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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月的骄阳下,席澜穿着一身清爽的亚麻休闲套装,浅米色的上衣搭配同色系休闲裤。

可这副优雅贵公子的装扮,却被那张挂彩的脸毁了个彻底。

右眼下方淤青已经由紫转黄,左脸颊的擦伤结着薄痂,嘴角的肿胀倒是消了大半,但还留着淡淡的青紫色。这副尊容配上他那头乱糟糟的栗色卷发,说不出的一个“惨”字。

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八成是在哪里惹了事,怕回老宅被人看到告状,才躲到听松园来避风头。

六目相对的瞬间,他故作镇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随即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时从意反应过来,指着小的使唤大,“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席琢珩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追上了狼狈逃窜的堂弟。

他单手拎着席澜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拽了回来。

“哥!轻点!我这是Brunelloelli限量款!”席澜挣扎着嚷嚷。

“闭嘴。”席琢珩冷声打断,不容分说地将人往停车场带。

时从意小跑着跟上,看着席琢珩利落地把蔫头耷脑的席澜塞进商务车最后一排,自己随即坐进去堵住逃跑路线。

席琢珩则从容地坐进中间排的航空座椅,长腿交叠,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笼罩着后排,整个车厢内顿时气压骤降。

时从意决定先发制人,伸手戳了戳席澜脸上的淤青:“这伤是怎么回事?”

席澜别过脸:“摔的。”

“摔能摔出组合拳的奇效?”时从意微笑,作势要掏出电话,“我这就打电话问问李舒。”

李舒是席澜发小,两人堪称“狐朋狗友”的最佳代言,整天形影不离地到处闯祸。这人特别讲义气,跟时从意也混得极熟,每次席澜惹事都必有他。

“别别别!”席澜立刻慌了,一把按住她的手,又在他哥的注视下触电般缩回,“就是前两天跟张寅之那孙子在会所打了一架,他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时从意追问:“为什么打?是为了哪个小姑娘争风吃醋?还是他又嘴贱惹你了?”

席澜眼神飘忽:“也…也不是……”

时从意作势又要掏手机。

席澜急得差点跳起来:“哎我说!那孙子喝多了满嘴喷粪,嚷嚷说你跟我哥……”说到这里他突然卡壳,反应过来后底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时小意!我还想问你呢!你跟我哥是怎么回事?!刚才!就刚才!你们俩……搂搂抱抱转圈圈!几个意思啊?!”

时从意被问了囫囵,刚要说话,席琢珩已经精准地给了堂弟一记爆栗。

“叫嫂子。”

席澜:“???!!!”

他捂着后脑勺,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时从意。

时从意轻咳一声,歪了下头:“就是这么……回事。”

席澜如同被雷劈中,猛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咚”地一声,他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车顶棚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他跌坐回座位,指着两人语无伦次:“你……你们!”

前排的席琢珩终于回过头,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去,席澜瞬间蔫巴巴地缩回座位,老实得像只鹌鹑。

“张寅之说我跟你哥什么?”时从意适时拉回话题。

席澜眼神闪躲,又开始支支吾。

席琢珩则耐心告罄,声音不轻不重:“我老婆问你话呢。”

这一声让席澜条件反射般绷直了背。

多年来的血脉压制可不是闹着玩的。

从小到大,这位堂哥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乖乖认怂。

“就那孙子狗嘴吐不出象牙!喝多了在哪儿嚷嚷说你跟我哥关系不正当,说你是靠……靠手段傍上我哥的小三什么的!我听着就来气,这不就干起来了嘛!等等——”

他猛地顿住,后知后觉地抓住重点:“不是,哥!你刚才叫时小意什么?!”

琢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席澜被这眼神盯着,瞬间就打通了任督二脉,瞪大了眼睛。

“合着整个老席家捕风捉影猜来猜去,结果跟你领证的是她?!”他指着时从意,手指都在颤抖,“你俩背着我领证?!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完了我因为维护你俩的名誉跟人打架?结果你们真有一腿?!”

时从意皱眉,嫌弃地拍开他指着自己的手:“什么‘搞在一起’‘有一腿’,多难听!”

她说完叹了口气,“既然瞒不住了,那你先发誓,这件事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席澜还是无法接受,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冷静下来梳理:“等等……你让我捋捋……真的假的?你俩别是合起伙来诳我吧?时小意?你跟我哥?你俩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在他的认知里,这俩人多年来没什么交集,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可能突然就结婚了?!

时从意怕席琢珩又像上次在老夫人面前一样,直接掏出结婚证给人看,抢在他有动作之前赶紧正色:“是真的,不骗你。”

席澜看着时从意无比认真的表情,再看看他哥那副默认一切的态度,张了张嘴,整个人瘫进宽大的座椅里。

“完了……这世界太魔幻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大冤种……”说完他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那你俩什么时候领的证?在LaineRoyale店里碰到之前就领了?合着当我面眉来眼去我还傻乎乎地当电灯泡……”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活像个被欺骗了感情的怨种。

还没等他抒发完满腔的委屈和震惊,就被他哥拎回了老宅。

那副倒霉催的摸样打从一进门,就被几个阿姨团团围住,左一个小少爷,又一个心肝儿的。

活像席澜不是挂了彩,而是缺胳膊少腿。

时从意回到西院,回想起刚才在席澜面前坦然承认和席琢珩结婚的事,忽然觉得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正出神间,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是席琢珩发来一张手绘Q版画。

画中的她头顶一朵小红花,眉眼弯弯。下面附着一行字:「席太太勇敢承认了已婚身份,奖励小红花一朵。」

时从意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回复:「今天表现好吧?」

发完又觉得太过得意,赶紧补了个傲娇的猫咪表情包。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席琢珩很快回复:「很好。想要什么奖励?」

她抿着唇打字:「先记账上」

*

几天后,时从意和小刘刚从测试场回来,前台小姑娘就捧着一个鎏金烫印的礼盒迎上来:“时姐,刚才有位穿外送员送来的,说是您的下午茶。”

时从意疑惑地接过,拆开了包装。盒内是一块精致的茉莉蜜桃慕斯,旁边放着两张卡片。

一张洒金宣纸名片印着“清音评弹艺术团艺术总监苏琼”。

另一张烫金便签上写着:“选用当季阳山蜜桃,米其林三星主厨特制,食材安全可溯源,诚邀时小姐共品。”

时从意心下了然,一直隐隐悬着的心反而奇异地落了下来。

虽然席琢珩从来不说,但她早就察觉到席老爷子应该已经查清,她就是那个与席琢珩领证的人。

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下午茶”,倒让她如释重负。

就像等待多时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这位在评弹界的艺术家,如今作为席老爷子的红颜知己出面,用意不言而喻。

“把蛋糕拿去茶水间分给同事们吧。”时从意将甜品盒递给前台,又补充道:“就说是客户送的。”

唯独留下了那张洒金名片,在指间轻轻翻转。

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久闻时小姐才貌双全,盼有机会切磋茶艺。苏琼谨上”

时从意盯着那行娟秀的字迹,突然有些好笑。

这位苏女士能在席老爷子身边待这么多年,想必是茶艺精湛到能沏出金汤玉露。

而她得上哪儿进修,才能速成个“茶道十级”来应对?

想到这里,时从意看了眼腕表,她一会还要去一趟地质环境监测院。

那天从老宅回来后,她窝在沙发里拨通了吴教授的电话。

通话时,席琢珩一直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孤寂而沉默。直到她挂断电话,他才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会不经意流露出外人见不到的温柔。

想到这里,时从意唇角不自觉扬起。

她整理好资料,将那张洒金名片随手放进抽屉。比起应付那位评弹名伶的茶艺之约,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六月的午后,阳光灼热。

时从意叫了车,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郊区的绿荫。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挡风玻璃上,形成跳跃的光点,晃得她微微眯起眼。

下车后她抬头望了一眼这座灰白色的建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循着指示牌,她来到三楼。吴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翻阅资料的沙沙声。

时从意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一位娇小的女士正踮着脚在书架前取资料。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圆圆的脸上立即绽放出笑容:“小时来啦!”

“吴教授。”时从意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资料,“我来帮您。”

“好孩子。”吴教授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时从意在会客椅上坐下,开门见山:“教授,我考虑好了,想跟您一起去西南地区调研。”

吴教授闻言,笑容敛了敛。

她取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那里的条件很艰苦,塌方、泥石流频发,有些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而且现在是雨季,危险性更高。”

“我查阅过资料,也咨询过当地向导。这次调研不仅对项目至关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她没有提及那个埋藏在心底的原因。

吴教授沉默片刻,起身从书柜中取出一叠文件,时从意连忙起身帮忙。

“去年带学生去调研,有个孩子崴了脚差点掉进山谷,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时从意接过文件,“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吴教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终于露出笑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时从意的肩膀:“好吧,这是详细的行程安排和物资清单。”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贴着可爱贴纸的U盘,“这里有些参考资料,你回去好好看看。几天之后我们就会在线上召开组会了,当地有一些组员你需要认识。”

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离开时,时从意抱着厚厚一叠资料,脚步轻快地走在检测院的长廊上。

就在她即将转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时从意脚步微顿,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姜维黎。

曾经意气风发的科睿科技CEO,如今像变了个人。

他身上那套意大利定制西装依旧,领口却已起了毛边;曾经一丝不苟的发型现在凌乱地搭在额前;最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浓重的青黑色从眼底蔓延开来,整个人都笼罩在颓败的气息里。

姜维黎是来参加智能防灾与应急科技前沿论坛的。

这个由政府主办的论坛汇聚了不少业内资源,他指望着能在这里找到挽救科睿的机会。

科睿科技虽然陷入困境,但他仍在试图通过参与这类政府项目寻求转机。

他手中紧握着一叠资料,首页赫然印着“地质灾害监测无人机应用”的字样。

“姜总。”时从意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既不热络也不冷漠,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姜维黎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扯住。

阳光此时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时从意身上,衬得她神采奕奕活力四射,像一颗兀自发光的珍珠。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格外复杂。

混合着疲惫,不甘,阴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时工。”

姜维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

时从意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擦肩而过的瞬间,姜维黎突然叫住她。

“时从意!”

时从意转身,平静地望向他。

姜维黎看她眼神执拗得近乎偏执:“我还会起来的。”

虽然有些莫名,但本着基本礼仪,时从意还是不太走心的给人打气:“那您加油。”

姜维黎似乎被她这份漫不经心和漠然刺痛了。

他重重地呼吸着,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尖锐的探究:“席琢珩和点云,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自从他见到席琢珩以点云顾问身份出现后,就一直如鲠在喉,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不甘和隐隐的挑衅。

时从意更莫名了。

她知道点云投资过科睿,但跟席琢珩能有什么关系?

姜维黎看着她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突破口,立刻扯出一个充满嘲讽和恶意的笑容:“看来他也没告诉你啊……也是,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什么都跟一个……”

“姜总,“时从意打断他,“您老追着我打是个什么意思?是觉得在我面前武德充沛,能半身不遂暴打植物人?”

她眉头蹙了蹙,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他皱巴巴的西装,“您不用费心点评我,因为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还会觉得您脑子不太清醒。您呢,与其改行成立村口情报站,不如想想怎么挽救您的公司。毕竟科睿目前人员出走融资失败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说完,她再未看他一眼,转身利落离去,将身后那片怨毒的低气压彻底甩开。

走出检测院,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微燥,吹拂着时从意微烫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的自己,怎么会因为姜维黎那几句话就情绪失控?

情绪失控就算了,还当着席琢珩的面,简直是奇耻大辱,这辈子都不想被回忆起来的那种!

她甩了甩头,她拿出手机正准备打开叫车软件,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跃入眼帘。

时从意盯着那串数字,一种莫名的预感悄然升起。

“您好?”

电话那头,一个女声缓缓响起,音色优雅,语调从容,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时小姐,久仰,我想你已经猜到我是谁。”

第62章

时从意回了趟西院。

初夏的傍晚,院子里静悄悄的。

梧桐树下,几盆多肉在窗台上晒得懒洋洋的,张如芳精心照料的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没看到母亲的身影,时从意猜她作为席家老宅的主力大厨,这会儿准是在后厨忙活。

她轻车熟路地进屋放下电脑包,洗了手就溜达到院子里。顺手偷掐了一颗张如芳种的小番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又忍不住摸摸这朵月季,碰碰那株茉莉,把几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时张如芳端着一个空簸箕刚从后厨回来,一眼就瞧见自家闺女在祸害她的宝贝花草。

“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张如芳快步走过来,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这都几点了?从市区过来得两个多小时吧?也不提前说一声!”

“嗯。”时从意跟上去,顺势挽住张茹刚的胳膊:“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儿不能电话里说?非得跑一趟?”张如芳嘴上抱怨着,眼神却上下打量着女儿,见她气色不错才稍稍放心,“这个点儿回来也没给你留饭!等着,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能给你对付一口的。”

说着就要转身。

“我等一下去后厨蹭点儿就行。”时从意跟在她身后。

“啪”的一声,张如芳转身就在女儿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把时从意拍得一缩脖子。

“你这孩子!你妈我这张脸都快被你丢光了!回回都去厨房打秋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给吃不给你喝呢!”

时从意揉着胳膊撇嘴:“妈,我真有重要的事。”

张如芳已经进了屋,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杂物:“嗯,你说。”

她拿起一个青花瓷花瓶,用抹布仔细擦拭着。

时从意盯着那个沉甸甸的花瓶,想到后面要说的事儿,有些害怕。

“要不……您先放下那个?”她小心翼翼地提议。

“干嘛?”张如芳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就你成天作妖,爱说不说。”

时从意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结婚了。”

说完立即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摆出防御姿势。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张如芳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她瞪圆了眼睛,手里的花瓶“咣当”一声砸在茶几上,“我就说之前你跟我叨叨什么‘有个朋友闪婚’,敢情是在给我吹风呢!”

时从意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嘴里还不忘求饶:“妈,您刚拆石膏没多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累着!”

张如芳抄起鸡毛掸子就追了上去,“我打你还用累着?顺手的事儿!”

母女俩绕着院子里的石桌转了两圈,张如芳停下来喘了口气,手里的“凶器”还直指着时从意。

时从意趁机躲在树后面,祸水东引:“您怎么不按流程来呢?您赶紧问那个人是谁!”

“我管他是谁!”张如芳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反应过来,鸡毛掸子“啪”地拍在石桌上,喘着粗气问:“行,那你说是谁?”

“席琢珩。”

时从意飞快报出名字,又往树后缩了缩。那副没义气样儿,活像小学生跟老师打小报告。

张如芳再次抄起鸡毛掸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你再说一遍?谁?”

“就……席琢珩啊。”时从意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把提前准备好的照片翻了出来,“您看!结婚证!!”

张如芳一把夺过手机,眯着眼睛放大照片。

结婚证照片上,时从意微微睁大眼睛,表情懵懂。而身旁的席琢珩却笑得眉眼舒展,连平日里冷峻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张如芳看看照片,又看看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的女儿,再看看照片底部清晰印着的登记日期。

两个月前。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气还是惊。

时从意生怕张如芳不信,赶紧蹦出来划到下一张,“您看这张合影,后面电子屏还显示着我们的名字和登记日期!”

合影里,两人站在民政局背景墙前,身后的电子屏幕上赫然滚动着名字和日期。

张如芳这次直接气笑了,她叉着腰站在原地,鸡毛掸子又举了起来。

“我说上周他提溜着那么老些个燕窝、虫草、人参鹿茸的,堆得跟小山似的来看我这个‘劳苦功高’的老骨头!合着上周那堆补品不是因为我劳苦功高?是来孝敬他丈母娘的!”

她重点在于席琢珩带着大包小包来看她,那副恭敬的样子,现在想来简直别有用心。

“我还当着你们的面说什么‘祝你们婚姻美满’,敢情是在祝福我自个儿闺女呢?!”

时从意赶紧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指天发誓,“没有没有没,他绝对是敬重您、尊敬您、肯定您的辛劳!绝对的!那些东西就是冲着您这个人,您的手艺,您照顾老夫人的功劳!跟您是谁没关系!”

张如芳追得累了,顺势扶着腰直喘气。

时从意见状连忙搀着她坐到院里的藤椅上,又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张如芳喝了口水,继续道:“我在席家工作这么多年,虽然老夫人待我没得说,但席家那边……”她朝东边努了努嘴,“老爷子可不是好相处的。我之前让你少打听席家的事,就是怕人多嘴杂你知道太多不好。现在倒好,你是直接搅进来了!”

时从意挨着她坐下,挽着她的胳膊,眨巴着眼睛:“妈,要不说知女莫若母呢。不瞒您说,我今天跟您坦白就是因为老爷子那边……找来了。不然,我还能再瞒一阵子。”

她心里清楚,若非苏琼的电话,她可能还会继续鸵鸟心态。

张如芳一听,气得又想拍她:“很骄傲是吧?!还‘再瞒一阵子’!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不是当过家家,我自己倒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我就怕……怕那位苏老师的手万一伸到您这儿来了,说些有的没的。与其让您在外面捕风捉影,还不如我自己跟您说清楚。”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最担心的就是母亲被牵扯进来,受到伤害或委屈。

张如芳听了这话,心头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你放心吧,你妈我这么些年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了。老宅这边只要老夫人在一天,那边的手就伸不进来。倒是席先生……他对你好吗?”

听到这里,时从意终于松了口气。她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语带调侃道:“他对我好不好,您那堆补品山还看不出来啊?”

张如芳听了就来气,轻轻拍了女儿一下:“也是,我姑娘长得漂亮又优秀还能赚钱,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张如芳这句话让时从意心头一颤。

她一直以为母亲会因为身份差距而反对这门婚事,毕竟张如芳这些年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她少来席家老宅。此刻才明白,母亲担心的从来不是门第之别,而是席家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张如芳此刻如此直白且滤镜强大的肯定和骄傲,让时从意有些意外。

原来在妈妈眼里,自己从来都是最好的,配得上任何人。

时从意心里有暖又涩,轻轻蹭了蹭母亲的肩膀。

张如芳感受到女儿突如其来的依恋,心中也是一片酸软,语气变得悠远而沉重:“釉釉啊,席家的事太复杂。席先生那孩子,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看着他长大。明明跟你差不多年纪,可那眼神做派沉稳得吓人,老成得不像个孩子。”

“五岁那年他妈妈就没了,说是抑郁,自己开车出事走的。可怪就怪在听说前一天,她还兴致勃勃地跟人商量,说要给席先生找个好老师教他画画,说他手指长有灵气,结果第二天……”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唏嘘说明了一切。“那时候席老爷子还住在这里,事发后把席董夫人身边所有人都换了一遍。”

她的话里,藏着那个年代大家族讳莫如深的秘密。

而时从意却因为听到了这些往事,心里泛起阵阵钝痛。

她知道席琢珩母亲早逝,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秘。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那个五岁就失去母亲的孩子,如今想来都让她心疼不已。

“后来席先生的父亲,席董,在海上出了事,说是海钓遇难。等搜救队找到的时候都过去了好多天,人……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张如芳说着,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听来的惨状。

“救援的人说,席董身上那件救生衣里,贴着胸口的地方,装着一张用防水袋仔仔细细封好的照片,是他和席先生妈妈,年轻时在港岛太平山顶拍的合照……”

说到这里,张如芳的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不然怎么会把照片保护得那么周全……”

“席董走的那天,席先生那会儿才十岁吧。老文说那孩子脸上一滴泪都没有,平静得可怕,甚至还能条理清晰跟那些前来吊唁的长辈们答礼。听到这里我当时心里那个疼啊……那个孩子好像连哭都不会了,或者说,不敢哭了……”

她用力握紧了时从意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才发现女儿早已泪流满面。

“我每次看到席先生,就想到你,你爸爸走的时候,你也是十岁……”

时从意记得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前来报信的人浑身泥水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淌,在门口积成一小滩水洼。

她的父亲生前是水文水资源勘测局的副总工程师,那年带着最得意的徒弟进山勘测,突然遭遇了山体滑坡。师徒二人为了给村民争取撤离时间,留在危险区拉响警报、挨家挨户拍门示警,最终永远留在了那片翻滚的泥浆里。

而时从意父亲所带的那位徒弟,是家里的独子。张如芳不忍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一并承担了照顾他们的责任,直到三年前最后一名老人离世。

“釉釉,这么些年妈也没跟你说过对不起,那时候把你丢给你外婆照顾……”

“妈,“时从意紧紧抱住母亲,“您才是最了不起的。”她的声音闷在母亲肩头,“爸爸走后,您不仅撑起了这个家,还一直照顾着那位师兄的父母。”

她记得每个月,母亲都会雷打不动地给那对失去独子的老人寄钱。

后来她要读书,还有各种开销,家里实在周转不开,母亲才托了一个熟人介绍,来了席家做厨娘。

“嗐,那有什么,我总不能见你爸爸生前当半个儿子的孩子,家里老人老无所依吧。再说我也是运气好,遇到老夫人这样的善心人,给的薪水又多,喜欢我做的几道家乡小菜,这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普通女性在命运重击下的坚韧与善良。但这其中的艰辛与牺牲,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尽的。

时从意再也忍不住,紧紧依偎着母亲。不仅为母亲的坚强而心疼,同时也为那个十岁就失去双亲的席琢珩而心痛。

就在这被温情包裹的静谧时刻,张如芳像是从回忆里惊醒,她微微拉开距离,好奇地问女儿。

“你跟席先生……是怎么突然在一起的?我记得你们之前不太熟啊。”

时从意心下一跳,心虚地望向一边。

她不能说实话。

不能让母亲知道这场婚姻,最初只是为了帮席琢珩抵抗家族联姻。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些鼻音随口胡诌:“他、他暗恋我呗,我看他人又还行,都老大不小了,就在一起了。”

张如芳仿佛听到天方夜谭,她猛地坐直身体,上下打量着时从意。

“席先生暗恋你什么?暗恋你走路不看路,三天两头撞门框?”

第63章

这挑战来得猝不及防,时从意满腔的沉重和伤感被打散得一干二净。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妈,刚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刚才您还说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那也得看跟谁比对吧?席先生那是人中龙凤,你就是一般优秀。”

张如芳向来公开公平公正。

自家女儿是儿哪儿哪儿都好,但她也真心觉得席琢珩这颗上好的白菜,被她闺女给拱了。

时从意简直要被气笑:“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啊?!有您这么埋汰自己闺女的吗?!”

母女俩拌了几句嘴,倒是将刚才的沉重氛围冲淡了不少。时从意看着张如芳那副“不理解但尊重”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有点莫名的不服气。

窗外,天边仅剩最后一缕暗橘色的霞光。

时从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凑近张如芳问道:“妈,您见过席董吗?”

“你要这么说,我还真有张照片。”张如芳思索片刻,起身往屋里走,“那会儿我还没来席家,是之前家宴跟文叔一起拍的。”

片刻后,张如芳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画面里是张旧式宴会合影,中央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身着剪裁考究的西装三件套,身姿卓然。

他的面容英俊的近乎凌厉,眉宇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严。但细看之下,瘦削的脸颊微微凹陷,深邃锐利的眼睛里也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透出近乎苛刻的严肃与疏离。

“听老文讲,席先生的母亲去世后,席董对他就更为严格了。”张如芳斟酌着用词,“从为人父母的角度来看,他可能是预感到自己护不住儿子太久,才希望孩子能尽快拥有自保之力。”

时从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照片上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儿子。

“后来席董三七未过,老爷子就急不可耐地公开了几房外室。那些比席先生大不了几岁的‘少爷’转眼就住进了主宅。”

张如芳说欲言又止,未尽之言悬在唇边。

时从意攥紧照片,心脏被浸得生疼。

她无法想象十岁的席琢珩面对这一切时,该是怎样的心情。他过分完美的外壳下,竟是如此残酷的过往。

他孤寂压抑的童年,那些无人知晓的夜晚,那些必须独自咽下的痛苦,如今想来都让她心如刀绞。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夫人总是那么心疼席琢珩。

被迫强大,被剥夺天真,连悲伤都是奢侈。

心疼与愤怒在胸腔翻涌,使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就在泪水即将决堤时,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猛然回神。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起电话:“喂?”

“听老许说今天去西院了?”席琢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温和,“还回家吗?明早早高峰从老宅去公司要绕远路,怕你赶不及。”

他的语气轻柔,带着几分试探性的克制,生怕让她觉得被催促。

时从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回的,就是想我妈做的菜了,回来连吃带拿。”

席琢珩笑:“小土匪。”稍顿又道:“我二十分钟后到。”

“好。”时从意干脆地应下。

现在既然已经跟张如芳坦白,她反倒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挂断电话,张如芳立即问:“说什么了?”

“他说过来接我,二十分钟后到。”

时从意心里清楚,其实他在问“回不回家”时,车恐怕已快到老宅了。

张如芳了然地点头:“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你们小两口自己解决吧。”转身又叮嘱:“你收拾一下情绪,别让他看出来。”

时从意点点头,却控制不住微微发红的眼眶。

张如芳见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叹了口气,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过女儿湿润的眼角,“釉釉,你是个坚韧的孩子,席先生也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定要好好的。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妈第一个跟他们拼了!”

时从意看着张如芳突然挺直的腰板,又感动又好笑:“妈,这事儿还轮不到您!我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文的武的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战绩可查!”

当战绩可查的时从意,拎着电脑包从老宅西侧的偏门出来,席琢珩那辆大G正停在浓黑的树荫下。

时从意没想到他是开这辆车来。

早上两人在车库分开的时候,他还坐着那辆惯用的迈巴赫。此刻这辆大G出现在老宅外,只能说明他特意回去换了车。

因为这辆车老宅的人不认识,不会让其他人察觉他们之间的关联。

时从意刚踏出门槛,席琢珩就转头望来。那目光沉静专注,浸着化不开的温柔。

视线相触的刹那,时从意不知怎么又想起张如芳的话。那个在漫长时光中孤寂沉默的小小男孩就这么撞入了脑海,让她眼尾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两三步钻进副驾,借着系安全带的动作掩饰泛红的眼眶。

谁知席琢珩已经倾身过来,温热的指节抚过她眼角。

“怎么了?”

时从意抿了抿唇,暗骂自己不争气。

出来前明明特意洗了脸又补了妆,就是怕他看出来。结果她倒好,只是看到人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情急之下,她信口就近甩锅:“我妈不给我饭吃,说我回来就钻厨房打秋风丢她的脸,我生气。”

席琢珩微怔,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孩子气的理由。

但鉴于一个老婆,一个是丈母娘,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只好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这样就掉小金豆了?”

“这是态度问题。”时从意被他捏得微痒,眼睫轻颤着飞快睨了他一眼又敛低,噘着嘴小声嘟囔,“我还是不是她亲闺女了?”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她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却又强作理直气壮。微微鼓起的脸颊映着眼角未消的红晕,明艳又带着几分生动的稚气。

席琢珩只觉得心尖泛起一阵绵密的酥痒,层层叠叠地堆积这几乎要涌出胸腔。

最终他只是低头,克制地亲了亲她湿润的眼角:“没关系,老公带你去吃。”

听到这话时从意却往后一缩,斩钉截铁:“不去。”

天知道这段时间一说到吃饭,她过得是个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

说来也奇怪,从前独自生活时,生理期的不适对她而言不过是每月例行公事。疼得厉害时吞两片止痛药,蜷着熬过最难受的那阵就好。

可自从和席琢珩在一起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那些原本可以咬牙忍耐的疼痛,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特别是在六月天气转热后,时从意贪凉嗜辣的老毛病又犯了,结果上次生理期惨遭打脸,疼得她在床上蜷成一团,冷汗涔涔,连手指都使不上力气。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明明从前都能独自熬过去的疼痛,此刻却让她莫名委屈得厉害。

席琢珩嘴上没说什么,那夜却几乎没合眼。

他反复起身,将加热好的水袋先在掌心试温,确认适宜后,才用手垫着让热度缓缓渗入她抽痛的小腹。直到天光微亮,时从意终于舒展眉头沉沉睡去,他才轻轻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目养神。

打那以后,她的饮食就被他严加看管,生冷辛辣一律禁绝。

见她一副谢敬不敏的样子,席琢珩伸手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今天破例,带你去吃想吃的。”

时从意不说话,只是狐疑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下周他要去洛杉矶出差,等他走了什么香的辣的没有,也不急于这一时。

席琢珩见她仍是一脸不信,笑着保证,“真的,谁让我老婆受委屈了呢。”

说罢顺手帮她理好安全带,坐回驾驶座,随即发动了引擎。

夜色浓重,黑色车辆穿过灯火璀璨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家低调奢华的会所前。

灰砖外墙爬满苍翠的常春藤,门口只悬一盏古朴灯笼,上面提着“天禄轩”三个描金小字。

这家私房菜馆藏在二环内的胡同深处,虽主打融合菜,却因请来川菜泰斗坐镇,其川味小吃堪称一绝。

两人下车了,穿着暗红色制服的门童立即躬身相迎,恭敬地将人引入内厅。

穿过一扇雕花屏风,眼前是条蜿蜒的走廊,没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天井沐浴在透过玻璃穹顶的月光下,两侧错落着以蜀绣屏风隔开的包间,竹编灯笼自天花板垂落,投下温暖光晕。

席琢珩始终牵着时从意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暖而坚定。

走到一处岔道处,四周凤尾竹青翠欲滴,假山错落,流水潺潺,营造出静谧的竹林意境。

就在这时,时从意看见两个女孩亲昵地挽着胳膊,笑语晏晏地从包间出来,背对他们往深处走去。

其中一位身形纤细,脖颈修长,举手投足间有着浑然天成的优雅。

几乎是条件反射,时从意猛地抽回了与席琢珩交握的手,飞快地背到身后。

席琢珩骤然落空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

不过半秒,那只手已经若无其事地垂落身侧。

就像无数次在梦中想要抓住什么,醒来时却发现掌心空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只有那只曾经牵过她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缓慢而克制地收拢成拳。

第64章

反应过来的时从意,暗叫一声不好!

可界限已经划下,此刻再找补反而显得刻意。

她懊悔地闭了闭眼,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扯了扯席琢珩的衣角,带着些示好和哄人的意味。

感觉到被拽住的瞬间,席琢珩脚步微顿。

他心领神会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整只手重新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那力道起初重得让她微微发疼,指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却又在下一秒体贴地放松了些许,转为恰到好处的温柔桎梏。

时从意悄悄松了口气,眼睫轻颤着偷瞄他。

男人嘴角微抿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松脱从未发生,只牵着她稳步走向包间。

包间内,一张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

青花瓷小碟里盛着夫妻肺片、红油抄手、钟水饺等地道川味小吃,每样都精致小巧。最边上还放着一碗晶莹剔透的冰粉,上面点缀着山楂片、葡萄干和芝麻,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等服务员躬身退下,门扉轻合,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时从意捏着筷子,看向正为自己布菜的席琢珩,立即滑跪:“对不起,刚才……甩开了你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忐忑和歉意。

席琢珩夹菜的动作微顿,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来看向她,平静而专注,像一泓深潭。

“我不是故意的,“时从意抚着额角,语气诚恳,“是刚才在假山那边看到顾小姐,条件反射就……”

“嗯。”

席琢珩应了一声,放下筷子,为她斟了杯温热的茉莉花茶。

时从意赶紧接过茶杯,斟酌着措辞,“之前她来温泉别院找你,或许是有些执着……但我能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没有哪个女孩子会轻易放下矜持,去跟一个素未蒙面的人争取一个可能,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那时我跟她说跟你不太熟,虽然不是假话,但是现在我们俩这种关系,再让她看到我们手牵手,好像是在跟她示威,有点不太妥当。”

席琢珩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始终凝视着她,未发一言。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照出细碎的光影。

“釉釉,“半晌,他轻声唤道,“你还记得我说过,永远不会对你生气吗?”

时从意微微一怔。

她记得这话是那次她跟席澜离开,放了他的鸽子之后他说的,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席琢珩的随口安抚。

“这句话是真的。”

时从意歪头看他:“那我要是半夜想吃火锅,你会陪我吗?”

“会,不过先要把清火的茶喝完。”

这话说得,好像你多能吃辣似的,谁不知道你一沾辣椒整个人都红了。

时从意忍不住腹诽,又跃跃欲试:“那要是我想听你唱歌呢?”

席琢珩轻咳一声:“这个不行,我怕你一听到我唱歌,连夜给我报十个声乐班。”

这么一说反而更让人想试试了是怎么回事!

时从意眨了眨眼,按下八千个脑洞,把话题转回正轨:“那……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得对,你当然可以对我生气,但是得讲方式方法。”

“在我这里,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哽了一下,随即语调一转,故作轻松:“你要这样纵着我,那我可就无法无天了。”

席琢珩闻言低笑:“可以无法无天,除了不好好对自己。”

他这话一出,那些死去的记忆又开始攻打时从意的脑门。

那次高烧昏迷,被姜维黎几句刻薄话刺到情绪崩溃,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黑历史,已经被她列入了人生黑历史TOP3。

是那种光是回想起来,脚趾都忍不住要开始动工抠地程度的尴尬。

时从意立刻低下头,开始对面前那盘摆成莲花状的凉拌三丝产生了极大兴趣,用筷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胡萝卜丝的位置,就是不肯抬头看他。

席琢珩看着她这幅样子,也不拆穿,只是体贴地给她夹了块红油抄手放进她碗里。

“趁热吃。”

他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好家伙,你起的头你倒是咔咔翻篇了,完全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时从意忿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抄手,白嫩的面皮很快就被戳破,露出里面鲜香的馅料。

那点尴尬劲儿还没完全消散,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

“刚才进来时看到中庭回廊有个老师傅在做糖画,扫码抽奖就能得一个,我去看看!”

说完她撒腿就跑,压根不给席琢珩回应的时间。

包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席琢珩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香氤氲间,他刚端起青瓷茶盏,包间门就被轻轻叩响。

“席总?果然是您!”

与恒泰旗下子公司有合作的赵总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刚才在走廊尽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进来,没想到真的是这位鲜少露面的恒泰掌权人。

这位年轻的集团总裁素来低调,极难偶遇,机会难得,便立刻过来攀谈。

席琢珩放下茶杯,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总。”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神色已恢复惯常的清冷。虽然坐姿依旧从容,但周身的气场已然不同。

那是绝对实力者才有的沉稳和压迫感。

赵总见状,当即热情而不失分寸地寒暄起来:“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巧啊。海城那块地的进展……”

与此同时,中庭回廊下,时从意正兴致勃勃地在糖画摊前扫码抽奖。

手机接连弹出提示:

第一次,谢谢参与;

第二次,再接再厉;

第三次,很遗憾。

时从意叹了口气,有些小失望,突然灵机一动,转身就往包间跑。

她风风火火地穿过走廊,猛地推开门,明艳的脸庞因为小跑而泛着淡淡的红晕,二话不说就朝那个面向门口,眉眼清冽的男人伸手:

“席琢珩,手机!”

话音落,她才后知后觉屋子里还坐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

时从意随即迅速收敛,对着赵总礼貌颔首,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赵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先是震惊于这位明艳动人的女子不仅直呼席琢珩全名,还敢这样理所当然地伸手要东西?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席琢珩居然面色如常,动作娴熟地从西装内袋取出私人手机递过去,又追着人嘱咐:“慢点跑,别摔着。”

那副温柔的样子是被人下了降头。

接过手机的时从意急不可耐,对着赵总又点了下头,转身就跑,完全没把席琢珩的话听进去半个字。

赵总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他知道席琢珩已婚,但从未见过席太太,眼前这女子举止亲昵至此,以席家的门第对象必是名门闺秀,可这位姑娘的做派又不像,莫非……

就在他犹豫之际,席琢珩已回过头,脸上那点未及收敛的笑意让赵总瞬间怔住。

只见男人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无奈主动解释:“见笑,我太太,性子有些贪玩。”

赵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的席琢珩,与他印象中那个手段凌厉的阎罗简直判若两人。

赵总何等精明,立即抓住机会奉承道:“席总和夫人真是天作之合,难怪席总事业如此蒸蒸日上,原来是家有贤内助啊!”

他边说边观察着席琢珩的反应,果然见到对方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嫌麻烦,不愿意公开,”席琢珩轻轻摇头,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纵容:“赵总就当没见过。”

赵总连声应下,又奉承了几句,这才识趣地告辞。

待包间门轻轻合上,席琢珩靠在椅背上,耳边还回荡着赵总那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他垂眸轻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嗯,这话确实……很中听。

席家老宅西院,张如芳解下围裙搭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东边的方向微微出神。

初夏的虫鸣此起彼伏,间或夹杂几声蟋蟀窸窣,衬得小院愈发静谧。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清音评弹艺术团艺术总监苏琼”几行小字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三天前帮厨阿香支支吾吾递来这张名片时,她就隐隐有了预感。

原本以为,自家闺女顶多就是和席澜那小子有些牵扯。

那孩子长得俊是俊,可整天没个正形,她连打断闺女腿的黄道吉日都看好了,哪成想今天闺女一开口,直接给她来了个大的。

难怪席老爷子急了,这可是他们老席家最金贵的少爷!

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匪夷所思。

这俩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搭上的,她这个当妈的,完全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到。

“呵,“张如芳弹了弹名片,“这位倒是心急。”

夜风拂过,吹散厨房残留的油烟热气。她挺直腰背,利落地把散落发丝塞进厨师帽,那个在后厨说一不二的架势瞬间就回来了。

“见什么见?”她对着厨房灯光眯起眼,粗糙的手指将名片捏得发皱,“见了面老娘还能让她欺负了我闺女去?!”

老厨娘啧了一声,把名片往灶台上一拍,转身“哐当”关上厨房后门,震得檐下的白炽灯都晃了三晃。

第65章

林墨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她放下筷子,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将时从意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时从意,”她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相识六年,我要重新为你打分。”

尔后竖起大拇指,“从此以后你就是这个——‘他们老席家祖坟冒青烟才能娶到的祖宗’。”

时从意差点被嘴里的毛肚呛到,连忙喝了口冰饮压惊:“低调,低调,我只是一个心系工作的普通社畜。”

“首先,能心系工作就已经不普通了。”

几天前从地质环境监测院出来,时从意接到的那通电话正是苏琼打来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接到电话时仍感到些许微妙。

这位评弹界的名人,对她而言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在老宅最多听三姑六婆八卦席老爷子时,顺带提过一嘴“那个唱评弹的”。没想到自己何德何能,竟让对方主动找上门来

电话里,苏琼简单寒暄后,用她那标志性的优雅嗓音邀请道:“时小姐,周三下午有空吗?我在清音会所备了些好茶。”

当时时从意站在研究院门口,想都没想:“实在抱歉啊苏老师,周三我得上班。最近在准备一些项目行程比较满,实在走不开。”

随后又无比真诚的提议:“要不您改个时间?但尽量别占用周末,或者午休时我挤出点时间来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

时从意猜测,对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普通又班味十足的回复,一时之间受到了冲击。

就这样,她们第一次正面交锋,以时从意朴实无华的“社畜宣言”草草收场。

“我哪句说的不对?”时从意诚心发问,“这种事难道还要占用周末的吗?我还得编个别的理由,不能让席琢珩发现。”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两人面前的鸳鸯锅泾渭分明。

林墨那边是清汤寡水的菌菇锅,时从意这边则是翻滚着辣椒的红油锅。

“你不打算告诉你家那位?”林墨问。

“告诉他干什么?”时从意满不在乎挑眉,“我们女人的事,男人少掺和。”

林墨“啧”了一声:“行,这气势到位。”她灌了口冰镇酸梅汤缓过辣劲,才继续问:“跟吴教授去西南的事儿进度怎么样了?”

时从意马上来了劲儿,兴致勃勃地说起进展。

虽然无人机MR技术在实验室表现出色,但考虑到横断山区复杂的地形条件和多变的天气,这次考察仍将以全站仪、GPS测量等传统方法为主。

目前装备清单和应急预案已通过专家组审核,各项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在这期间,她全程参与了三轮行前协调会,对行程安排和每日监测任务都已了然于心。

除需要当地地质局配合的人员外,科考队成员间已建立初步默契,随时可以整装出发。

这次考察选在六月中旬,是为了监测滑坡体“锁固段”的临界状态数据。锁固段相当于滑坡体最后的支撑点,一旦失稳就会引发整体滑移。

获取这些数据对建立横断山区的灾害预警模型很关键,错过这个窗口期就要再等一个雨季。

“下周就走,行程安排得很紧。”时从意总结道,顺手往锅里下了盘鸭肠,“尝尝这个,特别嫩——”

“打住。”林墨面无表情地挡住她伸过来的筷子,“你下回找我吃饭,能不能不要选这种要我半条命的地方?”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被辣出来的眼泪,“你怎么不把你家那位拉来这里吃?”

时从意听了,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席琢珩这周在洛杉矶出差,跟着商务部代表团去的,昨天刚走。我这月的吃辣额度已经用完了,这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

说完还重重点了个头。

这趟出差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确定,时从意特意将和林墨的约饭安排在席琢珩离京后的第一天。

她盘算得很清楚:等他回来,身上的火锅味早散尽了。为此还特意选了件容易换洗的外套,可谓机关算尽。

林墨“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说了半天,原来是把我这条狗骗进来杀啊,合着我就是个趁正主不在才能上位的备胎?”

时从意噗嗤一笑,举起冰镇酸梅汤和她碰杯:“敬友谊!”

林墨冷哼一声,但还是端起杯子,和她轻轻一碰:“敬我即将被辣死的胃。”

窗外的天色一直阴沉沉的,从早上开始就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两人见面时已飘起零星雨点,此刻雨势渐大,在玻璃窗上划出蜿蜒水痕。

时从意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前几天我跟张女士坦白了领证的事,毕竟苏老师都打上门来了,我想着到时候总不能腹背受敌吧,就全交代了,现在一身轻松!”

林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看着时从意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小脸:“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她记得得知领证消息时,问过时从意对席琢珩的想法,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了句“不知道”,眼神飘忽得像是窗外被风吹散的云。

此刻时从意嗯了一声,慵懒地支起下巴:“你看我都豁出去让我妈打了,虽然她老人家心软没真下手哈,现在又跟这位苏老师对上了。我怎么……得保护他吧。”

林墨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保护谁?您家那位?你是不是对你们家席总有什么特殊滤镜?”

“我有什么滤镜?”时从意立刻反驳,“我都认识他十一年了,他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嗯哼,”林墨挑眉,双手抱胸往后一靠,“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说是跟人家‘真不熟’。果然收了人家几千万的戒指就是不一样,现在都开始‘保护’人家了。”

“那、那也认识十一年了。”时从意撇撇嘴,“而且,那戒指我又没戴,在保险箱里躺着呢,戴出去我还要不要命啦。”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雨点正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天气恶劣,又加上是工作日的中午,原本就不多的食客陆续离开,偌偌大的火锅店里只剩下她们这一桌还在袅袅热气中对坐。

老板正忙着在店门口铺设防滑垫,又指挥服务员把露台上的遮阳伞收起来。

时从意起身走到门口张望。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回到座位时,发梢还挂着细密水珠。

“雨越下越大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等会儿再走吧。”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周砚打来的电话。

时从意瞥见屏幕,立即接起,周砚那碎嘴子叨叨立刻从听筒里蹦了出来。

“来幺蛾子了啊。”他语速飞快,点开一封邮件,跟时从意说明情况:“财务总监顾文莹女士刚发的邮件,让你这位技术负责人,立马带着‘核心技术专利季度使用情况确认书’去宏远签字盖章。说今天下班前签不了,银行续贷和新增授信流程就得卡死。时工,这波绝对冲你来的。”

时从意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她大概是得了“顾文莹”PTSD,光听这三个字就脑瓜子嗡嗡的。

自从上次在宏远撞见对方与张夫人后,这位老同学消停了一阵,这是又续上劲儿了。

是个炫迈吗她?

她揉着太阳穴简短回复后挂断电话,抓起包和外套对林墨说:“师姐,宏远那边催命,我得立刻过去。”

林墨的目光从她匆忙的动作移到窗外,目之所及只有白茫茫的雨幕。

“现在?这雨跟天漏了似的。”

时从意耸耸肩,明艳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没办法,癫婆摇人了,估计是攒了个五彩斑斓的屁迫不及待等我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