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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72小时压力测试,把环境复杂度调到灾害现场级别。”

说完,她抬手揉了揉后颈,对李梦妍道:“你先休息会儿,数据跑起来没那么快。”

自己则拿起保温杯,推门走了出去,跟匆匆赶来的周砚碰个正着。

“正好找你。”周砚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跟徐教授说了你要跟吴教授去西南的事,他特别支持,说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不过他让我提醒你,务必做好充分准备,山区条件艰苦,特别要注意安全。”

时从意点点头:“我明白,我正打算这两天列个装备清单。”

“对了,“周砚把手上的文件递给她,“这是下午汇报的议程安排,你再准备一下?”

“技术方案我都准备好了。”时从意接过文件,“我再检查一遍演示材料,半小时后会议室见。”

下午与宏远的季度汇报如期而至。

以往这种酷刑都由周砚独自承受,但这次涉及防灾减灾中心项目投标文件的说明,作为技术负责人,时从意不得不到场。

去的路上,周砚设想了几百种万一碰到张寅之发癫,救他搭档于水火的方案。谁知到了现场,两人刚调试好电脑,推门而入的张寅之让周砚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位向来以油腻风格著称的宏远小开,居然摒弃了他那些花里胡哨的穿搭,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头发都梳得规规矩矩,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正经商务精英”的气息。

他全程目不斜视,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黏糊糊地凑上来喊“从意”,甚至连眼余光都像装了雷达,精准无比地绕开了时从意所在的方位,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砚无比震惊,掏出手机疯狂输出:

「这是张寅之?被人魂穿啦?」

时从意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拿出来扫了一眼,结合时节回复:「也有可能是吃了菌子中毒?指望他突然顿悟是不可能的。」

周砚:「悟什么?悟出职场骚扰违法?还是悟出你时工是他永远得不到的爸爸?」

时从意诚恳建议:「周总,您这脑洞往里面喊一嗓子能有回声,要不您改行加入小绿江?」

发完消息,她冲周砚晃了晃手机,做了个专心工作“的口型。

周砚撇着嘴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打开了PPT。

汇报期间,审计部的老王问询专业务实,时从意对答如流,数据支撑扎实有力。

就是张寅之太吓人。

他全程循规蹈矩,严格遵守商务礼仪,甚至破天荒的问了一个关于市场推广策略的问题。

周砚一个激灵,差点把那句“卧槽”给秃噜了出来,幸好及时咬住舌头,组织好语言回答了问题。

趁着坐下的间隙,他飞速给时从意发消息:「……这孙子突然这么人摸人样,不会给咱们在后面憋个大的吧?!高端商战的那种?」

时从意也很迷惑,但她还是坚持走理性路线:「一般这种性格大变的,都是受了什么刺激,比如被人打坏了脑子。」

周砚秒回:「那他变来变去也不爱看我的PPT,我伤心了,是我PPT做得不够骚?不够吸引他目光?」

时从意从来没见过这么离奇的要求:「……他要真盯着你,你又不高兴。」

周砚:「……」

就在这时,张寅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知怎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纸巾盒正好放在时从意手边不远处,出于基本人情世故,她顺手将纸巾盒往张寅之那边推了推。

谁知张寅之如同见了鬼一样,整个人猛地后仰:“不、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汇报结束得异常顺利。

散会后,张寅之甚至主动和周砚握了握手:“这个模块化设计很有前瞻性,我们慈善基金会正在筹备的其他项目可能也会参考。”

“时工,”法务部的刘主任在门口等着散会,向时从意招手,“有个文件的补充协议需要您确认一下,就几分钟。”

时从意应下,抱起文件跟了上去。

行政楼层的走廊铺着厚实的消音地毯,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会议室。

经过一间挂着“慈善项目筹备室”牌子的VIP室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和尖锐的女声陡然刺破了安静: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靠爬床上位的贱人养出来的小贱人,也配进我张家的门!?”

时从意一顿,和刘主任空前默契地埋头往前走。

偏偏这时,她怀里抱着的文件夹底部一滑,几页打印着技术参数的A4纸飘落,不偏不倚滑到了那扇虚掩的门前。

要命!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得弯腰去捡。视线不经意掠过门缝,瞥见了里面的场景。

顾文莹面向门口蹲在窗边,精心打理的卷发垂下一绺,肩膀微微抽动,伸手去捡散落一地的文件。

而背对门口,坐在轮椅上的贵妇人却操控着金属脚踏板,毫不留情地从她手背上碾过。

顾文莹的手指瞬间泛红,她疼得身体一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被揉皱的纸张。

这画面有点太超过。

时从意对顾文莹没有一丝丝的好感,毕竟这位大小姐在跟她当校友的时,没少找她麻烦。

但眼前这一幕已然超过正常人际冲突的范畴。

是无论对谁,无论亲疏喜恶,都不该被这么轻贱对待的底线。

时从意闭了闭眼,吁出一口气,站起身朝门内提高了音量:

“顾总监?技术部的临时协调会五分钟后在B302开始,李工让我务必通知您参加。”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主任是个人精,哪能陪她一起在这种修罗场里沉沦,立即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不多时门被拉来,顾文莹走了出来,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嘴角还有一丝被咬破的血痕,被她用力抹去。

她身后,那位轮椅上的贵妇人,此刻正一脸慈爱地整理着膝上的薄毯,仿佛刚才那些刻薄的话语,根本不是她说出来的。

两人在走廊上狭路相逢。

时从意今天穿了件烟紫色的缎面衬衫裙,V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收腰剪裁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这是她早上出门时在衣帽间里随手挑的。

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此刻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瓷白的颈侧,缎面在廊灯下泛着柔和光泽,衬得整个人优雅从容,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慵懒。

顾文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沉默地走向安全通道。

刚转过拐角,顾文莹突然一把拽住时从意的手:“满意了?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

时从意抽回手,从包里取出湿巾递过去:“你粉底花了。”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怔了怔。

高中时顾文莹带人堵她,混乱结束后,时从意也曾这样,把纸巾递给某个哭花了妆的跟班女生。

毕竟人家比较惨。

“少假惺惺!”顾文莹拍开她的手,湿巾掉落在两人之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开心,是不是觉得我活该?看到我被……”

她咬住嘴唇,仿佛后面那个词太过肮脏,无法宣之于口。

时从意只觉得头大,安慰得不太走心,“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没兴趣看你笑话。”

“哈!好一个‘没兴趣’!”顾文莹的眼泪大颗滚落,混着花掉的妆容,更显凄厉,“你当然可以‘没兴趣’,你时从意多清高啊!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出身,因为你命好啊!长了一张讨人喜欢脸,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就算打架惹事老师也信你!凭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轻松,这么理直气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毒都倾倒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最恨你?明明都是……”

她猛地刹住话头,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

时从意望着她发红的眼眶,电光火石间,许多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

当年那个总在厕所隔间哭的女生说过,顾文莹的母亲是顾家老爷子的第三任太太。

原先,是顾家的住家保姆。

所以刚才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在权力与出身烙印下,循环往复的践踏。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困在这样的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而有的人,从始至终都不入局。

“半小时后真有个会。”时从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要补妆的话抓紧时间,别在这里跟我扯头花。”

说完,她不再看顾文莹,转身就走。

顾文莹最痛恨的,就是时从意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劲儿。显得她所在意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时从意!”顾文莹对着她的背影歇斯底里笑起来,“你以为帮了我就会感激你?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宏远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好过!”

时从意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

见她不为所动,顾文莹憋屈的几乎要呕血,口不择言地低吼,“我看你能清高到几时!别以为攀上席家就高人一等!你是个什么身份,不要脸的吗?!”

听到这里,时从意终于有了反应,她似笑非笑地偏过头看人:“顾文莹,你是不是头发没被我薅够?”

这句话一出,顾文莹像被烫到似的后退一步,下意识捂住鬓角。

当年她带人找时从意麻烦,混乱中有人扯了时从意的头发。结果第二天,时从意就顶着一头干脆利落的齐耳短发来上学了。

形势自此彻底反转。

之后每当再次冲突,时从意专逮顾文莹的长发揪,她下手又快又准,毫不留情。

而顾文莹却始终没舍得剪掉自己精心养护的长发,于是只能在每一次被揪发的疼痛中,徒增狼狈。

时从意打架下手狠却不记仇,打完拍拍衣服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那种浑然天成的洒脱,比任何反击都更让她嫉恨。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羞耻,最终变成一种扭曲的怨恨。

这场意外又荒谬的撞见,是自她们高中毕业以后,头一次披着“顾总监”和“时工”的外衣下撕破脸破。

也正因如此,在时从意面前暴露狼狈,才更令她难以忍受。

张夫人的欺辱像刀子剜肉,而让时从意目睹这一切,就像在伤口上撒盐。

比起被踩在脚下的痛,她更恨让时从意看到自己被踩的样子。

走出宏远大厦,时从意抬头看了眼玻璃幕墙上“以诚立业,以善济世”的标语,这才恍然想起。刚才轮椅上的那位贵妇人,正是经常出现在慈善报道里的张夫人。

那个在镜头前为留守儿童擦眼泪的“爱心企业家”。

而此时,行政楼层的洗手间里,顾文莹正对镜凝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与花掉的妆容,眼中怨恨愈深。

“凭什么……”

她对着镜中狼狈的倒影嘶哑低语。

尔后她缓缓抬眼,开始一丝不苟地整理头发,将每一根发丝重新归位——

作者有话说:这章席师傅没出来,下一章各位宝宝们就会看到席师傅有多狗了,把他老婆气得咧[亲亲]

第57章

骨折的脚愣是包足了一百天,才熬到医生松口说能拆石膏。

张如芳翻烂了老黄历,特意挑了个六月上旬的好日子。

黄历上明晃晃写着“宜解除、疗伤”,更是“诸事皆宜”。

可不正是拆石膏的良辰吉时?

从骨科诊室出来,张如芳脸上瞬间绽放出“老娘终于重见天日”的扬眉吐气。

她试着活动脚踝,虽然走起路来还有些不适应,但眼中的光彩藏都藏不住,整个人都透着欢实劲儿。

时从意架着母亲的胳膊,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张女士您慢点儿,您现在可是下凡的仙女,脚底板金贵着呢,可别再磕着碰着了。”

“那是,“张如芳昂着下巴,一边享受着女儿的搀扶,一边煞有介事地指挥,“欸!慢点儿,往左点,对对对,避开那个小石子!有点眼力见儿啊!”

时从意憋着笑应声,两人刚蹭到医院大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赫然停在路边。

她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脸就想把母亲往反方向带,结果一抬头,跟刚锁完车的老许对个正着。

老许眼睛一亮,脱口就要喊:“太”

“太巧了!”时从意一个箭步插到母亲身前,差点把张如芳带个趔趄。她疯狂朝老许眨眼睛,“许叔叔您怎么在这儿?”

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老许会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啊对,太巧了。时小姐,我刚好来医院取体检报告。这位就是张女士?要不我顺路送你们回去?”

张如芳上下打量这个样貌朴实的中年男人,悄悄拽女儿:“这谁啊?”

“……一个朋友!知道我带你拆石膏不方便,好心送我们回去!许叔叔,这是我妈。”她一边含糊其辞,一边半推半扶地把张如芳往车里塞,“来来来仙女小心脚下,先上车。”

张如芳被塞进后座还在嘀咕:“你还有这个年龄段儿的朋友呢……”

“驾校教练!”

时从意满嘴跑火车,跟着钻进车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给席琢珩发信息:

「!!席琢珩你陷害我!」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好了不要人来接的!

好在老许是几个月前才跟席琢珩着回国的,老宅没人认识他。

手机很快震动,席琢珩的回复有理又从容:

「在岳母面前多露脸,以后才能有好印象。」

时从意一时无语。

关键是您这岳母,压根都不知道有您这号女婿啊!

车子汇入车流,张如芳的好奇心显然没被满足。她身子前倾,开启了查户口模式:“许师傅家里几口人啊?”

老许从后视镜里偷瞄了时从意一眼,见她生无可恋地捂着脸,忍着笑回答:“就我和女儿,她在国外读书。”

“哎哟,在国外读书啊?真出息!”张如芳拍腿赞叹,转头就攻击时从意,“你看看人家孩子,你再看看你,上次让你煮个面条都能把厨房点着……”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好吗!”时从意无奈。

“还有上次让你收拾衣柜,结果你把所有衣服都堆在床上,邋遢的咧。”

时从意:“……”

转而把所有情绪都戳到对话框里:

「从今天起,不要再问我的过往,因为我只有未来没有过去。过去都在我妈的嘴里,被她撒播到了世界各地。」

席琢珩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向岳母学习。」

时从意差点把手机捏碎。

老许把母女俩平安送到老宅,明天是周末,时从意正好留下来陪张如芳住两天。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照在席家老宅的西院里。

这是个被张如芳精心打理的小天地。

几株小番茄沿着竹架攀爬,青翠的叶片间点缀着刚泛红的果实。简朴的厨房连着两间小屋,处处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

时从意刚洗完脸,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

她额前碎发被一个极其醒目青蛙发箍箍在脑后,那只青蛙鼓着一双硕大无比的眼,眼神呆滞带着点莫名的傻气,丑的惊心动魄又喜感十足。

这是她高中时买的丑萌款,不知不觉也用了这么多年,俨然也成了某种传家宝。

此刻她戴着发箍拎着喷壶蹲在菜畦边,对着小番茄嘀嘀咕咕:“姐妹们,上次不小心捏爆了小红,不是故意的哈。不要因此垂头丧气,多喝点儿水,多结几个果……”

喷壶的水珠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落在叶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正当她专注数着新结的小果子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时从意猛地回头,正对上席琢珩含笑的眼眸。

她愣了一下,想起他今天确实说过要回老宅,但没提会来西院啊!

还没回过神,席琢珩已迈步走近,身影笼罩了她身前的阳光,伸手在她发间揉了揉。

时从意倏地站了起来,喷壶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拖鞋上。

“你怎么来了?”她拉开一段距离,偏头小声问,自以为社交距离维持的很好。

席琢珩学着她的样子倾身向前,压低嗓音:“到岳母前面刷脸。”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时从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响,张如芳擦着手走出来,见到席琢珩顿时惊讶道:“席先生?”

“张姨,好久不见。”席琢珩恢复一贯的沉稳,微微欠身,“实在抱歉现在才来看您。

他说话间侧过身,陈叙立刻上前,手上拿的肩上扛的,各种各样一看就很壕的礼盒快堆成了礼品山。

时从意被这具有冲击性的画满硬控了几秒,不可置信地跟陈叙对视。后者战术性移开视线,看天望地。

“之前刚回国就听说您伤了脚,那时刚接手集团千头万绪,也怕身份有变贸然来访会惹闲话。听说您今天拆石膏,这些补品正适合调养,就顺道送来了。”

张如芳看着那座礼品山,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哎呀你这孩子,太破费了!我一个老太婆哪用得上这些,给老夫人才是正经……”

“张姨千万别推辞。您为家里操劳这么多年,这点心意还务必收下。”席琢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奶奶那儿该备的都备齐了,这些都是给您挑的温补药材。”

“这……这……”张如芳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突然一拍大腿,“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你回来这些天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今天说什么也得留下吃饭,我新学的狮子头一直想露一手呢!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冲,席琢珩连忙劝阻:“张姨您刚恢复……”

“做个菜能累到哪儿去!”张如芳风风火火地指挥,“釉釉!傻站着干什么?快招呼席先生坐啊!顺便把你那青蛙脑袋收拾了!像什么样子!”

时从意这才惊觉头上还戴着丑萌发箍,手忙脚乱扯下来时带乱了几缕头发。

她胡乱顺了顺头毛,听见母亲继续介绍:“席先生可能不记得了,这是我女儿釉釉,挺大个人了还整天毛毛躁躁的……”

席琢珩眼底笑意更深,顺着话头道:“釉釉你好。”

这声故作生疏的语气让时从意嘴角抽搐,在母亲灼灼目光下,她硬着头皮挤出句:“席先生好。”

张如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人精陈叙立刻卷起袖子跟上:“张姨我给您打下手,剥蒜洗菜我最在行!”

转眼间院里就剩他们二人。

席琢珩立即走近,抬手就要替她整理被带乱的碎发。

时从意紧张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一把拍开他的手,“席先生别动手动脚!”

却听见他低笑道:“釉釉的青蛙脑袋也很可爱。”

什么叫也?

“青蛙脑袋”这四个字从此被列入听不得的名单。

时从意恶向胆边生:“闭嘴!”

很快,四溢的饭菜香气飘满小院。时从意和陈叙在小圆桌上摆好碗筷,中央那盘色泽红亮的狮子头格外诱人。

“来来来,席先生快坐!”张如芳解下围裙热情招呼,见席琢珩要去搬实木圆凳,急忙阻止,“哎哟放着!让釉釉搬!您来吃饭怎么能让您搬这个。”转头就嗔怪女儿,“这孩子,没点眼力见儿!”

时从意被这双重标准震得灵魂出窍,正要动作,席琢珩已利落地摆好凳子,恰好坐在她正对面。

“没事张姨,我搬也一样。”

谁跟你一样。

时从意暗自腹诽,尽量减少存在感,走路都贴着桌边挪,生怕再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四人落座后,小圆桌顿时显得逼仄起来,张如芳这才注意到席琢珩手上的那枚戒指。

“早就听说您结婚了,一直没机会当面道喜。”

“谢谢张姨。”席琢珩放下筷子,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埋头扒饭的时从意,“确实领证了,只是我爱人比较害羞,暂时不愿意公开。”

时从意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迅速捡起,埋头继续扒饭。

“祝你们小两口幸福长久,和和美美。”张如芳脸上漾着笑意,真诚地说道,又忙着给席琢珩布菜:“快尝尝这狮子头,肥瘦正好,保证好吃!”

席琢珩道谢,餐桌礼仪完美无可挑剔,然而桌下,却与桌面的端庄斯文截然不同。

时从意正埋头扮演安静吃饭的背景板,突然感觉小腿被轻轻贴住,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立刻并拢双腿想躲,却被对方膝盖不容抗拒地夹住腿弯。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挣脱,透着无比暧昧与亲昵。

她猛地抬头,狠狠瞪了席琢珩一眼,眼神里写满警告。可男人只是微微抬眸,面上仍旧沉稳矜贵,桌下的腿却恶劣地又勾了勾她的,甚至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她的小腿内侧。

时从意顿时又羞又恼,顾不得他前不久刚伤了腿,愤恨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却被他早有预料地躲开,反而顺势用脚踝缠住她的。

她控制不住地脸红起来,耳尖烫得几乎要烧着,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只能死死盯着碗里的米饭,仿佛是要数清有多少粒。

“釉釉,怎么光扒饭不吃菜?”张如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顺手给她夹了一块狮子头,“席先生难得来,你别光顾着发呆。”

时从意有苦说不出,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而对面,席琢珩慢悠悠地喝着汤,矜持又淡定。

坐在修罗场里的陈叙更是百般滋味,一边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饭,一边还要适时地接张如芳的话茬,生怕冷场。

他偷偷瞄了眼自家老板桌下的小动作,又看了眼快要冒烟的老板娘,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时从意立刻借口洗碗躲进了厨房。席琢珩没多久就带着陈叙告辞了。等时从意确认人真的走了,这才长舒一口气,又觉得有些怅然。

他当着张如芳的面那样捉弄自己,完全不知道收敛,但又真心实意地敬重张如芳,这种分裂矛盾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夜深人静,洗漱完毕的时从意点开微信,盯着那个被她一气之下改成“老流氓”的备注,犹豫着该不该发消息。

回想今天在张如芳面前的表现,她简直毫无社交礼仪可言。不仅把席琢珩当洪水猛兽般防备,界限划得八丈远,甚至连个像样的好脸色都没给过。

可人家不仅精心准备了一堆价值不菲的补品,字字恳切地向张如芳表达感激与尊重。

想到席琢珩那样一个平日里淡漠清冷的人,今天却热络恳切地登门拜访,甚至特意回了趟老宅准备礼物,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为了谁。

他放低了姿态,只专注的做着他认为该为她做的事,她却只顾着闪躲和逃避,思及此,时从意有些过意不去。

普天之下就算是个男小三,都没他这个正头老公惨。

老婆不待见,在丈母娘那里查无此人,简直是史上最憋屈的持证上岗!

想到这里,时从意又觉得好笑,手机却在这时突然震动:

「来紫藤园。」

时从意立刻把刚才的自我反省抛到九霄云外,飞快回复:

「不去!」

还附赠一个气鼓鼓的河豚表情包。

对方秒回:

「那只能我来西院了。」

时从意这下彻底惊到了。

她不信席琢珩真敢大半夜跑来西远,但今天这人当着张如芳的面,都敢在桌下缠她的腿!

她气呼呼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过身用被子蒙住头。不到半分钟,又忍不住摸出手机,最终只憋出一个:「你敢!」

手机很快震动,席琢珩发来一条语音。

时从意手忙脚乱地调低音量才点开,男人低沉带笑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磁性又撩人:

“西院的床确实小了点,不过挤一挤更暖和。”

时从意听完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都六月了,暖和你个头暖和!

她正想回怼,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时从意心头一跳,光着脚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席琢珩正站在她窗外的梧桐树下,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隐约可见锁骨线条,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

见她探头,他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倒计时:

「剩余三十秒」——

作者有话说:席师傅:釉釉你好。

时釉釉:……好你个鬼!

各位宝宝期待一下后面时釉釉向张女士坦(一)白(顿)隐(好)婚(打)的场面,毕竟我们张女士的祝福都给到了[亲亲]

张女士:合着我是在祝福我自己闺女呢?!

第58章

时从意这下连脸都在骂人!

她慌忙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指了指隔壁张如芳的房间,又拼命朝席琢珩比划着手机,示意他看微信。

「从正门进来!别翻窗!」

消息刚发出去,就见席琢珩唇角微勾,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后退两步一个箭步轻盈跃上窗台。

他单手撑着窗框,动作利落地翻进房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潇洒不羁。

“席琢珩!你……我%¥!”时从意瞪大眼睛,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眼前这个翻窗而入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矜贵自持的样子?

她话没说完,就被席琢珩低头亲了一下喋喋不休的嘴。

“嘘——”他手指抵在唇边,眼里盛满笑意,“别吵着张姨,带我看看你的房间?”

不是!

到底是谁在整活儿啊!

她愤愤不平地瞪着他,却又忍不住被他眼中的光彩所吸引。

时从意的房间是个简单的套间,自从在城里租房后就很少回来住,屋内仍保留着许多学生时代的痕迹。

一米三的单人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摆着几个可爱的摆件,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和海报。

席琢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充满少女气息的空间,目光最终落在床头那张土星环的贴画上。

“这个环,像不像是土星的戒指?”

时从意心头一跳,血液瞬间涌上脸颊,她下意识别开视线。

在把他当树洞的那些年,她曾把自己比作组成土星环的亿万白色星尘。即使多渺小也会发光,哪怕永远都无法靠近土星。

那是她心底最隐秘的仰望。

当时他作为树洞没有任何回复,她也只是情绪发泄。

这个话题最终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沉没在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角落。

“小时候乱贴的。”时从意别开视线,语速飞快,又开始无中生忙。

她几近慌乱地整理着书桌上其实并不凌乱的书本,手指微微发颤。

那本书的某页内,还夹着一片早已风干的银杏树叶。

席琢珩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褪色的毛绒挂件,又发现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笔记本。每一本的扉页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日期和姓名。

“这些要带回家吗?”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物理笔记,边角还画着些小涂鸦。

时从意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合上本子:“都是小孩子的东西”

“但是我很喜欢。”席琢珩将笔记本轻轻放回原处,“因为每一件都像是过去的你。”

时从意怔怔地望着他,突然间有些不确定了:“你真的……记得我那时候的样子?”

席琢珩没有回答,只轻轻握住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她挣扎着仰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他温热的掌心按着后脑,紧紧贴在他胸前。

“记得。”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震得她耳膜发麻,“十七岁的时从意,总是扎着马尾,穿着红白色的校服,走路带风。有一天你在花园帮文叔修剪月季,结果把整枝花掰断了,把自己吓了一跳。”

好家伙,就不能记她点儿好?那些认真做功课到深夜的日子,那些默默把花园杂草除干净的午后,怎么就没人记得?

时从意不满地在他怀里扭了扭。

“你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刨了个坑,把花埋得严严实实。等文叔回来问起,你还一脸无辜地浑水摸鱼。”

他说这话时嗓音浸着温软的笑意,仿佛透过时光,再次看到了那个狡黠又有点笨拙的少女。

“……我又不知道月季这么娇气,”往事在他的描述中渐渐清晰,时从意底气不足地辩解,“我就是稍微使了点劲儿。”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不对,你怎么看见的?你当时在哪儿?”

“二楼书房。”席琢珩低头看她,“你埋完花还很得意的拍了拍土,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沾了泥。

完!

那当年文叔岂不是也心里门儿清?

这种多年后的社死攻击简直要人命!

“席琢珩!”时从意羞恼地把脸埋进他胸口乱蹭,试图把脸上的热度蹭掉,却把鼻尖也蹭得红彤彤的,“这种陈年旧事能不能别记得这么清楚……”

男人低笑着把她搂得更紧,她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时从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和逐渐升高的体温。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让她无法挣脱,却仍保持着最后一分克制。

“怎么办,关于你的事,我连你当时穿的那件白色毛衣都记得。”

夜风轻轻掀起窗帘,月光如水,流淌在地板上。席琢珩抚过她的长发,忽然轻声说:“该睡了。”

“啊?”时从意猛地抬头,“你真要在这睡?”

“我们的分房期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席琢珩理所当然道:“况且,我们答应了奶奶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不能总分房睡,不利于婚姻健康。”

他说的好有道理。

时从意张了张嘴,无法反驳,感觉逻辑完全被碾压。

席琢珩看她这副模样,低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示意她先躺好,自己转身去关灯。

黑暗中,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随即被卷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这张一米三的单人床对两个人来说实在太小,特别席琢珩那么大个子,时从意几乎整个人都嵌在席琢珩怀里。

席琢珩的体温总是比她高些,此刻更像是燃着暗火的暖炉,温热阵阵传来。

他习惯性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膝弯无意擦过她的腿窝。

自从两人同床共枕后,这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靠得如此之近。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还有某些无法忽视,逐渐灼热的触感。

席琢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随后小心地调整姿势,在两人之间留出些许空隙。

主卧那张两米的大床明明宽敞得很,给了彼此足够的空间,可奇怪的是,无论睡前两人距离有多远,清晨醒来时,她总发现自己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但此刻在这张狭小的床上,她无处可逃,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席琢珩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轻搭在她小腹上。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以及某些瞬间突然绷紧的肌理。

好不容易两人都安置好,她突然又想到什么,霍地坐了起来:“不行!万一我妈明早来叫我怎么办?”

这个动作让她的大腿擦过他的身体,席琢珩骤然吸了口气,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怀中:“我早点走,不会让张姨发现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时从意被他按回怀里,震惊于他把自己摆放的位置。

请问你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男小三吗?

吐槽归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找了个舒服姿势躺好,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呼吸也略显粗重。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时从意想起吴教授的话,小心翼翼地开口:“席琢珩,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想……跟吴教授一起去西南实地调研。”

话音落,她靠着的胸膛微微一滞,又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

黑暗中,席琢珩的呼吸变得沉重。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要去多久?”

“一周。”时从意转过身趴在他胸前,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他的表情。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像盛着星子。

席琢珩早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清晰地看见她漂亮的轮廓和期待的眼神。

他沉默片刻,嗓音微哑:“我不想让你去。”

时从意身体一僵,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微微撑起身子,月光下能看见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知道会很苦,很危险,我不愿意你面对这样的事。”顿了顿,他又轻叹一声,大手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下顺着她的发丝,却在碰到她颈后敏感的皮肤时稍坐停顿,改为轻抚她的后背。

“但我也知道,这是你一直期望的,所以我不会拦你。”

他的语气低沉而温柔,带着妥协与退让。

时从意眼睛一亮,立刻在他颈窝蹭了蹭:“席琢珩,我有没有表扬过你知书达理?简直是男德楷模,新时代好丈夫的典范。”

她一门心思给他吹彩虹屁,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动脉。席琢珩呼吸骤然一沉,扣在她腰间的手掌不受控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松开。

“但是今天的时釉釉没有小红花了。”他说。

时从意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他画的那本小红花收集册,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那好吧。”

语调里藏着不自知的黏腻。

说话时,她的鼻尖无意识地蹭过他锁骨处的凹陷,男人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席琢珩喉结剧烈滚动,突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时从意睫毛轻颤,在昏暗里睁大了眼睛。

男人贲张的肌理散发着热意,月光下,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眸色深得骇人。

他撑在她耳侧的手臂青筋隆起,呼吸粗重,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拂过她唇边。

时从意心脏狂跳,跟着也紧张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后面几章都会是这种程度的甜,万一齁到了各位BB,请克服一下自己[摊手]

第59章

虽然早知会有这一天,但绝不该是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更不该是母亲就睡在隔壁的此刻。

就在她紧张得快要窒息时,席琢珩却突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暗潮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他缓缓低头,最终只是克制地在她眉心印下一个轻吻。

“好了。”他嗓音沙哑,重新将她搂进怀里时近乎自虐地保持着距离,可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泄露了真实渴望。

那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触及肌肤时化作轻柔的抚触。

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孩子入睡。每当她无意蹭动,都能感觉到他瞬间屏住的呼吸,直到她安静下来才缓缓吐出。

时从意渐渐感到眼皮沉重,朦胧中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席琢珩的唇擦过她的发丝,带着未散的灼热:“晚安,釉釉。”

第二天清晨,当时从意醒来时,身边的位置早已空了,只有微微凹陷的枕头证明昨晚不是一场梦。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多了一张简笔画。

画中的Q版小女孩正撅着嘴,头顶飘着一个小对话框:“今日小红花0”。

旁边工整地写着原因:“不跟家属商量就擅自决定危险行程”,落款是昨天的日期。

时从意拿起纸条,垂眸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唇角不自觉弯起,随即将它小心收起。

就在她收好纸条的瞬间,张如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釉釉,你醒了吗?妈妈进来了啊。”

时从意做贼心虚地一缩脖子,拂开散落在耳边碎发清了清嗓子:“醒了醒了,您进来吧。”

张如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刚摘的几枝月季,一边插进窗边的花瓶里,一边疑惑道:“早上我起来那会儿,好像看见一个人影从院子里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时从意的心头猛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妈,你是不是看错了?”

“可能吧……”张如芳整理着枝叶,“这宅子安保严,应该也不会有外人进来。就是怕是谁家孩子来串门,咱们怠慢了。”

谁大清早的来串门啊!

除了您那还没相认的女婿。

即便如此,时从意还是斩钉截铁,“肯定是您眼花了,大早上的不会有人来的。”

等张如芳一离开,时从意立刻抓起手机,飞快敲字发给席琢珩:「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让张姨发现’?差一点我妈能把你活捉!!」

消息刚发出,手机就震动起来:「我下回注意。」

时从意不可思议地戳着屏幕:「没有下回!」

午后刚过,文叔缓步来到西院。

“如芳,小时回来了?”

张如芳正在院里修剪月季,闻声放下剪刀迎过去:“是老文啊,你来得正好,昨天做的狮子头还留了一份,一会儿带回去尝尝。”

她说着朝屋里努了努嘴,“釉釉在屋里呢,找她有事?”

文叔从内袋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听松园的酒庄今天到了几箱样品,本来说好要派人来送的,结果他们的人临时去了机场接一位法国酿酒师。”

他略显歉意地笑了笑,“本想请小李去取,可他孩子突然生病,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搬不动那些酒箱,想麻烦小时跑一趟。”

“这有什么麻烦的。”张如芳连忙朝屋里喊,“釉釉,快出来帮文叔跑一趟!”

时从意正窝在沙发上摆烂,听到喊声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文叔将请柬递给她,又简单交代了情况。

“我这就去。”她爽快应下,回屋换了身衣服,把手机往牛仔裤兜一揣就往外走。

张如芳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把遮阳伞:“太阳这么大,别晒着了。”

听松园是灵山一带最高端的度假区,距离席家老宅约二十分钟车程。

园区内不仅有名厨主理的餐厅、顶级高尔夫球场,还有私人马场和温泉会所。酒庄坐落在湖畔,专供来自法国波尔多与勃艮第的顶级佳酿,定期会精选一批特供老宅酒窖。

时从意随文叔穿过老宅回廊,两侧花架筛下斑驳光影。她步履轻快,文叔则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侧。

“小李走之前应该已经把车准备好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车库自动门正缓缓升起。时从意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最外侧,发动机已经启动,尾灯在昏暗的车库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时从意快走几步,伸手就要拉副驾驶的门。

“小时啊……”文叔在她身后轻咳一声,语气略显迟疑。

但为时已晚。

车门拉开的瞬间,席琢珩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直接撞进眼帘。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调整后视镜,闻声转头望来,深深邃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显得轮廓愈发清晰利落。

“砰!”

时从意条件反射甩上车门,力道之大,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她只觉得灵魂快要出窍。

偏偏文叔在她身后笑呵呵地解释:“家里司机都临时有事出去了,正好大少爷有空,就麻烦他送你一趟。”

时从意顿时明白过来,当着文叔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重新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了副驾驶座。

她低头闷闷地系安全带,小声嘀咕:“席琢珩你人脉挺广啊,连文叔都能说动。”

席琢珩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转动方向盘:“没办法,我自己请不动老婆,只好找文叔帮忙了。”

时从意被他这声“老婆”叫得耳根发烫,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驶出老宅,沿着灵山蜿蜒的山路前行。

两侧林木葱郁,远处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生气了?”席琢珩趁着转弯的间隙,伸手握住她的手。

温热干燥的触感让时从意心头一跳,她迅速抽回手:“我又不是河豚,哪来那么多气。”

她顿了顿,越想越不对劲,“你用什么理由找文叔帮的忙?他应该不知道我们的事。”

席琢珩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地应道:“我说我正好要去酒庄办事。顺路。”

时从意将信将疑,目光却不自觉被他今天的穿着吸引。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运动休闲套装,是她最喜欢的那件,衬得他挺拔又随意,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随性的少年气,像是哪个大学里的校草学长。

车子转过弯道,远处已能望见度假区标志性的喷泉广场。席琢珩放缓车速:“直接去酒庄?”

“嗯。”时从意拿出清单,“文叔说要取三箱样品,一款干红,一款干白,还有一款甜白。”

席琢珩笑了:“不愧是文叔,选酒都考虑得这么周全。”

酒庄的接待处,一位年轻的女员工正在整理资料。见到时从意出示的请柬刚要招呼,却在瞥见席琢珩的瞬间变了脸色,立刻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酒庄经理匆匆赶来,连声道歉:“实在抱歉席总,没想到您亲自过来。这批样品本该今早送到府上的,都怪我们安排不周……”

他一边引路一边介绍酒庄特色,余光却不时瞄向席琢珩的反应。

席琢珩听得漫不经心,视线始终落在时从意身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周身,勾勒出精致的侧脸线条,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与生俱来的明艳。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饱满的唇瓣,不施脂粉却自然嫣红,像沾着晨露的玫瑰花瓣。

“正好庄园里新辟了片玫瑰园,二位若有兴趣……”经理热情地推荐,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席琢珩侧首看向时从意:“想去看看吗?”

时从意顶着两个人的目光,尤其是经理那过分殷切的注视,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这人向来不擅长拒绝,稍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席琢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了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站在一旁的酒庄经理瞳孔地震。

这位向来以冷淡著称的席先生,此刻竟以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温柔姿态,将那位姑娘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两人沿着林荫道缓步向前,两旁法国梧桐亭亭如盖,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洒下跃动的光斑。

六月的微风轻拂而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花香。远处喷泉的潺潺水声隐约可闻,为这静谧午后平添几分生动。

正当他们沉浸在这片安宁中时,一阵欢快的喧闹声打破了宁静。

转过弯,一片开阔的运动场地跃入眼帘。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篮球场上三对三。

看到有人经过,一个戴着发带的男生热情地招呼:“哥们儿,要不要一起?我们缺个人!”

席琢珩脚步微顿,目光在球场和时从意之间游移了一瞬。

“来嘛来嘛!”另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也凑近邀请,“就打一会儿,我们这边正好缺个控卫!”

“对啊,帅哥一看就很会打球!”场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笑着起哄。

时从意侧头看向席琢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可以吗?”

席琢珩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解开腕表扣带,将它轻轻放进她手心——

作者有话说:席师傅:什么叫可以?我要开始散发魅力了

第60章

阳光下,他随手将运动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前臂,身形挺拔舒展,步履间带着平日被西装包裹时从未展现过的力量感与松弛。

场上的少年们看到席琢珩加入,顿时雀跃起来。

踏入球场的他,仿佛撕开了那层矜贵的壳,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底色。

他接球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篮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优雅而有力的动作划出完美的弧线。

场边欢呼声此起彼伏,而他只是微勾唇角,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平添几分野性的不羁。明明表情依旧冷淡,打球风格却意外地凌厉。

突破时的爆发,投篮时的精准,防守时的压迫,无不展现与平日迥异的魅力。

时从意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

张扬、肆意、充满蓬勃的生命力。那种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他身上竟毫无违和感地迸发出来,令她移不开眼。

她不知道席琢珩会打球,更不知道他能打得这么好。

即使完全不懂篮球,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与周围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每个动作都游刃有余而优雅,又蕴含着惊人爆发力,举手投足间尽是纯粹而极具观赏性的力量美学。

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那一刻,时从意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失序的鼓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强烈的悸动,向她澎湃而来。

“小姐姐,你男朋友太帅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红着脸凑过来,语带惊艳,指着场上的席琢珩,“是我们学校的师兄吗?打球的样子简直A爆了!刚才那个后仰跳投,帅得我腿都软了!”

虽然很奇异,但时从意并不介意这样的欣赏,反而生出一种幽微的骄傲。

恰在此时,席琢珩稳稳投进一记三分。他转身回望,目光越过喧闹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定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邀功,还有藏不住的笑意,让她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

“不是,我们刚刚散步经过这里。”

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时从意摇头,眼底却不自觉漾开一丝骄傲。

“我们是L大学篮球社的,今天来这边团建。”女生自我介绍道,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姐姐,你皮肤好好,这么近看都看不到毛孔诶!你们俩站一起简直像画报!”

时从意被这直白的夸奖逗笑,眼波流转间明媚生辉:“你这张嘴可真甜。”

她随手将长发拨到肩后,女生忽然安静下来。

眼前人笑起来时眼尾微扬,带着秾丽的张扬,右颊若隐若现的梨涡却添了几分甜美反差,教人移不开眼。

“等我一下!”女生猛地回神,转身跑向同伴,不一会儿抱着一大堆零食气喘吁吁地回来,不由分说塞进时从意怀里。

“这个抹茶蛋糕超好吃!还有这个鲜榨果汁!都是刚买的,姐姐一定要尝尝!”

“不用了,你们自己留着吧。”时从意还没厚脸皮到要大学生投喂的程度,立即摆手拒绝,放在膝上的腕表不小心滑落。

她弯腰去捡,长发如瀑般垂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嗐,谁让我是颜控呢!”女生蹲下来帮她捡表,抬头时正对上时从意无奈的笑眼,顿时耳根通红,“姐姐你不知道,你刚才弯腰的样子简直像电影慢镜头!”

时从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的笑意。

就在这时,场上的席琢珩似乎感应到什么,一个急停转身,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投向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

他额前碎发凌乱地搭在眉骨,胸膛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专注地只映着她一个人。

“啊啊啊姐姐你快看!”刚才投喂零食的女生突然一把抓住时从意的手臂,连连跺脚,“你男朋友看你的眼神绝了!这什么绝世深情眼!我宣布这就是今年最佳言情镜头!”

她边说边疯狂摇晃同伴,“快拍下来!这眼神我能嗑一辈子!”

时从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耳尖发烫。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女生更紧地拽住。

这个在球场上张扬热烈的男人,与平日里那个沉稳克制的他判若两人。看着他被年轻人们簇拥着击掌、谈笑。

一种隐秘而汹涌的自豪感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这是独属于她的,不为人知的、鲜活滚烫的另一面。

“姐姐我跟你说,“女生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你男朋友看起来像朵高岭之花,但肯定爱你爱惨了!刚才每次投完篮第一眼都是找你,进球了也先看你的反应……这种暗戳戳的偏爱太戳了!他是不是追了你好久?”

时从意挠了挠脸:“没有……”

“骗人!”女生捂住心口,“这种眼神没个三年五载可练不出来!”

“其实,“时从意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说道,“他是我先生。”

女生瞬间瞪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激动地抓住同伴的手臂疯狂摇晃:“听到没有!是夫妻!是合法夫妻!啊啊啊这糖太真了!”

她突然瞥见什么,猛地松开手,“那个……姐姐我先撤了!”说完拉着同伴一溜烟跑开,还不忘回头对时从意挤挤眼。

这时,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

席琢珩微微喘着气走过来,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意和淡淡的汗味,却奇异的融成了他专有的气息。

周围不少人看着他,带着惊艳与好奇,他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时从意面前,俯身她发顶印下一个带着热气的轻吻,随后极接过她手中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几滴漏出的水珠沿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出汗了。”时从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仔细地擦着他额角的汗。

席琢珩靠近她,不甚在意地伸手将湿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整个人清爽中透出几分不羁。

“擦得这么认真?”

时从意手上一顿,被他身上裹挟着强烈男性荷尔蒙气息攻击的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后仰了半分,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席琢珩眼底笑意更深,终于不再逗她,顺从地低下头任她擦拭。

当时从意擦完汗,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柔软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奖励。”

时从意耳根霎时发热,正要抽手,却被他顺势扣入指间。

不远处顿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啊啊啊好甜!磕到了磕到了!”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打球。”她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起哄,目光转向球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试图转移注意。

“嗯,”握着她的手指细细抚弄,“这足以证明,你对我过去确实毫不关注。”

时从意一怔,脑海中倏地浮现十六岁那年夏天。

在老宅的走廊转角,她第一次遇见刚从击剑室出来的席琢珩。

他摘下护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抬眼望来时,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寒夜里的星辰,在被云朵遮盖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底。

那时的她刚来席家老宅不久,抱着背得烦躁的语文书在廊下迷了路,脚上还趿着那双傻气的青蛙头拖鞋。

从击剑室出来的他眉眼清隽,带着一身汗水的少年气。

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她下意识想把脚往后藏,左脚悄悄挪到右脚后跟,试图将那只咧着嘴的青蛙脑袋挡在阴影里。

而席琢珩只随手将护面夹在身侧,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那双眼睛淡淡扫过她,便漠然移开。

“也不是……”她小声嘟囔道,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席琢珩不甚在意,笑着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没关系。”

下半场开始,时从意看得比谁都投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最后关键时刻,球传到席琢珩手中,他站在三分线外,没有丝毫犹豫,起跳、抬手、手腕轻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干脆利落,一锤定音!

场边瞬间爆发出欢呼。

席琢珩与队友击掌相庆,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胜利笑容。

经过那群大学生时,戴发带的男生高声笑问:“哥,是不是嫂子在边上看着特别有动力?”

他扬眉不答,目光却已投向她的方向,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就在接近她面前时,他突然加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抱起原地转了个圈!

“席琢珩!”

时从意惊呼,双脚离地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对上他盛满笑意的明亮眼眸,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

席琢珩将她放下,手臂却依然环着她的腰。

他忽然凑近她耳畔,目光掠过她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愉悦:“怎么办,我们好像被席澜看到了。”

时从意一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头望去——

球场外的林荫道上,席澜正保持着掏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席师傅其实整个少年时期都是沉重而压抑的,但他也是鲜活热烈的。

那个时候他无论真实是什么样的,都想把这样热烈的一面留给时釉釉,这是我想表达的。

啊,好想写If线,写少男少女的席师傅和时釉釉。

沉稳内敛但会热烈的少年席师傅,有点莽撞张扬明媚的少女时釉釉[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