都走了。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