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下乡的大潮来了。像我这样的子女,去处早就定好了,陕北最穷的沟沟坎坎,或者是云南的瘴气雨林,名为广阔天地,实则变相流放。
就在我打点行装,预备次日去街道报到的前夜,小宋找上了我。
以前武斗的时候,他站在卡车顶上挥斥方遒,那是不可一世的“红帅”。那天晚上,他鬼鬼祟祟地把我堵在了胡同口的阴影里。
他递给我一根烟。是“好彩”,美国烟。这根烟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抄家的?我家已经没有东西让你们拿了。我看着他,心如止水。
宋说,青云,别装作无所谓。我知道你恨。你恨把你父亲打残的人,恨把你弟弟饿死的世道,恨把你对象抓走的那帮人。我也恨。他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陆峥被带去哪了吗?秦城。而且,抓他的不是咱们这些小打小闹的造□派,是上面的人。
他抓住了我的软肋,这一下就等于将了军。
陆峥怎么了?我克制不住地颤声追问。他只说,陆峥的罪名枪毙十次都够了。
他说,你想救他吗?还是说,你想带着你那个残废的爹和傻了的妈,去陕北吃一辈子土?
我能做什么?
不是你能做什么,是我们能做什么。宋凑近我一步,眼神狂热而诡秘。青云同志,你以为你的家族是被革命群众打倒的吗?不。你们是被党内的亲苏派陷害的。如今风云突变,中国最大的敌人已是苏联。最高领袖有意与美国联手,共抗苏修。你父亲那样强硬的鹰派将军,才是真正爱国的脊梁。但亲苏派为了向莫斯科献媚,必先扳倒你们家。CIA和你们中国高层的爱国派现在是秘密盟友。美国人需要诚意,证明我们不是苏联人的傀儡。最高层一旦得到投名状,必会给与一个你父亲这样真正反苏的将军重新站出来的契机……
我只觉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说,你以为陆峥是什么人?他宁可死在秦城,也不会多看一眼用这种卖国勾当换来的自由。我了解他,亦如他了解我。我也绝不会这么做。若让他看不起我,那我毋宁自刎,以全名节。
宋又把指头竖在我的嘴前,说: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吧。
他把纸条塞了我的口袋,请我再三考虑。我把纸条扔进了垃圾堆,骂他猪狗不如。
然而,报应来得太快,就在第二天。
宋带了一帮人闯进我们家门,踢断了爸的肋骨直接戳进了肺。这一脚下来,爸那口强撑的气,散了。他倒下去,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背起爸往医院跑。到了最近的军队医院门口,这曾经是爸一手批建的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了一眼爸的脸,就把听诊器揣回兜里了。这是项戎山?那个大□帮?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额,是啊,他是老革命家,他是新中国的元帅!我一直磕头,求求你,他是我爸爸啊!
医生说,别在这胡闹!他是重点专政对象。要住院?行啊,拿革委会的批条来。没有批条,就是死在门口我们也不收。我喊,这是人命啊!他说,阶级敌人的命,是大毒草,除之唯恐不及。医生招了招手,叫来了两个保卫科的人,把这几个人弄走,别把反动气味带进来。
我背着爸,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转了整整三个小时。万家灯火,竟无一家医馆肯收留一个垂死的老人。
天渐渐黑了,爸背上的血把我的后背都浸透了,热乎乎的,然后很快被风吹凉。
项阳死后的这十年,我和爸形同陌路。我没正眼瞧过他,没好好叫过一声爸。哪怕是他被批斗得最惨的时候,我心底竟生出一丝恶毒的快意:这是报应,是你为了你的主义牺牲儿子的报应。
可此刻,伏在我背上的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山,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背,随着我不稳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他的将军肚没有了,很方便就可以穿过肋骨抵达里面一个个热腾腾的器官。
爸,我小声喊了他一声,爸,我不怪你了。真的。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半夜总是偷偷起来看项阳的照片。爸,你说句话行不行?哪怕你骂我两句,像小时候那样,骂我不守纪律,骂我没大没小,枪法臭,爸,我以后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您不喜欢的撒切尔头型,我这就剪了。是女儿不懂事!爸,您别的不看,就看在女儿把您给项阳找回来的份上,您饶恕女儿的不孝吧……
那个曾经声如洪钟、脾气火爆的项戎山,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父亲,哪怕一声咳嗽,一声叹息都没有给他的女儿。
我不怪爸了,突然在想,只能怪我无能。如果我有钱呢?如果我有外汇券呢?如果我有通天的关系呢?如果有医生愿意为了美元,不,或者我恰好认识那么一个两个美国医生呢……
我把爸背回了家。
我在日记里写,陆峥,对不起。若要恨,便恨我吧。哪怕你此后轻我、贱我,哪怕你永不原谅我。但我不能没有爸爸,人不能够第二次杀死她的至亲。我终究是个怯懦之人,比起当叛徒,我更害怕当凶手。我自知被骗,却也是自愿跳进那个陷阱。若有朝一日你识破我的真面目,请勿浪费生命来憎恨,我会死在你面前,向你谢罪……
我从垃圾堆里刨出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平,上面沾着烂菜叶的汁水,我像捧圣旨一样捧着它。
宋说得对,帮美国人,不再是叛国而是联美抗苏,是政治站队,是帮爸向最高层证明自己的反苏价值。美国人需要这些情报,不是为了打败中国,毕竟建交在即,而是为了痛击越南背后的苏联势力。我提供的每一个情报,都是在削弱苏修,都是在为平反铺路,是曲线救国。
病床上,父亲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而我正在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长地呼吸,千遍重复谎言。
我擦干了眼泪,翻出了爸藏在天花板隔层里的那本工作笔记。手在剧烈地颤抖,但我还是将那几页纸撕了下来。那是援越部队高炮63师和67师的轮换驻防图,还有最新一批红旗-2制导雷达的关键盲区参数。
我们在西郊的一处废弃教堂交易,和我接头的便是杰斐逊,面上顶着记者的头衔。
有一回妈被带去问话,整日未归。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怕你被哪路造反派掠去,也怕你童言无忌,问家里为何多了些金发碧眼的洋医生,我便带着你去了,用一件大雨衣揣在怀中带了去。
那天满屋子的烟酒气,他们大概欺我听不懂俚语,肆无忌惮地发着牢骚。骂越南是个烂泥潭,骂国内的反战游行,骂尼克松焦头烂额。
桌上除了我要卖的情报,还摊开着一张美军的航空地图,画满了箭头。
你从我的雨衣里探出脑袋,趴在桌角,只当那是涂鸦游戏。拿起一支红蓝铅笔,指着那些红色的圆圈(那是美军标记的越军高炮火力网),说这里有个洞洞。
杰斐逊凑过来,看着你画的那条线。他的脸色变了。那是一条极窄的走廊,利用了雷达波束在山谷间的衍射盲区。那是美军参谋部用大型计算机都没算出来的最佳突防路径,却被你一个孩子凭借着对图形的某种天然直觉,像玩迷宫游戏一样找了出来。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眼神变了好几次。最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这孩子多大?
我把你揽到身后,淡淡道,不清楚。
他又问,这些是谁教他的?
我说,没有人教,就是大人们说话他耳濡目染。抄家的时候,就剩一套三国演义是我藏起来了。舍弟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百遍。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忽然,他笑了一下,从随身的皮包里又掏出几张折叠的纸,在桌上摊开。我一看,脸色就变了。等高线、河流、标注,还有红蓝两色的箭头和符号,溪山、九号公路、非军事区……
我压低声音说:这是军事机密,怎么能给孩子看?
杰斐逊意味深长地说:项小姐,如果他能看懂,那你我之间,往后也不存在什么机密了。
你没有辜负他的厚望。
杰斐逊惊叹道,你的弟弟用眼睛扫了一遍,就知道哪里是高地、哪里是隘口、哪里是补给线。我们西点军校的学员,要学三年才能做到这一点。
又转头看你。你已经回到小板凳上,继续翻你的连环画了。
杰斐逊自诩中国通,存心考校你,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人多粮足,为何输给孙权?
你说,因为曹操的地图上只有城池和道路,没有风向,没有水文,没有芦苇荡。他不知道冬天会刮东南风,不知道长江哪段可以火攻,不知道当地渔民藏在哪里。他的斥候画不出这些,他的谋士也算不出这些。
一个美国军官,竟在向一个中国垂髫小儿请教越战局势。
你答得浑然天成。你都不知道越南在哪儿,可是说你们美国人跟曹操一样。你们有很多飞机、很多炸弹,你们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可是你们输了,你自己都说输了。那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你们看不见。
杰斐逊身子往前倾,问,什么东西?
你把连环画举起来,指着赤壁那页,你叹了口气,那是大人才会有的叹气,从你一个小孩嘴里发出来,显得格外令人心惊。
叔叔,你去过越南吗?你歪着脑袋看他,他摇头。那你手下的兵去过吗?他们知道哪条河能过人、哪条河有鳄鱼吗?哪个村子的人会帮你们、哪个村子的人会给越什么……越共……送信吗?爸爸说,他以前打仗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枪,是老乡。老乡会告诉你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埋伏,敌人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拉肚子没有。爸爸说,我们能赢,是因为老乡帮我们。国民党那么多美国飞机、美国坦克,可是老乡不帮他们,所以他们聋了、瞎了,就只能输。
他们说你是神童。
我只道是稍微机灵些罢了。
杰斐逊却说,这不是聪明,项小姐。聪明的孩子能背书、能算术。你这个弟弟……他能从一本小人书里看出五角大楼看不出的东西。他的战争头脑是另一个级别的,已经上升到另一个维度了。
项小姐,你知道我们在内华达州正在进行一项绝密计划吗?代号“星门”。苏联人在研究心灵感应,在研究用意识控制洲际导弹的发射。我们不能落后。我们需要这种拥有全景式直觉的大脑。在你们这里,他会被当成黑□类,但在我们那里,他会成为超级士兵,成为结束冷战的终极武器。把他交给我。我们会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营养,开发他所有的潜力。我会安排接应,带他去做自由世界的领袖……
我一把推开那个装满美元的皮箱,连同那张所谓的绿卡。
大雨衣下,日本刀被我抽了出来,刀鞘甩在地上。
家里的猎枪被缴了,菜刀被拿去炼钢了,甚至连剪刀都被□□没收了。项家剩下的最后一把武器,竟是一把二战留下的日本刀。
杰斐逊的保镖把手伸向怀里掏枪。
别动!我尖叫,谁敢动一下,我就先砍了他,再抹我自己的脖子!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你们的情报网,你们的内线,都会断!
杰斐逊试图安抚,项小姐,冷静点。这只是一个提议。
我说,我也只有一个提议,那就是滚。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个疯婆子,但我知道,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我真的会劈下去。
我说,我已经是卖国贼了,还能更坏到哪里去?但我不是人贩子,哪怕我是,虎毒尚且不食子。
杰斐逊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官,他知道什么是我这种高价值目标的底线。逼急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说好吧,你是母亲一样的姐姐,我们尊重这一点。
我说这钱你拿走。我们的合作终止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我们两清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更别打我弟弟的主意。
他们互视一眼,终究是退向了门口。
他们走了,我捡起那把日本刀,想要把它插回刀鞘里,却怎么也做不到。那刀当时比你还高,你却踮着脚帮我插了回去。我抱住你紧紧地勒进怀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自打做了汉奸,能避开人,我便避开;能绕道,我便绕道。大路不敢走,专拣小路;小路若还有人迹,我便踩着房后的野径。迎面来了熟人,我远远便低下头,可怎么也不够低,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地啊,你怎么不裂开?不必太宽,一道缝就够。让我掉下去,让我消失,让这世间再没有人记得有过我这样一个人。
半月匆匆,我坐上了去云南插队的火车,窗外是不断倒退的北方杨树。
临走前,宋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没要钱,我要的是一张通往宝安县的边防特别通行证,和几张盖着省革委会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也是在那个月,听说在越南战场上,美军发动了一次代号为后卫的空袭行动,轰炸机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投弹之精准,令人咋舌。
彼时,所有的亲故旧友,包括还没有懂事的你,都以为我去彩云之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我的确上了那趟去昆明的绿皮火车。但在长沙站,我就下了车。一路向南,直到今深圳河边。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笑。我想起昔年父亲率部跨过鸭绿江,是何等的气吞万里,而他的女儿,现在却像一只落水狗一样,泅渡到对岸敌人的怀抱。
我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漂了一夜。待爬上满是淤泥的滩涂,我跪地呕吐。抬眼望去,彼岸是死一般漆黑的深圳,而我的身后,则是那片曾被我们视作洪水猛兽的、属于封资修的辉煌灯火。
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我没去找任何人。我不想欠债,更不想欠情。我在九龙寨城的牙医黑诊所里打过杂,在深水埗的胶花厂里穿过珠子,在湾仔的大排档里洗过碗。这里的人叫我“大陆妹”、“北姑”。白天我干活,晚上我去读夜校,去公共图书馆。
项廷,你无法想象我第一眼看到维多利亚港时彻骨的恐惧。我们自幼所受的教育,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社会万恶不赦,人民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是当我坐着那辆没有顶棚的双层巴士,穿过弥敦道的时候,我看到了大得像房子一样的广告牌上画着露着大腿的女人,街边的大排档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那霸道的香味,让刚刚游过界河、尚是难民身躯的我,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就是水深火热,那我们过的日子算什么?
我读了奥威尔的《1984》。读到一半我就冲进厕所吐了。项廷,书里那个老大哥无处不在的世界,根本不是幻想,而是我刚刚逃离的现实。我读了波普尔,读了哈耶克。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阶级斗争,还有契约精神,还有天赋人权。我看报纸,报纸上居然有人在骂港督,骂英国女王。我吓坏了,我问,这个人会被枪毙吗?工友像看痴儿一样看着我,说,他骂得有理,港督还要出来道歉呢。我才发现自己不仅是井底之蛙,还是一只被蒙住眼睛、塞住耳朵、只会呱呱乱叫的可怜虫。
日子久了,我开始学着喝加了冰块的丝袜奶茶,换上了收腰的洋装连衣裙。记得有一回,电影正片放映前插播了一段新闻片,关于美国人登月。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荒原上踩下那枚脚印时,全场的香港人都起立鼓掌,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眼泪洗面。当我们在为了一句话、一个袖章颜色而把老师打死、把文物烧毁、把科学家关进牛棚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人送上了月球。陆峥是对的。他总是仰望天空,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浩瀚天宇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
我在香江之畔寻得立锥之地,勉强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攥住的一点自由,只要不回头,便无人能抓住我。我可以在这里结婚、生子、经商,过上衣食无虞、脊梁挺直的日子。
直到一封加急电报辗转了七八个人手,一道催命符,拍到了我的脑门上。
云南建设兵团行了一次雷厉风行的底数大清查。他们按著名册一一过堂,自是查不到我档案里填报的那个接收单位,更没有化名“项燕”这个人。公函随即发回了北京街道办,寥寥数语,字字惊心:查无此人,疑似潜逃。
事态已然不可收拾。逃避上山下乡是思想落后,但伪造公文、去向不明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街道办的人三度堵了家门,下了最后通牒:若项青云一周内不现身,便按叛国投敌论处。
一旦我被定性为叛国,你作为直系亲属,政治生命便就此断绝,少管所的高墙怕也要关你一关。
我辞掉了工作,将夜校的所有笔记付之一炬,剪去了那头稍显资产阶级情调的卷发,换上了我偷渡时穿的那件旧褂子。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在香港哪怕过了一天的好日子。我用粗盐搓自己的脸,一周水米未进,用石头磨粗了我的手茧。
我说我到了云南,终因畏苦畏累,半途做了逃兵。这几年不敢回家,一直流落在秦晋之间做盲流,讨饭、打黑工。只因实在难以为继,才回来投案自首。当逃兵是作风问题,顶多送去劳教。去香港是敌我矛盾,是要吃枪子的。
北京的办事员说,算我识相。再晚回来两日,你弟弟的档案就该进公安局了。
既然我自首了,那我弟弟呢?我要见项廷!还有我妈!他们在哪儿?
你妈?办事员终于撩起眼皮,销户了。至于那个小的……有人替你领着呢。喏,就在外屋。
棉门帘被掀开,那只掀帘子的手,骨节粗大,满是风霜。
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我愣了好几秒,才敢认。
陆峥?
他说,你走后没两个月,上面的风声紧了。街道办日日上门盘查,问你是不是真去插队了,各种“热心”人士上门猬集其间。你母亲本就是惊弓之鸟,精神不好,你一走,她就彻底支撑不下去了,想带着项廷老家避难。走到半道,被一帮小将……
我感到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是我。又是我。
昔年为了尊严饿死了大哥哥。现在为了自由,害死了妈妈。我命里大约带着煞,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那项廷怎么会在你那儿?我问。
他说,你母亲死后,项廷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我也下乡了,去了西南,那是中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上个月,十几个寨子三千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瘟疫,不是打仗。是被屠了。部队封锁了现场,我追到了边境线上,本以为能抓到凶手,却捡回了项廷,就把他带回北京来了。
他说项廷就在胡同口那个招待所里,开了个单间,反锁了门。还说,青云,你要有心理准备。项廷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我。这一路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圣女姐姐,还一直念叨着要回苗疆,找什么枫香树,与人有约。医生说这是受了惊吓后的谵妄,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我心头一紧。我们家祖籍既不是黔东南,也没在那边有过亲戚。这孩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招待所离街道办不远,也就两百米。
走到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时,陆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我背脊发凉也僵住了。
陆峥撞开门冲了进去。我也跟着冲进去,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桌上有支好彩。在这个连大前门香烟都要凭票供应的北京城,在这个破败的小招待所里,怎么会有一根刚熄灭的美国烟?
刹那间如天雷击顶,我全明白了。
为何我失踪许久都相安无事,偏偏陆峥刚把项廷带回北京,那封催命的电报就发到了香港?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美国人一直盯着项廷,但自从妈死后,项廷就没了踪影。回了北京又被陆峥藏得太好了。他们找不到你,所以他们就把我逼出来。只要逼我回北京自首,只要我一出现,陆峥就会带着他来找我。他们一直在暗处等着,等着我们姐弟重逢,等着陆峥与我会合、离开的那短短十几分钟空档……
项廷,又是姐姐亲手把你引到了猎人的枪口下。
但世上有枪的,不止美国人一家。
陆峥,你有枪吗?我问他。陆峥愣了一下,随即摸出一把五四式。他缴获的,没来得及上交。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我站起来,我说,我要把人抢回来,在他们出境之前。你敢吗?我说,这可是要去劫外交牌照的车,要是被抓了,是要吃枪子的。陆峥露出了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他说,赢了赚个弟弟,输了我们做对同命鬼,我不亏。
我们抄近道堵在了去往东交民巷必经的一个窄路口。轿车被我们俩用一辆板车逼停了。陆峥举着枪冲了上去,气势如虹,司机吓得不敢按喇叭。
下车!把人交出来!陆峥吼道。
把门打开!把他还给我!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拉车门。
别冲动,陆先生。车里的杰斐逊举起双手,却不是投降,他说这可是外交车辆。这一枪响了,你就是破坏中美邦交的历史罪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把孩子放下!陆峥的手指已经压下了击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姐夫他居然这么“浑”。
杰斐逊没有理会陆峥,而是转过头,看着我。他说,好久不见了,项小姐,这几年在香港过得好吗?
陆峥下意识地看向我。什么香港?他必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那些介绍信是美国人开出来的,又究竟是拿什么换来的。
杰斐逊缓缓说,项小姐,做人要讲良心。又说,陆先生,你的同窗在越南战场上折损了不少吧?
我感觉到陆峥看着我的目光变了。疑惑,震惊,还有一丝我最害怕看到的……审视。
那是陆峥啊。那是烈士的骨血,是最恨背叛的人。如果让他知道我是个为了私利出卖国家机密的汉奸……我不能让他知道,纵是死,也不能让他知道。
杰斐逊像老友叙旧,看来项小姐想起来了。既然是老朋友,何必搞得这么僵呢?项廷这孩子天赋异禀,去美国是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做姐姐的应该替他高兴。
我看到你贴在玻璃上拍打着窗户,你在喊姐姐,但我听不见了。
在陆峥的那一声枪响之前,我从后面扑向了他。抱住了他的胳膊,陆峥!不能开枪!你不能开枪!他让我放手,他们要跑了!我说我不放!你会坐牢的!那是美国车!你会死的!我嘴里喊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却在瑟瑟发抖地祈祷那辆车快点开走,带走我的弟弟,也带走我的罪证。
你姐夫那天真的开了枪,可他的子弹全都被我甩到天上去了。
就这么一耽搁,甚至是只有几秒钟的混乱。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灰蒙蒙的胡同尽头。杰斐逊在车窗升起前的最后一刻,对我做了一个口型。我看懂了,他说的是:Good girl。车轮卷起残雪,甩了我们一身。
当天晚上,我就倒下了。高烧烧了几天,等我醒来的时候,关于我的判词也下来了。鉴于我自首,组织上宽大处理:定性为坏分子,交由街道群众监督改造,每天负责清扫胡同里的公厕,每周都要在大院门口做日课、念检讨书。
那天,我正穿着那个写着“监督劳动”的黄马甲,在风口里扫雪。陆峥来了。我低着头,盯着扫帚苗子,说你以后别来了。让纠察队看见,连累你。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着我的面,一层层揭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说,你疯了吗,我是黑五类,是坏分子!你是什么?你是烈属,是红五类!我们两个如果结合,你还要不要飞了?你的政审怎么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摸操纵杆,你会被停飞,会被转业,会被打发到山沟里去……
我说我已经配不上他了,他却是君子一诺生死不负的人,他既答应了爸爸要照顾我,便是一生。
最后那次拒绝陆峥时,他说,已经想好了我们的未来,他决定去立功,一等功应该就够了。我茫然地问,现在不是和平年代吗?你去哪里立功?他说,他已经申请调离了原部队,关系刚转到了总参谋部下属的一个特别行动处。去西藏,他没跟我说更多,只说是中央一号机密任务。
唯有这等功勋,才能堵住悠悠之口,才能洗刷掉他的未婚妻档案里的黑字。
他说等他把那个一等功的军功章拿回来,就把它挂在我胸前。到时候,我是英雄的妻子,等他从西藏回来,我们就名正言顺地结婚。
这一场雪,好似下了整整七年。
起初的每个月,我都往那边的留守处写信,石沉大海。后来是每半月去一趟总参的□□办。再后来,□□倒了,高考恢复了,连可口可乐都进了北京城,大街上的喇叭裤和□□镜像洪水一样泛滥,可陆峥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没有阵亡通知书,没有烈士陵园的墓碑,连一张“因公牺牲”的薄纸也无。
档案里只有四个字:下落不明。
在那个年代,军人的下落不明往往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政治隐喻。是叛逃了?是被俘了?还是在那场不能见光的任务中犯了什么错误,被组织抹去了痕迹?没人给我答案。代号注销,编制撤裁,上面永远只有一句,再研究研究。
我走在长安街上,看着满街欢庆“粉碎□人帮”的标语,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新时代的红光。可怜陆峥河边骨,我也成了这个热闹的盛世里的一具孤魂野鬼。我点检如今奔忙的几十年,总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两头皆空,啼笑两难分付。奶娘与母亲早在那场浩劫中去了,父亲重病在床,陆峥生死茫茫,弟弟远隔重洋,不知今生能否归家。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你不回来亦是幸事。
对这片土地,对于这个国度,我已是满心惘然。
大洋彼岸的风,终于还是吹皱了一池春水,中美关系迅猛地回暖。
我在路边的阅报栏里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戴着一顶美式牛仔帽,在德克萨斯的赛马场上挥手致意,笑容可掬。国家的大门打开了。那些曾经也是特务嫌疑的高干子弟们,现在正忙着考托福,忙着公派留学,忙着去那个曾经被千夫所指的敌营。还是那拨人,昨日是红色的卫兵,今日是西学的信徒,依然是天之骄子,甚至比以前更荣耀,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随着《上海公报》的签署,在这个巨大的政治蜜月期掩盖下,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伸进了中国的腹地。美国人对西藏的兴趣,从当年的四水六岗卫教军,变成了更隐秘的文化考察和地质勘探。
直觉告诉我,美国人能找到陆峥。
为了探听门路,我几经辗转找到了小宋。当年的红帅,不可一世的CIA中间人,现在正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当过磅员。
看到我他还在吆喝,废纸五分钱一斤,硬纸壳七分。
我开门见山问他杰斐逊在哪。
他说,项青云,你还活在梦里呢?你以为现在还是那时候?你还是那个能在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能倒卖情报的大小姐?他扔掉手里的称杆,醒醒吧,美国人不需要我们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一次性的避孕套。
我说,我说,我爸平□反了,还是有影响力的。我可以……
他把我赶走,说现在讲究的是经济建设,老一套不顶用了。
小宋,我叫住准备转身去过磅的他,我问他,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被你整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来找你?陆峥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我又问,这么多年了,你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愧色,我为什么睡不着?我又没做亏心事。那时候是大浪淘沙,是洪流!我有罪?那是时势造英雄,我不斗人,人就斗我。我不过是随大流,嘿,水平还没别人高呢。我给自己交代什么?我问心无愧。那时候我是积极分子,我是响应号召。要交代,也是上头交代,给你交代?你算老几?
我是项家的女儿,在这堆污秽的废品和更污秽的人格面前,我不能失了体统,我说句时候不早了,就走了。
求人不如求己。几经周折,我借着外事局临时翻译的身份,终于在美中商会的晚宴上见到了杰斐逊。
他说项小姐风采不减当年,看来仇恨果真是最好的驻颜术。
我不逞口舌,只问他两件事:陆峥是死是活?家弟身在何处?
杰斐逊转动着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刻着圆规和直尺图案的金戒——共丨济丨会。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陆峥的下落,甚至可以让你们姐弟团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们在日本长崎外海购得一座荒岛,代号“常世之国”。我需要在日本的黑龙会里,安插一双眼睛。
我战栗起来。若是为美国人虚与委蛇,我尚能用“各取所需”来麻痹良知。但日本人?爸爸一生戎马,半辈子都在同日寇血战。
杰斐逊带我去了天津港,登上了一艘随团而来的科研船。
圆柱形水族箱里,你像个尚未出世的婴儿,维持着在娘胎里最原始的姿势。头上戴着一个紧箍,电极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头皮里。你张开嘴,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串气泡冒出来。
杰斐逊说,你这个实验体已经接近报废边缘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毕竟不是不可替代的。项小姐,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按照标准流程,我们会对他进行无害化销毁……
那天天津港的海风极大。我越过波涛看着东方的海面,那一边是日本。
医生说,高强度的脑神经刺激伴着药物清洗,让你的记忆几乎退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托了爸的一点老关系,把你送去了南海舰队。我的弟弟穿上海魂衫的样子真精神。我想,如果你能在海上漂一辈子,离那些勾心斗角的人心远远的,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可你主动复员了。我在家包饺子,等着为你接风,等来的却是派出所的传唤。民警说,你在安置办把办事员打了。我去领你的时候,你梗着脖子,一脸的不驯。我问你为什么打人?你说,那老小子说话难听,他说咱们家成分不好,能给安排个活儿就是皇恩浩荡了,还用那种像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的档案。
你说,姐,我虽然记不得事,但你说过,你以前被这号人欺负过。我一看那孙子就搂不住火。然后,你穿过马路去给我买素包子。
你当然不记得他是谁,但我怎么能忘。
我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看到了那个捂着鼻子哀嚎的男人。
岁月对他真是宽容,当年爸的警卫员的小宋,带头抄了我们家的人,前几年还在收废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掌握退伍兵分配实权的宋科长。
是他当年一脚踹开了我们家宴的大门,呈上了那张美国报纸的照片;是他一口咬定项阳没饿死,逼得妈几次寻短见,逼得爸被活活斗残,连拉扯我长大的奶娘,也是在他面前触柱而亡,更是他一步步把美国人引到了我面前。
而现在,他又坐在了那里,用那支曾经写过大字报的笔,轻轻一划,就把你的前程勾销了。因为这一拳,你的档案里留了污点,本来能去的港务局去不成了,大好的前程成了泡影。
我把你领回家,嘱咐你,让你别出门。
我回房,翻出那把蒙尘已久的日本刀。
我是在那条他下班必经的死胡同里堵住他的。
小宋科长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根刚买的大葱和一块五花肉。
他捏了车闸,眯着眼看我。
直到我从身后抽出了长刀。
项青云?他哆哆嗦嗦地丢了车子,往后退。
是我。我挺着肚子,一步步逼近。
你想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指着我喊,那都是哪年的皇历了?现在大家都在向前看,咱们都在向钱看,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你别恨我了……我可以赔偿你……
我是恨你。我平静地说,但我恨的不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恨你当年举着照片闯进门来的那段话,你说项青云是卖国贼,她向美国人卖掉了自己的弟弟。
这信口胡编的极其荒谬、恶毒的谎言,竟然一语成谶,你像个预言家一般。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很认真地问他,你早点告诉我,那才是我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早知道必抵的结局是这样,中间也会少受点痛苦,少一点那些可笑的挣扎,结果白白折腾了半生。
他没听懂。他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有事好商量!
见我不停步,他忽然狞笑了一下,伸手去掏自行车前筐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刚磨过的菜刀,还裹在报纸里。他把菜刀横在胸前,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轻蔑。
费厄泼赖!他突然喊出了一句洋文。
Fair Play!他得意地重复,仿佛这是什么护身符。他说,你不会不记得你的原则吧,这是你在粮站那儿对杰斐逊说的。所以咱们一对一,公平决斗!你也别说我欺负孕妇,我也给你个机会,咱们讲讲规矩……
他真的信了。他还以为我是为了两个罐头就要跟人决斗的傻丫头;他还以为我是那个相信只要赢了比赛就能赢得尊重的将军女儿;他以为我这个大着肚子的中年女人,会像当年的少女骑士一样,等着他摆好架势,等着喊开始。
就在他低头解开最后一层报纸,露出那块五花肉旁边的刀刃时,我的刀已经到了。
日本刀很快,像是一刀剁断了案板上骨头中间的软骨。
我擦了擦溅在肚子上的血,收刀入鞘。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这何尝不是费厄泼赖。
回家我给你做了一碗炸酱面。你就那样端着碗,低头跟我说,你想走,去美国。我心里反倒静了。我只说了一句: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我也曾是爬上岸看到香港的灯火时,才发现世上原来不是只有一种颜色。去吧,项廷。去看看那个曾经伤害过你、也试图利用过你的国家,去看看那个我们被教育要仇恨、却又忍不住想要模仿的世界。
你走的时候正是早春,乍暖还寒。等你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盛夏了。
项廷,满纸荒唐,这便是你姐姐的前半生。
当面无法启齿的供词,我只能托付给纸笔,留在这里。
美国人夸你是天生的战略家,注定要做一个伟大的领袖。
但领袖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你不能再只享受果实,而对树根下的腐肥臭泥视而不见。不懂得黑暗,你就永远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光明从何而来。故而,姐姐今天将这一切对你倾肠倒肚,亦无庸讳言。
要做一个领袖,还有更难的一层境界。往后,你会听到很多震耳欲聋的大词。国家、主义、立场——从小灌进我们的耳朵里,仿佛是天地间最要紧的纲领,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在捍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其实,那不过是人为划下的经纬。画格子的人各有图谋,站在格子两边的人,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楚河汉界。
格子既然是人画的,今日画得,明日便擦得。一个领袖当站到棋盘之上去看。不看那一格一目,要看这整盘棋的气数。从那个高度看,你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然对立的,对立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勘破了这一层你才算真正拥有了选择权。
项廷,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不论你做什么选择,姐姐永远爱你,永远当你的后盾。
姐姐只盼你开心、快乐、健康。只要有一身养活自己的本事,就够了。在那边找一个爱你的人吧,找一个和你理想相投、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日后若有孩子,告诉他们,他们的姑父、爷爷、爸爸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除了姑妈,项家的人没有一个对不起家国天下。
这封信我放在你那个蓝色的防尘袋里了,夹在你的夏天衣服中间。我还给你塞了两件厚毛衣,是在友谊商店买的羊绒,听说美国那边冬天也冷,暖气虽然足,但出门还得穿厚点。那几件的确良的衬衫容易皱,到了那边记得先喷点水再穿,别让人看笑话,说咱们中国出去的小伙子不利索。还有,箱子夹层里有两万八千美元,是干净钱,你姐夫当年留下的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如今给你做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别写信回来了。
勿念。
姐:青云
一九八丨九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