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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意尚未表达,一把锋利的玄刀悄然架上了陈渊的颈侧,“陈大人慎言。”

低沉愠色的嗓音落下,持刀之人微微挪动步子,秦颂才得已从陈渊的侧面瞥见那张深邃俊逸的脸庞。

陆尤川目光幽暗,不惧贡时良和高公公的异色,就着持刀架在陈渊脖子上的动作,睥睨下端,冷静沉着分辨:“陈裴之瞒报军情,带兵无能,致云州疮痍,本就该死,阿颂危急关头带领民众抢夺粮草,救云州百姓于危难,乃大义之举,合该受万人敬拜,岂容你空口白牙,无端构陷?”

不待旁人反应,城墙下的民众霎时高呼: “就是!秦娘娘乃山娘娘转世,简直污蔑!”

陈渊垂目睨了一眼脖间冰冷的刀刃,又看了一眼城下民怨沸腾的状况,脸色煞白,颤巍巍不敢接话。

一旁的高公公立马扬起笑脸,模棱两可道:“陆大人难道要为秦家说话?”

陆尤川冷笑一声,不屑瞥了那老太监一眼:“我只为公正发声。”

话音落下,他不动声色挪到了秦颂身侧,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抱歉,我来晚了。”陆尤川低声与秦颂私语。

秦颂只微微朝他笑了笑,她并不畏惧眼下的现状,只是不清楚她爹到底做了什么打算。

两人还没说上话,那厢贡时良已有了动静。

他知晓陆尤川在民众心中的分量,自然不会当众与他撕破脸,转移话题道:“陆御史何必动怒?我等不过是想让大虞的子民认清受民叩拜,食君俸禄的秦大人所作所为罢了,既遭天罚,无须我等如何,自会有结果。”

就在这时,城墙下的通禀小将,快马赶来,匆忙禀报。

一众人等注意力瞬间转向那跪地的小兵。

秦颂对镇北军略有担忧,且不提陶卿仰与北蛮人鏖战许久,恐怕早已体力不支,就眼下双方的兵力悬殊,就教人难以放心。

果然,贡时良也对此熟稔于心,神色镇定,漫不经心问道通禀之人:“情况如何?”

“禀督军,敌寡我众,镇北军并无胜算。”那小将果断回复。

秦颂下意识望了一眼面色沉着的秦父,心下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慌乱,直觉将有大事发生。

但她入城之前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贡时良绝无可能困死云州,她们一定可以翻盘为胜。

所以是镇北军有危险吗?

可陶卿仰绝不是草率冒险之人,犹记得雷赫扬欲施诡计颠倒黑白那晚,他选择拿客栈老板开刀,也没有与风头正盛的雷家正面冲突,如此权衡利弊之人,怎么可能仓促行事?

难道镇北军出现了什么变故?

秦颂思虑颇多,围在城外的一众平民更是捏了把汗,难掩忧色。

贡时良却神色松快,“陆御史既然如此刚正不阿,那你看陶将军又该如何处置?”

他说着转身面向城门之下,稳操胜券地睥睨城内外攒动的万千民众,“听着,澹州失守本为镇北军镇守不利,以陷水深火热,眼下,镇北军不竭尽全力收复澹州,反倒擅离职守,临阵逃脱,举兵引起内乱,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敢问各位,贼子作乱,本将军先斩后奏可算合理?”

话音落下,城内外百姓门,皆不约而同反抗起来。

“胡说,镇北军戍守北境多年,若不是镇北军,云州早就被北蛮子屠戮殆尽了。”

“况且澹州失守皆因间隙通敌卖国所致,如何能怪镇北军?”

“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遥想镇北军撤离之后,陈裴之那狗贼害我云州屡屡被屠,老夫真想喝他的血,啖他的肉!”

民众情绪激动,大有暴起之嫌,然贡时良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好好好,说得好。”

他一反常态的说辞,让民众反应不及,鸦雀无声的间隙,他话锋陡然一转,“举国皆知,澹州失守皆因奸细通敌卖国所致,若本将军告诉尔等,通敌之人乃秦大人的嫡亲侄子呢?恐怕不少人知晓,这陶将军又早与秦大人之女定了亲,怎么就这么巧?”

贡时良一阵诘问,城墙之下吵嚷的声音略微偃旗息鼓,仿佛一颗巨大冰块丢进了沸腾的锅中,余温未退,却少了燥动。

贡时良更加得意,进而道:“镇北军战败的借口,居然是自己的岳丈所为,本将军不得不怀疑,云澹二州的惨状也有镇北军的一份责任。”

“是吗?”

城门外一道阴鸷的嗓音打破静寂,密集的脚步声和咚咙的马蹄声轰隆而至。

片刻功夫,红衣胜雪的年轻将帅带领万千刚刚厮杀出重围的将士泰然而来。

另路军队再次兵临城下。

贡时良所率的将士,瞬间警觉,立马摆出阵型,与陶卿仰带领的镇北军两厢对垒。

然贡时良带来的军队庞大骇然,即使陶卿仰带着精兵良将,在人数悬殊下,看起来根本不占上风。

可陶卿仰却毫不畏惧,直挺身板迎面望向城墙上,目光先在秦颂身上逗留,再从陆尤川身形掠过,最终落在贡时良身上,“督军大人,你该练兵了。”

他话语轻蔑,极具挑衅。

结合方才的小将所报,只要不是愚蠢之人,都能猜到他想说的是:贡时良的军队不堪一击,根本拦不住他。

贡时良后槽牙的肌肉明显鼓起,似有暴怒之意。

然其一旁的高公公却十分沉得住气,他似乎想到了比他更深远的顾及,趁他开口前,先他一步站到了前面,撑着笑眼,好声好气地问:“陶将军举兵前来是要作甚?看这风霜满面的样子,怕是遭了不少罪吧?”

高公公笑着丢圈套,陶卿仰也笑着回应,“倒也没遭罪,就是斩了不少挡路的狗。不过高公公既然看出末将风尘仆仆,为何紧闭城门,拒我入内?”

高公公想听他亲口说出斩杀了我军将士,以便兴师问罪,他却将他们唤作挡路的狗,这让他如何拿捏。

他只好尴尬一笑,又继续笑道:“陶将军有所不知,云州城出了事端,禁止闲杂出入,陶将军这是何故返回云州?澹州情形如何了?”

“何故?贡将军率军欺我爱妻,辱我岳丈,你说我来作何?”

陶卿仰话音一顿,施施然握起长枪,“可惜了,收复澹州费了些时日,否则,此刻仰着脖子回话的,就是你们了。”——

第67章

贡时良起初见到兵临城下的镇北军, 还有几分慌神,此刻却觉得丝毫不足为惧。

单从城墙上望下去,陶卿仰一方势单力薄, 处境比远处手无寸铁的布衣还不如。

毕竟军队不敢围剿百姓, 却有理由处死叛乱的镇北军。

正因如此,陶卿仰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免教人觉得可笑。

“陶卿仰,作为下属,你以下犯上,出言不敬, 其罪当罚;作为将领, 你率兵引起内乱,其罪当诛, 整个镇北军都得为你陪葬, 竟还如此大话,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贡时良越发兴奋,已按捺不住想要诛杀镇北军。

此行任务不可闹大,只要铲除镇北军, 云州城内便无任何反抗之力。

新的毒药已经投放,待时机一到, 一把火烧了云州反倒省事。

至于百姓想要的说辞, 还不是任由他们给什么说法?

陶卿仰仍旧十分冷静, 他冷嗤一声, “看来, 贡督军耳力也不行了,我说了,我已攻下澹州, 现在是收复云州的时候了!”

陶卿仰气势威武,毫不退让,高公公忽地插话缓和道,“贡督军且慢,既然陶将军已攻下了澹州,那便请镇北军先进城复命吧。”

进城复命?也对,贡时良官至督军,协管一应军事要务,澹州战况述职于他并无不妥。

这话明面上挑不出错,但谁看不出来,这是一招请君入瓮。

在城门外不便诛杀威望极盛的镇北军,待其进入城内,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眼看陶卿仰欲驱马入城,秦颂立马出声制止:“站住。”

话音落下,她上前一步,立于城墙边,目光紧紧落在下方的红衣将军身上,“陶卿仰,守护北境是镇北军的责任,你怎可率军入城,惊动百姓?”

她双手紧张扶在青砖城墙上,眼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一旁的陆尤川早已将陈渊那厮交给守卫擒拿,静守在秦颂身侧,默默关注她的一切动作。

意识到她对城下之人的在意,落在她脸上的眸光,也不禁染上隐忍而又复杂的情绪,目光移动,扫向城门外的红衣将军,视线又变得冰冷,如刀刃欲刺入对方的心口。

而红衣将军正勾唇望着城楼上的伊人,语气带起几分委屈:“阿颂妹妹觉得我还不够尽责吗?镇北军苦战七日,总算攻下澹州,阿颂妹妹不打算奖赏我吗?”

“陶卿仰,你真是口不择言,镇北军乃朝廷战备,无论战绩如何,岂能由她区区一名秦氏女赏罚?”这边,贡时良高高在上打断了二人对话。

在陶卿仰直勾勾追视的目光下,秦颂冷静抽走了目光,侧目瞥向贡时良,“怎么?朝廷不惜功臣,还不允许百姓爱戴了?”

贡时良并未正眼瞧上秦颂一眼,冷嘲道:“听闻秦大人花重金聘请沈大儒为爱女授业,竟养出了这般离经叛道的刁蛮悍妇。”

一直未曾开口的秦道济这时终于有了反应,他目光从远处收回,不动声色地看向嚣张狂妄的贡时良。

多年运筹帷幄的老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仅仅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神,竟让贡时良微微皱眉。

“行了,老夫累了。依高公公,贡督军所言,老夫作恶多端,欲降天罚于老夫,那请问,老夫以死谢罪,是否能解救云州?”

秦道济腿上有伤,从登上城墙后,一直站在原地,未曾挪过步子。但其背脊挺直,头颅高抬,气势从未落于下风。

“爹,你想做什么!”秦颂陡然惶恐,当即扶住秦道济。

秦道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又面向城外众人,“各位,秦某亦信奉天神,若天神震怒,秦某不作辩驳,甘愿受罚,天神□□,若秦某伏诛,云州城自会安邦无虞,各业振兴。”

他话语顿了顿,又举起秦颂的手,提高音量,“秦某无足轻重,但小女秦颂确为神女转世,望诸位——”

“住口!”秦道济尚未说完,高公公厉声阻止,他可太记得秦颂从城外到来时,声称神女转世的桥段了。

煽动民意,让他们左右掣肘,竟还想继续装神弄鬼。

“秦大人若不愿认罪可等天罚,自见分晓,何必一面假意认罪,一面糊弄神论?”

高公公咄咄相逼,秦道济泰然自若,从怀中摸出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画着各种罕见的耕作器具和农作植物、制作技艺。

“何为糊弄神论?此乃小女带来的神赐之作,兴农利民,造福万世,若非神女,何来如此先进之物?”

言罢,秦道济大手一仰,无数纸张漫天挥撒,如落叶纷飞,飘至城门内外,引得百姓争相捡拾。

这些都是娴娘通过系统得来的先进技术,很多技艺提及的用料、词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即使有了这些示图,也无法做到成功复刻,所以从娴娘离去后,这些纸张逐渐束之高阁,一直在等待新的任务者出现,将其派上用场。

得知自己女儿被占了身体后,他找人将此滕抄了无数份,一来用作造势,二来留作秦颂钻研开发。

城内外不少百姓浏览过飞下的纸张后,皆齐声跪拜。

“秦娘娘就是山娘娘转世,造福我等,千秋万代,请受我等一拜。”

“请受我等一拜。”

百姓之声声势浩大,场面壮观,城墙上下,不论敌我的士兵都陷入微怔。

就在这时,一支长箭从城外破空而来,划过镇北军的头顶,直直飞向秦道济的心脏。

利箭飞驰之声被民众的叩拜声掩盖,即使警觉如陆尤川,依旧没能在合适时机挡下飞箭,仅在靠近秦道济胸口时擦过他的刀口,减弱了些微箭羽的力道,可箭簇还是刺进了秦道济的胸腔。

“爹!”秦颂双目圆睁,不管不顾地扶住秦道济手臂,稳住他的身形。

秦道济胸口鲜血溢出,秦颂双眼瞬间染上血丝,抬手想要帮他捂住渗血的伤口,又怕碰到那支深深没入胸腔的箭身,慌乱无措,语无轮次,“爹,您,您怎么样了?”

变故来得太快,周遭愣神一瞬,似乎谁都没料到有人暗中放箭。

紧紧盯着箭羽射来方向的陆尤川,很快发现了端倪。

他夺过身旁守卫的弓箭,对着远处攒动的人头,拉弓瞄射,然距离太远,且远处乱作一团,纵使他箭法不差,终究未能射中目标。

他眉头紧皱,忽又放下弓箭,抽出手中长刀,断然抵上贡时良的喉咙,“贡督军想要杀人灭口?”

贡时良尚且愣怔,被陆尤川的质问拉回神来,“陆御史这话何意?这箭来得蹊跷,本将军也尚不知情。”

“是吗?那是你部下士兵擅自做主?这么说,那就是贡督军治军不力了。”他亲眼看见暗箭袭来的方向,贡时良军队中的士兵悄然收弓,隐匿身形。

贡时良愤然解释却又无法摆脱嫌疑,陷入焦灼。

城墙上,陆尤川所带之人护住秦颂父女,挥刀质问对面数人,城墙下,陶卿仰已带人陷入混战,很快攻至城门。

四下乱糟糟的,秦颂完全顾不得其他,慌乱扶着秦道济坐到地上,一心护着重伤的父亲,“爹,您先别动,我已派人去唤大夫了。”

秦道济因腿伤,早已脸色苍白,又身中箭伤,呼吸变得缓慢无力,声音也虚弱不少,“颂儿,你听我说,天家之意并不仅仅针对秦氏一族,背后藏着,藏着更大的阴谋,既然他们想以天罚封死云州,那我自认天罚,解了封困云州的噱头,云州之危自然就破了。”

秦颂当然能想到其中的症结,但这不是良策,她看着秦道济回天乏力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可是爹爹,你不用死的,我,我已做足了准备,我们可以出去的。”

城外有数千双眼睛盯着,秦家士族也已靠近城外,又有镇北军虎视眈眈,对方既然认定了天罚的借口,断然不会贸然屠城,只会慢慢耗死中毒的百姓。

所以即使城墙上贡时良与高公公当众凌迟他们父女,她也并不慌乱,左右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不可能真的动手杀他们。

只要等城外本家运来药物,解救城内外的恶疾,所谓天罚自然能够化解。

秦道济虚虚摇了摇头,“颂儿,眼下是最好的良机,就算…咳,云州天罚破解,三十万大军压境,如此兴师动众,高公公所行任务必有后招,爹爹必死无疑,与其错过良机,腹背受敌,不如利用眼下时机为你铺路,也不枉我筹谋至今。”

秦颂终于从悲痛中清明些许,她愣愣看着秦父,“难道,难道……这都是爹爹计划的一环?”

秦道济呼吸快要跟不上了,却死得其所般勾了勾唇,望着她流泪的脸颊,温声安慰:“不要难过,说来,咳,说来奇怪,时至今日,我竟有些释然,前路漫漫,你将负重前行,幸好是你,不是,咳,不是我的颂儿。”

秦颂眼泪霎时决堤,她不是真正的秦颂,但她才刚刚感受到家人的温情啊。

她低头抽泣,不忍直视眼前人。

秦道济又继续道:“我本打算回京再为你造势,没曾想,你南下一趟,阴差阳错顶上了山娘娘转世的称号,这样也好,不用回京,也能将你推上万民拥戴的位置。

别哭了,颂儿,爹爹说过你不用造反,你有神女转世的名号,待太子登基后,你可垂帘听政,步步为营,转而名正言顺入主金阙,方可不留骂名。”

“爹,您别说了,您先好起来,好起来了,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秦颂真的听不下去了,她已经意识到秦道济在给她交待遗言了,她哽咽地说着自己也难以相信的话,一遍遍祈祷这个为她深谋远虑的父亲能够重新站起来,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秦道济声音却更加虚弱了,抬手的动作也变得十分吃力,他费劲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书信,“别说傻话了,我已经审过薛词,云州祸事还有更大的秘密,爹爹…爹爹不行了,我已将薛词供词和太子二人的藏身之处记在了信里,你一定要,要……”

话没说完,秦道济呼吸猝然停下了,满怀期许的眼神失去焦点,缓缓合上了双目,握着书信的手重重脱力滑了下去,狠狠砸在僵硬的砖石上。

秦颂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去,濡湿了那饱含秦道济无限期许的书信

心口被温情包裹的柔软变得坚硬,双肩迷茫的重担却更加明确。

她无声哭了很久,才缓缓伸手取来秦道济手里的书信,简单过目后,牢牢收进了自己的胸口。

待秦颂从父亲身亡的变故中抽回神来,城门已被冲破,城外兵戎相接,城墙上也乱作一团,好在陆尤川始终护在她身边,无人能近。

“阿颂。”城墙上挤上了不少镇北军的士兵,陆尤川得以抽身转向秦颂。

她双眼通红,单薄的双肩还在因为啜泣轻轻耸动,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悲痛的样子。

陆尤川抬手擦干秦颂脸上的泪水,一颗心也跟着撕扯,却不知能为她做点什么,只能默默陪着她,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良久后,秦颂才暗哑嗓子开口:“陆尤川,送我回去吧。”

她扶着秦道济的尸身坐起来,与其说是送她回去,倒不如说是送她爹爹的尸骨回去。

“好。”陆尤川立马应声,换手持刀,弯腰搀扶她。

然而手刚伸过去,旁边又伸来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握住秦颂的胳膊,“滚开,我来。”

陆尤川眉头一皱,沉脸望向来人,敌视的目光瞬间剐到破城而上的陶卿仰脸上。

陶卿仰丝毫不惧他的恶意,弯腰扶起秦颂,又点了两名士兵,抬起秦道济的尸身。

这才是轻蔑地看向怒气森森的陆尤川,“陆御史也不过如此。”——

第68章

陆尤川稳稳挡在陶卿仰身前, 目光移向泪痕未干的秦颂,毫无退让之意。

目光扫了一眼横尸于地的高公公,警告道:“陶将军贸然戕杀御前总管, 就不怕督察院弹劾?”

陶卿仰故意将秦颂拉近一些, 嫌恶道:“此地远在边关,天高皇帝远,你督察院离了皇权,又能如何?”

都察院的职权的确深深绑于皇权,可他说过他能保秦颂平安无虞,他就一定能做到。

他默默转动手里的刀柄欲举刀相迎, 然尚未动作, 秦颂先开了口。

她并不上心他们二人的争抢,目光越过陆尤川, 落在其身后的异族少女身上。

那少女虽身着大虞将士的盔甲, 但一身古铜色的肌肤, 手握弯刀与大虞士兵大不相同。

在她身后的几名士兵同样身着大虞盔甲,与她有着相同举止肤色。

秦颂目光看过去时,她刚好与身后几人制服贡时良, 不给贡时良逃脱的机会,抬起弯刀利落割喉。

秦颂微微皱眉:“赫将军, 别来无恙。”

赫依图冷静擦干弯刀上的血迹, 朝秦颂望过来, “我当然无恙, 但你看起来就没那么舒坦了。”

秦颂笑不出来, 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双目紧闭的秦父,压住胸中的苦郁,肩负起父亲为她所做的筹谋。

“赫将军居然带兵踏入我大虞的疆土, 可是忘了我们的约定?”秦颂镇定质问。

敌军入境可不是小事,她可与她合作,但不能无底线纵容。

赫依图无辜苦笑,“秦小姐误会了,若不是本将军带兵入境,镇北军怎能如此轻松攻破云州城外防线?而且我刚刚才帮你杀了这狗贼,你不应该谢我吗?”

赫依图提到“狗贼”二字的时候,目光泰然自然瞥向地上贡时良的尸身。

看到赫依图身影的时候,秦颂就猜到了镇北军此行必然受到了赫依图的助力。

好在他们全都换上了大虞士兵的装扮,不然,陶卿仰高低摊上个勾结敌国的罪名。

但与外邦之交,她须得分清你我。

“贡时良是我大虞朝臣,无论对错,生杀予夺都是我大虞朝的事,赫将军僭越了。”秦颂冷声说完,忽又扯起一丝笑意,语气温和些许,“下不为例。”

“好一个冷血的女子,与上回的态度可全然不同,不过也罢,各取所需而已,澹州之战已结,我如今也还了你们一个人情,既然你这般怕我踏入大虞,那我便回去了。”赫依图收起弯刀,欲下楼离去。

秦颂却突然叫住她,“等等,赫将军这是生气了?”

赫依图停下步子,回首打量她,她突然后怕与她结盟,相比北境之人,她看起来单纯可欺,实际上行为诡谲,难以琢磨。

意识到她不好拿捏,更让她觉得不能为敌。“秦小姐还有事?”

“时候到了。”秦颂捡起地上一张画着棉布织造工艺的纸张,将其递给赫依图,接着道,“想与赫将军正式缔结盟约。”

赫依图看了看画中内容,又不可思议地扫了秦颂一眼,挑眉应下,跟随秦颂身边一名暗卫下了城墙。

接着,秦颂又示意陶卿仰调给她几名士兵,在陶卿仰和陆尤川的注视下,她命人将贡时良和高公公的尸首提到城墙之前。

她暂且放下对父亲身故的悲戚,站在墙楼战鼓前,居高临下俯视城墙下混帐的两方军队。

她击鼓三声,浑厚的鼓声打破城楼下兵器碰撞的躁动。

趁此间隙,她扬声高呼:“各位将士,云州城的确遭了天罚,但该受罪业者并非我爹。就在方才,贡时良和高公公跪地自戕,我已窥出天象,云州天罚已解,不出三日,云州城内外所有恶疾,将全部结束,请各位止息干戈,莫要再有人如我爹一般,无辜枉死。”

话音落下,城墙下的士兵和远处观战的百姓暂且难以回神。

寂静中,又一道女子扬声指引:“不想与贡督军一样背上构陷良将,逼死朝臣,欲谋害百姓的名声者,可放下武器,我镇北军乐意收编。”

从镇北军来到城墙下,秦颂就在人群中寻找陶窈的影子,没想到,她居然一直落在队伍最后端,此刻才从浩浩荡荡的军队中脱下胄盔,露出那张英气不凡,坚毅不屈的脸。

眼下局势已见分晓,贡时良身首异处,他率领的部队锐气大伤,群龙无首,如一盘散沙,能收编如镇北军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没费多少功夫,一批批兵士渐渐丢下武器,归入了镇北军的阵营。

围城困境尘埃落定,云州城总算接触了封禁。

可从青泽赶回来,不曾停歇的秦颂,实在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

待她醒来,已是两日后。

她仍躺在衙门后院的厢房里,只有丫鬟春和忙忙碌碌服侍在她身边。

见她睁眼,春和赶紧将她扶坐起来,“小姐,您终于醒了。”

秦颂头还有些晕沉,望了一眼熟悉的房间,昏迷前的情景一股脑涌进了她的脑海。

悲伤的情绪再次袭来,她茫然问道:“我爹呢?”

春和麻利端来桌上熬了无数碗的小米粥,又递来茶水,边伺候秦颂进食,边啜泣道:“秦氏族长已安排人将老爷的尸骨带回了祖籍安葬。”

秦颂心下空空的,没想到一觉醒来,她爹的尸骨都被人带走了。

她怅然若失,忽觉房间太过安静,她在房内扫了一圈,“其他人呢?”

“沉星她们,她们……”春和舔舔唇,支支吾吾许久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陶氏兄妹匆匆而来。

“阿颂。”陶窈抢先一步跨进了屋内,箭步冲到秦颂面前,上下检查她的身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就说在门外听见你的声音了。”

陶窈无比欣喜,说着又激动地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絮絮念叨:“你可别再吓我们了,你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秦颂被她裹得紧紧地,快要喘不上气,还没来得及应声,陶卿仰无情拉开陶窈,熟稔坐到秦颂床边,“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交给我。”

“交给你?你个大男人能干嘛?”陶窈可能是太激动了,俏皮顶嘴。

然而话音落下,陶卿仰没戴面具的脸色忽而变得很难看,静静瞧着陶窈。

陶窈立马调转态度,“那我们去给阿颂准备热水洗漱。”

言讫,便拉着春和速度离去,还好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内安静下来,陶卿仰转身面向秦颂,他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口鼻,脸颊,再到耳尖,随后划向她右侧锁骨旁两寸的位置,“你的伤痊愈了吗?”

他粗粝的指腹揉着秦颂肩头,带起阵阵麻意,她下意识挪开了些身子,避开话题:“已经无碍了,云州情况如何了?”

“镇北军再添三十万大军,谁还敢放肆?”

他言简意赅应完,又抬眼盯着她,神色含情,仿佛情难自禁,压抑不住,“阿颂,我好想你。

语气缱绻,眉眼深情。

这人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做什么?

秦颂语塞,陶卿仰继续抬手拨弄她额边碎发,“你真狠心啊,居然抛下我回了衙门,甚至去了青泽。”

他委屈巴巴说着,眼神忽又变得阴翳,“北蛮子难缠又狡猾,攻下澹州居然用了这么久,好几次我都想一走了之——”

秦颂不想再听他说行军打仗是为了加官进爵的话,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嘘,陶将军先御外敌,再治内乱,是顶顶好大将军,可不能临阵脱逃哦。”

她的指腹好软,温热细腻,浅浅贴在她唇瓣上,竟让他的双唇热得难耐,心跳不自觉加快。

盯着她看了刹那,他猛地拿开她的手,骤然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没有辗转深入,只轻轻抿了一下她的唇,便微微松开,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想要奖励。”

温热的气流撒在她下颌,脖颈,酥麻的痒意爬上她的耳后,背脊,暧昧气息腾满屋子,秦颂睫毛轻颤,竟有些招架不住。

话音落下,陶卿仰又吻了她一下:“这样的奖励。”

他的唇好软,迷迭香也变得很好闻,他就像魅魔,轻易就能勾起她的情欲。

可当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秦颂没心情做这种事,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你是狗吗?青天白日就想这些事!”

“如果是狗就可以的话,那我是。”

“你!”秦颂被噎了一瞬,“真是厚颜无耻。”

这就无耻了?阿颂,我们定了亲的。”

他语气怎么阴恻恻的?秦颂觉得后怕,一把推开他,仓促转移话题:“赫依图呢?”

话未说完,陶卿仰吃痛“嘶”了一声。

“弄痛你了?”秦颂见他肤色苍白,也有些不忍心,立马停下起身的动作,关切扶住他的肩膀。

秦颂这才想起来他左臂的伤口尚未痊愈,她刚刚碰到了他的伤处。

陶卿仰抬起那双桃花眼,拉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衣襟,就着她的手拨开自己肩头的衣物。

带着不少刀剑伤口的肩头白皙有力,臂膀上蓬勃的肌肉修饰出一条线条完美的手臂。

被北蛮人射穿的肌肉伤口结出了厚厚的痂,周边长出来的新肉,泛着一圈淡淡粉红,看着就能想象其中的苦楚。

“痛。”

他眸子里含着水汽,本就蛊惑的眉眼,带着服软般勾魂摄魄的柔情,令秦颂无比心软。

她没有反抗被他抓着手,任由他拉着带上他的肩头。

他却忽然用力,握着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处,用力一压。

“呃嗯……”

痛感袭来,他闷哼一声,身子也跟着细微轻颤,甚至能看到鬓角出浮现细微的鸡皮疙瘩。

他在干嘛?找虐吗?

秦颂立马撤回手,忍不住骂道:“你疯了。”

他嘴角居然噙着笑,“不够,还不够。”

疯了,他真的疯了,他呼吸紊乱一瞬,再次抬眼,眼睛里居然布满了极大的情欲。

他缓缓解开腰带,褪开衣襟,袒露出疤痕纵横的上半身,大大小小的新伤爬上了他胸口,腰腹,肩背。

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疤,在白皙匀称又宽阔有力的躯体上,显得并不美观,但秦颂自觉变.态,一面骇然于这些伤口背后的疼痛,一面难以遏制地想要抚摸亲吻这些痕迹。

他此刻像一只求抚摸的骚狐狸,拉着秦颂的手,不断游走在他每一处堪堪结痂的伤口,“阿颂,我们继续上次的事吧。”

上次……他发狂两人差点做到最后,只不过他忍住了,她却被勾起情潮,企图自行解决却失败的事……

不行!

且不说他们能不能做这种事,就算能做,以他的体力和她的好色程度,一旦开始,明天都别想出这个门。

她躲开他的视线,抽出手,从他无伤口的位置推他下床,“给我下去,还有正事呢,赫依图呢?”

她是真想把他推下床的,所以力道用得很大。

他也没有抵抗,顺势滑出了床沿,干脆单退跪在床下,豪不介意她的推搡。

他双臂轻放在她腿边,仰头望着她:“赫依图回去了,澹州收割了她两个哥哥的人头,北桑王庭乱成一团了,她的机会来了。”

居高临下的俯视,让陶卿仰那张并就昳丽的脸更显俊美,随着呼吸的动作胸口连着腹肌,时起时伏,描出好看的肌肉形状,带着无数疤痕交缠露出勾人的体态。

秦颂假意撩了撩头发,不多看他,继续谈起正事:“城内病患怎么样了?黎予将所带药物都分发完了吗?”

“黎予?”陶卿仰冷冷嗤笑,“他一个唯母亲之命是从的毛头小子,能做什么?还不是秦氏族长的药物救治了全城百姓。”

是了,秦氏本宗之人已经带走了她爹的尸骨,解毒的药物肯定也全部送到了。

但她从陶卿仰的语气中察觉出敌意,故意问:“黎予去哪儿了?”

“回家找娘亲去了吧。”

陶卿仰随口一答,并不想在黎予身上多费口舌。

秦颂听得眉头一抽,难以忽视他话中明晃晃的恶意,转而问道:“陆尤川呢?”

陶卿仰脸色更加难看,“道貌岸然的家伙,早已回京享乐。”

秦颂忽地挪动双腿,挣开他握住脚腕的手,两条小腿垂下来,稳稳踩在他半跪的腿上,弯腰抬起他的下巴:“陶将军,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对的。”

“那我……可以不把他们当人。”陶卿仰故意舔了舔秦颂的虎口。

湿腻温热的触感令秦颂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松开他,仓皇挪腿欲穿鞋离去。

甫一动腿,陶卿仰一把握住她脚腕,轻轻摩挲:“阿颂妹妹在维护他们?”

“陶将军这是在吃醋?你不会忘了靠近我的目的吧?”既然无法逃离他的蛊惑,那就撕开他的假面。

陶卿仰望着她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惬意,他喉结滑动,片刻后,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对,我吃醋了,我要我的未婚妻心里眼里都只有我。”

“看来陶将军还是不想说实话,那我就说实话了。”

秦颂褪开衣衫,身上还留着尚未退却的红痕,虽然已经淡了很多,依旧能窥出那些凶猛的暧昧情事。

“看清楚,这里,还有这里,是陆尤川留下的痕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黎予留下的痕迹,我身上没有一处清白的地方,我跟长公主一样,沉迷情事,放浪形骸,你确定还要继续婚约?”

听闻她爹讲述他与长公主的传闻后,秦颂猜他定然十分讨厌长公主一样的人。

陶卿仰眸中闪过一丝发疯的狠厉,扶在她膝上的手指也下意识用力加剧。

他在恨吧,他在恶心吧,他在后悔自己对她有欲念吧,秦颂想。

然而,他沉默了几息,忽又放松了力道,抬手轻轻抚上她身上的暧昧痕迹。

“重新覆上我的痕迹不就好了?以后有我,你的瘾我来解。”

言罢,他欺身而上,汹涌覆上了她的唇……——

第69章

陶卿仰今日未戴面具, 俊美又危险的五官无遮无挡,每一个动作对秦颂都是极大的诱惑。

秦颂放纵地沉醉其中。

与上次在丽娘家的小破屋一样,他的吻激烈又蛮横, 与陆尤川和黎予的都不同。

他用力挤占她唇舌的每一寸, 揽在她肩头的双手微微收紧,却始终不曾游移到其他地方。

两人近乎赤裸,做着极其亲热的事情,但真正碰触的地方只有唇舌和他扶在她肩上的手。

他没有征询她的同意就吻了他,但流连于唇齿,并未过多侵犯。

秦颂对他的吻, 没有直接拒绝, 但也没有明确回应。

他呼吸粗重,唇齿厮磨间, 又顿下动作, 睁眼瞧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秦颂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他在观察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态度,试图获得进一步的底气。

老实说, 秦颂喜欢他的蛮横,唇舌间的勾缠, 就让她身子发软, 腰腹酥麻。

她却没有睁开眼, 只轻轻咬了他一口。

齿尖带来的轻微痛意, 令陶卿仰呼吸一颤, 如星火燎原,似枯木逢春,若干柴烈火。

他几乎没有思考, 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猛然起伏的胸腔紧紧相贴,碰撞,摩挲。

可怜的小衣快被挤出褶皱。

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彼此的心跳声轰隆到清晰可闻。

亲吻间隙,他时而停下来,含混轻问:

“会咬痛你吗?”

“要轻一点吗?”

每每听到他真诚求知般的问题,秦颂都不会应声,反倒迎上去堵住他的嘴。

她才不会鼓励他,她只想获得一点甜头而已。

可她每次迎上去他都会笑着松开她一些,故意睁开眼去看她,“喜欢?多久会犯一次?”

男人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背脊,匀称紧实的胸膛传来越来越炙热的温度。

他当她犯瘾了。

秦颂坏笑着凑近他,故意胡说:“只要有空。”

男人更像是着了火,唇舌游移到怀中人耳后。

秦颂受不住,不自觉扬起下巴,绷出漂亮的颈部线条,他汹涌的吻一路向下落在她雪白的玉颈。

可以了。

她满足了。

秦颂从巨大情潮中决绝抽出身,错开头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男人背脊猛然一躬,粗喘着伏在她肩头,舒爽的低吟溢出喉咙,更大的慾望抬头而来。

秦颂莫名笑了。

她没尝到多少甜头,倒是给他爽到了。

虽然她现在也有了想法,身体不上不下的,但她还是毅然推开了他,目光从他泛红的喉结游移至他满含情欲的双眼,“再往下,就要分人了。”

言讫,她毫不留恋地撤开目光,拎起身后的衣服,穿鞋起身。

她拢上衣服,欲提步出门,身后人突然抬手抓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扯回来,近乎强硬地拥着她扑倒在床上。

他单腿跪在床边,另一只腿轻轻压着她的腿,如墨的黑发划过肩头垂在身前,发尾扫在秦颂的颈间,挠得她发痒。

他双手握着她手腕紧紧压着她,秦颂转动手腕,却挣扎不开。

“你要用强…唔——”

陶卿仰猩红的双眼如野兽出笼,他有意控制了紊乱的呼吸,还是粗重到令人燥热,他直勾勾盯着她,她唇齿每开合一下,都是对他巨大的勾引。

秦颂话音未落,他控制不住地低头吻了上去,如果之前的吻是蛮横的,那这次就是粗暴的。

他狠狠在她唇齿间开拓,跪着的腿也渐渐放下来,放大的慾望横冲直撞,呼之欲出。

秦颂快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她屈腿踹他,毫不留情地咬他。

他也毫不掩饰地闷哼,却丁点不松开她,反而进攻得更加凶猛。

直到她咬破他嘴角,腥咸的血腥味混入口腔,他才缓缓停下来。

看着她红肿的唇瓣上沾着他的血液,一股异样的兴奋感在他脑中蔓延,他迎上秦颂沉默的目光,抬手替她擦拭嘴角的血迹。

修长的手指尚未碰及她的嘴角,她却像是发了疯,猛喘了几息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压向自己。

四目相对,她无视他眸中的慾火,伸起脖子同样凶狠地吻了回去。

她凶狠又故意地在他被咬破的位置辗转磋磨,直到她满意了才松开他。

陶卿仰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但他忍住了,不论是上面还是下面。

他没有再动一下,只沉默地看着她。

秦颂肆无忌惮迎接他的目光,玩味勾唇,挤出浅浅梨涡,故意折磨他:“怎么不继续了?”

陶卿仰眸子颤动,撑在她枕边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单,闭了闭眼,才恢复正常的神态:“我若强制,你会受不住。”

秦颂只笑笑。

她很清楚他不可能真的强迫她,当初他险些失控杀人都没有做到最后,眼下尚未失去理智,更不可能放纵自己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暧昧声停下,气氛反倒十分诡异。

他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最后停在她颈边,复又抬手抚弄耳下那处被他覆盖的红痕,语气透着压抑的危险,“阿颂妹妹,跟他们,是自愿的吗?

炙热的指尖,触感粗粝,指节利落有力,平整的指甲划过她喉间肌肤,带着几丝危险的信号。

颈间的触感引起背脊发麻,秦颂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却又直言不讳,“是,自愿且沉沦。”

陶卿仰的眸子半眯了一瞬,转而又戴上了百毒不侵的假笑,只是瞳中红血丝显得十分可怖,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还保持着把她拢在身下的姿势,激烈的亲吻和压抑的情绪,让他脖颈至锁骨都有些微红,青筋鼓起的小臂撑在她侧脸,只要她稍一动头便能蹭到他坚硬的手臂肌肉。

极其缱绻而亲密的姿势,男人炙热的体温,滚烫的呼吸将她紧紧包裹。

秦颂陷于这个姿势的热切,尚未来得及回应,他又继续追问:“黎予那书呆子有什么好?陆尤川又算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选择我呢?”

他的语调并不愤然也不激动,只是透着一股压抑的偏执。

“他们好看。”秦颂坦诚回应。

陶卿仰不屑挑眉。

难道不是他更好看?

秦颂又笑:“他们比你单纯。”

陶卿仰不说话了。

秦颂冷静补充,“陶将军,你我心知肚明,你靠近我别有目的,我曾与你坦诚相待,可你不肯直言,那我只能认为你在利用我,我最讨厌被人利用。”

陶卿仰目光略微闪烁,桃花眼里的柔情带着破碎,终于缓缓起身,坐在她床边,沉默不语。

起初,他靠近她的确目的不纯。

潭州失守后,朝廷没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没收他的军权,诏他回了皇城。

陛下甚至没有亲自召他述职,他在宫门口跪了一夜,迎来的却是陆尤川为他请来的处罚旨意。

兵败的惨事已让他连续几宿未曾合眼,军棍落在身上,只有麻木合恨意。

可恶!该死的陆尤川,总是阴魂不散!

重伤中醒过来之后,恨意更加入骨,他恨不得手刃了陆尤川。

在家养伤那几日,他派了不少人打探他的好表哥。

探子马不停蹄探听了两日,倒是让他无波无澜的灰暗日子有了些许期待。

万万没想到,他的好表哥,刀枪不入,心冷如蛇的左都御史,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对雷家独子动用私刑。

他辗转反侧了一夜,最终在仇恨的驱使下,他决定先入为主。

让他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

他原本只想抢走她,以此折磨陆尤川。

到头来,他却动心了。

折磨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可他不后悔,他很庆幸当初做了个卑鄙的决定。

不碍事的,现在的局面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先得到不算什么,走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他低头沉思,身边人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陶将军,我说了,如果是朋友或是盟友,我完全可以信任你,可男女关系微妙,目的不纯定不牢靠。”

朋友?盟友?

陶卿仰醍醐灌顶,有种豁然开朗的畅快。

他为何要失落?

她本就不是一般人,他陆尤川在李氏王朝官居二品,在秦氏江山又算得了什么?

他现在拥有三十几万的庞然大军,至少他现在是有用的,且唯一留在她身边的。

“时日还长,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很阴鸷,好似做好了某种长久的打算。

话音落下,他又亲了一下她的耳垂,终于站起身来。

站直了身子的男人,仅着一条雪白中裤,尽管收敛着耀武扬威的火热,还是一眼能看出磅礴。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衣裳,宽阔落拓的挺拔肩背和平整规则的腹部肌肉,每一寸都对秦颂散发着无形的诱惑。

他边穿衣,边垂目睨着她,捕捉到她不自然撇开的视线,体内又窜起一股莫名地燥热。

他轻咳了一声,转身出门:“你先休息,我唤人伺候你梳洗。”

春和打来热水已是两炷香之后,秦颂懒洋洋趴在浴桶边,想着秦道济身故的事实,才惊觉她现在可谓一介孤女。

而陶卿仰此人虽然时常笑着,但她对他并不十分了解,且他手握兵权,是她爬上高位的重要依傍,她定要谨慎与他来往。

情事也许能带来片刻的欢愉,但对于拥有绝对实力的人来说,很难成为长久的牢固关系。

加之他与长公主之间发生的事情,很难说他对女子的贞洁妇德是否看重,与其等他偶然发现她的过往,还不如主动坦诚。

她想了一会儿,发现低头替她沐浴的春和神色郁郁。

“春和,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秦颂故意往春和脸上浇了点水。

春和被温水刺得一激灵,缩了缩脑袋又撅起嘴来:“小姐,别闹了,奴婢担心着呢。”

春和一脸正经,秦颂也提起精神,“担心什么?说起来这衙门怎么静悄悄的,人都去哪儿了?”

春和一勺一勺往秦颂背上淋水,小嘴撅得更高:“陶将军遣散了衙门里一应京官,陆大人和小公爷送老爷的棺椁出城后,也被他挡在了城外,连沉星和降月都被赶了出去,整个云州城,几乎全是陶将军的人。”

春和说着,又四周看了看,压低嗓子,凑在秦颂身前,神神秘秘道:“小姐您说,陶将军如何想的?是要在云州造反吗?为何要将您单独留下?”

秦颂戏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兀自沉吟:“听起来,我似乎被囚禁了?”——

第70章

春和帮秦颂擦头发时, 还一直忧心忡忡,“小姐,要是陶将军真打算囚禁您, 可如何是好?”

秦颂却不慌不忙, 淡定照着镜子,随口答道:“不用如何,接受事实。”

春和怔住,摸不透秦颂的想法,但她语气轻松一点不像开玩笑,让她胸中疑问不知从何问起。

刚给秦颂穿上外衫, 陶卿仰亲自端了餐食进来。

“饿了吧?阿颂妹妹。”陶卿仰将饭菜端到桌前, 细心摆好饭菜,又去引秦颂过来。

清淡的江南饭菜香, 飘散整个屋子。

秦颂毫不扭捏来到桌前, 盯着一应饭食, 玩味一笑:“陶将军这么闲?还做起端茶倒水的活儿了。”

“澹州已收复,自然不忙了,阿颂妹妹日后的起居, 我亲自伺候。”陶卿仰遣退了下人,亲自扶秦颂坐下, 又转到对面座位, 把筷子递给她。

秦颂顺手接过, 悠然一笑:“这么看的话, 被囚禁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陶卿仰拿勺的动作顿了一下:“囚禁?我怎舍得禁锢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只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颂挑眉点头,“陪着我?你不回京述职?”

“以后我只向你述职。”

“陶将军这是提前给我想争取了千古骂名?”

陶卿仰为秦颂盛了一碗汤,替他吹凉后, 递到她面前:“不,我将是你最忠实的爱卿。”

秦颂没去接,“那真好,可你替我造反,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陶卿仰也没收回手:“你不想当女帝了?”

“我当然想。”这是她父亲用命为她铺的路,她怎么可能放弃。

“但陶将军此举颇为高明,就算我成为了女帝,那你不就是摄政王?”秦颂笑不及眼底地注视着他。

陶卿仰怔了一瞬,没想到她会这么认为。

他起身将吹凉的汤放在她身前,从容解释:“放心,有我在一天,镇北军绝不违抗你的任何政令,三十万大军系数听命与你。”

“三十万大军随我调令,你是要我揭竿而起?”秦颂放下筷子,认真道:“可我并未打算大动干戈。”

她要“顺应天命”,兵不血刃走上那个位置。

饭菜飘着香气,小房间充斥着一股相安无事的和美假象。

两人一时都没急着说话,他们心知肚明,不论云州的天罚如何解决,也不论如何以民声掩盖这场动荡,斩杀贡时良和高公公必须给个说法,不然就是造反,就是谋逆。

陶卿仰手握庞然大军,任何异动,都能成为众矢之的,她也必将被带入泥潭。

她好不容易营造的神女威望,很可能会化为泡影。

陶卿仰也跟着放下筷子,笑吟吟道:“那也没关系,龙位已经易主了。”

“龙位易主?”秦颂讶然:“是何意?”

“刚收到的消息,先皇突然驾崩,长公主力排众议,成功继承大统。”

秦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窃喜,“长公主继位,可真是,啧,天助我也。”

她手肘抵上桌面,托腮凑近陶卿仰一些,笑的十分明媚,“陶将军,我接受你作我的摄政大臣了。”

准确地说,陶卿仰麾下的三十几万大军,她笑纳了。

陶卿仰心跳陡然加快,他完全被她的笑意捕获,也前倾上身,凑近她一些:“我只想做你的夫君,哦,不,应该是皇后。”

“皇后?”秦颂掩唇一笑,“那你要替我掌管后宫三千?”

后宫三千?

陶卿仰顿时想到了秦颂身上的红痕,脑海里无端映入陆尤川和黎予两人可恶的脸。

他笑意霎时压抑了下去,但始终对视着秦颂:“阿颂妹妹,大虞能人异士不计其数,不少人在等一个机会,只要你肯选择他们,他们不会比陆尤川差,更不会比黎予差,一朝天子一朝臣,阿颂妹妹难道不想开创一个崭新的江山社稷?”

呵,针对性太明显了。

秦颂笑得狡黠,“那你呢?你不也是大虞的臣子。”

“我不一样,我比他们有用。”

他说得很正经,秦颂也明白他说的是军权在握的数十万雄兵,秦颂却故意盯着他多看了一会儿。

陶卿仰被她盯得莫名其妙,脑子一转,又突然补充道:“任何方面,都更好。”

算了,她都被囚禁了,还是别挑逗他了。

长公主夺权,她必须加紧应对。

秦颂撤了目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出:“陶将军,整顿军队,进京述职。我,陪你同去。”

三十万大军班师回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然陶卿仰根本不在乎秦颂是何目的。

不论她如何打算,他一定为她拼杀在前。

有她同行回京,他已经迫不及待。

陶卿仰应承下来,用完饭后,他欣然出门。

他前脚离开,没多久,正堂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还有兵甲威吓的声音。

“发生何事了?”秦颂向外望望,询问替她找取书册的春和。

春和也跟着瞧了一眼,心中一直不安。

她放下书,请示道:“小姐,我去前院看看。”

秦颂点点头,春和立马提步出了门。

秦颂继续垂目看着手里的大虞山河图和父亲留给她的书信,耐心等着春和回禀。

不到半柱香时间,春和快步跑了回来,“小姐,沈夫子回来了,还有……”

听闻前半句,秦颂开心了一瞬,见春和支支吾吾不敢言明下文,秦颂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有什么?”

“还有陆大人和小公爷,也来了。”春和还是没看明白秦颂与陆尤川和黎予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始终不敢轻易在她面前提他们二人。

“原来如此。”

秦颂原本想站起身出门迎一迎夫子,得知下文,她又安心坐了回去,吩咐春和为她找来纸笔。

春和听命取笔,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前院似乎要打起来了,您不去看看吗?”

“不用,陶卿仰拦不住他们。”

·

衙门前堂一直守着镇北军精锐,此刻兵甲严阵以待,小小阵地剑拔弩张。

“你们还敢回来?”陶卿仰转了转手腕,有活动了一下脖子,“真不怕我杀了你们?”

陆尤川和黎予二人,并肩站在陶卿仰对面。

两人目不斜视,面色俱冷,看似同一阵营,却又互不排斥,互不接纳。

同样芝兰玉树、身高腿长的三人,不论是品性、外貌、还是能力都各有千秋,当属人中龙凤,都乃大虞顶尖的好儿郎,原本就算交情不深,也有同僚之谊,可谓相安无事。

眼下却到了拳脚相向,甚至你死我活的地步。

衙门中还有几名洒扫的小厮,都被这阵仗吓得不敢靠近。

陆尤川历来不苟言笑,此刻更是眉头紧皱,怒火昭昭:“陶卿仰,你要疯随你疯,不要牵扯阿颂。”

“阿颂?”陶卿仰明目张胆地冷笑了一声,微微转动手中长枪,“你不配这么叫她?!她,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黎予也毫不遮掩地冷嘲,“陶将军真是痴人说梦,与你定亲,不过是利用你罢了,可笑你还当着文武百官,四处炫耀。陶将军以为颂娘真的会任你摆布?”

“利用又如何?”陶卿仰并不生气,因为他自己心知肚明,她们的婚约本身就是一场利用,“可怜,你们连利用价值都没了。”

陶卿仰十分嚣张,黎予和陆尤川也很清楚,他手里的兵力就是他高高在上的资本。

陆尤川却一眼戳穿他,“陶将军如此得意被利用,看来阿颂的心始终不属于你,她想嫁的人始终是我。”

黎予也不甘示弱:“她也绝对不会放弃我。”

三人局势完全僵硬,围住前堂的士兵不知作何表情,远处打扫的下人,更是被惊得大气都不敢出,无形的硝烟快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位高权重的三位年轻高官,为了一个女人,所言之惊骇,揭短之凶猛,完全不拿他们当外人,这话谁敢多听?

他们脑中上演各种爱恨纠葛,实际连握着扫帚抹布的手指,都不敢乱动,生怕被殃及鱼池,无辜遭殃。

但是看热闹的心态又让他们忍不住转动眼珠,极力去瞧那位所谓正牌未婚夫的反应。

只见红衣青年优越从容的五官,变得阴沉,眼神带着狠戾,当即挥枪直指二人的咽喉:“哼,无耻,你们拿什么跟我争?我有的是时间,甚至轻易就能割下你们的项上人头。”

利刃抵喉,陆尤川毫不退缩,甚至抬手抓住了那冰冷的枪头:“你还是那么冲动!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们手里的筹码?”

“你们能有什么筹码?”陶卿仰故意转动枪柄,刺破陆尤川的掌心,不屑讽刺:“是了,你可是李氏王朝的二品言臣,难不成你这张嘴能劝说龙椅上的人禅位给阿颂?”

他鄙视了陆尤川一眼,又嫌恶地睇向黎予:“还有你,辅佐太子的少詹事,难道你能让吾妻成为新任储君?”

黎予同样憎恶地对视上他的目光:“前太子还活着,颂娘需要他,我能替她周旋于他。”

陆尤川向来寡言,更不愿与疯子争论:“薛词家人在我手里。”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筹码,确实抵不上千军万马。

但陶卿仰明白不论是太子还是薛词,都对秦颂至关重要,他不能意气用事。

他稍微愣神间,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陶将军,你戍守边疆,立下汗马功劳,本应受万民敬仰,如今这又是在作甚?佣兵自重,残害同僚,还囚禁秦大人孤女,皆是大罪,难道要让陶家,让整个镇北军背上谋反的骂名?”

沈夫子仓促赶来,望着堂中情形,情绪激动差点站不稳。黎予赶紧转身扶住他,才勉强无虞。

陶卿仰瞧向沈夫子,仍旧没有收回长枪,但望向沈夫子的目光十分恭敬,“沈先生误会了,我并未禁锢阿颂的自由,同样毫不阻拦沈夫子见阿颂,只是——”

他言语顿了顿,目光狠厉几分,扫向沈夫子左右的陆尤川和黎予二人,“阿颂是晚辈的未婚妻,私见外男不合规矩,你说是吧?沈先生。”

沈夫子叹息一声,正色道:“行了,陶将军,你难道不知颂儿的目标?她不可能属于你们任何人,如今长公主继位,大虞正值多事之秋,颂儿必须尽快与太子汇合,你若真敬重颂儿,就速度随她南下,一定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