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从意有些意外。
点云资本?
这家风投界赫赫有名的点金圣手,不是曾经投资过科睿的B轮吗?
“科睿那边约了今晚的饭局,我帮你推掉了。你脸色不太好,回去好好休息。”
时从意点头:“好。也顺带帮我跟红姐问好。”
她利落地收拾好设备,转身叫住正在整理数据的李梦妍:“今天的数据备份完就直接回回家,别熬夜。明天下午把报告发我邮箱就行。”
李梦妍乖巧地应下。
时从意仍不放心,又特意叮嘱:“记得打车回去,车费找财务报销。”
交代完所有事项,她拎起包走出控制中心。不料刚转过拐角,迎面撞上去而复返的姜维黎。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休闲西装,内搭简约白T,比往常多了几分随性,只是眉宇间笼罩的阴霾让这份闲适大打折扣。
“时工,辛苦了。”他伸出手,“这次多亏你的应急响应,组委会评价很高。”
时从意礼节性地与他轻握,触之即离:“姜总过奖,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姜维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时从意抢先开口:“抱歉,约了人赶时间。”
说完便点头告辞,将他未出口的话径直抛在身后。
走出指挥中心,初夏的风裹挟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时从意这才得空拿出手机。
二十分钟前席琢珩发来了信息,说在车库等她。
她不自觉地抿唇一笑,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奔向电梯。
趁着电梯下行,她对着光亮的金属门理了理头发,这才注意到自己脸色有多不好。
她凑近反光镜面,拍了拍脸颊,想让气色显得红润几分。
“叮”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徐徐开启。抬眸的刹那,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席琢珩正倚在车边查看手机,似有所感般抬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冷峻的眉眼冰雪初霁。
那一刻,时从意将满身疲惫抛在脑后,几乎是飞奔着扑进他怀里。
男人展开双臂将她密密实实地拥住,顺势将她整个人都托离了地面。
“这么高兴?”席琢珩低沉的嗓音里漾着笑意,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迟来的理智让时从意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收紧的手臂按回怀里,只得嘴硬道:“项目顺利,当然高兴。”
却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席琢珩偏头看她,“只有项目顺利?”
时从意抬起头,脸颊是绯红的烟霞,眼睛亮晶晶盛满了天光,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席琢珩像是被那目光剖开了心脏,沸腾后又凝结成温柔涟漪,只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才将她放下:“上车吧。”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拉开后车门。
直到这时,时从意才注意到车里还坐着两个人。
驾驶座的老许和副驾的陈叙,两人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仿佛与座椅融为一体。
那道渡劫的雷,又劈在了时从意的天灵盖上!
她看了看席琢珩,又看了看前排的两人。
妈耶,刚才她像个小女生扑进席琢珩怀里的样子,全被看到了!
她瞬间石化,整个人安静如鸡,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恨不得能隐身。
席琢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现在知道害羞了?”他坐进她身边,顺手带上门
时从意对他怒目而视,可惜眼里是亮汪汪的潋滟,没有半点效果。
陈叙觉得该为老板娘解围,于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专业且平静无波的语气开口:“老板娘请放心,我和老许眼神都不太好。”
时从意:“……”
我信你个鬼!
她立刻低下头,摆出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老许适时开口请示:“先生,我们先送太太回去?”
席琢珩刚要应声,时从意抢先道,“先去机场吧。”她转头看向席琢珩,“我想先送你,看着你登机。”
席琢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
她开始有了回应。
这个认知让他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温柔,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十指交扣,“好,听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送完我就回去睡觉。”
时从意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午的车流。席琢珩始终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放在自己腿上。
起初时从意还有些拘谨,但连日紧绷的神经,和今天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消耗了她最后的精力。
很快她便支撑不住,歪头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席琢珩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时从意生得明艳,睡着的摸样更是娇气。
饱满的眉骨在眼睑落下深影,长睫如倦蝶栖落,睫尖还缀着细碎光点。眼尾薄红浅浅洇开,小巧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饱满的唇瓣抿着,釉光未褪。
望着这样的她,席琢珩心底泛起细密波澜,夹杂着即将分别的不舍。
他这次行程紧凑。
在港岛与金管局的会晤,关乎未来几年在亚太金融科技领域的布局,随后还需直飞新加坡主持季度战略会议,这一去至少需要五天。
五天……他从未觉得时间会如此漫长。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看来以后得重新评估出差频率了。”
时从意在他肩头蹭了蹭,还迷迷糊糊地接话:“……为什么?”
席琢珩没想到她听见了,微微一怔,随即稍稍退开,看着她将醒未醒的模样,“因为会想家。家里……有只让人放心不下,又让人挪不开眼的小猫。”
小猫含糊地“唔”了一声,又昏昏睡去,全然不知自己被人比作了什么。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口。
陈叙利落地办妥所有手续,将登机牌与护照递交给席琢珩后,便与老许一同静立在一旁。
席琢珩牵着时从意的手,一路走到安检通道前必须止步的区域。
周围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播报着中英文交替的航班信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沉静的双眸深邃如海,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等我回来搬家?”
时从意垂着头,轻轻点了点,被他捧起脸时眼睫微微颤动。
一时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向她袭来,胸口发紧,喉间酸涩。
席琢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吻了吻她微红的眼尾,随即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
“等会儿老许送你回去,兰亭阁送的晚餐要记得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落地就给你电话。”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叮嘱。
时从意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声音闷闷的:“知道啦,你也是。”
过了好一会儿,席琢珩才稍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低声自语,“怎么办,我也不想去上班。”
时从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人设崩塌逗笑了,轻轻推了推他胸膛,“你们霸道总裁怎么能讲这种话。”随即仰起脸,笑容明媚,“去吧,等你回来。”
席琢珩看着她舒展的眉眼,也不由笑了。他飞快地低下头,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偷了一个吻,这才终于松开手。
“走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迟疑,带着陈叙大步走向安检通道,高大的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依旧挺拔夺目。
时从意站在原地。
目送他递交证件,看他摘下帽子,又转身朝她挥手,最终身影汇入人流。
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余晖尽燃,流霞如炽,将地面上孤单的人拉得细瘦伶仃。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心底某个角落,那些在少女时期曾刻意压抑过的情绪再次悄然滋长,又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
五天,原来真的会让人觉得漫长。
第46章
在机场回老小区的路上,时从意反而没了睡意。
她靠在车窗边,刚给李梦妍回了条工作消息,席澜的对话框就跳了出来:
「我们家时小意这是要火啊!(热搜截图)」
照片里她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控制器上飞速操作,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透着专注与自信,整个人散发着飒爽又明艳的气场。
词条赫然是#北马神秘美女飞手#。
时从意点开细细端详。
别说,拍得还挺好看。
紧接着席澜的消息又发了过来:「不过词条一下子就没了,这也遭人妒忌?看小爷动用钞能力给它砸回来!」
时从意赶紧按住语音键,「席澜你给我住手!钱实在多的慌可以打给我!」
上一条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当时席澜吃了席琢珩的大瓜,转脸给她分享:「!!我哥居然背着全家跟个神秘女人领证了」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堆震惊表情包。
又兴致勃勃地补充:「老爷子气得血压都高了,我哥真是够胆!刺激!」
彼时她心虚得要命,只回了个干巴巴的“哦”,之后就再也没敢点开这个对话框。
好在在席澜的认知里,她和席琢珩根本不熟,只是当做茶余饭后的随手分享,不是真的要她发表什么意见和看法。
下了车跟老许告别,时从意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六楼。她快速地洗了澡又吹干了头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距离他落地还有三个小时。
这个熟悉的房间,目之所及之处都烙着席琢珩的痕迹。
玄关的男士拖鞋,茶几上摊开的杂志,冰箱门上贴着他手写的便签,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他常戴的深灰色领带,厨房里并排放着两个马克杯。
时从意有些晃神,换上外套拿起钥匙就往外走。
这个充斥着两人气息的空间,一时间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叫了车,网约车在晚高峰里走走停停。随后她摇下车窗,五月黏稠的夜风,混着汽车尾气湿热又滞重地涌了进来。
车子在席家老宅门前停下,时从意付完车费,直奔西院。
推门进去,张如芳正单脚支棱着,在灯下剥毛豆。
看见时从意,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
“哎哟!这是谁家的蔫头耷脑的小鹌鹑啊?跟你说了八百遍,工作是干不完的!非得把自己折腾得跟被鬼追似的才甘心?!”
她嘴上骂得凶,人已经撑着要起来。
时从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疲惫,在亲妈的数落里找到了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扑过去,把脸埋在张如芳的肩头蹭了蹭,“张如芳同志注意你的态度啊,我可是刚干了大事的人,都要累死了你还骂我。”
“活该!”张如芳嘴上骂着,给她倒了杯水,“吃饭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说完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复健靴在地上踩出“咚咚”的声响。
时从意捧着水杯,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不知不觉就在熟悉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晚上十点多才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席琢珩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前发了过来:
「已落地。」
时从意一下子清醒了,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视频电话。
通话被秒接,屏幕那端的席琢珩还穿着正装。背景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港岛的夜景在他身后璀璨如星。
“吵醒你了?”他声音低沉,透过听筒传来,格外熨帖。
“没,刚醒。”她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回来找张女士了,家里……好多你的东西,睡不着。”
她说着,带着无意识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
席琢珩笑了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从意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举着手机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时从意是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唤醒的。
张如芳已经准备好了她最爱的小笼包和米酒,嘴上却还在数落:“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时从意日常挨骂,吃完早饭又厚着脸皮在厨房转悠,连吃带拿,手机在她口袋时不时地震动。
是席琢珩在会议间隙发来的信息。
时从意拍下桌上堆成小山的点心,还有张如芳佯怒瞪她的样子发过去:
「张女士的爱太不坦荡了,一边投喂还要一边骂我。(张如芳瞪眼.jpg)」
下午溜达到花园,那只被她取名叫“美美”的橘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时从意蹲下身,不顾美美嫌弃的眼神强行把它搂进怀里拍了张自拍,欣赏一阵后非常满意地发给了席琢珩。
此刻,香港中环。一场与金管局高层的非正式午宴刚刚结束。
席琢珩放下茶杯,杯底与描金茶托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游轮正鸣笛驶过,阳光透过玻璃碎成千万个晃动的光点,落在他无名指的婚戒上。
“席生,仲要加多杯普洱?(席先生,还要再加一杯普洱茶吗?)”侍应生躬身询问。
他摆手婉拒,起身时瞥见窗外。
遮打道的行人匆匆,叮叮车拖着电缆划过铁轨。
走向休息区时,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席琢珩取出来划开屏幕,那张明媚动人的照片倏地跳了出来。
阳光,花园,他的小姑娘笑得灿烂明媚,与旁边那只满脸写着“莫挨老子”的橘猫形成鲜明对比。
「它叫美美,每次见到我都很开心!」
席琢珩几乎是瞬间就笑出声。
他放大照片,目光细细描摹她生动的表情,连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都看得分明。
“席生,睇乜咁开心?(席先生,看什么这么开心?)”金管局的陈处长走过来,难得打趣道。
此人向来持重,大约是席琢珩脸上过于“人间烟火”的笑容实在罕见,才忍不住开口。
席琢珩收起手机,用流利的粤语回道:“冇乜特别,太太send嚟啲相咋。(没什么特别,太太发来的照片而已)”
他语气平常,眼底流转的笑意却藏不住。
陈处长目光扫过席琢珩无名指上低调的铂金戒指,心中了然。
“哦!原来如此!恭喜席生!之前听闻喜讯,真系替你开心!”
席琢珩微微颔首,唇角笑意温雅:“多谢。”
陈处长识趣地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向会议室。
两天之后的京市,时从意正揉着太阳穴走出电梯。
她的休假尾声,被马拉松赛后专项复盘会打断。
由于涉及核心技术细节,周砚在这方面只能阿巴阿巴地干瞪眼,最终还是得她亲自出马。
或许是前段时间连轴转的工作强度太大,在老宅休整的这几天,她总觉得比以往更容易疲惫。
早上推开窗户时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喉咙也隐隐作痛。张如芳以为她半夜踢被子着了凉,一边数落一边往她包里塞润喉糖。
此时席琢珩已从香港转往新加坡。
他的行程排的密不透风,只能趁着难得空挡,靠零星信息和晚间视频维系联系。
即便如此,他也会在晨光中分享泳池边摇曳的棕榈树影,发路边偶遇的异国猫咪,甚至会议间隙主办方准备的茶歇点心。
时从意到达会展中心时又打了个喷嚏,她皱了皱眉,带着李梦妍开始辗转于好几个模块的技术复盘会。
到了中午,时从意身体的不适感,在密闭的会议室和冗长的讨论中悄然加重。
喉咙的干痒变成了轻微的刺痛,头也隐隐作痛。她以为是会议室空调太足,趁着间隙喝了不少热水。
李梦妍看她脸色不太好,小声问:“时姐,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时从意整理着资料,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却在低头时感到一阵眩晕。
到午餐时间,时从意对着餐盘里的饭菜毫无食欲,给席琢珩发完“会议进展顺利”的信息后,便盯着他发来的照片出神。
宽大的会议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摆着份摊开的文件。落地窗的倒影里,隐约映着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神情专注,眉眼柔和。
餐厅另一端,姜维黎正和几位组委会成员交谈。
自从那天信号劫持事件后,汪毅就再没出现在任何会议上,所有对接工作都由姜维黎亲自负责。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
时从意让李梦妍先走,自己留下来整理材料。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头痛变得绵长而钝重,像有人在她颅骨里塞了团湿棉花。
“时工还没走?”
姜维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时从意睁开眼,看到他倚在门框上。
“马上就走。”
她强打精神,开始收拾文件。
姜维黎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我看了你的汇报,很专业。之前信号异常的那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
时从意动作未停,将文件夹塞进电脑包:“姜总,技术报告已经提交,结论也沟通过了。”
“时工,技术报告是个什么东西,你我都清楚,”姜维黎一手撑在桌上,带着推心置腹般的诚恳,“我可以对其他人说谎,但不想对你隐瞒。汪毅的做法我确实不知情,也绝不赞同。但站在他科睿立场上,我能理解他。”
“点云资本突然转向,重金押注天穹,这对我们正在进行的D轮融资冲击力有多大,你应该能想象。在巨大的压力下,人有时会……行差踏错。”
时从意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姜总,商业竞争各凭本事。但拿赛事安全当筹码,过了。”
“我明白,我已经叫停了所有类似行动,并做了内部处理。”他顿了顿,直直望着她,“事实上时工,经过这次合作,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你的价值。你的专业素养,临危不乱的决断力,还有你这个人本身,都令人印象深刻。”
这番“欣赏”论在此时此地响起,只让时从意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她不想再纠缠,拎起包:“姜总,如果没有其他公事,我先走了。”
“那天清晨,在地下停车场,送你来的人是席琢珩吧?”
姜维黎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雷,轰然劈了下来。
时从意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
第47章
时从意设想过她和席琢珩的关系,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但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
会议室的空调发出嗡嗡声响,冷风拂过后颈,吹得她颈后立起细小的疙瘩。
姜维黎迈开步子,皮鞋无声地踏过地毯,绕过宽大的会议桌,最终在离她仅一步之遥处站定。
“我看到你们在电梯口举止亲密,”他刻意停顿,目光紧锁着她的表情变化,“他抱着你,你们在……亲吻。”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她的脊背,时从意猛地转身:“姜总,这是我的隐私,您越界了!
“越界?”姜维黎轻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时从意,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声线压得又低又缓,“我从未掩饰过对你的兴趣与赏识。一直在等待一个更恰当的时机,一个能向你充分展示,我能为你和蓝因带来什么的机会。”
时从意愕然怔住,脑海中关于信号劫持事件的线索,骤然串联成清晰的脉络。
他先设局让蓝因陷入危机,再以救世主姿态出现。
于公,可以完成技术掠夺;于私,则能将她逼至山穷水尽,不得不依附于他。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翻涌。
“为什么是他?”姜维黎微微歪头,目光带着探究,“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向前逼近半步,距离近得令人窒息。
时从意下意识皱眉,眉目间锐色乍现。这个带着厌弃的表情,反而让她秾丽的容颜在薄怒中愈发光彩夺目。
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塞,紧抿双唇保持沉默。
与一个沉溺于自我臆想的人争辩,无异于对牛弹琴。
“席琢珩给了你什么?房子?车子?首饰?钱?”姜维黎摇摇头,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失望,“我一直以为你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现在看来,原来你也会被那些虚浮的光环迷惑,自甘堕落,沦为这种公子哥见不得光的玩物!”
这番话刺中了时从意最敏感的神经。
她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旁人将她的价值与容貌挂钩,将她的一切成就都归因于某种依附关系。
姜维黎不仅这样做了,更是以一种居高临下,充满优越感的姿态对她进行肆意污蔑。
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猛地冲上心头,却被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不适死死压住,化作一股憋闷的酸涩堵在喉咙口。
时从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臆测他人就是您所谓的‘真本事’?我倒觉得,您若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花些精力在科睿的技术研发上。毕竟信号劫持这种‘捷径’,走多了容易翻车。”
出乎意料的是,姜维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从容地倚靠在会议桌边缘:“时从意,席琢珩和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不会有好结果。我们才是同类,都是从实验室的代码堆里爬出来的实干派。我们才应该并肩作战,互相理解,互相扶持。
他话音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而蛊惑:“我能给你科睿首席技术官的位置,一个完全由你掌控的独立实验室。研究方向、团队、预算,全部你说了算。”
“所有专利,你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商业化后的净利20%直接进你的账户。这才叫真正的尊重,不是吗?席琢珩敢给你这样的承诺吗?”
不等她回答,他骤然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黑色磁卡推到她面前:“科睿顶层实验室的权限,现在就能生效。只要你点头,明天你就是科睿技术领域的女王。”
时从意垂眸看着那张磁卡,神色未动。
这番看似慷慨的许诺,在她听来却充满了算计与侮辱。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席家是个什么地方。”他压低声音,用磁卡轻轻叩击桌面,“席家人要是知道了你跟席琢珩的关系,他们会怎么看待你?席琢珩那个有头有脸的正经太太怎么看你?一个妄图破坏继承人婚姻的……‘厨娘的女儿’?”
这番仿佛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话语,让时从意感到荒谬至极,又不可思议。
她向来认为职业从无贵贱之分,更不该成为评判人格的标尺。然而此刻,这些充满轻蔑的字眼,竟是从一向以白手起家、高知精英形象示人的姜维黎口中说出。
他不仅暗中调查她的背景,更将此作为攻击的武器,如同在谈判桌上甩出一张精心准备的底牌。
这一刻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卑劣。
他不仅觊觎她的技术,更企图彻底摧毁她的尊严,迫使她在屈辱中接受他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的女儿,但席家会!他们会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知难而退,让你明白什么叫门不当户不对。”他冷笑一声,“席琢珩?他现在或许觉得新鲜,被你的独特和美貌所吸引。”
“但他能为你放弃恒泰?能为了你与整个席氏家族为敌?能为你放弃他生来就拥有的一切?时从意,你这样的聪明人,不该做灰姑娘的梦!”
姜维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凿进时从意最隐秘的不安里。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差距,此刻被赤裸裸地剖开。
恰在此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灯光开始旋转。
喉咙的刺痛、身体的酸痛、头部的钝痛,此刻都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轻得几乎飘忽。
“姜总,您现在的言论,已经构成了对我个人的侮辱,请您让开!”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猛地侧身,几乎是撞开了挡在面前的男人。
姜维黎下意识地侧让了半步,仍不放过她:“时从意,你以为席琢珩会哄着你玩多久他终究会抛弃你,回到他的世界!”
时从意没有回头,只重重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冰冷而明亮的灯光瞬间包裹了她,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和混乱。
姜维黎那些刻薄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般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一遍遍回放。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黏腻一片。屏幕解锁时,指纹识别都有些不灵敏。
她急需一个出口,一个支撑,一个能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屈辱和恐慌中拉出来的安慰。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席琢珩发来的信息上。
中午她因食欲不振,随口抱怨了句会展中心的盒饭难以下咽,他便耐心地连发数条。
「再难吃也要吃一点,我会担心」
「听话」
「已经让老许去买你喜欢的蛋糕了,回家的路上吃」
时从意怔怔地望着屏幕,那些字里行间满溢的温柔,此刻却灼得她眼眶生疼。
她想问一句:你会放下我吗?
手指却在发送键上微微发抖,最终将打好的字一个个删除,只简单地回复:「会议结束,准备回家」
发完这条消息,她靠着墙缓缓蹲下,把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叮”的提示音将她惊醒。
她强撑着站起身,扶着墙一步步挪向电梯口。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快要倒下。
*
新加坡夜色沉沉,席琢珩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个点本该是他和时从意雷打不动的视频时间,可信息界面依然停留在两小时前她回复的「到家了」。之后他接连拨去的视频请求,都石沉大海。
先前老许汇报时提到,已将时从意安全送到住处。但是她人看起来很累,连吃的都没动。
他原以为她只是需要休息,发了条信息后便继续开会。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那股隐隐的不安在他心头不断滋长,最终化为实实在在的焦灼。
席琢珩沉吟片刻,还是拨通了老许的电话。
电话那端,老许仔细回忆道:“太太脸色有些不太好,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只轻声说‘没睡好,想休息’,我便按您的嘱咐如实汇报了。”
这简短的描述让却让席琢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之前她误会他有婚约,而彻底失联的日子。
那种无处寻觅、束手无策的煎熬,他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更何况此刻她明显状态不对,而他却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这个念头一起,他再不犹豫,立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高雯,麻烦你立刻去探望一下我太太。”
素来沉稳持重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
电话那头的高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利落应道:“明白,我这就出发。”
通话甫一结束,席琢珩便转向陈叙:“立即安排回京市的飞机。”
陈叙整理着会议资料的动作一顿,“可是老板,明天早上还有和淡马锡的……”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陈叙看见自家老板已然起身,单手扣住领带结利落向下一扯。
那个向来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眉眼间尽是决断。
“取消。”
*
时从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
前后一秒她还能强撑着跟老许微笑告别,可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伪装都在顷刻崩塌。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六楼,每一步都虚浮地像是踩在云端。
老旧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在她眼前晃动出模糊的光晕。
好不容易开了门,屋内一片漆黑。她连鞋都来不及换,踉跄着扑向沙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栽了进去。
恍惚间,她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视线里的字迹模糊不清。
她强撑着给席琢珩发了条「到家了」,手指一松,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沙发上。
残存的理智驱使她摸索到茶几抽屉,胡乱翻出退烧药。
没有力气倒水,她只能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难当。
黑暗中,她蜷缩在沙发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老旧的管道不时传来几声闷响,楼下的孩子嬉闹声隐约传来。她想要挪到床上,却发现四肢软得不听使唤,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再躺五分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而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合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锁芯转动的轻响。有人放轻脚步走近,向她说了什么。
她想要回应,喉咙却干涩刺痛,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接着,有人轻柔地解开她的衣领,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拭着她汗湿的颈项。
再然后,房间里似乎又进来了其他人,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中,断续飘来“流感”、“39度7”、“需要输液”等字眼。
针头刺入手背的疼痛让她瑟缩了一下,随即被安抚地握住手腕。
混沌中,另一种另她心尖发颤的熟悉气息笼罩过来。
那气息清冽沉稳,此刻却带着风尘仆仆的焦灼,夹杂着一种让她不由自主想要依赖的安心。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只有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釉釉……”
这声呼唤又低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近在咫尺。
她感到自己被一双坚实的手臂轻柔托起,额头抵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那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而有力,震得她耳畔发麻。
是在做梦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却不受控制地用鼻尖蹭了蹭那人的胸口。
西装面料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混合着令她眼眶发热的熟悉温度。
时从意想抬头确认,想看清那张脸,却再次被黑暗吞没。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无限的怜惜,轻轻落在她汗湿的额间。
那触感太过真实,让她在迷蒙中落下泪来。
……不该沉沦的。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
人一旦有了期待,就会变得脆弱,变得患得患失,变得不像自己。
第48章
再次醒来时,入眼是米灰色天花板。
时从意迟钝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这不是她那间四十多平的出租屋,而是她来过一次,答应等席琢珩出差回来后就搬进来的泊园。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左手背立刻传来细微的刺痛。
留置针连接着床边的输液架,药液正以均匀的速度滴落。
喉咙依然灼痛,但头脑已经清明许多。随着意识渐渐回笼,记忆的片段也开始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席琢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家居服,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显然刚沐浴过。
但神色却比平时更加沉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
看到她醒来,他快步走到床边,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贴上她的额头。
“退烧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眉头却未舒展。
时从意想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就被他打断。
“时从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嗓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她心口猛地一缩,怔怔地望着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角。
这个向来对她温柔纵容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席琢珩紧绷着下颔,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流。
时从意看似随和好相处,骨子里则带着难以融化的疏离,像一座精心构筑的堡垒。
他一直都想给她足够的空间,知道她习惯了独当一面,需要时间适应他和这段婚姻关系。所以之前无论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张寅之、姜维黎的纠缠,他都可以依着她“公私分明”,不曾过多干预。
但这次不一样。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这段婚姻当真?”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烧到快40度,人都昏迷了,却一句都不肯跟我说。”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静默。
时从意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结婚到现在,你工作拼命我不干涉,遇到困难从不开口,现在连生病也要瞒着我。”席琢珩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你对我从来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的信任和依赖。”
席琢珩不是在问询,而是在陈述一个让他心寒的事实。
他怎么能不生气?
当高雯来电告知她高烧昏迷在沙发不省人事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涌,眼前甚至闪过一片昏黑。
从赶往机场到飞回京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
脑海中不断浮现她独自蜷缩在出租屋无人照看的画面,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无力,让向来沉稳的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度秒如年的滋味,感受到恐惧噬心的痛楚。
直到亲眼看见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烧得满脸通红,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虚弱地陷在被褥里,那一刻他的心疼得发颤,却又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气她始终保持着那份“随时可以抽身”的疏离,气她总是下意识地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想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为她遮蔽所有风雨,又怕逼得太紧会让她逃离。
这种进退维谷矛盾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将他撕裂。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终于,他问出口。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受伤的困惑。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才能说出来。
但对高烧中的时从意来说,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狠狠砸在脆弱不堪的心上。
姜维黎那些刺耳的话、被她强行压抑的屈辱与难堪,此刻混合着身体的不适,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袭来。
时从意想要解释,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委屈和难堪的酸涩从胸口直冲眼眶,灼得她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她猛地别过脸,扯过被子把自己藏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留置针,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背炸开。
时从意一声不吭,透明的软管里却洇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白皙的手背迅速浮起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细小的血珠正从针眼处渗出。
席琢珩脸色骤变,所有质问瞬间凝固在喉间,眼中的冷厉瞬间被慌乱取代。
“釉釉!”
他急忙上前,本能地想要扣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放轻力道,转为轻柔的捧握,想碰又不敢碰。
时从意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眼眶里汹涌的泪水强行憋下去。
手腕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手背上的疼痛反而变得愈发难以忍受,就像是拥有了一个出口,瞬间引爆了她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闭着眼,将脸深深埋进另一侧的枕头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快速又无声地洇进枕套,在浅灰色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痕,浸湿了半边脸颊。
这一刻,席琢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
他突然明白,她不是在抗拒他,而是在害怕。
害怕示弱会暴露脆弱,害怕依赖会换来辜负,更害怕被他看穿深藏在心底的害怕。
层层叠叠的恐惧像藤蔓缠绕着心脏,让她只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釉釉……”他的声音先于理智软了下来,浸满了心疼与懊悔,手掌悬在那片淤青上方,止不住地轻颤,“乖,让我看看……是不是很疼?”
他低声诱哄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
时从意在被子里拼命摇头,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单薄的肩膀绷得发抖。
细碎的呜咽从被褥中断断续续漏出,狠狠揪着席琢珩的心。
被沿露出的几缕发丝随着抽泣轻轻颤动,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见过她灵动机敏,见过她眉眼弯弯,也见过她面对挑衅时从容应对,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摸样。
那层用于自我保护的外壳此刻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与惊惶。
席琢珩单膝跪在床沿,拇指轻抚她冰凉的指节,声音哑得不成调,“宝贝……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话……更不该在这个时候……”
他略微停顿,温热的薄唇贴在她露出的指尖上,无措地低声询问:“手疼不疼?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形明显一僵,又往里缩了几分,把自己缩成了一团,露在外面的指尖也下意识地往回抽了抽。
“好,不看不看。”席琢珩立刻妥协,俯下身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拥入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吻着她的发丝,不住地柔声道歉。
渐渐地,他感到怀中的抽泣声渐缓,肩膀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席琢珩试探性地拉了拉被角,这次没有遭到抗拒。他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掀开些许,露出时从意哭得通红侧脸。
她依旧闭着眼,睫毛被泪水浸湿,湿漉漉地粘成一簇簇,像是雨后的蒲公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消散。
苍白的脸颊上泪痕交错,鼻尖和眼尾泛着一抹嫣红,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被水痕氤氲开淡淡的绯色,又愈发清透,每一个细微的抽噎都牵动着观者的心弦。
席琢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搓揉。
他低下头将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濡湿的眼睫上,吻去不断涌出的泪珠,“宝贝……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这么心急,原谅我好不好?”
时从意鼻腔酸胀,喉间哽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应该解释,应该告诉他姜维黎那些伤人的话。可此刻所有的言语都变成堵在喉咙口的酸涩洪流,让她如鲠在喉,无法言语。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泪水又无声滚落。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既守住尊严,又不显得是在乞求怜爱;更不知要怎样开口,才能不那么别扭。
朦胧的泪光中,她微微睁开眼,看到席琢珩猩红的眼眶和紧抿的薄唇。
这个向来矜贵自持的男人,此刻正跪在床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从容。
一股莫名的底气涌了上来,冲破了喉咙的阻滞。
“疼……”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鼻音吐出这个字,虽然含糊不清,却让席琢珩瞬间绷直了脊背。
“哪里疼?”他立即追问,眉心微折,目光紧张地在她身上逡巡。
“……没有哪里,”她抽抽搭搭,突然就带了点儿脾气:“就是疼……浑身都疼……”
席琢珩当即转头朝门外唤道:“张医生。”
时从意这才意识到房间外一直有人候着,那点刚要冒头的小性子瞬间消散,一下子老实了。
她也不哭了,瞬间安静如鹌鹑。脸一抹,又立即埋进席琢珩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目光。
席琢珩既心疼又好笑地看着她这副鸵鸟模样,手臂却依然温柔地收紧,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这个姿势还没维持几秒,张医生就带着护士敲门而入。只见那个向来冷峻疏离的席家大少爷正微微躬身,以全然守护的姿态将妻子圈在怀中。
而那位在出租屋初见时就令人惊艳的席太太,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只露出半张莹白如玉的侧脸。
护士上前处理时从意手背上的淤青和回血,席琢珩立即调整姿势配合。
他一只手稳稳托住时从意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肩头,目光紧盯着护士的每一个动作,连棉签按压的力度都要过问。
“炎症还没完全消退,这两天要吃流食,按时服药,“张医生调整着输液速度叮嘱:“如果夜里再烧起来……”
“用温水擦浴,避开前胸和后颈,”席琢珩接过话,手指轻轻梳理着时从意汗湿的鬓发,“对吗?
张医生一怔,随即点头。
输液结束后,护士刚拔出针头,席琢珩已先一步接过棉球。
他动作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棉球传来,时从意恍惚觉得,针眼处的刺痛都减轻了几分。
待医护人员离开,时从意终于松了口气,从席琢珩怀里稍稍退开。鼻尖和眼眶还红彤彤的,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委屈得不行。
席琢珩拧了条温毛巾,仔细擦着她哭得黏糊糊脸颊:“我今天才知道,时釉釉原来是个小哭包。”
还在抽噎的时从意无法反驳,又带了些情绪回涌后的尴尬,只抬起湿漉漉的眼嘟嘟囔囔地控诉,“……谁让你连名带姓凶我,我妈每次要打我的时候才这么叫。”
这话让席琢珩瞬间哭笑不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毛巾,将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时从意垂下眼帘,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肌肤,将她的指尖完全包裹,一下下摩挲着她手背上未消的淤青。
这个起初还想冷着脸质问她的男人,因为她的几滴眼泪就立即缴械投降。
这种近乎纵容的退让太过明显,她怎么会感受不到。
正是这份毫不掩饰的偏爱,让她既心头发烫又手足无措。像是捧着一份太过贵重的礼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见她情绪稍缓,席琢珩才暗自松了口气,望进她湿润的眼底:“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遇到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时从意抿着唇想了想,最终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个小小的回应却让席琢珩心头软成一片,忍不住又亲了亲她泛红的眼角。
她下意识地揪了揪身上的睡衣,触碰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丝滑质感,有些懵懂的低头打量。
身上是件烟粉色的真丝睡裙,剪裁精致却并非她惯常的风格。
席琢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起身整理被角的动作顿了顿:“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被他拖得又长又低,尾音上扬,带着明知故问的慵懒。
虽说心里已有几分预感,但还是抱着些许侥幸,时从意小声试探:“这衣服……”
“我换的。”他答得坦荡,顺手将枕头拍松,“已婚夫妻难道还要请别人来代劳?”
时从意一时间五雷轰顶,结结巴巴半天讲不利索一句话。
席琢珩被她的反应逗笑,俯身在她耳边又低声说了句什么。
时从意难以置信,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她艰难地消化着他说的每个字,发现不怎么消化得了。
……你好好一个吃露水长大的人间仙男,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浑话?
时从意又羞又恼,十八般武艺各种字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搜肠刮肚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席琢珩!你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席师傅:支棱起来!
支棱不到半秒:贝贝我错了……
本次战役的战略性完败,为席师傅的家庭地位奠定了基础。
往后席师傅再阴暗爬行,他老婆梆梆上去就是两脚。
席师傅:老婆还会对我生气,嘻嘻[求你了]
第49章
病中时间混沌,时从意感觉自己在床上躺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骨头缝里都渗着懒散和无聊,偏偏身体还虚软无力。在席琢珩的严格看管下,她连下床溜达两圈都要被限时,觉得自己快要发霉长蘑菇了。
张医生建议静养一周,时从意就被勒令在卧室躺了整整两天。后来软硬兼施、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让席琢珩松口,允许她短暂地离开那张快把她钉死的床。
这些天她的生活规律得可怕。
睁眼吃,闭眼睡,虽然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病号餐(各种粥水没滋没味狗都不吃),但看在是席琢珩亲自下厨的份上,忍了。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穿着高定衬衫在厨房专注熬粥的英俊男人呢?就算端来的是砒霜,她大概也能一口干了。
最让她感到玄幻的是搬家这件事。
她就像一株被移植的盆栽,连根带土挪进了泊园的主卧,连过程都没有,直接无缝入住。
包括她那些零碎的家当,衣服书籍甚至连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如今都器宇轩昂的站在席琢珩种的龟背竹旁,仿佛天生就在这里。
泊园虽说是个大平层,卧室却只有一间。
自打时从意搬进来,席琢珩每晚都在书房处理公务,顺便睡在那张对他来说明显小了一号的沙发上。
书房的那张沙发她见过,看着是挺贵的,但怎么也不像是能让人舒服安睡的样子。
某天深夜,她强撑着睡意等他结束视频会议,听到书房门响后光脚摸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虚掩的缝隙里,男人高大的身躯委屈地蜷在沙发上,长腿无处安放地搭在扶手外,膝盖微微屈起。
他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眉眼,另一只垂落沙发边缘,半幅毯子滑落在地,怎么看怎么难受。
时从意站在边门默默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防备像被戳了个小洞,悄悄漏了点气。
最终,她只是轻轻替他把门带上。
两天后时从意终于“刑满释放”。
她站在洗漱台前刷牙,嘴角不受控地翘起,连发梢都透着雀跃。
匆匆漱完口,她囫囵用毛巾擦了把脸,连水珠都没擦干就小跑到床边抓起手机,飞快回复周砚消息。
席琢珩正穿过卧室去衣帽间换衣服,时从意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更急了。
自从前天不小心撞见他换衣服,她整个人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姐妹们!太有看头了!
真的!
领证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她,某些合法配偶可能引发严重的心律不齐,需要谨慎观看?
那些壁垒分明的腹肌,两条性感的人鱼线,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腰窝和紧实的背肌线条——
“真不要我送?”席琢珩的声音从衣帽间传来,伴随着皮带扣的轻响。
“不要,”她强行掐断脑子里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故意把手机举高挡住视线,“我有老许。”
衣帽间里的声响戛然而止。
时从意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光线一暗,手机就被抽走。
席琢珩只穿着西裤和半敞的衬衫立在面前,领带还松松挂在颈间。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她下巴轻轻一抬,迫使她看向自己。
“时釉釉还没出门,就不要老公了。”
一百个尖叫鸡顿时在时从意嗓子眼里鞭炮齐鸣!
顾不上是不是欲加之罪,时从意严格把视线控制在他颈部以上:“我是去上班,又不是做什么别的……”
他眼底笑意盎然,却已经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继续系领带:“下班直接回家,不许加班,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时从意提到嗓子眼的小心脏终于放了下来,却在看到他转身系领带的背影时再次提起。
这个男人太犯规,连后颈线条都长得那么好看!
吃完早餐,两人一同乘坐电梯,席琢珩把一个保温杯递到她手边:“桂圆枸杞水,喝完拍照打卡。”
时从意一脸难以置信,抗议的话说得含含糊糊:“……我又不是小学生。”
话音未落,后脑勺突然被席琢珩的手掌托住,他俯身含住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电梯四面的镜子映照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平添了几分旖旎。
分开时,他用拇指抹了抹她的嘴角:“小学生可没有这种待遇。”
之后两人在车库分道扬镳。
老许已经站在车旁笑眯眯地等候,陈叙则在不远处等着席琢珩。
临别前,席琢珩替时从意拉开车门,宽大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一扶:“放学见。”
时从意:“……”
被触碰的温度直直抵上心脏,直到车辆驶出小区,她的耳根还在发烫。
回到阔别几日的办公室,时从意深吸一口气,感觉干起革命的工作更卖力。
堆积的工作不少,但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效率奇高。同事们见到她回归,都热情地问候,关切她的身体状况。
临近中午,实验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哟!我们时工回来啦?”周砚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来聊两句?”
时从意将手中的参数表递给身旁的李梦妍,跟着周砚走了出去。
走廊上,周砚斜眼打量她:“气色不错嘛!看来休息得很好?你家那位……照顾得挺周到?”
“周总,“时从意皮笑肉不笑,“您是不是怀念被张寅之搞得焦头烂额的日子?现在这么清闲?”
“这怎么叫闲?”周砚夸张地摆手,“关心革命同志的身心健康,是我应尽的职责。”
时从意信他个鬼!她这搭档单纯就是八卦瘾犯了。
“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是你家那位接的吧?那声音太有辨识度了,一听就知道我这妹夫是个人中龙凤卓尔不群,那气场那腔调,隔着电话都感觉出来了。就是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呢?”
时从意面不改色:“大众音而已,差不多的男中音不都那个调调?”
“是吗?”
“再问我就告诉红姐,你上周五翘班去打高尔夫的事。”
“别别别!我错了时工!”周砚立刻举手投降,“您大人有大量!我这是纯粹的战友关怀!”
见好就收,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个防灾减灾中心的项目已经完成投标报名了,技术标书也递上去了。现在就等资格预审结果。”
时从意颔首接过文件,翻开仔细查看。
周砚的语气正经起来:“这次项目意义重大,徐教授说哪怕他暂时不能回国,也要我们全力以赴。老爷子做完心脏支架手术才两个月,医嘱至少静养半年,但听说这个项目后,硬是熬夜看完了我们的技术方案,还特意标注了无人机集群编队算法的优化建议。”
时从意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专注落在图纸上那些蜿蜒的等高线上。
“技术方案会上,专家组特别看好我们的算法。”周砚没注意到她的走神,继续兴奋道:“如果中标,这将是国内首个将MR技术应用于地质灾害预警的示范项目,项目组的张组长说,我们的方案在实时建模这块有突破性创新。”
她收回思绪,平静地点头:“我会尽快完善演示方案,特别是滑坡体实时监测那部分的算法优化。”
“好。”周砚合上文件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先说好,这个项目后期可能要投入大量精力,还得频繁往西南山区跑……”
他挠了挠头,斟酌着用词,“你家里那位……没问题吧?”
时从意眼前浮现之前马拉松项目时,席琢珩在书房熬夜帮她整理资料的样子。
他说:“去做你想做的,后面有我。”
想到这儿,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说过,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啧,这狗粮撒的……行吧,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他促狭地眨眨眼,“我那妹夫改天带出来见见?我请客!”
时从意拿起文件夹挡住他八卦的视线:“先把优化方案做好再说。”
走出办公室,时从意心情轻快地摸出手机打给林墨。电话刚接通,她师姐那把冷冽的嗓音就传了过来:“说。”
“这是你对你最心爱的师妹的态度吗?”时从意拖长声调,语音轻快,“向你汇报个好消息,我们投了防灾减灾中心的一个项目,徐教授也很支持。你以后说不定要有个干大事的师妹了。”
“我师妹干的哪件不是大事?”林墨不以为意,“隐婚,用几万块的戒指换人家几千万的,还——”
“停,打住。”时从意急忙打断,“林博士,请把话题回到正经的、用无人机集群做地质灾害预警的项目上。”
林墨稍作停顿,“恭喜你,终于有了机会。”
作为时从意的师姐,林墨自然知道这个师妹,对无人机在地质灾害预警应用上的执着。
本科时期,时从意除了完成飞行器设计专业的课程,就总往地质工程学院的实验室跑。
研究生阶段,她跟着徐教授加入了山区无人机勘测项目。项目后期因突发山体滑坡被迫中止撤离,其他人都庆幸及时脱险,只有她把那批残缺的航测数据备份了三份,回来后反复分析。
那些被翻烂的防灾减灾中心技术报告,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历年项目档案,都在等待一个真正派上用场的机会。
时从意侧过头,看着走廊窗外无垠的蓝天。
“不过这只是投标阶段,还要等结果。”
“会中的。”林墨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山区气象复杂,到时候记得给到时候给无人机加装湍流补偿模块。”
时从意点头,又装作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内什么,还有件事儿跟你说一下,我搬家了,前几天刚搬的。”
“哦?终于舍得搬去和你家那位住了?”林墨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调侃,“之前那各过各的架势,我还以为你们在玩什么新式过家家。”
“没过家家……”时从意小声嘟囔,自己也觉得有些站不住脚。
“既然般了,就跟你家那位好好过吧。”林墨说完,话锋一转,“科睿最近情况不太好,听说天穹抢了他们几个大单,资金链似乎也出了问题。”
时从意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别想太多,专心做你的项目。”林墨最后叮嘱道,“挂了。”
同一时刻,柏悦酒店行政会议室,姜维黎正仔细整理着着装。
自从点云资本转投天穹的消息传出后,姜维黎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想要约见高雯,却始终被对方以行程已满婉拒。直到今天上午,高雯的助理突然来电,同意给他三十分钟时间。
姜维黎清楚地记得,这是他第三次见这位点云的代理人。
第一次是在科睿B轮融资签约仪式上,高雯作为点云代表出席;第二次是在去年的全球科技峰会,高雯担任主题演讲嘉宾。
正当他整理领带,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高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修长身姿配上那张雌雄莫辨的俊朗面容,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举手投足间尽显顶级投资人的干练与锋芒。
“高总。”姜维黎下意识站了起来。
“久等了。”高雯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停在一间隐蔽的会议室前。厚重的会议室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姜维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迈步而入。
会议室内光线昏暗,长桌尽头的主位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姜维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第50章
席琢珩姿态闲适地靠在高背椅中,垂眸把玩着一枚打火机。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用某种姜维黎听不懂的语言低沉而快速地通话。
窗外的光线从他身后漫入,将整个身影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平添几分莫测的冷冽。
这场景让姜维黎心头骤然一沉,巨大的意外冲击几乎令他窒息。
但他迅速调整表情,唇角扬起惯常的弧度,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商业会面。
没多久,席琢珩结束了通话,挂断后将手机抛在会议桌上,机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姜维黎被声响吸引,在渐渐暗下去的屏幕上,恍惚瞥见锁屏背景是一只纤细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别致的粉钻皇冠戒指。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席琢珩的左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铂金素圈简约而贴合地圈住无名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闪耀的星环。
这时席琢珩缓缓抬眼,深邃如墨的眸子第一次落在姜维黎身上。
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审视,就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让姜维黎感到比上次在技术保障室更甚的威压。
“席总,没想到您也在。”姜维黎主动上前伸手,笑容依旧,“幸会。”
席琢珩纹丝未动,只微抬下颌,“坐。”
高雯立即上前:“姜总请坐。席先生作为点云特别顾问,受点云委托,将与陆屿先生共同主持本次对科睿的评估。”
点云。
这个词如细针般扎进姜维黎的太阳穴。
他想起那些风投圈关于“S先生”的传闻。
神秘莫测、手段凌厉、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而现在,席琢珩坐在这里,以“特别顾问”的身份。
会议桌中央的屏幕蓦然亮起,远在硅谷的陆屿出现在画面中。
他翻开手边的数据,抬眼望来:“可以开始了。”
姜维黎注意到陆屿开口前犹豫了一瞬,目光在席琢珩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不由一沉。
作为点云的技术尽调,陆屿向来以单刀直入的风格著称。
此前几次数据对接,姜维黎早已领教过这位技术大咖直来直往的作风,何曾见过他这般近乎请示的迟疑?
接下来的技术质询简洁而犀利。
陆屿就科睿的技术更新、应对策略、B轮融资承诺的技术指标达成率等问题进行询问,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数据精准得令人心惊。
当提到“近期异常信号测试”时,席琢珩原本漫不经心把玩打火机的手指突然停顿,抬起眼帘扫了姜维黎一眼。
那目光如刃剖心。
高雯随即翻开协议文件,公事公办地补充道:“依据B轮融资协议第7.3条,点云保留优先清算权;第4.1条规定科睿必须完整披露包括‘道德风险’在内的所有重大风险。”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发音,“即使点云已减持,依据第9.2条,科睿涉及核心知识产权的重大交易仍需获得点云同意。基于初步分析,点云对科睿的技术壁垒及管理团队执行力表示‘严重关切’。”
质询结束后,陆屿合上文件:“技术部分评估完毕,数据和分析报告会在北京时间明早8点前同步给你和高雯。”
“好。”席琢珩简短回应。
高雯迅速将文件归拢整齐,向席琢珩微微欠身:“席先生,相关法律和商业条款的摘要及后续建议,我会在半小时内呈交,先告退。”
她说完便步履利落地离开会议室,没看姜维黎一眼。
“咔哒。”
厚重的隔音门再次闭合,奢华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席琢珩和姜维黎两人。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席琢珩并未立即开口,他先将打火机放回桌面,尔后端起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水杯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靠回椅背,冷淡而洞悉一切的目光锁定姜维黎。
不知道为什么,姜维黎突然荒谬地想起小时候看屠夫杀鸡,也要喂最后一顿食。
同时他惊觉,无论是高雯还是陆屿,自始至终都未用任何职衔称呼席琢珩。
不是“席总”,不是“席顾问”,而是“席先生”。
这些年在所谓商界摸爬滚打多年,这种看似平常的称呼背后往往暗藏深意。
唯有对那些真正执掌生杀大权之人,下属才会使用这般既显尊敬又不失亲近的称谓。
姜维黎的西装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撑着体面,声音干涩:“不知席总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有几件事,需要和姜总单独确认。”席琢珩的声音低沉平缓。
“点云撤资科睿转投天穹,是基于陆屿的专业技术评估和严谨的商业逻辑。这一点,毋庸置疑。”
“科睿的技术瓶颈、算法漏洞,还有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敢写在财报里的数据偏差,你心知肚明。”席琢珩下颌微抬,好整以暇地交叠起修长的双腿,“所以你不惜动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比如……信号入侵?”
姜维黎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些伎俩只要不过界,我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那是她的战场,她的专业,我尊重她,也相信她能应对。”
当“她”字从席琢珩唇间逸出时,姜维黎的心口猛地一紧。
电光火石间,他终于明白——
是时从意!
原来今日这场兴师动众的清算,竟然是为了时从意!
席琢珩倏然倾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座冰山轰然倾轧而来:“但是会展中心,5月12日下午4点17分,第三会议室,你对她说了什么?”
姜维黎的心脏狂跳,身躯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席琢珩不需要他回答,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一字一句复述着那些恶毒的字眼:
“玩物?”
“自甘堕落?
“厨娘的女儿?”
每复述一个词,他的语速就更慢一分,眼神就更冷一分。
这些污秽的词语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和恶毒。
“还问她,为什么不选你?”
最后这句带着极致的轻蔑。
席琢珩的目光死死锁住姜维黎惊恐的双眼,平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姜维黎,技术上你不如她,是你能力所限,我无意评判。”
“家世、资本、眼界、格局,甚至连外貌……你都不如我,这是事实。”
“但你最大的错误,是把你的无能,你的嫉妒,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妄想,变成攻击她的武器,更何况她当时还生着病。”
“你动了她。”
他的声音轻若耳语。
却在这轻声细语中,泄露出足以焚毁一切的汹涌怒意。
姜维黎的瞳孔剧烈收缩,半晌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席总演得倒像个痴情种,能给得了她名正言顺的身份?像你们这样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到最后还不是把利益摆在第一位,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席琢珩倏然轻笑:“姜总这番高论,倒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比喻。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觉得别人手里的蛋糕都是偷来的。”
他抬眸,目光沉静不见波澜,“姜总说世家子弟把利益放第一位,那姜总这样处心积虑地算计,又是为了什么?”
姜维黎的脸色瞬间灰败,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席琢珩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一贯的矜贵姿态:“点云对科睿后续的商业行动,会严格按照合同执行。但是对你个人……”他顿了顿,“我会确保你在整个行业除名,科睿的倒计时,或者说你的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说完,他拾起手机准备离开。转身前仿佛想起什么,侧首睨向僵坐的姜维黎:
“对了,在波士顿那次——”
姜维黎的身体猛地一颤。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至,那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七年前,他作为Q大代表,曾在一个国际算法竞赛中与席琢珩狭路相逢。
当时意气风发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青年碾压式击败。更令他难堪的是,赛后他主动上前交流,席琢珩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陌生。
这段经历成了姜维黎的心魔。
他拼命创业,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这些世家子弟差。而如今……
“……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了。”席琢珩唇角微扬,缓缓道:“毕竟日常的解题练习,谁会特意记住呢?”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将姜维黎身为技术者的自尊彻底碾碎。
他引以为傲的“天才”标签,在席琢珩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日常练习;他视为人生转折点的耻辱,对方甚至毫无印象。
门无声地关上。
会议室里,姜维黎的呼吸粗重而颤抖,恐惧与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Q大才子的光圈,科技新贵的自信,在绝对资本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更可怕的是,他依然无法确定席琢珩与“S先生”的关系。这种悬而未决的猜测像一把钝刀,正一寸寸凌迟着他的神经。
点云资本、天穹科技、时从意……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唯有一点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会议室门外,席琢珩划开手机,屏幕上立即弹出监控视频。
尽管他确实是有意借这次生病,让时从意改掉总将他排除在外的习惯。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本该心虚地躲闪,再娇气地讨价还价,而不是那样哭到不能自已。
这反常的反应,让他当即让人连夜调取了会展中心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时从意单薄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伶仃。
他看着她踉跄扶墙,看着她反复擦拭汗湿的掌心才勉强解锁手机,看着她输入又删除那句未发出的求助,最后靠着墙壁,蜷缩成小小一团。
这些画面早已刻进骨髓,每看一次,都恨不得将姜维黎千刀万剐。
祸患就该在萌芽时斩草除根。
至于下一个敢伸手的——
他冷眼扫过手机里那一长串未接来电。
是谁都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席师傅:我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