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暮色渐沉,为城市披上一层灰蓝的纱。
时从意抱着沉甸甸的电脑包,步履轻快地踏出电梯,融入大厦地下车库特有的空旷与微凉空气中。
忙碌整日后,身体虽还带着病愈初期的虚软,精神却因防灾减灾中心项目投标文件的重大进展而格外振奋。
她拎着电脑包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走向熟悉的停车区域。
比起席琢珩常用的那辆迈巴赫,眼前这辆用来接送她的奔驰,已然是泊园车库里最低调的存在。
老许远远望见她的身影,立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太太,辛苦了。”
“不辛苦!”她摆摆手,边说边弯腰钻进后座,“倒是辛苦你等——”
话音戛然而止。
席琢珩正姿态闲适地坐在后座中央。
他显然结束工作有一会儿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修长的双腿优雅交叠。
晨间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早已不见踪影,衬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平添几分慵懒的性感。
见她愣在车门外,他微微挑眉,深邃的眼眸含着笑意,正饶有兴致得盯着她。
时从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抱着电脑包的手臂都收紧了。
完,来逮她的!
早上他明令禁止她加班,要求她放学了直接回家,还要她喝完了水拍照打卡,结果她一个都没干!
想到这里,她本能地往后退。
她的动作快,席琢珩的动作更快。
就在她脚刚有后撤趋势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探出,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席太太,“席琢珩低沉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跑什么?”
说着手腕轻轻一拽,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失去平衡。
时从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半扑进后座,跌坐在他身旁的皮椅上。
老许见机行事,“咔哒”一声关上车门,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席琢珩身上清冽的气息填满。
时从意强装镇定,把自己的心虚按了下去,故作轻松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老许来接的吗?”
席琢珩非但没松手,反而就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形成亲昵的半包围姿态。
“老许不是在驾驶座吗?”
时从意被他堵得语塞,只能抿着唇瞪他。
席琢珩俯身凑近,阗黑的眸子锁住她闪烁的目光,“席太太,说说看,今天几点下的班?嗯?
那声低沉的“嗯”带着灼热的吐息拂过耳畔,时从意耳尖一颤,被他圈在身侧无处可逃,只能支支吾吾:“我就是收个尾,没加多久……”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席琢珩低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
“忙起来连口水都不记得喝?时工。”他眯起眼,语气亲昵中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早上那杯桂圆枸杞水,连盖子都没掀开过吧?小骗子。”
时从意被戳中要害,腰板硬不起来半点。
她今天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别说那杯水,连午餐都是草草扒了两口。
但此刻她还是强撑着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今天是情况特殊,我明天一定按时下班,保质保量喝水打卡。”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带着讨好望向他。
席琢珩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却故意板着脸摇头:“时釉釉,你的信用额度在老公这里已经透支了。”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这才几天?医嘱当耳旁风,我的话也左耳进右耳出。”
时从意不可置信,“哪有这么快就没信用的!我又没有前科!你这评判标准也太苛刻,不合理,我要求废除!”
她有些不服气。
“没有前科?”席琢珩挑眉,慢悠悠捋给她,“是谁听了别人几句话就不回我信息?是谁因为工作熬到早上才睡觉?又是谁答应过要好好照顾自己,结果转头就病倒的?”
他凑近她的耳朵说话,压低的声音带着酥麻的电流,让时从意身子软了半边。
好好好,这么翻旧账是吧?
捂着发烫的耳朵,时从意心一横,眼尾一撩:“那好,反正我信用没了,也不打算努力。明天开始我就摆烂,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下巴微扬,红唇轻抿,明明是一副耍赖的模样,却因那潋滟的眼而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席琢珩早就被这种耍赖磨得没了脾气,他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勾了勾手指。
那动作太过蛊惑,骨节分明的食指微微屈起,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圈在暖光下泛着暗芒。时从意明知有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
就在她凑近的刹那,席琢珩突然偏首,温热的唇精准地印上她微启的唇瓣。
“!”
时从意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瞥向驾驶座。虽然知道升降隔板早已升起,老许什么也看不见,但脸上还是腾起薄红。
“那就这样。”席琢珩退开些许,拇指抚在她湿润的嘴角,“信用破产的时釉釉,以后每违规一次,我就亲自来收一次‘违约金’。”
时从意吃了个哑巴亏,面颊绯红却强作镇定地端坐,悄悄用手背贴脸降温。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正被她用眼神控诉的男人,今天刚签署过对科睿的判决书,以最彻底的姿态,将一个自视甚高的科技精英的尊严碾得粉碎。
车子平驶入泊园的地下车库。
和老许告别后,席琢珩一手牵着时从意,一手替她拿着电脑包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时,里面已经站着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时从意下意识要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席琢珩面无表情地扫了眼电梯按键,周身气场瞬间转为生人勿近的冷冽。
那对夫妇显然被两人的出众容貌所震慑,妻子手中的门卡悬在半空迟迟未动,丈丈夫的目光更是在时从意明艳的脸上停留得过久。
电梯里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栋八层高的洋房采用一梯一户设计,平日里极少遇到其他住户,业主需刷卡才能抵达对应楼层。
此刻电梯门关闭,那对夫妇却忘了刷卡,这将意味着他们要到其他业主家。
“几楼?”席琢珩冷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丈夫如梦初醒般刷卡按下楼层,却仍忍不住偷瞄时从意泛红的眼尾。
电梯到达三楼时,那对夫妇几乎是落荒而逃。
时从意扯他衣角:“吓到人家了。”
他蹙眉,手指抚过她眼尾,“这里,红了。”
“被你气的。”时从意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抿着唇将脸转向另一侧。
席琢珩唇角微扬,手指刚要追过去,电梯在这时到达楼层。
泊园客厅的布置,与初见时已经大不相同。
两个月前席琢珩带她来时,客厅还是整面墙的原木书架,如今已经换成她喜欢的浅灰色软包背景墙。落里随意倚着从出租屋带来的卡通抱枕,在极简风格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时从意一进门就钻进衣帽间,飞快地换上家居服,又匆匆跑进厨房。
不同于霞府全权由陈叙安排钟点工打理,泊园特意请了阿姨定期打扫,并按时补充新鲜食材。
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今天刚送来的蔬果肉类,每个保鲜盒上都贴着标签注明日期。
她利落地取出几样摆在岛台,这时席琢珩已换好家居服,站到她身旁开始洗菜。
从时从意生病那天开始算起,她搬来泊园满打满算不过两周,却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熟稔得像是住了许多年。
原先出租屋里张如芳为她准备的米酒、腌菜等瓶瓶罐罐也都一并搬来,那些熟悉的物件为这个原本陌生的空间平添了几分温馨。
饭后席琢珩洗碗,时从意则抱着电脑窝在沙发里发呆。
屏幕上显示着防灾减灾中心的招标文件,那些熟悉的专业术语此刻却变得模糊不清。
席琢珩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时从意蜷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远处出神。
他无声地走到沙发背后,俯身将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发顶。
“怎么了?”
时从意被他的气息和触碰唤回神,身体微微放松,向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
“防灾减灾中心的这个项目,白天和团队讨论时还很兴奋,可现在静下来想想,我好像有点近乡情怯?”她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
席琢珩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这明明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可现在心里很乱。既担心做不好,又怕自己的构想太过理想化……虽然我们也不一定会中标。”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唇,飞快地小声补充了一句,“但是师姐说会中的。”
就像在台下准备多时的歌手,终于迎来登台时刻,却仍会在踏上台阶的前一秒,下意识清清早已润泽的喉咙,抚平早已熨帖的衣襟,在脑海中掠过每一个烂熟于心的音符。
当聚光灯骤然亮起的刹那,那渴望已久的光辉直刺心底,掀起一阵混杂着巨大期待与微小惶然的眩晕。
她为这一刻准备了太久,久到当它真的有机会降临时,反而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席琢珩唇角微扬,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被她这副又认真又可爱的模样击中。
他收紧手臂,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不是胆怯,釉釉。”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恰恰证明了它的分量,证明你不是在完成一个只关乎数据和技术的项目,而是在用你的专业,实现一直以来的理想。”
时从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微微睁大双眼,没想到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执念,他竟都了然于心。
“这是敬畏。”他继续道:“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对生命脆弱的敬畏,以及对这份工作或许能改写无数人命运的敬畏。”
“去做你该做的,想做的,”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用你的无人机去告诉那片土地,有人带着新的眼睛和翅膀,想要和它们对话。无论结果如何,你的丈夫永远是你最忠诚的伴侣,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后盾。”
这番话,像温润却磅礴的泉水,瞬间冲垮了时从意心中那道因往事而筑起的堤坝。
她忽然意识到,即便从未提及父亲的往事,他也完全懂得她所有复杂情绪的来处。
那些难以名状的心绪,被他用理解尊重与支持层层包裹,赋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
时从意的心口被巨大的暖流和震动填满。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差点撞到席琢珩的下巴。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落满了揉碎的星辰,璀璨夺目地倒映着他英俊的轮廓。
所有迷茫与怯意,都在这一刻被炽热纯粹的光芒取代。
席琢珩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定住,好笑道:“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时从意毫不犹豫仰首落在他颊边的吻。
那触感带着滚烫温度,瞬间点燃他血液里蛰伏已久的热烈。
席琢珩的眸色骤然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
他立刻抬手,压住她的后颈,另另一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俯身而下,薄唇精准攫住她的唇角,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和渴望厮磨。
“釉釉…”他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肌肤,唇瓣若即若离地游移,“我有没有说过……”
只要你走向我——
低哑的尾音湮灭在相贴的唇间。
他骤然收紧扣在她腰后的手掌,将这个吻加深成一场温柔的掠夺。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长/驱直/入,却在触及她瑟缩的柔软时化作春风细雨。
这种强势与珍视的矛盾交织,让每一次辗转厮磨都像在宣誓主权的同时,又献上最虔诚的告白。
他的唇/舌/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又精准地捕捉着她每一处/敏/感/点。
时从意整个人都绷紧了,却又被他温热的大手安抚着慢慢放松下来。
这个善于掌控一切的男人,就连亲/吻都能到做最好。
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游刃有余,他的唇瓣总能找到最完美的角度贴合她的,舌/尖总能在她即将窒息的瞬间适时退开,给予喘息的空隙。
而当她刚刚平复呼吸,那滚烫的唇/舌又会再次覆上来,带着更加炽烈的渴求。
电流般的酥/麻顺着脊椎直窜而上,最终在心脏炸开成绚烂的烟花。
时从意生涩又笨拙地回应着,像是学飞的雏鸟,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她的指尖在他颈后蜷缩,指腹下是他微微隆起的筋络,随着亲/吻的深/入而不断绷紧。
意识仿佛被卷入璀璨星流,见证了盛大的星河倾泻而下。在无数星尘中,留下了令人炫目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席师傅的恋爱脑有多严重呢?现在展露的还不足30%……
第52章
五月的晚风裹挟着槐花香,拂过泊园使馆区静谧的梧桐街道。
夜色温柔,暖黄色的路灯将树影拉长,投在整洁的路面上,为这宁静的夜晚添了几分暖意。
席琢珩和时从意所住的泊园,周围没有高层建筑遮挡,视野格外开阔。紧邻着小区的是一个环境清幽的公园,从七层高的落地窗望出去,远处公园的湖岸线上,彩灯如星子般渐次亮起,蜿蜒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工作不忙时,每天吃完晚饭,时从意都会和席琢珩顺道到公园里遛弯。
前阵子,公园里专门辟出一片区域搭建夜间集市,时从意一直兴致勃勃地关注着进展,可惜后来工作太忙,始终没能去成。
今天防灾减灾中心的演示方案优化了大半,时从意难得准时下班。
回家后,她先冲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等席琢珩从书房出来时,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目光不自觉地被远处那片愈发明亮的灯火吸引。
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身朝席琢珩招手:“夜市开了!”
席琢珩走到她身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时从意还握着水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远处的光影流转。直到他抽走她手中的杯子放到窗台,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换衣服。”
她这才回过神,嘴角不自觉扬起期待的笑容,任由他牵着往衣帽间走去。
他知道她一直很想去。
之前遛弯经过时,她就总忍不住朝那片正在搭建的区域张望,眼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虽然他对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并不感兴趣,甚至本能地排斥,因为人多的地方往往意味着不可控。
但她想。
两人很快换好衣服下楼,头顶戴着同款的棒球帽,牵着手,像最寻常不过的年轻情侣,沿着梧桐荫蔽的安静街道慢悠悠往前走。
只需转个弯,穿过那道掩在树影里的古朴月亮门,喧嚣与流光便扑面而来。
夜市规划得极好。道路宽敞而干净,摊位整齐有序,又在各色灯饰与用心的布置下各具特色,宛如一个个被精心装扮过的小小世界。
挂着藤蔓与星星灯的文创摊位前,挤满了挑选手工饰品的小姑娘;飘着浓郁香气的移动咖啡车旁,零星坐着几位休息的客人;木质推车上陈列着晶莹剔透的果冻蜡烛,光影摇曳;小吃摊上升起袅袅热气,在暖色灯光下氤氲出诱人的光晕。
轻快的爵士乐作为背景音流淌,与人语声交织,构成了一副生机勃勃的初夏之夜。
席琢珩踏入人流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出于对密集人群的本能警惕,他下意识地将时从意的手握得更紧。
时从意却全然沉浸在兴致中。
她拽着他的手,不急不躁地在各个摊位间灵活穿梭。每个摊位都不放过,却只看不买,所见所闻都要跟他分享。
席琢珩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喜欢就买。”
时从意一听,立即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我就是看看,没到买的程度,买回去收拾起来多麻烦。”
正说着,她脚步猛地一顿,拉着席琢珩就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挤去。
挂着小吃招牌的摊位上,摊主正用长筷翻动油锅里金黄的半月形炸物,萝卜丝与米浆的焦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飘散。
“是我老家的小吃!”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对他雀跃道:“小时候校门口总有个老奶奶卖这个。萝卜丝裹米浆,用弯月形的铁勺盛着,炸得外酥里嫩。”
记忆中的冬日晨雾里,爸爸早上跟她一起出门,总会多给摊贩五毛钱:“我家丫头胃寒,劳烦您给多炸一会儿,炸透些。”
她买了一个,吹凉咬下。“咔嚓”一声脆响后,半眯起眼。
“怎么样?”席琢珩问。
“……不太一样。”时从意小声嘟囔着,随即又笑起来,“但能在这儿遇到,总算是藉慰。”
说着,她转了个方向,把没咬过的那一边递到他唇边:“尝尝?”
席琢珩的目光掠过她沾了些许油光,却更显饱满红润的唇瓣,目光落在她咬过的缺口上。没有半分犹豫,就着她的手,低头在那缺口处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壳和软糯的内馅在口中混合,香料味混着萝卜的微辛让他喉结微动,眉头下意识蹙起。
“怎么样?”她仰着脸,满眼期待。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神色如常:“还行。”
时从意噗嗤笑出声,把剩下的半个装回纸袋:“骗人!你明明就吃不惯。下次有机会让我妈给你做个正宗的尝尝。”
席琢珩眼底含笑,拇指擦过她嘴角的油渍,才低声道:“好。”
两人十指相扣,朝着挂满彩灯的饰品摊走去。夜风中,那些精致的捕梦网正流转着梦幻的光晕。然而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呼。
“让开!快让开!”
“小心啊!”
尖叫声未落,两个八九岁的男孩踩着滑板车已横冲直撞而来。车轮在石板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们速度极快,像两颗失控的炮弹直冲向人群中央。
人群慌忙避让,却见那滑板车正对着时从意的后背疾驰而去。
席琢珩眼神骤然一凛,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电光火石间,沉重的金属滑板车狠狠撞上他的右腿小腿骨!滑前叉随之擦刮过脚踝外侧,发出一声闷响。
“砰!”
巨大的冲击力下,两个男孩自己也摔得七荤八素,一屁股跌坐在地,滑板车歪倒在一旁。
席琢珩稳住身形,如磐石般护住怀中的人。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将那股力道全数承受下来。
他身形卓然,气场极强,低头冷冷扫向地上那两个闯祸的孩子。
棒球帽的阴影遮去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两个孩子顿时僵住,脸色煞白,如同被猛兽盯住的小鹌鹑,瑟瑟发抖起来。
“撞到哪儿了?!”时从意从他怀里挣出半个身子,伸手就往他背上探去。
掌心下的肌肉坚硬如铁,带着未散的紧绷感,让她心头一紧。
“没事。”
席琢珩握住她发颤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处,沉稳得仿佛刚才被撞的不是自己。
确认他无恙,时从意这才从他怀中完全转过身,看向仍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
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映着彩灯的眸子漂亮得惊人。
“你们撞到人了,知道吗?”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厉。
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她。
她明明那么好看,眼神却冷冰冰的,比刚才那个男人更让人害怕。
“对、对不起……”其中一个孩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在这么多人地方横冲直撞很危险。”时从意并没有因为道歉就缓和脸色,她上前一步,明艳的脸上寒意更甚,“如果撞伤了别人,或者你们自己摔伤了,怎么办?再让我看到你们这样,我就立刻找保安请你们家长来领人!”
她训话时条理清晰,气势十足。那张漂亮的脸因严肃而显得更加夺目。
两个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他们实在太显眼了。
男人冷峻贵气,女人明艳动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不、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两个孩子带着哭腔连连保证。
机灵些的那个赶忙拉起同伴,扶起滑板车,泥鳅似的钻进了人群。
围观人群见风波平息,议论了几句,也就渐渐散去。
人潮刚退,时从意立刻转身拽住席琢珩上下检查:“真没事?我看看撞到哪儿了,刚才撞得那么响,疼不疼?”
她眉头紧锁,指尖在他臂膀后背反复轻按,生怕遗漏任何一处暗伤。
席琢珩垂眸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父亲去世后,爷爷对他的管教变本加厉,严苛到近乎冷酷。
他曾经在骑马时摔下来,独自在浴室处理肩伤。冷水冲刷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
那时他就明白,在席家,疼痛是最不值得流露的情绪。
“没事。”席琢珩低声道,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不疼。”
她仍不放心,仰起脸追问:“真的?”
“真的。”他唇角微扬,忽然低头凑近她耳边低语,“不过,你要是再这样摸下去,我就不保证还能保持冷静了。”
时从意立刻缩回手,瞪他:“席琢珩!”
他笑着牵住她想要躲开的手:“还逛吗?”
她摇摇头:“回家。”
夜市依旧灯火璀璨,人声喧闹,可她的心思已不在这里。
她牵着他往回走,手指紧紧扣住他的,像是要将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席琢珩任由她拉着,目光流连在她绷紧的侧脸上,眼底漾开难以化开的温柔。
她不知道,她刚才凶巴巴教训人的样子,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回到泊园,玄关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
时从意弯腰换拖鞋,余光扫过席琢珩的脚踝。
深灰色裤脚因他屈膝的动作向上缩了一截,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赫然横亘在紧实的踝骨上方。
时从意的动作骤然停顿,目光在那处伤痕上凝固,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刚才那两个孩子的滑板车撞的!
第53章
她猛地蹲下去,一把将他的裤脚往上推去,清晰地看到除了从脚踝延伸到小腿处的大片淤青外,脚踝处的皮肤也蹭破了一大片,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时从意吸了口气,手指悬在那片淤青上方,一时间又气恼又揪心:“这叫没事?刚才为什么不说?怕我当街暴打小孩?”
“真的会打?”席琢珩低头看她,唇角微扬。
她抬头瞪他,有些急了。
席琢珩叹了口气,看着仰头望向自己的时从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软又烫。
他伸手想拉她起来,却被她一把拍开,固执地轻轻按了一下那片淤青。
“……疼吗?”她紧盯着他的眼睛问。
“一点点。”他语气平静,末了又补充,“真的。”
时从意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逞强,而是他真的感受不到太强烈的疼痛。
这不是单纯的忍耐,而是一种长久对疼痛感知的钝化。一种习惯了独自承受,从不示弱的生存本能。
就像上次他被席老爷子用砚台砸伤额头,伤口狰狞成那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抚老夫人。
她给他涂碘伏时,他始终没什么反应,仿佛受伤的是别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感从胸腔蔓延到喉咙。
“席琢珩,“她的声音很轻,咬着唇努力控制情绪,“人受伤了,感觉到疼很正常,疼哭了也很正常……这些,你能感觉到吗?”
“能感觉到。”他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低沉而认真,“只是习惯了。”
指腹轻轻擦过她微湿的眼角。
时从意吸了吸鼻子,猛地站起身:“我去拿药箱。”
席琢珩刚要起身跟上,就被她凶巴巴地指向沙发。
“去那坐好!不准动!”
席琢珩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顺从地坐进了沙发。
等时从意拿着药箱回来,席琢珩正慢慢卷起裤腿,将那片触目惊心的淤伤完整地显露出来。
她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会疼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
她刚洗过的长发散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几缕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雪白后颈,让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棉签轻轻擦过破皮处,她垂着的眼睫也随之轻颤,仿佛那疼痛也传到了她的心上。可席琢珩始终安静,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见她发丝垂落碍事,便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席琢珩……”她轻声开口,假装专注地挤着手中的药膏,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语,“你不要再睡书房了吧。”
他原本轻抚她耳垂的指尖微微一顿。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他才低低应道:“……好。”
嗓音低哑,克制得近乎艰难。
时从意不知道,她说完这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从耳根到脖颈的肌肤都肉眼可见地泛起绯色,像晚霞浸染白雪。
席琢珩凝视着她的侧脸,忽然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下手里的药膏彻底挤多了!
时从意顿时就下了决心:打死都不都抬头!
她强装镇定地帮他把药膏擦完,迅速拧紧盖子塞回药箱,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
席琢珩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缓缓向后仰靠进沙发,闭上眼,抬手遮住了眉眼。
却掩不住胸膛间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回响。
嘴角却抑制不住,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
另一边时从意放好药箱,背靠着储物间的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息都吐出来。
人家腿受伤了睡床很合理呀!
而且她跟席琢珩又不是假结婚,亲都亲过了,睡一张床怎么了?
时从意一遍遍地说服着自己。
其实最让她心软的,是席琢珩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模样。
那样隐忍又安静,太过弱小无助又可怜(?)。这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之前,看见他蜷在书房沙发上睡觉的样子,那句话就这么秃噜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她摇摇头,索性不再多想,快速洗漱完便躺上了床。
主卧旁近四十平米的衣帽间,早已不是初来时空荡的模样。满满当当地挂满了她的衣裙配饰,席琢珩的西服衬衫只占据了小部分空间。
那些提前备好的衣裙尺寸都刚刚好,从通勤到休闲,简约到华贵,跨度之大,款式之齐全,不仅件件都踩中她的审美,连相配的首饰与包袋都一应俱全。
她知道,这绝非一句“让助理去买”就能做到。要么是席琢珩给设计师列了极其详尽的清单,要么……就是他曾亲自一件件挑选过。
正出神间,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与关门声,接着是外间浴室里细微的流水响动。
自从她搬来,主卧的浴室就只有她使用,席琢珩从未踏入,他所有的洗漱痕迹,都只留在外面那间客用浴室里。
她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流水声停了,脚步声渐近。那声音在门前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向前。
他并没有进来。
她攥着被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明明是自己主动邀他回房,此刻却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更多一些。她屏息凝神,仔细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声响,但走廊里再没有新的动静传来。
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四肢都有些发僵,门外依然一片寂静。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困意悄然袭来。她轻轻翻了个身,将微热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客厅的灯光此时已经熄灭,唯有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一线明亮的灯光,在昏暗的走廊上划出一道暖黄色的细线。
席琢珩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金融图表。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上面,而是久久凝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亮了起来,是陈叙发来信息。
席琢珩扫过屏幕,看清内容的瞬间,眼中残留的温存与悸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周身气场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他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摸出雪茄盒,却在点燃的前一秒动作顿住——
今晚他要去主卧。
他垂眸看了雪茄几秒,最终还是放了回去,转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话时间不长,但足够有效。
席琢珩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刀,深深刺向对方最在意的痛处。
无需提高音量,那份游刃有余的冷漠和洞悉一切的犀利,比任何咆哮都更能点燃怒火。
他太清楚如何激怒席振山。
就像上次在书房,不过寥寥数语,就激得老爷子抄起砚台砸来。
那一砸,不仅让老夫人对老爷子的心结更深,更重要的是在时从意这里,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从不做无谓的牺牲,每一分疼痛,都必须兑换成他想要的回应。
处理完这些,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手机突然震动,三人群里展应臣发来了消息:
「老席,你转了1.2%的点云股权给高雯?!」
后面跟着三个震惊的表情。
席琢珩简短回复:「受限股,高雯救了我太太。」
展应臣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秒回的速度几乎要冲破屏幕:
「按Q1估值六亿刀,这谢礼够买下三家初创公司了!」
「@陆屿快来看疯子!」
「你等着,我这就订机票!非要亲眼看看我这弟妹是何方圣神,能让你这种冷血资本家心甘情愿砸六亿刀报恩!!」
席琢珩没再理会,随手按熄屏幕。
窗外,公园的方向一片沉寂,夜市绚烂的灯火也已熄灭,只剩下远处湖面倒映的一轮冷月。
然而此刻,这月光在席琢珩眼中不再冰冷,反而成了无声的指引。
他转身走向主卧,推门的瞬间,时从意独有的馨甜气息裹着暖意迎面而来,如温柔的涟漪,将他周身萦绕的冷冽寸寸融化。
他反手合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时从意侧卧在柔软的被褥间,睡颜恬静,呼吸轻匀。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枕畔,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愈发莹白剔透。
席琢珩走到床边,冷峻的轮廓被朦胧的月光浸得柔和。他伸出手,极近温柔地将黏在她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指腹顺着额际滑过脸颊,触到的温度让他胸口微微发烫。
他动作轻缓地掀开被角,在她身边躺下。床垫微微下陷,她独有的气息无声地漫过来,将他包裹。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忍不住侧身,再次伸出手,一点点地描摹着她弯弯的眉,纤长的睫,小巧的鼻尖……
睡梦中的时从意似有所觉,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模样娇憨得令人心头发软。
席琢珩眸光一柔,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他最终小心翼翼地将人拢进怀里,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月光静默,体温交织,气息相融。
——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不再抵抗,心安意定,任由自己沉入这场迟来多年的美梦里——
作者有话说:从此以后时釉釉眼瞎心盲,谁要说她老公如何如何,她:[白眼]说谁呢?别欺负我老公嗷,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
第54章
同一时间,暮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京市东北角的席家庄园之上。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庄园的灯火,只余书房顶灯冰冷的光束,投射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上。
席振山端坐于太师椅中,灰白鬓角在灯光下更显冷硬。他布满皱纹的手掌下,压着几张刚送来的照片。
照片边角被捏得微微卷起,透露出主人极力压抑的怒火。
画面中,机场明亮的玻璃幕墙下,席琢珩高大挺拔的身影再清晰不过。他正将一个女子紧紧拥在怀中,向来冷峻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
那女子几乎完全被他笼罩,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却已能看出清丽的轮廓。
“不知所谓的东西!”
席振山低声咒骂,声音里尽是寒意。
然而,望着那模糊却难掩明艳的侧影,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划过心头。
他皱紧眉头,似乎在记忆深处费力搜寻着什么。
眉骨饱满,眼尾天生微微上挑,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灵动和娇憨。
像是在哪里见过……
“爸?”一直屏息站在一旁的席明诚小心凑近,觑着父亲脸色。“您是不是也觉得这姑娘眼熟?您再仔细看看?”
他伸出手指向照片中时从意的脸:“老宅!后厨!您忘了?张嫂的女儿!十六七那会儿,跟着她妈住进咱们老宅西院,是大夫人特准的。”他咂了咂嘴,“咱们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就水灵,现在更出落得像朵花儿。没想到琢珩竟是跟她……”
“啪!”席振山猛地将照片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一跳:“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当年丫头在老宅进进出出,伶牙俐齿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道灵光,把那些零碎的边角都抖了出来。
那时他还住在老宅主院,印象里有个小姑娘夏日里端着冰镇酸梅汤,眼睫沾着厨房的热气,笑盈盈地跟在母亲身后帮忙。
寒冬腊月,她蹲在廊下喂猫,鼻尖冻得通红,见他经过便立刻站起来问好。
印象越发清晰。
这丫头面对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孙辈时,既不卑不亢,又能巧妙周旋。特别是和小六,两人关系极好,常看见他们蹲在花园里嘀嘀咕咕。
席明诚观察着父亲神色,适时添油加醋:“这事儿也稀奇,琢珩回国才多久这么快就跟人领证了,肯定老早就有联系。这丫头也算有手段,竟能把咱们家这位冷心冷面的主儿给拿捏住。”
“手段?”席振山冷笑一声,“怕是有人故意往他身边塞人!那老太婆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儿子不中用,就从小培养个小丫头拴住孙子!
席明诚被老爷子眼中的厉色刺得心头一颤,仍硬着头皮接话:“您是说这丫头是大夫人特意安排的?也是,要不是有人纵着,一个厨娘的女儿也近不了琢珩的身。”
席振山胸中那股无名火被这句话点得更旺,他冷嗤,目光如刀刮过席明诚:“这就是你查了半天的结果?什么英国女教授名门之后,最后竟弄出这么个身份不清不白的女人!跟他那个不成器的爹一个德行!好的不学,尽学这些下三滥!”
席明诚被骂得脖子一缩,嘴里含糊辩解:“爸,这……这也不能全怪我,您那大孙子您还不知道?他想瞒着的事儿谁能摸到底细?我、我也是被他给误导了……”
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书房里压抑的寂静。
席明诚如获救星般慌忙掏出手机,瞥见屏幕的瞬间,脸色顿时煞白。
“爸!是琢珩!”他声音变了调,惊恐地看向席振山。
席振山眯起眼,做了个手势。席明诚会意,连忙按下免提,脸上瞬间堆起勉强的笑意:“琢珩啊,怎么想起给二叔打电话了?有事?”
“二叔,“电波那头,席琢珩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猜这个时间,爷爷的书房里应该正热闹。”
席明诚额头沁出细汗,干笑两声:“没有没有,你多心了……”
“既然被拍了,您和爷爷就大大方方地看。我不公开她的身份是尊重她的意愿,并非忌惮谁。”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席明诚心头猛颤。
他偷瞄了一眼老爷子铁青的脸色,只觉得手里的电话烫得灼人,接也不是,挂也不是。
“琢珩啊,“他干巴巴地打着圆场,“你也别多想,老爷子就是关心你。这突然领证总得让我们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不是?”
“二叔说得对。但有些界限,碰了,对谁都没好处。您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书桌后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
席振山怒极拍案,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听到声响席琢珩轻声一笑,“看来爷爷也在。”
席振山一把抢过手机,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你这个孽障!别以为坐上那个位置翅膀就硬了!席家还轮不到你一手遮天!这种家世不清不楚的女人休想进我席家的门!你最好给我立刻处理干净,否则——”
“否则?”席琢珩的声音陡然转冷,径直截断了他的话。
那平静语调下暗涌的寒意,让隔着电话的席明诚都感到一阵窒息。
“爷爷,“他忽又轻笑,语气放缓,“如果您是针对我,生意场上,董事会上,您想怎么博弈,想怎么敲打,我都奉陪。毕竟您是我爷爷,我们之间总有余地。”
“但若您,或者您授意任何人敢把心思动到她的头上,哪怕一根头发……”
他略作停顿,沉默中仿佛积蓄着毁灭的力量。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带着令人胆寒的疯魔:
“那您最好分清楚,我是我,不是我爸。我怕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会后悔。”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席振山内心最禁忌的角落。
那个对外宣称“海钓意外”的长子之死,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此刻都被这句隐晦的威胁掀开了一角。
电话两端陷入死寂,只剩电流微弱的嘶声。
席明诚站在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席琢珩似乎正在处理文件,已恢复了那副淡漠平静语气:“爷爷血压高少动怒。明天我让人送些安神的茶过去。”
未等回应,通话利落切断。
席振山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突然暴怒地将手机掼向墙壁。
“混账!畜生!反了天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着地上手机的残骸,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席明诚吓得一哆嗦,心疼地看着自己最新款的手机四分五裂,却不敢吱声。
席振山发泄了一通,目光阴鸷地扫过桌上散落的照片。
“查!”他喘着粗气,指向照片里的陈叙和老许,“先从这两个人下手!我倒要看看,他身边到底有多少眼线!”
席明诚捡拾手机碎片的手微微一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爸,这两人都是琢珩从美国带回来的心腹,根底干净得很,嘴比焊死的铁门还严。还有他身边那个叫周厉保镖。,我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他指了指机场照片,“也只有在这种公共场合才勉强拍到几张……”
席振山突然冷静下来,缓缓坐回太师椅。
他拾起那张被捏皱的照片,盯着时从意模糊的侧脸看了许久,冷笑出声:“他说得对,男人的事就该在男人之间解决。”
“而女人家的事,自有女人的门道。”席振山攥着扶手,意味深长地看向这个二儿子,“风,吹不进高墙,未必刮不进小院儿。”
席明诚瞬间领会了老爷子的暗示。
老爷子这是要借苏琼这把软刀子,去会会那个“身份低贱”的侄媳妇了。
席明诚心头一跳,嘴上却附和着:“爸您说得对,女人之间的事,我们大男人确实不好插手。”
席振山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方才的震怒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滚出去。”
“是是是,爸您消消气,早点休息。”躬身退出书房,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窗外,月光惨白地照在他惊魂未定的脸上。
他定了定神,慌忙掏出另一部私人手机,手指发颤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将话筒紧捂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和几分急于表功的谄媚:
“喂?琢珩!是我!刚从老爷子书房出来……老爷子气得把手机都砸了!他刚才说……”
电话那头,席琢珩静默地听着,未置一词,却让席明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语速飞快地汇报完毕,紧张地屏息等待,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秒后,席琢珩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席明诚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席琢珩再度开口:“二叔,”
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惊心:“澳门那边新开的场子,听说您最近手气不错?一晚上输赢,都快赶上您名下那间小公司半年的流水了?”
席明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手机的手猛地一抖,险些滑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席琢珩不等他回答,只淡淡地继续道:“玩归玩,记得分寸。钱是小事,要是惹出些别的麻烦,可就不止是输钱这么简单了。您说呢?”
“懂!我懂!琢珩你放心!二叔有分寸!绝对有分寸!”席明诚连声保证,几乎语无伦次。
席琢珩这才低应一声,挂断了电话。
露台上,夜风带着凉意吹过。
席明诚握着发烫的手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远处庄园里巡逻保镖手电划过的光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的,这爷孙俩,一个比一个不是人……”
第55章
电话铃声突兀地划破清晨的宁静,时从意还陷在黑甜的梦乡里。
她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右手习惯性地往身旁摸索,却在半梦半醒间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丝质睡衣下是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皱起眉,迷迷糊糊又摸了两把,突然意识到什么,噌地坐起身来。
几天前晚上那句“你不要再睡书房了吧”又开始拉扯大脑皮层,她怔怔地望着身侧的席琢珩,睡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男人似乎还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
他的眼型生得极好,内眼角深邃,外眼角修长,此时安静地阖着,平日里锐利的眼尾线条此刻柔和地舒展着。
此时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如月下清浅的潮汐,整个人透出一种难得的松弛。
他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手机仍在嗡嗡震动。
时从意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倾身越过席琢珩去够手机。
就在她身体悬在上方,手指刚碰到电话的瞬间,铃声戛然而止。
失去平衡的她顿时向前跌去,却下一秒就被一双沉稳的手臂接住,整个人被拢进温热的怀抱里。
“别急。”
席琢珩低哑的嗓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微微眯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倒像融化的深墨,眼尾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
他拿过手机递给她,另一只手臂仍稳稳环在她腰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时从意一看,未接来电上大喇喇地“林墨”二字,赶紧回拨过去,浑然未觉自己此刻正全然伏在席琢珩身上。
晨光透过纱帘漫入,她乌黑的长发如流泉般披泻,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格外生动,睡眼惺忪中透出几分慵懒的娇媚。
席琢珩眼底漾开一片温融。
他指尖轻缓地梳理她耳际的碎发,又抚过微热的耳廓,惹得她轻轻缩了缩脖子。
电话接通的一瞬,林墨标志性的清冷嗓音从听筒传来:“时从意,你最好有正当理由不接我电话。”
时从意暗叹不妙,刚要解释,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立即触电般从席琢珩怀里弹开,正襟危坐地捧着手机,仿佛刚才趴在人怀里的不是她。
席琢珩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凌乱的黑发垂落在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野性。
他见时从意已专心接起电话,便起身将滑落的被子往她那边拢了拢,这才转身走向外面的浴室。
等他从浴室回来,时从意已经挂断电话,正急急忙忙的地跳下床,拖鞋都穿得东倒西歪地往浴室跑去。
席琢珩无奈,迈步跟了过去,在她即将踩到冰凉地砖前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什么事这么急?”
他嗓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低沉中透着几分慵懒的温柔,一边说一边仔细为她穿好拖鞋。
时从意唔了一声,手脚不停地开始捯饬自己。
“师姐说她这会儿在智能防灾的论坛上,遇到了地质环境监测院吴教授。吴教授近几年在西南地区做了不少实地调研,我想过去取取经,说不定对防灾减灾中心的项目有帮助。”
她说话时还带着些刚醒的懵劲儿,不过是肢体记忆在机械地完成洗漱动作,眼睛还半眯着,整个人迷迷瞪瞪的。
席琢珩斜倚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她握着牙刷在嘴里来回划拉。尔后俯下身,用拇指抹掉了她嘴角沾的牙膏渍。
时从意这才后知后觉,却故作镇定地转身漱口洗脸。
现在的时从意,已经是钢筋铁骨时从意,在他面前背不起半点包袱,整个人处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状态。
忽然,她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今早怎么也没去晨跑?”
席琢珩是有晨跑习惯的。
自从搬到一起,时从意就知道他说的十年如一日晨跑是真的。
虽然今天是周末,时间也不算太晚,但按照他往常的作息,这时候应该早就锻炼回来,还顺道给她带好早餐了才对,怎么也会睡到这个点儿?
时从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是不是腿还疼,所以昨晚没睡好起晚了?”
“不是,“席琢珩垂眼看着她往脸上拍爽肤水,“是觉得周末陪老婆一起睡觉挺好的。”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却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时从意手上的动作一顿,从镜中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他唇角噙着的那抹若有似无的笑,顿时觉得被做局了!
就多余问!
等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妥当,席琢珩已经换好衣服等在玄关:“我送你过去。”
她下意识要拒绝,转念想起以往这样的拉锯战最终都是自己败下阵来,只好乖乖点头:“……好。”
趁她换衣服的时候,席琢珩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冰箱里是阿姨昨天做好的三明治,被他加热后装在了保温饭盒里,又温了一杯牛奶。
虽然时从意一看到牛奶就皱眉。
上车后,席琢珩将早餐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
时从意接过三明治,看到牛奶时果不其然一脸嫌弃。
席琢珩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的表情,不由轻笑:“就一杯。”
“我有正当理由。”时从意正了正神色,打算跟人推心置腹,“我不爱喝牛奶这事,要追溯到幼儿园小班。那时候老师会给喝豆浆的小朋友发小红花,我嫌豆浆有股豆腥味,死活不肯喝,就没有得到花哭得很伤心。”
“我妈为了哄我,连夜给我做了朵更大的红花,可那不是老师发的,我偏不要。”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从此以后,我就连坐了所有长得像豆浆的饮品,包括牛奶。”
说完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你看,有理有据有缘由,不是她不讲理。
席琢珩被她认真解释童年阴影的模样逗乐了,低低的笑声在车厢里荡开,眉眼间尽是愉悦。
在这时,红灯亮起。
席琢珩转过头,目光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注视着她。时从意在那道视线下节节败退,最终认命般皱着眉,像喝药似的一口气灌完了整杯牛奶。
“乖。”他倾身越过中控台,在她还带着奶渍的嘴角亲了亲,唇边笑意未消,“下次给你做朵小红花。”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智能防灾与应急科技前沿论坛的会场。
场外早已人头攒动,林墨作为高校联合实验室的代表,正以“无人机集群在灾害应急响应中的应用”为题进行特邀报告。
时从意按照林墨给的信息找到内场,正赶上茶歇时间。
她的师姐,向来以酷炫狂霸拽而闻名的林墨,正站在自助餐台旁,面无表情地往咖啡里加三块方糖。
“迟到了十五分钟。”林墨头也不抬地说。
时从意假装没听见,目光扫过会场:“吴教授呢?”
“那边。”林墨抬了抬下巴,“跟组委会的人说话。”
她顿了顿,“刚才和吴教授聊起你负责的马拉松无人机应急项目,她很有兴趣。”
时从意眼睛一亮,当即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吴清猗教授比她记忆中还要娇小。
国家级地质灾害防治专家的头衔,让人很容易想象是个严肃的中年学者,但实际上她看起来更像是位和蔼的中学老师。
“吴教授!”时从意轻声唤道。
正在与人交谈的学者转过身,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时从意?H大来的那个总坐在第一排记笔记的小漂亮!”
时从意没想到时隔多年对方还记得这么清楚:“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吴教授笑着打趣,“你一来,我的课就座无虚席。不过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你用无人机航测数据结合地质构造,分析的滑坡体三维建模作业。听说后来你保研去了陈教授那里?”
时从意点点头,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吴清猗在调任监测院之前,曾长期在地质大学任教。
当年时从意所在的H大与二十多所高校组成教学共同体,推行跨校选课政策,正是这个契机让她有幸聆听到吴教授的课程。
“林墨说你负责了这次马拉松的无人机应急项目?”吴教授兴致勃勃地问,“快跟我说说具体情况,我们现在实地考察,无人机也被应用的很广泛。”
两人很快热络地交谈起来。
时从意简单解释了无人机集群,在密集场所的实时监控与应急响应机制。
“其实我们正在参与防灾减灾中心的招标。”时从意话锋一转,“不过在复杂地形地质灾害实时预警方面,目前的算法还需要更多实地数据来验证和完善。”
吴教授听完时从意的话,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在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下,她看见了一双闪烁着纯粹专注光芒的眼睛。
“白云寨那边最近确认了一处潜在滑坡体,“吴教授沉吟片刻后说道,“部里特批了调研项目,四周后我要带队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不过……那边条件会比较艰苦,整个考察预计要持续一周时间。”
时从意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吴教授却抬手制止了她:“你先别急着做决定。这种野外考察和你们做无人机测试完全不同,住宿条件很差,有时候连热水都保证不了。而且地质灾害区随时可能发生险情,这不是儿戏。”
“我明白,“时从意神情认真,“我研究生期间参加过徐教授的山区勘测项目。当时遇到山体滑坡被迫紧急撤离,我备份的那批残缺数据至今还在继续分析研究。”
吴教授神色松动了几分。
她想起时从意当年在课堂上的认真劲儿,但作为师长,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去旅游。团队里大部分都是男同志,你一个女孩子……”
“吴教授,“时从意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在徐教授团队时,曾经连续三天睡在临时帐篷里记录数据。无人机电池冻得充不进电,我就把它们揣在怀里暖着。而且,我最近的体能状况也保持得不错。”
吴教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时从意坚定的表情,与旁边林墨若有所思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她轻叹一声:“好吧……如果你确实想参与,回去好好考虑清楚,记得和家人认真商量。”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一周内给我答复。”
时从意接过名片,强压下立即答应的冲动:“谢谢吴教授,我会认真考虑的。”
告别吴教授后,时从意仍沉浸在喜悦中,边走边对林墨说:“周砚和徐教授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这种一线实地数据对我们优化算法实在太关键了……”
林墨停下脚步:“那你家那位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时从意愣了一下。
刚才吴教授那句“和家人商量”,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应该不会反对吧?”她下意识回答,又有一些些心虚。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时从意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恰在此时亮起,是席琢珩发来的图片。
一张精心绘制的小红花积分卡。
卡片顶端工整地写着“釉釉的小红花收集册”,下面整整齐齐画着五朵手绘小红花,每朵花旁边都标注着日期:
“第一朵:起床没有生气”
“第二朵:按时吃早餐”
“第三朵:……”
最新一朵小红花旁还画着个Q版的她,扎着两个小花苞发髻,正捧着牛奶杯皱着小鼻子,神态惟妙惟肖。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眼角微微弯起。这样的小细节,也只有席琢珩会记得这么清楚。
吴教授那句“和家人商量”再次在耳边响起。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睫毛轻颤着垂下。
还是……等哪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第56章
这个机会一找,就被时从意抛在了脑后。
与宏远的季度汇报会迫在眉睫,实验室里还有成堆的数据等待处理。
时从意站在三维建模工作站前,将3号机刚刚传回的巷道扫描数据局部放大。
看着屏幕,她微微皱眉,伸手调整眼镜焦距,头也不抬地吩咐:“梦妍,3号机的环境建模精度再提升一点,拐角处的点云有点稀疏,它刚才差点把自己掼墙上了。”
李梦妍应声敲击键盘,迅速调整了点云密度算法与边界检测参数,随后抬头回应:“好……好了,时姐。算法优化了,它应该……不会再犯错了。”
时从意倾身,手指抵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追踪着屏幕上3号机的运行轨迹。直到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在侧屏上跳转为绿色波浪,她才低头调出负载监测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