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VIP】(1 / 2)

第14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费厄泼赖。

项廷弟如晤:

当你展信的时候, 你已长大成人了。历史上亚历山大十六岁代父摄政,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十八便已提领江东六郡。再看看我们的父亲, 在你这般年纪时, 也已是一团之长了。

爸常训诫, 什么时候你这身戎装换成四个兜的了, 才有资格论天下大势, 放开眼量很多问题。但在姐姐眼中, 我最骄傲的弟弟, 他早就应该学习使用领袖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了。

我思忖许久, 决定将一些往事说与你听, 却不知该从何处起笔。

或许, 就从你还不记事的那三年说起吧。

那几年是什么光景?村里的榆树皮被剥光了,河滩的草根亦挖无可挖。

家中每人的口粮一减再减,从二十七斤削至二十一斤, 尚且要匀出几斤,以充国库、济灾民。

爸坚持, 我们不可特殊。可是许多叔伯将家眷送去了北戴河。即便是举国最艰难的时节, 那里的供应也如桃源般富足。他们有白糖,有黄豆,有肉,有烟。我最好的朋友过生日, 她吃到了奶汤鱼头、扒羊肉、牛羊肉菜十多种,还有西餐汤。那是怎么样的一餐饭啊,至今想起令人生津。我夹起海参,它太滑了便掉在地上, 一块块地滑脱。我是想带回家给妈吃。归家后,爸扯掉了武装带,把我家法处置。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说我去捡人家嘴边的残羹冷炙,他的女儿把他的脸都丢尽了,我攥着海参怎么也不愿松手,它们很快便像我背上的肉一样开裂了。

就在北戴河的上游,在寒冬腊月,北风成天呼啸的时候,村里三天两头死人嚎丧。饥寒交迫之下,感冒便成不治之症。有一个女的,□□□上她家,从床上搜出一盆油汤,看过的人都说那油珠和猪肉的油珠不一样。地里早就被收得干干净净,连留作的种子也被征走了。上面的不信,一口咬定是农民私藏。村□□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火线入党,带着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把人埋到脖子,头顶浇上油点火,就为了逼问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几斤口粮。有人被用锄把捅死,有人被活埋。村口架着机枪,民兵拿着大刀守在路口,这叫止流,不许逃荒,不许要饭。死人太平常了,□□有无数个家庭死绝,甚至整个村庄消失。你哭你的妻儿,还怕□□听见,说你散布悲观情绪。有人去找医生,医生说,我什么药都有,只缺一味,就是粮食。医生马上被抓走了,罪名是反□言论。

那会的北京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听说是自己消化自身脏器后的苦水。

消息悄悄传着,肯尼迪说要援助,出于人道主义,不带政治条件,只要我们开口。我们的外交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中国不需要施舍,绝不拿原则做交易。爸那日听到广播说,此乃国格,此乃骨气!叫我把外交官的话抄录百遍,多多加以学习。

也就在同一天,爸将家里全部的积蓄换成了粮食,一分不剩地捐到了部队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战士们定量本来就少,每天还要出操训练,饿着肚子怎么扛枪?那段时间,营房里来探亲的家属忽然多了起来。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便成群结队。拖家带口,七八口子,幼子在怀,花甲古稀的老人,一住下便不愿离开。爸说,谁家没亲戚?你看着战友的老娘饿得走不动道,你好意思自己吃饱饭吗?爸这一生,最信赖的,便是组织,是集体。

他把家里能吃的都捐了,米、面、油,包括那点存着过年的花生。

家里没了一颗粮,我们吃过什么,你大概想象不出来。一开始吃玉米芯子磨出来的锯末子,木屑子,后来报纸上说小球藻有营养,做成糕点清香可口。小球藻是什么?就是池塘里的绿沫子,从臭水沟捞起来晒干了吃。

妈饿得全身浮肿,指头一按下去一个坑,连鞋都穿不进,像个充满了水的皮囊,稍微动一下晃荡得厉害。

弟弟整夜整夜地哭,脸是蜡黄的,肚子却胀得像只小鼓。

我们四个一天只喝一碗稀粥,清楚得照出我们四个。

那天,警卫员小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袋小米,水刚烧开,爸回来了。

爸刚从基层连队视察回来,在阵地上亲眼看到几个新兵饿晕在战壕里。

妈想用手护一下锅沿,可她的手还没伸到,爸已一把夺过米袋,倒进了军部的大锅里,变成了几千几万个碗里,再也尝不出味道的、微渺的一份。

那时候我也小,十二三岁,天天在床上躺着,减少消耗。可闭上眼,我就想到弟弟那个样子。

半夜,我找到警卫员小宋。

小宋是这一片区知名的“社会活动家”,他是把自己运作到我爸手下的。爸不喜这类钻营,一直不太待见他。小宋常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看出他二人相看两厌。

我央求他带我去粮站四周转转,哪怕能捡点漏下的麦粒。

他闻言变色,只说我这是要他的性命。1号首长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违反军纪!知道了,首长除了革了他的职,搞不好还要革了他的命。他要去向父亲报告我的思想问题。

我默然回到厨房,从柴火堆里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

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爸的战利品。

我把它偷出来,我原计划着天光一亮,就拿到当铺死当,换几口救命的粮。

我说,我爸会不会处置你,是将来的事。可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能让你活不过今夜。

在生存面前,忠诚是脆弱的。小宋最终屈服了,不是因为我的力气比他大,更非全因我将他吓坏。这二者的贡献着实不大。主要是他也饿,好几次我看到他站岗的时候吞口水,抠墙上的石灰吃。

我们避开了巡逻队,潜行到货运站旁的枯草堆里,伏下身。

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列列货车上,车皮敞开着,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麦粒,何异金山银山。

我听见负责押运的干部在训斥搬运工。

手脚放轻!这批特级米是运去阿尔巴尼亚的!那边的面粉,是支援非洲兄弟的!撒破一个口子,就是外交事故!

不是说自然灾害吗?不是说苏联逼债逼得我们揭不开锅吗?

学校里的老师含着泪告诉我们勒紧裤带,共克时艰,争一口气。

我信了。我想,那时许多含冤饿死的人,大概也是信着这句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欠债的债主没拿走粮食,我们的骨肉同胞在啃树皮嚼观音土,而粮食却被装上火车,送给那些我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国?

小宋告诉我,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钢材,多到他们用不完,拿去做了路灯杆,甚至用来给他们的领袖修纪念碑,哪怕留下来打几口锅也好啊。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就叫作政治经济学。他总结道。

只剩一把骨头的农民,他们就那样木讷地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闻着粮站里的米香,偶尔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那时便想,中国的人民,实在是世上最好的人民。我们的群众太好了,他们宁可饿死在路边也不会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红线。

或许,从那天起,你的姐姐便已自绝于中国人民了。

夜更深了。

为了做贼我蓄谋已久,将妈压箱底的绝活学了个十足十。

妈在文工团早年为了排演那些宣传剧,跟苏联专家学过特型化妆术。那种面具在今天看粗糙得很,不过是用胶水、棉花和蜡做的,但在那个路灯都稀罕,只有月光拂地的年代,足够了。我将自己涂抹成一个男兵的模样(事后思量,这伪装实属多余,饿到最后男女早已变得一个形状)。

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我溜了进去,摸到一垛高耸的麻袋前,匕首割开一条口子,白花花的大米好像大漠里的流沙一样,又像森林里的瀑布带着凉意涌了出来。生的,硬的,我嚼得满嘴是血也舍不得吐。

就在我将米往怀里那个布兜里塞时,几个端着枪的守库士兵冲了上来。

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晰地记起他们将我按在那麻袋上摩擦脸颊的刺痛感觉。那一刻,我唯一庆幸的是脸上贴着的假皮。只要我不开口,就没人会知道这狼狈的窃米贼,竟会是项戎山的女儿。

但那层蜡,被我滚烫的脸渐渐融化,正在我的脸上发痒。

它痒丝丝地剥落的同时,我一股委屈猛地顶了上来。我想起我那位好友,她的父职衔尚且不及爸爸,凭什么她能餐餐五荤八素,而我连行使偷一把米的特权都没有?

我破罐破摔喊出了那句我以为是免死金牌的话,我是项元帅的女儿!我爸是项戎山!

领头的排长走过来,用手电筒晃着我的眼睛,将军的女儿?哪个将军家里不是粮山米海,用得着来偷?你说你是,你就是了?

我警卫员能证明!小宋!小宋你出来!你告诉他们我的堂堂大名!

远处,草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宋跑了,我孤证不立。

现行□□盗窃犯。绑起来,送保卫科!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英语,那会儿听到这种语言简直比听到鬼叫还稀奇。

来者是一个跟着考察团来的美国人,可能只是个记者。那个年代,外国记者四个字有一种奇怪的份量。

他看着我满嘴生米的样,没笑话我,而是说,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饿了。上帝会原谅饥饿的人。

干部见了外宾连声道歉,不仅没抓我,还赔着小心,塞给我两个罐头作为“压惊”。

我将罐头狠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是你们给外国人吃的,我是中国人,我可吃不起!

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路趾高气扬地跑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我所有的胜利灰飞烟灭。弟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妈正用小勺给他喂水,清水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下来。我不敢上前,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死神已经坐在了床边,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那一整个漫长的后半夜,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被我砸在地上的罐头。

天还没亮,我又去了粮仓。

那位干部仍在指挥搬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把昨天那两个罐头还给我。

昨日给你脸面你不要,今日倒想起乞食了?他命我速速滚开。四周的搬运工人俱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好戏。

就在这难堪的境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位美国人走近,俯下身来平视着我,他说知道我会来。指了指旁边用油布盖着的一堆物资,他已经准备好了面粉,大米,还有适合奶粉、巧克力,以及新鲜的蔬菜。

他说,他叫杰斐逊。

我的眼中只见到一条帝国主义的豺狼。百年前的清廷,就是被这样迷了心窍,几块银圆几船糙米,便换去了满山的矿产,套取了海关税权,直至国门洞开。

我也自我介绍,我说我是项戎山的女儿,不是李鸿章的女儿!

我腰间拖着那把还没来得及去当掉、带着壮胆的日本刀。

我说,那个只要洋人架起几门大炮就能让中国低头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要我收下你的施舍,绝无可能!除非——我们决胜负,定生死!

我从鲁迅先生的杂文集里,学到过一个舶来词。

费厄泼赖。

我锵然拔出了刀,直指着他,既然你自诩文明!那就费厄泼赖!我若赢了,这些东西便是我的战利品!我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我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而战!你若赢了,便将我的刀收去,让我空手而归!

杰斐逊从地上拾起一根细长的木条,语气沉静地告知我:乐意之至,在他的国家,他也是个击剑手。

我没想到这日本刀一旦发威,竟然如此生猛。好几次我的胳膊快要脱臼了,就像我的手中攥不住一只吱吱乱叫的飞鸟。而他轻盈地用木条拨开我的刀锋。最后露出了一个刻意的破绽,我的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赢了。可是碰到罐头冷冰冰的铁皮的那一刻,我想起,美国人在朝鲜的战场上,曾残忍地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志愿军将士。

我不需要!我竭力模仿着想象广播里那位外交官的风范,你的伎俩,我已识破!你让三让再,我胜之不武,这是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中国人,死也不受嗟来之食。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怜悯吧!好走,不送!

我踏进家门时,西斜的日光正朗然地铺满堂屋,是个太平寻常的冬日午后。

弟弟的身子,已经冷了,硬了。

就在我为了头顶高悬的主义而两次拒绝那两个唾手可得的救命罐头时,我的亲弟弟,这个手足同胞,被饥饿活活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亲手断送了他的不是天灾,不是美国人,不是那个坏干部,甚至与爸无甚干系,是他傲慢的亲姐姐。

项廷,那就是你的大哥哥项阳。

之所以我要在哥哥前面加一个序齿,因为妈自那以后伤心过度,中间还失掉过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尔后,才有了你。

我总以为,我们家族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沉重。心想:苦尽甘来,好日子总该来了吧?

然而,人民的饥荒方歇,国家的饥荒却接踵而至。这个饥馑的国家将会吃掉它自己的英雄。

爸那个为了“纯洁性”连儿子都能牺牲的布尔什维克,被挂上了几十斤重的铁牌子,像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按在高台上坐“喷□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当年爸手下的营长,爸省下半碗粮把他救活,那个正在念揭发材料的刘干事,他妻子难产,是父亲特批了吉普车送去的医院,她坐月子的时候,母亲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十个鸡蛋送去补身。他全家十三口人来投奔他,在招待所住了两年,吃用皆是父亲想方设法批下的。为了撇清和黑□类首长的干系,吃饱了饭、长了力气的他,解下皮带,在几千人的注视下,抡圆了抽在父亲的脸上。他斥父亲是大军阀,捐粮之举,恰恰坐实了是收买人心、包藏野心的阴谋家。用吃喝拉拢下级,他声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用小恩小惠腐蚀革命队伍,搞宗派主义,用物质引诱走资本主义道路。

那些恩情他们也许不是忘了,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不是风向变了人心才变,是人心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我恍然惊觉,在这个国家,善良是一种高危的软肋。而事到如今,我回想起来,却也不怎么怨怪那些恩将仇报的人了。因为,美德仿佛是美玉才配拥有的品德。对于那些为了生存可以随时跪倒的人而言,恩情即是债,把恩人踩进泥里,这笔债才算彻底赖掉了。

爸倒下了,接着就是妈。

妈被下放到东北的干校,白天挑粪挖渠,晚上写检查挨斗。你知道那时候劳改农场里最怕的是什么活吗?你以为是拔麦子,其实真正要命的是挖冻方。东北的隆冬,零下三四十度,一镐头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要挖开这层坚逾铁石的冻土,得用钢钎打眼:一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攥紧钢钎,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抡起大锤往下狠砸。若是砸偏了呢?砸到头上,砸到手上呢?那大锤连牛都能砸死。农场里,因此而殒命或伤残者,并非孤例。

妈是死不悔改的大□□,点名让她扶钎,好好改造改造资产阶级娇气。

妈的手被砸骨折了,卫生员给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常出工,还是扶钎。那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连持筷都哆嗦。

肖邦的夜曲,李斯特的狂想曲,舒伯特的即兴曲,妈无一不精。家里那架钢琴,后来被抄走了。妈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将琴抬上卡车。不知她当时心中所思为何。或许她竟是庆幸的——琴既已不在,便不必日日看着它,徒然想起自己再也无法弹奏的双手。

至于我,我活着。早请示、晚汇报,白天排队买粮,晚上哄你睡觉。你老是做噩梦,奇怪,也不喊爸妈,光哭着喊姐姐。可我有什么用呢?我抱着你,不知明日何在,更不知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有个尽头。

家君与家母相继罹难后,燕园虽大,却已无我容身之处。“□□子女”,行止之间,尽是唾弃。有天晚上回宿舍,被堵在半道上剪了阴阳头,头皮上缺了两块。辅导员找我谈话,想要读书,就得自救;要自救,就得割席,用血淋淋的行动去挣一个“立场”。

项廷,你知道人是怎么变成野兽的吗?今天喊一句口号,你觉得不过是张张嘴。明天举一下拳头,你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后天就能面不改色地看一个人被打死。再过一个月,别人递给你一根皮带,你就能抡起来了。你不去,你就是同情阶级敌人。血溅到脚面上,你都不敢动一下,怕被人说你立场不稳。

我参加了武斗,四□四和井□山最凶的那几场,我都在。第一次,我躲在后面。第二次,我跟着冲了。第三次,我手里握着铁棍,砸向对面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不是恐惧,是孩子般的困惑,好像在问: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打我?我们素昧平生,仅仅因为袖章的颜色不同,就要不死不休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又去了。

我明白了那些批□父亲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比我更早走到了这一步。

百日大□斗期间,水木清华已是角斗场,操场被挖成战壕,教学楼的窗户用沙袋堵死,建立碉堡。我们新北大北京公社前去驰援清华四□四,为了争夺一个广播站,或者占领一栋实验楼,我们用自制的长矛、弹弓,从实验室偷出来的化学试剂组装成□□,双方无所不用其极。最开始,不过是砖头瓦块齐飞,棍棒铁链横行。再后来,工□队进校了,局面陡然升级。当权派表示他们不仅要上大学,还要管大学,于是克扣教职员工的薪金粮饷、学生的助学金不发,给武斗队成建制地装备棉军大衣、柳条帽,有财大气粗的单位拨出昂贵的不锈钢板,成批切割做成护胸甲,至此,冷兵器时代的铁甲军重现人间。很快井□山不甘人后,迎头赶超,研制出来土制的坦克。那用拖拉机底盘改装的,车头装着一块翻斗铲,用以推开路障。车身两侧开着射击孔,最上方焊着一个旋转炮塔,架着一挺自制的投石机。机械系的学生贡献了技术,校办工厂提供了焊接设备。战斗间隙,双方会用大喇叭互相喊话对骂,用同一本语录里的句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各自论证对方是走□派的黑爪牙。

一个男生被打倒在地,七八个人围上去踢,踢得他一动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始终没敢上前拉一把,甚至没敢喊一声停。我远远地立着,心头只有一个凄惶的念头:千万别让人看出来我在害怕,千万别让人觉得我不热衷这暴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心里念个不停。

等周遭静了,我才像个窃贼似的挨挪过去。我常扮演这类角色,一个收尸人。我当时想,若他还有一口气,我或许能偷渡他一口水喝。

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男生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沾血的脖颈,喉结也随之一动。竟像是朝我这个施暴者的同伙,致以一点艰难的礼貌。

我不敢送他去校医院。那地方也分派系,若被对立面认出来,怕是又新一轮皮肉之苦。我将他藏在宿舍楼后的杂物间里,借着月色给他洗伤、换药。

过了大半天,他才清醒过来。为维持我惯常的面具,我高声问:哪个单位的?你什么立场?

他说,他叫陆峥,是大气物理系的,长我一届,他研究的是气象、云层和风。

当时的空军非常稀缺懂气象的高学历人才。国家体委有滑翔运动学校,他是里面的试飞员骨干,属于凤毛麟角的“知识分子飞行员”,档案早就被空军挑走了,本是培养为高级指挥员的苗子。但他拒绝在批判爱因斯坦和牛顿的大□报上签字,也绝不表态站队。他不属于任何一派,谁来拉他入伙他都不去。说他是骑墙派、逍遥生,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我问他,你不怕吗?两边都不靠,将来怎么办?

他沉吟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对镜自照,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跟我讲顾准,讲遇罗克,十□月党,讲那些在时代的浪潮里没有随波逐流的人。他说,狂热终会退潮,口号总在更迭,唯有你做过的事,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将来某一天,你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被打的那天是因为造反派冲进了气象实验室,叫嚣着要烧掉所有的“反□学术资料”,要砸烂那些昂贵的进口观测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陆峥挡在门口,死活不让。

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啐他,你这个臭老九的孝子贤孙!

我在杂物间里一边为他裹伤,一边忍不出问,值得吗?

就在前一日,我家的藏书也刚化为灰烬。带头纵火的,竟是在我家吃了八年饭的警卫员小宋。

陆峥却正色,那不是普通的书,那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气象资料,以后战斗机上天要靠那些数据,要靠它们避开雷雨和乱流。他竟然还说,那是国家的羽翼啊。

项廷,你无法想象陆峥接下来的那几句话对我的冲击。在那个所有人都变成了疯狗、都在狂吠着莫名其妙口号的年代,陆峥躺在血泊里,用那双渴望天空的眼睛,却平静地向我讲常识,讲理智,讲人性和大义。

我们不要变成野兽,他说。

等到天亮的那一天,国家还需要我们去建设。

如果我们连这些根基都亲手毁掉,等这场疯病过去了,这个国家,还拿什么重新起飞?

就像是你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上,突然耳鸣了。

我哭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连爸爸和陆峥这样的人都被打倒了,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那几个月,我常从家里偷出些消炎药给陆峥。他给我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他讲那些在这个国家暂时失效、却在宇宙中永恒流转的真理,以此为报。

每每望向他,我总会想起你的长兄项阳。爸的本意是向阳飞翔,鹰击长空,冀望你的大哥哥做一名飞行员。

若非那日我负气把美国罐头扔在地上,若非我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去空撑英雄儿女的门面,十八年后,云端或许会多出一名英飒的机长。

爸给我取名青云,他教导我,燕雀可以低头在泥里找食,但鸿鹄必须目极青天。

我是遇到陆峥后,才猛然记起这一点的,想起自己那所谓的燕雀生存智慧是多么猥琐。大运动的第三年,我已经快要退化成一只会为了两个馒头而撕咬同类的耗子了。

陆峥比我要高贵得多。

第四年开春,我又救了陆峥一次。那次他伤得极重,可他费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自己的血,而是想替我挡住眼泪。

我们在未名湖畔散步,有时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地走。他跟我讲过他为什么想飞。他说,人到了天上,地上的那些事,从天上看,便看不见了。他说这话时朝我笑了笑,怀着遥远的希望。

次年仲春,妈因形势需要被放了回来。

上面落了文书,说是要全员操演“忠□舞”,急需一名通晓音律、仪态端方的样板。军代表在这一片搜罗许久,终是想起了那位当年的文工团长。

妈残废的手指捏不紧红绸子,就用绳子绑在手腕上。音乐一响,《大海□□靠舵手》、《敬祝□□□万寿无疆》,她就带着大家跳起来——捧心、弓步、敬礼,向着东方,向着那一轮红日表忠心。

妈回来之后,我们家的日子亮堂多了。

既然妈成了改造好的典型,我们的家庭成分也随之微妙地漂白了几分。革□会主任发话了,要给出路,要给政策。于是,爸的批□停了,甚至补发了一部分工资。没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揪斗,他终于能安坐家中,听听广播看看书,他还是那个样子,沉默寡言,不怎么笑。可不再挨打,气色总算丰润了些。

我们的境遇也随之好转,粮票与油票宽裕了不少,甚至优渥过四邻。那些以前见了我们绕道走的人,现在又能点头了。

爸虽然没了实权,但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接二连三地领回老战友的遗孤,家里渐渐成了个吵嚷的幼儿园。晚上睡觉,通铺上挤着七八个脑袋,互有踢蹬,好不热闹。我的弟弟项廷还俨然是个孩子王呢。我指着你跟爸说,项廷是个能带兵的料。

那是我在你大哥哥故去后,第一次主动与爸搭话。

母亲终日忙得脚不沾地,排练之外,还要拉扯这一窝孩子。做饭、洗衣服、扎辫子、擦鼻涕,可我好久没见她那么高兴过了。她打趣爸,说他八成是真的改造好了,瞧着这帮孩子抢肉吃时,爸笑得像个关中老农。

我听着这话,心里却有些发沉。爸总是这样,拼了命地想喂饱别人的孩子。

那段日子美得不真切,总教我觉得不属于我。

我也总想到你的大哥哥,如果他还活着,男孩子长得快,这一年该比我这个长姐高了吧?

可看着那一室欢腾的孩子,看着操劳的父母,我忽然自省,是否我太溺于旧痛,把这哀伤扩大化了。我告诉自己:算了吧。项阳走了十年,父亲老了,我也该放过他,放过自己了。于是我轻轻推开了爸书房的门。

爸,我给您备了一份惊喜。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给咱们家带回来一个飞行员。

那个周末,我领着陆峥回了家。

这一路,我心中其实是万分忐忑的。爸他排斥自由恋爱,婚姻大事应当组织介绍、政治审查,否则既显孟浪,还带有资产阶级情调。更何况,爸现在没那么天真了,他明白疾言厉色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和颜悦色的是必定是坏人。他几次盘问我,这人什么底细?什么目的?会不会又是来划清界限或者搞揭发的?

推开院门,爸果然正如我所料,正对着一盘残棋独坐。

是他被批斗那几年自己跟自己下的,风吹雨打,一直没舍得收。

我硬着头皮介绍,爸只作未闻,手里捏着棋子。

陆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叔叔这步炮走错了。爸人老了,脾气却越发像个孩童,当时就跟他红着脖子争起来了。

陆峥却说,这残局他见过一模一样的,是他父亲也反复琢磨过的。他父亲是38年的老兵,后来在淮海……话未尽,爸已经站起来了。两人一对番号,发现陆峥的父亲竟然是爸当年并肩的战友,在淮海战役前夕牺牲了。

爸怔了许久忽然握住陆峥的手,骂他老战友真是一个臭棋篓子。陆峥笑了,说那您教教我,我替我爸学。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院子里杀了三局,爸输了两盘,推枰大笑,笑骂着说自己老了。

我拉过陆峥,埋怨他不懂让棋。

爸却已挥手,招呼陆峥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爸年轻时在航校参观的留影,背景是一架苏制教练机。那是他一辈子离蓝天最近的一次。

陆峥看见了照片,脱口而出伊尔-10?

你认识?认识,我在滑翔学校飞过苏联教练机,原理差不多。这个角度能看到尾翼的加强筋,后来的改进型就取消了,您这张照片是35年之前拍的吧?

爸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说我那时候没选上,体检说我眼睛不行。后来就打仗去了,再后来……

我知道爸是想说,再后来,他把这份飞翔的渴望寄托在了大哥项阳身上。

陆峥不知道项阳的事,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说,叔叔,我先替您上去看看。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和青云带您、带伯母,一块儿去坐坐咱们新中国真正的战斗机。

家里来了贵客,妈张罗饭菜,到书房来问问爸爸今天的药吃了未。

爸正在假装擦眼镜,而陆峥正低头帮他修那台坏了许久的老收音机,修好了爸说还是坏着好。

过会,爸忽然意气风发地挥手,今天我来。

爸壮心不已,把我们全家都愣住了。但他那手艺确实荒疏已久,最后端上桌的那碗面,卖相也果然勉强。

项廷,你那时故意大声嚷,爸做的面真难吃!爸就敲你脑袋,说你陆峥哥哥放的盐。陆峥也乐了,忙赔不是,下次我一定改。妈嗔怪这爷俩行行好别再添乱。

家宴过半,你顽皮,翻出父亲的旧军装套在身上,持根树枝愣充孙悟空。后面两个小弟帮你整理拖地的战袍,忽然摸到一枚勋章,缝在内衬里。

爸瞧见了,眼神一软,说这是淮海战役的纪念章,前几年被抄走了,这枚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藏在这儿。他看着陆峥说小陆,你父亲也有一枚,你见过吗?陆峥摇摇头,我父亲牺牲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爸就把那枚勋章,郑重地放到了陆峥手里。

他们二人,竟是这样地一见如故。爸这辈子最愧对的人是项阳(我不知他何时愿意承认,亲口对我们母女说,我一直在等他一个道歉,看来今生无望了)。而陆峥,我知道他这辈子最大遗憾的事是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因此我总觉得,陆峥是上天补偿给这个家的。他是我们家失而复得的一颗定风珠。

因为有了陆峥,我的心稍稍落地,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晚饭后,父亲让我去取那坛珍藏多年的老酒。我去柜边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叫陆峥作秀才兵。待我捧着酒回来,爸还没喝上酒,就已经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好东床、好东床了。

直至饮下数杯,爸才缓缓说我这女儿,性子太烈,倔,像我,宁折不弯。爸又说,我的女儿生不逢时,打小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爸在陆峥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往后,就拜托给你了。妈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泪,转回来时含笑给大家布菜。炉子上的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孩子们早已嬉笑着嚷成一片,一声声叫着“姐夫”。

两扇家门是在一声巨响中被踹开的,北风像一伙强盗。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想把陆峥挡在身后。

那一刻心头猛跳,脑中只闪过四个字:在劫难逃。

我以为是我在学校把陆峥藏起来,包庇敌对派系的事,东窗事发了。

可我错了。

领头的是小宋,手里扬着一片剪报,是张美国报纸。

那是当年一名美国记者回国后撰写的报道,标题:《废墟上的中国脊梁》。

照片黑白分明,粮站外,年幼的我,细细的胳膊坚决地推开那个美国人递来的一盒午餐肉罐头。

这本该是一张佐证中国人并未折得一身傲骨的照片。但在宋的嘴里,它却成了通敌的铁证。

看!面对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你为什么要推开?常人饿了都会吃,你为什么不吃?因为那是暗号!你的手势,是在向敌人传递情报!

还有!你说你当时去偷米是因为弟弟快饿死了?一派胡言!那是形势大好的三年,粮食亩产万斤,怎么可能饿死人?你这是在污蔑三面□旗!是在给社□主义抹黑!

妈辩解,说家里确实从未饿死过人。

小宋立刻逼问,既然国家没有饿死人,那你那个大儿子去哪了?尸体呢?坟头呢?

找不到是吧?

因为他根本没死!照片上这就是证据!你女儿拒绝了罐头,是因为交易已经完成了!你们把那个男孩卖给了美国间谍!他现在就在美国享福,被培养成特务回来祸害我们!

他们把我们的眼睛贴上膏药,耳朵里灌上灶油,他把你提了起来:说!这个杂种是不是美国人的种?

自那以后,爸遭受的□斗,比第一次要惨烈十倍、百倍。

他们给爸戴上了一米多高的大纸帽子,上面写着那几个用墨汁涂得黑漆漆的大字,还在上面打了个鲜红的叉。他们把他按在台子上,脑袋往下按,按到腰以下,爸爸的胳膊被反剪着往上抬,抬到不能再抬,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两个尖。那是他们发明的“坐喷□式飞机”。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将把整瓶蓝墨水泼到了他的身上,那衣服便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式□服”。我被人群挤在前面,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中午吃饭了,人群轰一声散开,再合拢的时候,手里多了各种东西,铁锹、擀面杖、炉钩子、捡的砖头。傍晚的时候,他们把爸爸装上卡车,拉去了工人体育场。说是万人□斗大会。那天斗了七个人,爸爸排第三个。主持人念他的罪状,念了半个钟头。

爸被扔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揭不开。他的双肩已彻底废了,此生再也无法抬过头顶。

你知道那三个月里,爸爸挨了多少次斗吗?

九十四次。无论谁都有权将他从屋里揪出去,像旧时梨园里点角儿一样。

我数过。每一次我都数着。有时候在机关大院,有时候在街道上游街,有时候在工厂里、学校里、体育场里。爸脖子上的牌子换过四块,因为前三块的铁丝都被血锈住了,取不下来,只能换新的。

我问陆峥,为什么忠诚换来的是羞辱?为什么清白换来的是诬陷?陆峥对我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蚀过之后,天日重明,决无损于日月之光辉。我们的民族一直信奉是长期主义,总会平反的一天到来。那是我们第一次争执,在争执中我撕掉了他的圣贤书。

为了证明大哥哥真的是饿死的,为了证明你不是美国人的种,家里的奶娘——那个把我们带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脚老太太,穿上了她最体面的寿衣,在造□派的批□台前,一头撞死在了那根红色的柱子上。等我看清冲上去的是谁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姐姐幼时第一次读到课文,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我那时头脑中想到的,便是她。

这惨烈的以死明志,什么也没能换回。小宋擦了擦裤腿的脑浆,拿着大喇叭喊道,看啊!这就是畏罪自杀!这就是反动派心虚的铁证!大家继续斗!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那天,他们用抬筐把奄奄一息的爸送回来。

我突然如遭雷击,意识到是谁害了我们一家。

如果当年我不曾逞强,接过了那盒午餐肉,美国记者便会把我当作寻常乞丐,也就不会因为惊讶于我的“骨气”而拍照,更不会写那篇报道。没有照片,就没有今天的指控。更重要的是,如果接了那罐肉,大哥哥就能吃上一口。他就不会饿死!如果大哥哥活着,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那么“卖子求荣”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原来这希望和悲剧的循环,反反复复,一切缘起,皆在于我。

又几年,珍宝岛冲突爆发,中苏彻底决裂,北疆之外,苏联陈兵百万。神州大地上最迫近的威胁,一夜之间,竟从“美帝”换作了“苏修”。

陆峥被人带走了,说是要隔离审查,清查苏修潜伏的敌特。

我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支柱。爸终日卧于榻上,你也还是个孩子,妈的精神彻底垮了,整天对着墙角唱她年轻时的咏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