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VIP】(2 / 2)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在项青云心中的沃田撒下一把野草的草籽。

哪怕回去是坐牢,哪怕是千夫所指,至少她能抱一抱儿子。

项青云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她向着弟弟迈出了第一步。

唰!唰!唰!

无数道激光束像是一群红蚁,爬满了她的全身。眉心、心脏、咽喉……她身上所有的致命部位,在一瞬间被至少二十个狙击点同时锁定。

眼见着项青云的抵抗精神正在不断地减弱,我方似乎认为这种让步太微不足道,也太晚了,故而“行动”是解决一切事情的灵丹妙药。

“不要开枪!”项廷张开双臂,挡住了姐姐。

那些原本锁定在项青云身上的红点,全扑到了项廷身上。

远远看去,在那站着的项廷不过是一具被血洗了一遍的尸首。

“你们干什么?”项廷冲着那艘庞然大物吼,“她马上要把枪扔了!她已经要走过来了!她是投降!你们瞎了吗?”

扩音器里,舰长急促道:“那是诈降!是伪装!根据情报,目标身上绑有高爆液丨体丨炸丨弹!那是自杀式袭击!狙击手!一旦露出射击角度,立即击毙!”

项廷一惊,项青云身上明明只有一件单薄的和服,哪里来的炸弹?

他敏锐觉察,立马笑了说:“不止液丨体丨炸丨弹吧,我还探测到生化武器信号、微型核丨引丨爆装置!你骗鬼呢?她如果一碰就炸,你还敢让狙击架枪点射?”

项青云冷冷地看向远处那艘军舰的指挥塔。

那个声音经过了电流处理,她一直没听出来。

但此刻,舰桥上切换成了战时红光照明,照亮了那个拿着对讲机的中年男人,那舰长阴鸷的神情一闪而逝。

轰——!

项青云脑海中炸起一道惊雷,毛骨悚然。

视觉残留,她忘不掉那张脸。

广播回响,她更认得那个声音。

当年,项青云第一次走到了那个作为接头地点的废弃教堂门口时,她害怕了,她回了头选择了悬崖勒马。第二天正是这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他没有逮捕她,而是说青云同志,组织已经掌握了美国特务杰斐逊的动向。鉴于你和他有过接触,组织决定交给你一项绝密任务——去做双面间谍,你父亲的病自有人治。这里面是一份精心伪造的假情报,关于六七三团的行军路线。把它交给杰斐逊,误导美国人的战略判断。这是一出蒋干盗书,你去演戏。她哪里想得到,面前这位道貌岸然的首长,才是美国人豢养在内部最大的一条走狗!假情报是真,卖国自然也成了真。她明明已经回了头,但是这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微笑着,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逼她上了梁山……

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如今站在舰上,和蔼得很,可亲得很,可亲到眼睛都在微笑了。

他不是来抓捕叛徒的,也不是来招安的,他是来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

而她项青云,会变成他用来顶罪的替死鬼。

不能过去……

如果我走过去,舰长一定会开枪。为了灭口,他甚至会连着项廷一起杀!他会说项廷被我挟持了,或者说项廷被我策反了。只要能保住他的仕途,他连三百个人的命都敢卖,还在乎多杀一个项廷吗?

红点在弟弟的背影上跳动,死神校准着坐标。

回家的路,近在咫尺,也在天涯。

舰长战地咆哮:“项廷同志!牢记你的身份!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为了一个叛徒,你要毁了你自己的政治生命吗?”

项廷抓住了自己军装上那副肩章,肩章被他连着布扯了下来,摔在甲板上。

“今天我就不是个兵!我看谁敢动我姐!”项廷说,“这么急着灭口,你心里有鬼吧!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玩什么把戏!你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大炮一响毁尸灭迹?做梦!”

广播陡然转厉:“项廷,你真是太让组织失望了!你也太低估政治的残酷性了!”

“各单位注意!项廷同志已被目标精神控制,出现严重叛变倾向!不再视为友军!”

“我命令——连同掩体,无差别覆盖射击!开火!滋滋……”

项廷抬手就是一枪,枪子颇有准头,高音喇叭炸成了一朵哑火的铁花,磁体和线圈砸在舰长的挡风玻璃上。

在这种十级风圈里,手枪的有效射程本该是个笑话。但项廷不开枪缴械项青云,只是因为他不敢赌。但如果是打别人的脑袋,就算打偏了也不过是碎块玻璃。

“我把话撂在这儿,我来之前,已经在军委办公厅留了死信!设了时限的绝密检举材料!只要我今天死在这儿,或者哪怕只是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那份档案就会立刻解封,越过所有中间层级,直接呈送给军委首长案头!”

舰长:“你……我此心可质天日!”

项廷:“你省省嘴皮子,到时候跟调查组说去,有人会把你查个底朝天。想拉着你背后的整个山头给我陪葬,你就开火!”

“姐!别怕!”项廷还在前面护着她,“有我在!你把手举起来,慢慢走出来!只要走到我身边就安全了!”

项青云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与项廷的距离。

她冷笑一声:“谁告诉你们我要投降了?”

退无可退何不背水一战!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项廷的肩膀,直刺向对面那艘战舰,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声音穿透了风雨:“动手——!”

在那艘戒备森严的旗舰甲板上,一名原本正在操作近防炮的水兵突然调转了枪口。他没有瞄准海面上的叛徒,而是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将暴雨般的子弹泼向了身后的指挥塔和身边的战友!

哒哒哒哒哒——!

有内奸!二号炮位哗变!压制!快压制!

旗舰上警报声大作,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列乱成一团。潜伏已久的卧底们不断暴露,有人中弹倒地,有人惊慌反击,枪声、惨叫声和指挥官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混成一片。

只存在于古战场的“营啸”,竟在现代化的军事集团中上演了。

“姐!你干了什么?”

“项廷,你太天真了。”项青云发丝狂舞状若疯魔,“你以为叛徒只有我一个吗?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些屈死的冤魂吗?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对这个人吃人的国家寒了心!如今,他们不再热爱那片满口谎言的土地,他们只听命于我!”

公道只在刀锋之上,真理只决于口径和射程!复仇——!就在此刻——!

此时多国战斗机群已然赶到,领空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项廷不是一个人在裸奔,他数量可观的雇佣军正在天空护航。联军如果不把保护项廷的战机消灭,他们的捕俘直升机根本靠不近平台。外围空战清扫,联军呼风唤雨,八面串连,和项廷的护航机狗斗,目的是撕开防线,给特种部队的直升机开路。

是故公海上音爆声此起彼伏,九天之上诸国乱斗。星条旗、太阳旗、三色旗、米字旗,美军F-14雄猫张开那标志性的可变后掠翼,日本自卫队的F-15J如同重甲武士仗着双发的澎湃动力横冲直撞,法国幻影2000灵动穿梭,涡扇引擎压倒了雷鸣,加力燃烧室的蓝火烘干了雨夜,空气被压缩至致密超过钢铁,运动速度堪比子弹,战火使整个世界变得生气盎然。当今世界叫得上名号的空中力量约好了般,全挤进了这片斗兽场,又像展览似的连番献上:那穿丨甲丨弹在钢铁上凿出一个个蜂窝,高爆弹在海面上凌空殉爆,红外诱饵弹如同无数个坠落的小太阳,箔条干扰弹让世界在极度的亮与极度的暗之间来回撕裂,密集的曳光弹弹柱朝着地面上的亮点倾泻而去如一场豪奢的流星雨,它让黎明提前到来,大口径舰炮掀起的水柱当头浇下,又把人类送回了黑暗的怀抱……

混战中,一架涂装鲜红八一的歼击机,并没有去拦截外敌。它从高空俯冲而下,机腹下的挂架一轻。

“是我们的飞机!航空兵来支援了!”中国水兵们欢呼。

休——轰!

一枚重磅炸弹,砸在了旗舰的后甲板上!

冲击波横扫海面,就连项廷所在的平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自己人的战机,炸了自己人的军舰。

在这个癫狂的雨夜,所有的信仰、规则、敌我界限,都在这一声爆炸中,彻底灰飞烟灭。

旗舰指挥室里,屡被冒犯官威的舰长抓起全频道通讯器:“空中编队注意!我是行动总指挥!所有战机立刻爬升!保持冷静!绝不允许向旗舰开火!不要被敌人的假象迷惑!我们是战友!绝不能自相残杀!重复一遍,绝不能自相残杀!”

对讲机摔在甲板上,电池弹飞出老远。

项青云迎着探照灯,露出个笑:“自相残杀?你到现在还以为他们是你的兵吗?你抬头好好看看!空中编队的长机飞行员,还有03号机的火控手……你不觉得眼熟吗?”

“他们都是陆峥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死士!”

“陆峥!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七次,后来呢?一号任务失败,全队覆没,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你们怎么对他的?审查、隔离、监控,飞鸟尽,良弓藏,为了替陆峥讨回公道,他的部下我早就收下了!他们已经倒戈向我效忠了!”

“只要我一声令下,战机就会把你的旗舰炸成碎片!”

滋——

就在她话音刚落,准备号令空中部队作战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

海风太大,她以为那是错觉,或者只是风声的变调。

然而,下一秒。

只因为项青云刚刚把窃听器连通了所有频道——与天地同宽的雷电劈中了世界之树。

这个声音充斥了整个空间。

洪钟大吕,震彻寰宇。

“通告全频段,我是原中丨央军委空天防御指挥中心总指挥陆峥。”

“所有在此空域的中国空军,各单位立刻回航。”

“中国军人,从来没有叛徒。执行命令!”

那个疯狂叫嚣的项青云,直到这一刻,她的大脑才慢之又慢地回放起那个声音,那句在广播之前、仅仅在她耳边响起的私语。

是陆峥轻声说道:“青云,回家吧。”

它仿佛是从云端的每一粒水汽、海面的每一朵浪花中同时共振而出的,穿透了雷鸣,也穿透了每一个曾经在军旗宣誓过的灵魂。他曾经带着他们穿越过太多次火力网,带着他们从太多次必死的任务里活着回来。

无数个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频道,抢那根细细的通讯线路。

“猎鹰09收到——是长官——真的是长官——”

“僚机02请求确认——重复——请求确认——”

“他妈的谁敢开火——老子先把他打下来——头儿你还活着呜呜——”

战斗机的呼号,运输机的呼号,直升机的呼号,舰载机的呼号。有人在喊长官,有人在喊首长,有人在喊班长,那是老部队的老叫法,后生小子一向敬仰,一线战士死心塌地,跟着陆峥打过仗的人才会那么喊。

雷达关了,导弹挂架锁死了,瞄准吊舱熄灭了。空中那些原本互相追咬的光点,一个接一个从敌对状态切换成待命状态,像一群疯狗突然被人拽住了脖子上的链子。

“全体都有!我是编队队长01!解除火控!保护长官!重复一遍!保护长官!”

钢铁开始咆哮,信仰开始沸腾,军魂开始重铸。旧部凡有血气一听此声泪水便夺眶而出,陆峥从来只教过他们怎么杀敌,没教过他们怎么当逃兵,更何况是叛徒!所有迷航的鸟,立刻归巢!咔咔咔——!机件摩擦声整齐得如同阅兵场上的正步。驱逐舰的主炮塔停止了转动,护卫舰的近防炮开始归零,六根炮管一齐抬起来,巡洋舰的垂发系统盖板没有打开,那些本来准备腾空而起的导弹安静地躺在发射筒里,一动不动。每一架战机的翼尖,每一艘战舰的炮塔,向着迎敌的方向转去。

瞄准项青云的红点,第一个灭掉的是额头上那个。然后是心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是左眼右眼,然后是心脏正上方那个最亮的。趴在各个制高点的狙击手们,关掉了激光指示器,抱着枪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把头埋向镜筒后忘情地痛哭……

防空识别圈扩大了。战斗巡逻航线切换了。电子对抗系统启动了。反潜直升机开始布设声呐浮标。你甚至看得见军舰的脸上有拉歌联欢一样兴奋的表情,一个连队拉出了一个旅团的战线,飞机变化了形状,像块块方砖筑起了万里长城。

舰桥上,舰长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迹无言以对。何谓空天防御,不止飞在天上的东西,海军航空兵,空军歼击机群,岸基导弹部队,电子战单元,甚至包括这艘旗舰,都归他管。他是国家大脑的一部分,代表最高意志巡视,不需要任何授权。

项青云殊死一搏的力气彻底散了,她甚至没能站稳:“怎么会……陆峥,陆峥,他不是…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这是幻觉对不对?这又是骗我的录音对不对?!为什么要用他的声音来骗我!”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

蓝珀整个人像遇到高压消防水枪的落汤鸡,他感到惊悚和错乱,以至于呆滞和迟钝:“大哥……?”

现实与记忆重叠,生与死的界限模糊。蓝珀的牙齿在打架,他想伸手去碰一下那位“机长”,确认这是实体,却又像是在面对什么神灵或恶鬼,根本不敢动弹。

前座的人没有回头,依旧行云流水地操作着。

西藏的1号任务,整支小队全军覆没,只有陆峥一个人活着回来,哪怕他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可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勋章,而是无休止的隔离审查。唯一的幸存者,通常意味着变节者。英雄末路、功高见疑,他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家门口常年蹲着四个便衣,电话线二十四小时被监听,防贼一样的待遇。如果不是死了一回,换个崭新的身份,他又怎能够来到常世之国。因其死因存疑,组织上没开追悼会,没有烈士称号,盖棺,却不定论。生前蒙冤受辱,连死后的一点哀荣都被剥夺,他曾经的部下们谁心里不寒?谁心里不恨?谁又能不义愤?给这种世道卖命,你们值吗?当项青云如是煽动的时候,英雄儿女们又怎能够不动容呢?

项廷说:“姐夫想来,我拦不住。”

“那他……他都知道了吗?”项青云说,“项廷,你告诉我,他都知道了吗?”

项廷避开了她的视线,直打马虎眼儿:“我没跟他说!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些?”

“不……不是你……”

项廷,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我自己说了什么啊……为了逼你开枪,为了不连累你,让你对我彻底死心……我把什么都说了。

我说我贪财如命,我说我卖国求荣,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那个通话器一直开着,是我自作自受把它夹在了蓝珀身上……陆峥他就在天上,他全都听见了,他听到了我如何践踏自己的尊严,听到了我如何诅咒他毕生深爱的国家。

陆峥,你为什么要活着,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上天,为什么要让我在最想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人面前,一丨丝丨不丨挂,你明知那是比子弹穿胸更让我无法承受的审判。

父亲,为什么好像您念叨了一辈子的家国天下,那些听起来轰轰烈烈的东西,真正落到女儿的身上,到头来我却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只剩下了一地鸡毛啊……

项青云濒临崩溃,现在正是扑去制住她的好时机!

项廷身形刚动,突突突突突突——!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武装直升机从侧翼杀出,嚣张地悬停在低空,机舱门大开,六管加特林重机枪来了个硬核的问好!

项廷一个战术翻滚,贴在了钢柱的死角。

“别躲了!硬盘交出来!我知道在你身上!”咄咄咄咄咄!金属风暴立马将项廷钢柱啃得只剩骨架。

“如果不交,你就别指望陆峥能带着蓝珀跑掉!我已经把你的机密卖了,统统喂给多国联合空军了!”

项廷的右后方,一艘日本自卫队的特战摩托艇正在高速迂回。项廷腾身一跃双膝跪砸在日本人的脊梁上,那倒霉的日本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撞飞卷入了大海。项廷握住艇首那挺本来用来对付他的超大口径重机枪,借着浪涌在近乎垂直的巨浪壁上划出了一道惊世骇俗的S弯,在波峰浪谷间连人带艇,矫若游龙腾空而起!来啊!硬碰硬!

加特林的弹链追着他的屁股扫,海面上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但项廷的车技太野了,他利用一个大浪的回弹,竟然逆向冲锋,直插直升机的正下方盲区,削掉了直升机底部的探照灯。

南潘失去了视野,直升机在空中摇摆:“每一架战机都在盯着你们!今天这片天空,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你要这个?”项廷单手把住艇把,一个潇洒的甩尾激起千层浪,摩托艇横在浪尖像骑士勒住了战马,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流过下颌,滴在樱桃红乃至亮橘色六百度的重机枪管上响亮地直滋滋,甚至出现莱顿弗罗斯特效应大珠小珠在金属表面如鱼龙乱舞,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方块,“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接好了!”

项廷真扔了,方块朝着敞开的机舱门飞去。

“我的了!”南潘像个守门的足球扑球手一样飞了出去,如获至宝地捧住了它!

滋——!

电弧爆开!

那根本不是储存名单的硬盘。

是一枚功率全开的高压电击器!

在锅炉房的管道里爬行时,项廷口袋里掉出来,啪一响的小东西,正是这枚电击器。为了促使南潘背叛,项廷跟蓝珀卿卿我我还不足够,还苦肉计,手摸电门,他在那根本没有通电的门上触电倒地,自己电自己。

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南潘错了,大错特错。

天空之上,一场诡异至极的内乱正在上演。

南潘以为他出卖的是项廷的阿喀琉斯之踵,殊不知,这是项廷送来的特洛伊木马。

在这暴雨如注的黑夜,雷达就是战机唯一的眼睛。现代空战全靠敌我识别系统和数据链,如果不更新敌方的特征代码,雷达上全是乱飞的点,很容易误伤友军或者跟丢目标。

项廷故意流出了前三次无可挑剔的真情报,养肥了联军的信任。第四次,南潘送来的,是项廷雇佣军战机的底层火控代码,以及加密通讯频率。

理论上,只要把这套数据输入指挥系统,就能像开了全图挂一样,精准索敌,同时屏蔽掉项廷这边的所有干扰。

战况紧迫,目标要跑,指挥官没有时间去进行长达数周的代码安全审查,加上对南潘的惯性信任,他们选择了即时上传更新。

当联军指挥中心把这组数据导入时,一个补丁悄悄修改了系统的显示逻辑。

于是,龙蛇起陆,菩提倒座,灾难发生了。

远处的天空中,几架原本正在围堵陆峥战机的F-35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乱晃。

在他们的雷达屏幕上,原本友军的信号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敌对标识!

而陆峥驾驶的那架战机,却在被篡改的IFF系统中,显示成了“最高级别友军/预警机”。

“混蛋!我是你队长!我是鹰巢01!谁在锁我?”

“不要开火!那是自己人!……不!雷达显示那是敌机!请求攻击!”

“数据链被污染!导航坐标全部重叠了!我们要撞机了!散开!快散开!”

多国联军的指挥系统陷入了迷雾很快瘫痪,天空中乱成了一锅粥。依靠先进数据链作战的现代战机,此刻被项廷的假情报变成了瞎子聋子和疯子。美军的响尾蛇导弹出膛,咬住的却是法军的尾喷口;日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十几道火控雷达同时照射,吓得拉肚子一样释放干扰弹,结果那漫天的红外诱饵又诱导了英国人的狂风战机撞向大海,乱飞的导弹有的甚至为了规避幽灵信号而差点撞上云层中的民航客机。有位技术官当机立断,分批次更新代码!A队掩护,B队更新,确保火力不断档!然而当联军B队更新完毕开始发射雷达波时,由于和未更新的A队存在微小的相位差,两股雷达波在空中发生了相干干涉,制造出了成千上万个幽灵虚像,就像一根猴毛吹出了千千万万个猴子猴孙。米哈伊尔将军!你有办法?技术官狂喜。当然!我们对付这种情况通常只用一招——全频段硬复位!西方世界的救世主米哈伊尔耸着山一样的肩膀,像举着铁锤修手表砸下回车键时内心大吼为了国际共产主义事业者、为了新中国、为了老项家,乌拉!这神之一指头下去,没把猴毛吹散,反而给这群猴子猴孙每只猴发了一根如意金箍棒,翻江倒海大闹天空,把这帮拥有高科技的天兵天将打得晕头转向。如果说刚才还是敌我不分,那么米哈伊尔的这个苏式补丁一打,直接把系统的敌我识别逻辑修改成了“除我之外,皆是纳粹”。僚机锁定了长机,驱逐舰锁定了护卫舰,整个数据链网络里充满了杀气腾腾的开火授权警告,仿佛满天神佛都在对着自己当头一棒,导弹漫天乱飞倾倒了炼丹炉,把个好端端的碧海青天这下真炸了,飞行员必须手动干预,可千手观音都不够用了,通讯频道里全是“不要开火!我是友军!”的互相谩骂但众人还在不断互殴,上帝、耶稣、阿拉……能喊的神都喊了一遍,真正主导这一切的神此刻正在海上飙摩托。

项廷早知一个恐怖分子不可久恃,与南潘建立合作的当初,便走一步看十步,他用这套假系统跟南潘煞有介事地开了一年的作战会议,让南畔自鸣得意地活在他构建的楚门世界里。

南潘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是项廷棋盘上一枚注定被弃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卖了项廷,结果送了项廷一个挂。

南潘被电,浑身抽搐双眼翻白,装满沙子的麻袋似的从空中栽了下去。徒留他那架迷彩武直上下颠簸着,像儿童放飞的虎纹风筝。

噗通!巨浪吞噬了这个叛徒。

此刻空中的烟花,就是项廷送给这位叛徒最后的送别礼。

云层间正进行着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收割。

坐在后座的蓝珀感到失重但感觉不到多少颠簸,坐在前座的那位王牌飞行员每一杆的操作都到了毫巅。侧滑、桶滚、瞬间的过失速机动,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狩猎的远古翼龙,长空之王,总能以最诡谲的角度切入敌机的盲区。

而且陆峥根本无需低头确认海况。一架敌方F-35企图从战机下方偷屁股,却被项廷突如其来的海面火力吓得本能爬升,又被陆峥一个看似失误的急减速骗到了前方,炮弹药像泼水一样撕碎了敌机的座舱盖,近距离咬尾一炮轰断了尾翼。“6点钟,高度150,他是你的了。”项廷负责把羊群赶上天,战斗机群像下饺子一样噗噗坠落。然而项廷的嚣张立刻引来了海面敌军的疯狂报复。三艘美军特战快艇呈品字形包抄过来,项廷猛打方向,摩托艇几乎侧翻。“左舵15。”陆峥驾驶的战机竟然放弃了高空优势,掀雷决电从天地之垠俯冲而下,气浪掀翻两艘敌艇,机腹下的30毫米航炮在项廷正前方的海面上烧出了一条通天大道。项廷再次来去自如,可陆峥拉升的动作正好将战机暴露在了一艘日舰的射界内,项廷几发大口径子弹立刻干爆了近防炮的雷达罩……

就在陆峥准备压低机头,掩护项廷和项青云撤离的时候。

侧翼,一架法国飞机解体,火球将云层上方映得血般殷红。

只有零点几秒的天光中,陆峥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架正在发狂拉升、试图逃离战场的白色湾流公务机。

是那些喇丨嘛,龙多嘉措在常世之国的爪牙们,残党、余孽,还有他的双生弟弟洛第嘉措。

他们想跑。

这颗毒瘤将要栽种到另一个统治集团的花盆里,再次开出恶之华,继续光鲜亮丽地盛开。

一颗被诱爆的空空导弹在云端炸开,陆峥再次盯上了那架即将钻入平流层逃逸的座机。

现在应该撤退。项廷制造的混乱还能维持三分钟,足够他们安全脱身。

但如果去追,他就必须撕碎项廷铸造的这一层护盾。

湾流飞机显然经过了全频段电子隐身改装,仅靠被动红外根本无法锁定,机炮距离又不够。想要把它打下来,只有一个办法,硬锁定。

耳边静得可怕。陆峥想到了当年那些队员们,抱着守土开疆的理想,从五湖四海的乡村走入军队,自己却带领他们走向了一个怎样的魔窟。孙长生、朱爱华、吴满仓、赵归、王石头、周顺、郑康……多好的名字啊,多好的兵。一十七个汉子朗朗如在眼前,宝剑埋冤狱,精魂绕白云,那些在至死前都相信着他的眼神,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变成永远无法闭眼的噩梦。“长生”死得最早,“石头”被磨成了粉,赵“归”成了未归人……一寸山河一寸血,又多少忠魂手足埋骨他乡!他眼睁睁看着战友被剥皮、被虐杀,看着那面红旗被他们踩在脚下。喇丨嘛们去了美国后,写自传体回忆如何凌虐中国军人,极而言之,皇皇巨著,洋洋大观,一经问世便是畅销书,一版再版成了常销书,变成了西方世界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谈资……只要这些人还活着,他的战士们就永远无法安息,就永远要在书里被一遍遍地杀死,一遍遍地羞辱。

“大哥……”蓝珀感到滚烫的战栗,他震荡不已,影影绰绰地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园丁吧……”

这玩笑有点儿大,开了个多残忍的玩笑。陆峥曾是航展中供展览的偶像,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而那个园丁跛了足拖着断腿,戴着面具,则是因为他的脸庞曾在雪城监狱中被泼了一整杯强酸。

“我……我…”蓝珀刚刚正常的精神又开始失常了,他这会儿打开机舱把自己丢了都正常。

龙多嘉措是蓝珀一生的梦魇,是他所有不幸,肇因和发展的一出出微妙戏剧的幕前幕后的导演。

而蓝珀又何尝不是陆峥的龙多嘉措呢?

“我……”因因果律而纺织成的线如今织劫在一起,于是龙多嘉措的灵魂在蓝珀身上复活了。蓝珀像龙多嘉措临死之前一样,不知所云期期艾艾,一样地卑鄙和拙劣,甚至更甚地,他绝望地乞讨着,“我是好人…”

就在蓝珀以为陆峥会一直沉默下去,或者直接掏出枪给他一下的时候,把一切连本带利地还给他的时候,这个思想准备他是有的——

他听到,陆峥笑了声。

不是对蓝珀的讥笑,也不是陆峥对自己的自嘲,而是一种从蓝珀听到的时候,就像从多年前大昭寺磕头时他的余光一直紧盯那位脊背挺阔、眉目沉毅的队长那一刻起,他就体会到了的一种南风解愠、神奇平静感的笑。

“你当然是了,”人似一把温柔的大剑,陆峥他笑笑说,“你只是这一生遇到的坏人太多。”

喇丨嘛的飞机距离美军航母编队的防空识别区只有不到三十秒的航程。一旦让他们飞过去,那便是天堑,那就是受美国庇护的政治难民,中国空军就再也不能开火了。

陆峥松开了操作杆,把蓝珀扔到他膝上的仰阿莎拉开了套筒,子弹上膛,打开保险。

他将那把处于击发状态的手枪,连同一个里面有定位信标的紧急求生包,递到了蓝珀的手里。

随后,他的手指在弹射控制面板上操作,切断了双座联动弹射的线路,将旋钮拧到了后座独立弹射的档位上。

一种可怕的直觉抓住了蓝珀的心脏:“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苗儿。”这是那支小队的队员们当年对这个羽翼下的小妹妹的昵称。如今,这世上只剩下陆峥一个人会这么喊他了,他眼中一直看到的,也只有蓝珀疯疯癫癫的外壳下那个受惊的苗儿,“大哥不能送你回家了。能不能请你替我……”

他要说什么?替我照顾妻儿,还是替我告诉项廷他是个好样的,还是替他看着这个国家在新的世纪强盛起来?蓝珀不想听!他拍打驾驶座的隔离玻璃打断了他:“不不不,没有必要一定拼个玉石俱焚!呼叫支援!让项廷想办法!你才刚见着青云姐!见一面也好啊!我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啊,你,不要这样,你们一家子都什么人呀!我不走,大哥对不起,大哥我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啊……!”

鲜红如血的保险盖打开了,陆峥将雷达模式从静默直接推到了单目标持续跟踪的最大功率档位。看不见的电磁洪流从机头锥喷涌而出,它不再是扇面扫描,几乎凝结成了一把光剑,刺向了那架白色湾流。

然而,这也是刺向陆峥自己的利刃。

在项廷制造的这片黑暗森林中,所有人都是瞎子。而陆峥这一下就像是在漆黑的旷野里,只有他一个人突然举起了高强度的探照灯。你打着灯找人,你确实找到了人,但你也暴露了自己。即使敌人的敌我识别系统还是一团乱麻,所有的反辐射导弹导引头,所有的被动雷达告警器,都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用管你是谁,只要你是个强辐射源,导弹本能的逻辑就会顺着你的雷达波逆流而上,直接炸毁发射源。

他成了黑暗森林里唯一的发光体,也成了靶子,万箭穿心。

“警告!警告!遭受多重雷达锁定!”雷达屏幕上已经看不清空域图了,红点像暴雪一样填满了每一个像素。

“导弹来袭!方位6点,3点,9点!数量——42枚!”电子告警音连成了一道直线长鸣,这片空域的每一寸氧气都被挤占了。

地上的项青云听着通话器里的盲音,仰起头,她明白,这世上再也没人拦得住陆峥了。

奇怪的是,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喊。

陆峥一去不归的那场大雪,终于把她彻底埋葬了。

她忽然开口,对蓝珀说:“蓝珀,我从前怎么会觉得你是最残忍的人呢?”

以前她觉得蓝珀是这个世界上对陆峥做了最残忍的事情的人,可其实这个人是她自己。

陆峥原谅了所有人。但他越这样,项青云就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了。蓝珀,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残忍的女人吗?我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让他听到了什么?又让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妻子面目全非的样子,他还看到了,她差一点诱降他的兵崩塌了信仰,一生英名令誉可就尽毁于此。如今他以身许国决意做一个殉国的烈士,而我如果回去,连和他同葬的资格都被剥夺……真正的残忍是让他心寒而死,而这个人,竟然是我。

同我的残忍相比,蓝珀,你过往的残忍,足以说是可以一笑了之的事情了……

爱恨一瞬间,南辕而北辙。她茫然地自问:“蓝珀,我究竟在恨你什么呢?”

被宽恕的蓝珀却只觉惊心。

五代十国有位断头将军,他战意太强、身体太壮、马太快,头虽然掉了,身体却并不知道。他依然驰骋沙场,吓退了千军万马。直到遇了一位路人,路人说:人无头必死。经这话点破,泄了他那口“气”。无头将军悲吼坠马身亡,化为一滩血水。

这就是项青云。吊着她那一口气的一直是恨,像一根钉子,钉住了她早已不附于体不存于世的三魂七魄。

“闭嘴、闭嘴!装什么大度?丢死个人了!”蓝珀惊骇欲绝,不顾高过载的压力耳鸣眼花,“谁让你原谅我的,啊?谁准你原谅我的?你凭什么不恨我?我绑架了你儿子,我害惨了你老公,我让你弟弟绝后!我是畜生我这么下作不配被原谅!你听见没有?你跟我几辈子没完,你得找我索命!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必须恨我一天!项青云!”

那泥泞淤浊,那硝烟,那疲惫,那漠然,项青云脸上有种不治之症患者独有的木然和灰白,那东西烧到尽头完全烧透后所化作的灰。

从前恨不得食蓝珀的肉,寝蓝珀的皮。可临了才发现,她竟然只能祈求蓝珀。

她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多担待。以后,我把项廷交给你了,把念峥也交给你了。把他们交给你,我居然……很放心。”

“陆峥,”嘴露微笑凝视上苍,她并不伤心因为她很快就会随他而去。

项青云举枪抵额:“等等我。”

砰——

轰——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两响并在了一处。

战机与湾流相撞,带着满身的勋章燃烧,爆炸绽放出极度纯净的冰白与蔚蓝,仿佛那片见证了一切始源的雪原。

然而——就在项青云横下一条心慷慨死去,食指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手枪就像是被命运的一根手指弹开,佛陀拈花一笑。

神谕自天穹降临了,像飞来一粒金刚砂,它不讲道理地撞碎了凡人的死志。

子弹击中枪身的瞬间,手枪脱手在空中翻滚、解体,被海水悲鸣一声淹没。

项青云手掌震裂,她万分错愕昂首。

她的目光逆着那条不可思议的弹道溯流而上,还原着那颗刚刚完成使命的弹头,它贯穿了十级风暴,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和雷电,笔直地连接着泥泞的人间与燃烧的天庭,像一根偶戏的悬丝强行干预了生死,一支巨椽在阎王簿子上铁画银钩大笔一销,它逆着地心引力,嘲谑着自然法则,一路向上,音尘两绝,直抵那离神最近的地方。

在那熔断天柱的烈焰、飞扬的劫灰中,蓝珀坠落,狂风将他被染成金色的头发如怒莲激荡,手枪的青烟被气流撕成丝丝缕缕的绶带,光明灿烂的仙衣。在这个万物战栗的时刻,像凌驾于众生之上神话一样的造物。

蓝珀的眼睛如同两块琥珀,封存了这一刻一切有情的悲喜。

陆峥化作了一轮沉没的旧日太阳。

项廷扑向了项青云。

蓝珀的降落伞面在风中鼓荡,好像降下遮天蔽日的纯白羽翼。

仰阿莎拥住了那对废墟中、终于在同一面国旗下痛哭的姐弟。

蓝珀眨了一下眼睛,琥珀破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河汉轻且浅,那海天交接之处,崭新的太阳破晓而出——真正的黎明,已永恒到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