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陆尤川认真看着秦颂, 他回避多次的问题终究需得面对,“你欲登顶皇权?”
秦颂不加掩饰,坦诚承认。
陆尤川心头微凉, 所以, 他难以娶到她了,她不可能甘心成为独属于他的妻子。
但他还是不死心,轻声追问:“是你的意愿,还是秦阁老的意思?”
“都有。”秦颂迎上他的视线,“我爹的举动,稍一思忖就能揣摩其中深意, 但大部分人都因我是女子, 只当我爹所谋全是无稽之谈,若我是男儿身, 恐怕早就被冠上了不臣的罪名, 满门抄斩了。”
他怔了许久, 才问了句:“你可知你要和谁争?”
她当然知道,她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和天家争,和长公主争, 和天下人争。”她静静说完,又殷切地望着他, “但我希望不会和你争。”
陆尤川眸子动了动, 如鲠在喉, 无法应声。
他身为督察院之首, 维护朝堂安稳, 铲除逆臣是他的本职。
秦家异动,督察院不可能袖手旁观。
“你会阻止我吗?”他想得出神,眼前人的声音让他恍然回神。
再次面临她的问题, 他忽然脱口如出:“不会。”
若太子尚在,若他对她不曾动心,他一定会拨乱反正,坚守社稷。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东宫空悬,大虞早已风雨飘摇,天家生性暴虐,又自私多疑,朝堂上下不敢谏言,仅靠督察院已是独木难支。
秦阁老固然野心勃勃,但都察院始终未找到他为祸百姓的实证。
不论他的本心如何,也不论事情如何发展,如果此事与她无关,他无需多费心神,保下她即可,可若这是她的意愿呢?
皇后所诞龙种早夭,如今看来,整个李氏血脉,唯有长公主及废太子二人可承大统,若圣上驾崩,长公主便可顺理成章登上皇位。
若秦家有心,废太子就是唯一变数。
陆尤川觉得自己疯了。
他想,秦颂要想荣登至极,至少要先扶植废太子为傀儡。
虽然他求娶她的意愿早已达到顶峰,但他已然认识到,阿颂早已非池中物,绝非他陆宅、黎宅,甚至将军府一隅能困住的。
至少,她嫁给废太子,比嫁给其他人要好,毕竟太子只有十岁,他可以一直跟她纠缠下去。
以他二品御史的身份,只要她愿意,他可随时出入宫廷,反倒是其余那些猫猫狗狗,只能望而却步。
他真的疯了,他现在所想的每一步,都与曾经自己痛恨的奸佞逆臣如出一辙……
他正惊讶于自己这般动摇,温软的唇瓣突然贴了上来。
唇瓣相贴,一触即分,她仰头笑望着他,“奖励。”
“嗡”地一声,他理智全然崩塌。
不,不对,应该是他的理智更加明晰了。
因为是她,这一切才合情合理。
相比长公主,相比废太子,眼前人比他们更适合坐上那把龙椅。
他见过的,他在云州的时候就见过的,她比长公主和废太子都更得民心。
虽然不知道原由,但他的老师都乐意为她奔走,他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想到这里,他着火般低头拥吻,舌尖探入,勾缠她的唇齿,侵占她的领地,仿佛要将这一段时间的欠缺,全情融入到那激烈的吻咬里。
房门被推开,两人拥抱着进入屋内,这是秦府为陆尤川准备的住处,一扇博古架隔开内外间。
两人在门口吻了很久,秦颂快要喘不上气,陆尤川才松开她。
他勃然很难受,却没打算继续,只一把将她抱起。
穿过博古架,解开她的外衫,拥着她躺到了床上,欲相拥同眠,小憩一番。
他紧紧箍着她,硌得她不舒服:“就这么睡了?”
陆尤川松开了一点臂弯,认真看着她:“你想要的话,我帮你。”
“不是,你戳到我了。”
他吻了吻她,气息粗重不稳:“那我放里面?我未服用汤药,不会动你。”
……
午后时分,黎予随秦家家主将全城药铺中,有用的药材全部购置回来,分下部分全部装箱运往云州。
秦老先生陪同几人站在府门前:“依几位所言,云州恶疾严重,这些药材恐难支撑,老夫已安排从南下几城集中购药,待本宗人马北上时,再同行运往。”
“叔公费心了。”秦颂欠身致谢,其余人皆颔首示意。
秦老先生扶她起来,又增添了几驾马车和两支护卫随同,“路上小心,老夫就不留各位了。”
两厢叮嘱后,秦颂一行客气告辞,踏上了北上的归途。
时间紧张,他们途中几乎没有歇息,翌日就抵达了戎阳。
相比来时,戎阳的情况似乎不容乐观,城中恶疾扩散严重,原本还处于新春的喜悦氛围急转直下,变得压抑苦郁。
秦颂叫停行程,建议逗留几许:“秦家族人尚需时日北上,待他们路过戎阳,此地恐怕已沦为下一个云州,先去戎阳衙门,告知他们解毒药方,叮嘱妥善后,再赶路也不迟。”
“此言有理。”沈夫子先接话,“不论京城还是云州,也不论青泽还是戎阳,既见疮痍,不可不理。”
众人皆无异议,但举队进城过于招摇。
未免城中暗藏的北蛮子抢夺药物,他们兵分两路,由陆尤川带领多数护卫护送药材只城外不远处的山娘娘庙等候,秦颂、沈夫子及黎予三人带领精锐护卫进入城内。
城内人被谣传的恶疾吓得家家闭户,街头只有为生计吃食奔波的少数身影。
她们不便驻足城内,快速赶往衙门,然途径一处医馆,秦颂又叫停了马车。
“小姐,怎么了?”春和惘然问。
秦颂撩开车帘,朝她问到的熟悉气味方向望过去,只见一家药铺前,站着几名青丝高挽,纱布覆面的年轻女子。
她们有的抱着干粮吃食,有的扛着破布棉被,有的提着各种药包,最中间一人两手空空,但她正极力与老板商讨这什么,其余人皆立其身后,似乎均以她的指令行事。
秦颂一眼就认出了正中间那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秦颂嘀咕了一声。
秦颂身旁的春和欲伸头看去,还没等她看清,秦颂又立马吩咐:“扶我下车。”
言讫,后方的夫子和黎予已下车赶来,还没等春和前来扶她,黎予已朝她伸出手。
秦颂落地下来,引着黎予看过去,“你看,是谁来了?”
秦颂虽然只引着黎予,但众人皆随她的目光看过去。
倩丽纤影的窈窕女郎,虽侧身而立,又轻纱覆面,但见过她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书绫?她怎么会在这里?”黎予同样惊讶。
“走,随我过去看看。”秦颂只带了黎予前去,其余人候在街口等待。
“老板,你这店里明明还有许多重楼,为何不愿意卖给我们?”女子声音带了几分焦急。
柜台后的老板低头拨着算盘,头都不抬一下,“卖?你们能出几个钱,大家都指着重楼救命,不是铜板就能买到的,你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几名女子面面相觑,十分为难,贡书绫欲继续辩驳,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妇人却拉住她,“算了,贡家妹妹,这家药房出了名的奸商,我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对对对,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其余几名女子纷纷对着那听到“奸商”二字而抬起头的老板,一顿白眼。
众人拥簇着跨出门来,贡书绫霎时顿住了步子,“表哥?秦小姐?”
“书绫,你怎么会在戎阳?”黎予有点难以置信,“还这身打扮。”
“说来话长,你们又为何会在这里?”三人一见面各种疑问能说个没完没了。
黎予言简意赅,关切道:“为云州恶疾而来,你买药是要作甚?你也染疾了?”
“不是我,是为城里的病患。”
贡书绫话音刚落,她身后几名女子纷纷接话:
“对呀,真是多亏了贡家妹妹,来到城内一直在为我等穷苦的患者奔波,要不是她,我们恐怕早就乱了。”
“是啊,是啊,自掏腰包买了无数药材,吃食,供我等抵御病痛,简直就是活菩萨。”
“原来二位是贡家妹妹的哥哥嫂嫂,怪不得一表人才,和贡家妹妹一样,都长了一张菩萨面。”
几人真情实意地挽着贡书绫,一阵激动。
其余人面色各异,贡书绫与秦颂身后的春和都对那句“哥哥嫂嫂”的称呼略感惊讶,不由打量两人的表情
黎予掩饰不住的暗爽,秦颂却只听到众人对贡书绫的夸赞,发自内心的欣然。
她望着贡书绫,在她脸上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坚毅和韧性,但贡书绫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奇怪,似有难言之隐,不便明说。
对视一眼后,秦颂真诚一笑:“书绫小姐当然是最好的了。你们找到治疗恶疾的方法了吗?”
贡书绫如实摇头:“暂无解法,我只略通过一两本医书,只能找些效应相当的药物缓解一二,并不能医治其症。”
“别急,我们可以。”
秦颂一句话落下,贡书绫一行几人纷纷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黎予扫了一眼手提肩抗的几人:“并无虚言。看你们这样子,是要给城中病患购置物品药物而来吗?”
贡书绫点头:“嗯,城中人对此恶疾诚惶诚恐,稍不注意会引发动荡,为了避免无辜伤亡,我联合姐妹们,集中患者聚到了城外的山娘娘庙。”
“那太好了,都在一块儿的话,等小姐通知了城中衙门,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此事了。”秦颂身后的春和不免激动出声。
然话音落下,贡书绫并没有立马接话,而是转身与身后几名女子道:“姐妹们,各家病患所需紧急,你等先回庙中安抚,我随表哥他们去寻找药材,稍后就回。”
“好,你等先叙旧,妹妹小心。”几人带着大包小包齐齐离去。
路口只剩喜爱贡书绫和秦颂几人了,却都没有挪动脚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那边吧。”秦颂环顾了一圈周围,朝不远处的无人小巷望过去。
贡书绫点头,“甚好。”
三人挪步而去,只有春和还云里雾里,暗暗嘀咕,“那边不是衙门的方向呀?”
进入巷内,黎予又悄然示意暗卫乔装守在了巷子附近。
耳边安静下来,秦颂开门见山:“书绫小姐发生何事了?为何会跑到戎阳?”
贡书绫无心讨论自己,言简意赅说了句:“我伤了人,偷跑出来的,我无足轻重,但你们还是不要回云州了,我爹已率大军北上,怕是要出大事了。”——
第62章
“你知道些什么吗?”黎予盯着贡书绫。
贡书绫还是温温柔柔的样子, 但神态已没了往常了怯懦:“我走得仓皇,只听闻太常寺卿称云州疫病是遭了神罚,陛下身边的黄公公亲自领了诏书前来, 命爹爹整备军队直驱云州, 料想就不是什么好事。”
神罚?牵扯到神神叨叨的东西,的确是个很好的治罪理由。
秦颂沉思其中症结,黎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话音落下,黎予侧目与秦颂对视一眼,心下豁然开朗, 却又心生胆寒。
两人齐声道:“朝廷想困死云州所有人, 包括十万镇北军。”
怪不得当初南下借粮处处碰壁,怪不得北蛮能轻松绕过大虞腹地突袭云州, 怪不得薛词会与北蛮人勾结, 实际上是朝廷默许, 甚至可能下达了秘密诏令,才会致使澹州沦陷,云州陷困。
问题不在内阁, 而是皇权,是“天”命授权。
秦颂心凉了半截, 不是害怕与皇权斗, 而是忧心权柄熏心, 惊恐上位者的丧良无德。
她定了定神, 还有一个疑惑无法解开, 若这一切都是朝廷授意,那目的又是什么?
赔上两州城池,外加十万镇北军, 难道就为了铲除秦道济这个身居高位的奸臣?
可他已经被摘去了太傅的职位,且已远离内阁,威胁不过如此,完全没必要费如此大周章。
不对,不是为了铲除秦家,至少不完全是为了拔除她爹的实力。
从致使镇北军失守澹州的通敌案开始,云澹二州的端倪就已经浮现了。
陆尤川查到关键的通敌案不了了之,实为天家有意按下,陈裴之所率军队,能在云州肆无忌惮,也是因为皇权障目,致使云州的消息无法传回京城。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秦道济赴任云州之前,所以云州之局绝非只为了让秦道济陪葬。
秦黎二人沉默思索,贡书绫也早已窥出其中利害。
她双手绞紧,愁声道:“我虽不知云澹二州的情形,但传言来势汹汹的恶疾,明明是中毒所致,却被冠以神罚罪名,此局的确不在解救,而在镇压,且我爹领兵三十万,与镇北军数量悬殊巨大,贡家军队不日便会抵达,云州恐怕是保不住了,你等再赶回去,不过是去送死。”
“神罚,”秦颂冷笑一声,“的确很妙的招数,但这次,神站在我们这边。”
贡书绫不解:“所以,你们还是要回去?”
秦颂没有直言,但她眼神坚毅,态度明确。
贡书绫叹了口气,平静道:“你们若是决定好了,我也不再多劝。反正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到这里,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轻易去送死。祝你们好运吧。”
“书绫,你到底发生了何事?”黎予毕竟是贡书绫的表哥,闻言关切问道。
秦颂也早发现贡书绫衣着不似往日那般精巧华丽,发饰朴素,衣料泛旧,手指也比以往粗糙不少。
秦颂细瞧于贡书绫,贡书绫没有因为自己的穿着打扮感受到一丝局促不安,神色似乎陷入了过往的回忆,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恨,“确实遭了变故,皇后临盆前,央求陛下赐婚我与雷赫扬,新婚当夜,他极尽羞辱于我,一气之下,我割破了他的喉咙,连夜逃出了京城。”
她言简意赅,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澜,但秦颂和黎予还是感受到了她言语中无尽的心酸。
“该死!”黎予一拳砸在了身旁的墙上,努力遏制表现出不该有的情绪,以免引起当事人难过。
秦颂看了一眼黎予,心下很快猜出她的经历。
太子背上通敌罪名失踪后,京城势力反转,皇后身怀龙种,雷尚书的丑闻不但没被治罪,反倒成了被人陷害,甚至为雷家讨来了几分体恤,雷家风头大盛。
而贡家洗清了通敌案嫌疑,同样局势好转,且手握军权,自然而然成了雷家联姻的首选对象。
说起来,她们还真是同病相连,当初雷家为了逼她嫁给雷赫扬,耍尽了手段,秦家倒下,贡书绫又成了雷家的目标。
秦颂见她不愿多提此事,也没过多安慰,只问:“所以,雷赫扬死了吗?”
贡书绫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说来遗憾,深闺待太久了,连杀人都费劲。”
不知是否是错觉,秦颂在贡书绫脸上看到了与原本那个只想躺着看书的贡家千金完全不同的气质。
她默了默,才轻声问:“那你为何要逃?雷赫扬没死,以贡督军的势力,完全可以护下你。”
贡书绫昂起头:“秦小姐,你忘了雷家已经倒了,不需要贡家庇护,我也不用再被官兵缉捕。”
秦颂也没再说了,因为她已心知肚明,贡书绫最开始可能是为了失手伤人而逃,现在她为的是自有平和而逃,当初贡家为老夫人举办寿宴,就是为了给她相看夫君。
铺张巨大,邀请大半个京城的贵胄赴宴,背后的动机很明显,想要借助她的婚事,攀上更有用的姻亲关系,再到雷家翻身后,她被嫁给被废的纨绔,就能看出,她回去贡家面临的只有沦为联姻工具的无奈。
“好了,别说我了,在我们成为杀父仇人之前,说说如何治理城中的恶疾吧。”贡书绫很快将方才的情绪怕抛之脑后。
秦颂也反应过来,贡时良领军北上,他的目的是要困死整个云州,贡家和秦家必然正面相接。
·
三日后,秦颂一行终于抵达云州。
然云州已被大军围困。
贡时良带的三十万大军抢占了城楼,云州城外五里之内全是军队营帐,云州以北全被隔绝。
秦颂一行连城门都无法靠近。
“云州城疫病肆虐,不想死的都离远点。”秦颂欲靠近城内,守在外围的百户长见状冷声斥其离开。
“那你等为何不怕死?”秦颂纹丝不动,目光定定盯着那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娇滴滴的年轻女娘,抛投露面,头戴帷帽,穿着大大的斗篷,明明行为放浪,却还想立贞节牌坊。
他心下鄙夷,又望了一眼她身后,衣衫朴素,但气度不凡之人不在少数,远处还有两架马车,不知车内是否有人,再往后,还聚集着不少平头老百姓,想来是附近城池聚在此处的流民。
那名百户莫名神气:“我们当然不怕,天象有异,太常寺卜算过了,云州遭了神罚,是天要亡云州城,我等前来祈祷请罪,又岂会影响到我等?”
秦颂不与他争,抬手摸出袖中一枚秦家令牌,随手扔向那人,语气不善:“通知你家首领,秦道济之女前来,请立即让道。”
那百户接住粗鲁掷来的令牌,本想羞辱一番她的大言不惭,细看一眼,还真是秦家令牌,又上下审度了她一眼,不敢胡乱做主,转身疾步而去。
约莫一刻钟过去,那名百户匆匆跑了出来,“秦小姐,督军请你进去。”
秦颂提步,身后之人皆随之而动。
但尚未迈步两步,那百户抬手一拦,“秦小姐,督军只请你一人进去。”
秦颂神色猝然冷下来,脚步顿下,抬手揭开帷帽,一张秀丽小脸务必淡定:“那请贡督军亲自来迎。”
那百户怔了一瞬,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没做出反应,秦颂身后一人也脱掉了帷帽。
“安国公府黎予求见贡督军。”黎予还算客气。
说起来,贡时良毕竟是他的舅舅,这一局,对他也是不小的考验。
那百户虽没见过黎予,但安国公府他听过的,贡督军与安国公府的关系他也不可能不知,他稍一思忖,再次转身而去。
城外再次陷入安静的等待,但秦颂有信心他一定会出来,不仅仅是因为黎予的关系,也因为黎予的身份。
作为本该驻守在云州城内的官员,如今游离在云州城外,他不得不警惕——黎予和秦颂不在云州城内,指不定还有其他人也在城外。
扫荡云州,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该死在城中的,连一只蚂蚁也不能放过。
所以作为领军三十万直驱云州的主帅,贡时良不可能不慎重。
果然,不消一刻钟,城门前的军队逐渐让开一条宽阔的步道,身着盔甲的贡时良阔步而来,并肩行来的还有一名便衣打扮的白净男人。
贡时良身形很高,肩宽腰圆,穿上铠甲气势如虹,加之领兵数十万,浑身透露着极强的威压。
他来到秦颂跟前两步距离,目光先在黎予脸上扫了一瞬,又紧紧盯着秦颂:“你就是秦阁老的女儿?”
秦颂丝毫不惧他的审视,抬头看去,不卑不亢:“是。”
贡时良沉肃看了她片刻,手里的红缨枪猝然握紧,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突然抬□□来。
“舅舅!”黎予当即冲上去欲挡在身前。
远处马车内之人也下意识握住了手中刀柄。
身后其余人俱是捏了一把汗。
然而秦颂身姿岿然不动,如她料想一般,长枪抵到她喉前,却猛然收力,只带起一阵枪风,撩动她颈边碎发。
他们都知道他不可能盲目杀她,不过是太紧张罢了。
“你不怕死?”贡时良没多看黎予,认真看着秦颂。
“当然怕,但他不会让你动我。”秦颂冷静指着贡时良身旁的白净男人——
第63章
“督军大人, 不可随意杀人。”尖利阴柔的男声响起。
那名穿着朱红大氅的白净男人,双手紧紧缩在氅衣里,冷得脸色更加苍白, 似乎还不能适应与御前伺候完全不同的北境气候。
贡时良缓缓收回长枪, 淡然道:“高公公多虑了,老夫吓唬吓唬她罢了。”
果然这人便是内务府总管高公公,是天家的耳目,贡时良也要听他的主意。
秦颂脸色丝毫未变,她心里很清楚,她身后还有无数双平头老百姓的眼睛盯着这里, 不论他们编撰了什么理由, 想要践踏云州,都必须合情合理。
若能肆意屠戮, 他们也不必编撰神罚的借口。
气氛稍有缓和, 秦颂淡然开口:“敢问贡督军、高公公, 这般阵势是打算困死云州百姓吗?”
困死云州百姓?
简短的六个字出口,拥簇在秦颂身后的平民百姓,陡然睁大眼睛, 伸长了脖子细听听,惊骇与警惕赫然于面。
面对质问, 高公公语调不疾不徐:“秦小姐既出现在云州, 应该比我等更清楚城中情形, 恶疾席卷了整座城池, 连周边城池都有扩散, 无数医者大夫均束手无策,你以为是何缘由?”
秦颂也不紧不慢:“那高公公觉得是何种原由?”
贡时良中气十足抢话应来,“老夫来告诉你, 是神罚,云州城出现异象,盖因某些位高权重但中饱私囊、危害一方的国之蛀虫,触怒了天神,招来了祸事,为保大虞平安,我等只能封锁云州,以免扩散更多疫疾至其余城池。”
“神罚?如何证明这是神罚?”秦颂悠然一笑,毫不掩饰讥讽之意,“大虞有天家贵气庇护,竟也能出现神罚,难道是天家德不配位,违背天道,引发天谴?”
“住口!好你个刁蛮女子,见到咱家和督军大人,不下跪参拜也就算,竟敢诋毁天家!”
高公公怒斥了一声,却始终保持着淡定,“你放心,既然祸根出现在云州,等云州神罚一过,附近城池的恶疾自会不治而愈,到时,整个大虞都会看到天家的真龙预言。”
言讫,贡时良又闲闲抬了抬手:“秦小姐,这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落下,身后几名士兵快步上来,将秦颂及身后几人团团围住。
黎予始终护在秦颂身边,身后静默不动的百姓似乎随时可能冲上来,为秦颂徒手抵挡。
秦颂反倒不慌不忙,她幽幽瞥了一眼那几人,镇定道:“二位大人何必着急?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而来?”
“还能为什么?想见你爹,我随时可以放你进去,但只能你一人进去。”贡时良很目光又扫了黎予一眼。
他夹了私心,打算对黎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颂当然不会戳穿,她笑了笑,“谁说我要见我爹?我是来为二位大人分忧的,你们说云州遭了神罚,那我便来救这疾苦。”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盒药粉,缓缓拧开盖子,边倾倒盒中药粉,边说:“看好了,这便是你们说的神罚。”
粉末倾泻而出,随风散开,落到地面染上刺目的白。
当初黎予机缘巧合找到些微药末,已是来之不易,但如今他们却在那两名北蛮人包袱里搜出来好几盒。
这种为祸百姓的东西,迟早要销毁,这般撒出去,倒是有一种无言的爽快。
散在空中的药粉,被风席卷,扑向贡时良二人,高公公下意识抬袖掩面,贡时良也摇晃大手,后退半步。
果然,他们害怕这东西,他们知晓一切。
秦颂不意外他们的反应,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张药方,“这,便是神赐,贡将军可允许小女子要为云州城赐予良方,救治恶疾?”
“胡言乱语!难不成你还成神了?”
然贡时良打断的话刚落下,秦颂身后的一应百姓仿佛商量好的一般,纷纷跪地参拜:“天佑我等,幸得山娘娘转世赐汤,祛病止痛,叩谢秦娘娘,秦娘娘功德无量,救苦救难,庇佑昌盛。”
万千百姓,异口同声,声势浩荡,令方才还嚣张不屑的贡时良猛然打起精神。
他放眼遥望了一眼秦颂身后的队伍,虽然都是平头老百姓,但人数极多,甚至隐于远处看不见的小路后,依稀能看见攒动的人影。
若尽数都是流民倒也罢了,大不了全部屠尽,可他不知这些人是否皆是流民,更不知远处还藏有多少人马,他竟然小瞧了她。
见贡时良脸色微变,秦颂愈发自信,她这一招用对了。
既然造谣云州落下了神罚,那她就造神。
在戎阳城外,秦颂改了主意,将从青泽运来的药材熬成汤药,救治了山娘娘庙中的恶疾病患。
她没有公开治病的药方,得以好转的病患见到立于山娘娘庙前的秦颂,不用引导便将她当成了救苦救难的神女。
口口相传过后,她这突然出现的神女,居然落了个山娘娘转世的称号。
那就再好不过了,有了山娘娘的美誉在前,她的声望悄然高涨。
她只暗示了两句前往云州共济患难,几乎整个戎阳城的百姓纷纷同行而上。
这便是她看似孤身,以卵击石,蚍蜉撼树般靠近三十万大军的底气。
琢磨不透她所做打算的贡时良二人,不敢贸然,思虑片刻,又变了口风。
高公公淡淡一笑:“秦娘子真会装神弄鬼,随便撒点药粉,能说明什么?你区区女娘,又何以赐予良方?”
贡时良仍有几分盛气凌人:“有其父必有其女,秦氏女煽动民意,聚众闹事,已不是第一次,老夫现在就可以将你射杀。”
秦颂沉着看向他:“你如何定论我在煽动民意?我何时引导过他人一句?更何况,贡大人确定要动手?”
“你在威胁我?”贡时良面色黑沉,带着凌凌威压,“实话告诉你,云州兵家上书控告你煽动民众,煽动军权的诉状,早已收于内阁,数罪并罚,先斩后奏,合情合理。”
言讫,那几名官兵搭好的弓箭也离她更近了一些。
想起来了,当时为抢西边突袭的北蛮子粮草,秦颂组织城中的囚犯和百姓共同出击,当时陈裴之的几名部下确有嚷嚷参奏于她。
还真是稀奇,城中重要消息传不出去,区区几名败将能轻易上书控告,这大虞朝真是烂透了。
秦颂心下暗嗤,不及应声。
黎予紧紧护着他,对贡时良仍有几分复杂的情绪:“舅舅,回头是岸,你怎可执迷不悟?”
贡时良觑了黎予一眼,对他的行为很是不满,“是你们在执迷不悟,阿予,告诉舅舅,除了你两,城中还有多少官员擅离职守?”
他想问的是,还有多少该死在云州城的目标,游离在云州之外。
黎予眉头微蹙,对他这位舅舅更加失望,“贡督军是来屠城的?”
“住口!”贡时良不悦之色更甚。
秦颂却觉得可笑,他还念在亲情的份儿欲对黎予网开一面,却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逼上绝境。
她不想再与他费口舌,冷静道:“贡督军不必掩饰了,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你也可以屠尽整个云州,甚至我身后的所有人,但你别忘了,我身后才是大虞的疆土,皇权的核心,你今日所作所为,必将通过我身后的每一位民众广而告之,今日哪怕你杀一人,不出两日,便能传遍整个大虞。若你等困死云州,皇权如何我不敢说,但你二人不日便会沦为千古罪人。除非你等屠尽天下人,否则,云州的罪行,终将大白于天下。”
永远不要小瞧百姓的力量,舆论的力量,她不仅要将云州的情形广布天下,她还同意了沈夫子的提议,让秦家士族广罗天下英杰,广发逸闻,让举国皆晓神女赐汤,祛病止痛,其名秦颂。
只要有天下人在,她就没有输的道理。
高公公陷入了沉默,似在深思其理。
贡时良却不屑一笑:“你看看你身后的都是些什么人?粗布短打的流民百姓,大字都不一定能识几个,如何传遍大虞?难不成你就指望黎予一人为你歌功颂德?”
“还有我。”这是远处的车厢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
话音落下,马车车帘被人缓缓解开,年轻挺拔的青年端坐于内,他深邃五官抬眸望来时,随即搁下手中羊毫,小案前一张白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车旁小厮躬身进入车厢,仔细帮他收好笔墨,叠起小案,侧身让他下车。
贡时良和高公公二人脸色凝滞,“陆尤川?!”
秦颂没有转身去看身后的情形。
按照原计划,陆尤川应该在她带人进入城内后,再现身稳住贡时良的大军,可他竟然这时候就出了马车。
不过眼下态势不算复杂,倒也无所谓这一点差别了。
在众人的凝视中,陆尤川从容而来,坦然站定秦颂身侧:“本官已将青泽至戎阳再到云州一应情形悉数记下,明日便能传至附近几城,高公公是否需要再查证一番神罚的推断?”
高公公立马变了态度,区区女娘的言辞或许危言耸听,但左都御史的作风他再熟悉不过,且他像来与秦家不对付,如今似乎也站在这秦氏女一方,有他推波助澜,绝不可大意。
他稍一思忖,让太常寺背锅,总比在此下不来台好,众目睽睽之下,先行缓兵之计才是上策,他笑着应声,“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的确需要细察。”
陆尤川没理他缓和的语气,又冷峻盯着贡时良,“贡督军还不让路?”
贡时良方才的嚣张完全是因为认定了秦颂不知天高地厚,陆尤川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慎重审视当前局势,对视了一眼高公公,同样做了新的主意。
他大手一挥,“让道。”
秦颂没做任何指示,昂首阔步领头进城。
陆尤川和黎予紧随其后,近处的一应暗卫及百姓也多数进城,仅余远处看不清规模的人影还留在原地。
浩浩荡荡的行队穿行而过,两边的士兵又合拢而来,继续将整座城紧紧围住。
贡时良和高公公还站在军队外围,望着远处看不清来头的人群,心头起了谋算。
“高公公,看来这趟任务要费些时日了。”
“贡督军想要作何打算?”
贡时良转身回望着云州城的高墙:“你我皆知此行有违天道,若要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顺利封城,要么坚称神罚,屠尽眼前所有人,要么主动承认神罚为假,撤兵回京,止息干戈。”
高公公也随他望去:“这两项可都不是好选择。”
“所以,只能选第三条路。”
高公公侧目看他:“哦?”
贡时良摩挲着手中长枪:“重新下毒,再造恶疾,他们能解这一次,未必能解第二次,只要再挨些时日,等云州城覆灭,周边的恶疾不治而愈,坐实神罚的预言,这云州城内外无论死了多少人,都是神罚所致,无可指摘。”——
第64章
云州城内好不容易恢复的活气, 又被大军围城搅得人心惶惶。
好在城中还有官衙,很快稳住了城中恐慌的百姓。
中毒患者依旧集中在医馆和征用的客栈,尚无症状之人纷纷躲于家宅, 幸未出现拥挤逃窜, 踩踏事故。
秦颂带着众人刚进入城中,城门立马紧闭。
不少人骇然于状,“可恶!这是要将我们一同困在城中吗?”
秦颂顿下脚步望回去,瞅着紧闭的厚重城门,略感不安。
黎予沉吟道:“大军围城只有一个由头,那就是神罚降疫, 既没有屠城的命令, 也没有其他论罪的说法,只要控制了恶疾, 也便没了围城的道理。”
陆尤川却冷嗤了一声, “少詹事实在天真, 调动三十万大军围堵云州城内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竟以为他们会讲道理?”
黎予侧目瞥向陆尤川:“既如此,那陆大人为何要进城?不是早已说定劳烦陆大人稳住城外, 留以应对?”
“城外自有人接应,倒是城内, 若少詹事的舅舅换套说辞, 城内百姓随时可能将秦……”陆尤川顿了顿, 又改口道, “将官府当成引发云州祸事的根源持刀以待, 以少詹事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能护得住谁?”
“可笑,陆大人有何立场猜忌他人?秦大人陷入此版境地, 难道不是陆大人谏言出任?黎某更是有理由怀疑,说不定此举正是陆大人为铲除异己,刻意为之。”
陆尤川和黎予立于秦颂两侧,两人无端唇枪舌战起来,火药味快把秦颂烤焦。
不过他二人所言很有道理,即使他们被围在了城里,贡时良一时之间不可能对他们大举屠杀,但不可不防他们会出其他阴招。
秦颂思虑了片刻,才拦下敌视的两人,“陆大人,辛苦你一件事。”
陆尤川闻声眉头轻蹙,他不喜欢她如此客气同他讲话,但他还是抿唇“嗯”了一声。
秦颂关注到了他眼神中那几丝幽怨,温柔望向道:“麻烦陆大人带领大家分散城内,留意城中异动。陆大人沉稳干练,能力出众,秦颂拜托陆大人了。”
她笑眼弯弯的,但陆尤川一眼就能看出她眸子里明晃晃的狡黠。
他暗自无奈,他喜欢她的服软,但不喜欢她在需要他做事时表现出如此模样,因为不用她如此刻意,他也会心甘情愿且早已想到要如何应对了。
他喉间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又望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抿唇应下,又将目光扫向黎予,带着几分嫌恶。
秦颂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黎予,从戎阳出发后,黎予一直跟在秦颂身边,颇有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快慰。
秦颂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少了几许得意。
“也辛苦小公爷带人前往医馆,分发制好的药丸,先缓解一下医馆的压力。”
因着将几车药材全部用来救治了戎阳的患者,带进云州的所剩无几,为了方便赶路,秦颂特意命人将药材制成了药丸,数量有限,无法供应全城病患,只能先紧着症状严重的患者。
黎予很想黏在秦颂身边,但他理智尚存,示意了一瞬,便应下了下来,“好,交给我。”
做好安排后,秦颂也没多耽误,带着一应随从暗卫赶回了衙门。
秦颂留下春和收拾车上物品后,立马去了议事堂。
可秦道济并不在衙堂,她顿感不妙,正欲前往他处找寻,沉星和降月急匆匆从后院跑了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秦颂胳膊:“秦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沉星话音落下,降月又朝秦颂身后寻了一眼:“我们家公子呢?”
秦颂记挂着她爹,只简单回道,“他没事,我爹呢?”
话音刚落,两位小丫头倏地红了鼻子,“秦大人…秦大人被他们扣走了。”
“什么?!”秦颂双目圆睁,“谁做的?在何处?”
降月气愤不已,“是那户部侍郎陈大人。”
“陈渊?”那个说话做事向来谨慎的,老好人模样的户部侍郎?
沉星使劲点头:“就是他,督军老爷的兵马昨日天不亮就围住了云州,说是天有异象,为罚奸贼,降灾云州,城中人人自危,但并未说奸贼是谁,只熬过了一日,那陈侍郎就一口咬定是秦大人作恶多端,煽动了工部的小吏和几名衙役,将秦大人扣了起来。”
秦颂想到过这个结果,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她闷着一口气,真想揍那姓陈的一顿。
降月也愤愤不平:“而且,其他人明明知道陈侍郎此举草率,也无一人阻拦。”
他们当然不会阻拦,甚至庆幸有陈渊带头将此事按在她爹头上,只要能摆脱他们的嫌疑,就算需要人作证她爹穷凶恶极,这些人说不定还会绞尽脑汁给他爹编撰上百条罪名。
她忍不住骂了一声,才问道:“他们将我爹带去了何处?”
降月忙回:“我知道,在一家废弃的客栈。”
言讫,秦颂赶忙让她带路,转身出门。
来到那家客栈,门外有两名工部的小吏守着,陈渊和工部的主事都不在此处。
那两名小吏见到秦颂,慌了一瞬,不待他们反应,秦颂已吩咐暗卫将其拿下。
她毫不耽搁,带着其余暗卫阔步入内,循着店中痕迹,来到了后院一处杂物门。
房门口也有几名小吏守着,秦颂步伐不停,身侧暗卫提步上前利落打晕那几名小吏,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房门洞开,扬起的粉尘在初春的斜阳里,显得无比微小。
透过光亮,那位昔日荣光的肱骨老臣,即使发冠微散,衣衫脏污,依旧挺着背脊,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闭目沉思。
待房门响动,他才睁眼看来,年老浑浊的目光含着复杂的情绪,定定瞧向秦颂。
“爹。”秦颂大步走进去,来不及寒暄,欲扶他起身离开此处。
他却拦住了她。
秦道济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先关心了几句秦颂的情况,又仔细问询了秦颂这一路的情形。
待秦颂言简意赅告知了这一程的情形后,秦道济眉头紧锁的脸上终于有了几丝欣慰。
秦颂继续扶他起身,“爹,城中事物有陆尤川和黎予撑着,您先跟我回去,稍后再来收拾这些小人。”
秦道济始终坐在原位,“陆尤川也来了?”
秦颂点头,“嗯,沈夫子也有意让他同行,不过女儿暂且让沈夫子留在城外了。”
“甚好,沈先生留在城外是明智的决定。”秦道济带着慈爱的肯定,又夹杂着淡淡的客气疏离。
秦颂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父亲今日的眼神始终很复杂,一直盯着她看,却像是通过她的皮囊在看另外一种人。难道他知道她换了芯子?
秦颂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说回正题,“爹,先别说这些了,先跟我回去,云州被围,还需要您主持大局。”
秦道济还是没有动身,他扯开了旁边一张破旧板凳,用宽大的衣袖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挪到秦颂身旁,示意她坐。
继而不慌不忙道:“颂儿,云州之局是你的难题,爹爹认可你做的每一步计划,从今日起,爹爹不再插手你的安排。”
秦颂一怔,她直觉父亲好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安排,令她心神不定。
她轻轻深吸了口气,反正眼下有暗卫护在门外,陈渊又不见踪影,就算他回来了,以他谨慎的性子也不可能要他们的命,晚点离去也无妨。
秦颂遣退沉星两个丫头,才缓缓坐了下来,“爹,您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颂儿,能告诉爹爹你是从何处来的吗?”
秦道济语调十分正式,秦颂心下一惊,他果然知道了她是穿来的。
可他为什么对于自己女儿换了芯子这件事如此平静呢?
秦颂莫名慌乱了几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秦道济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忽而撤开视线落在虚空,叹息一瞬才若有所思道:“若不是娴娘的出现太过离奇,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世上会有人悄然更换魂灵的事情。”
娴娘名为赵娴,是秦道济的发妻,也就是秦颂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
秦道济神色太过沉重,秦颂越发局促,不敢应声。
秦道济也没急着让她应话,还沉浸在自己深重的情绪里,沉重道:“为了完成对娴娘的承诺,我一直在等着你来。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我没想过你会成为我的女儿。”
秦道济又侧目看向了秦颂,盯着她的目光慈祥而悲戚。
秦颂心口拧紧,落在桌下的双手越攥越紧:“抱歉,我占用了您女儿的身体,还心安理得欺骗您的感情。”
秦道济却摇摇头,眼里的情绪愈加厚重,令秦颂快要窒息。
他苍老声音微微颤抖:“我从小将她保护得很好,为了避免她被人替代,我宁愿她从小就是那个天命之人,可是,造化弄人,即使我从小按照天子之礼培养于她,可她想要的却是舞刀弄枪。我本想随她心意去的,可我还是担心,我担心哪怕十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会替代她,所以我更要将她保护好,让你尽可能晚地出现,可我没想到,我的阻拦反而提前让她离开了我。”
秦颂的愧疚无以复加,声音哽在喉咙,不知该说点什么。
秦道济很想抬手摸摸秦颂的头顶,但举手半空又收了回去:“我很想她,你比她机灵,通透,勇敢,但我还是喜欢我那个执拗又倔强的姑娘,或许我这一生都在为别人做嫁衣,到头来,竟不知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对不起,爹…秦大人。”秦颂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重复这一句。
秦道济似乎终于回过神,沉眸看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颂被巨大的愧疚和慌乱折磨,实在受不了他这么细瞧,她低下头,愣愣问:“秦大人是何时发现我不是您女儿的?”
秦道济叹了口气:“从你被陆尤川参奏就开始怀疑了,可我始终不信,直到你与小公爷和陶将军都不清不楚之后,我整宿未眠,娴娘说你们那儿的人很开明,让我不用束缚你的思想,但我始终没法接受这个事实,颂儿,你总不能三个都要吧?”——
第65章
区区三个, 很多吗?
秦颂摸不清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是何态度,她也并不想纠结这个问题,默了默, 故意转移话题道:“秦大人, 情爱或许并不重要,权势才最关键,就像长公主那般,如何作为也无人敢指摘。”
秦道济叹了口气,“罢了,老夫并不想管束你的思想, 只望你能善待我女儿的身体, 至于长公主……”
他顿了顿,怅然摇了摇头, “我曾打算扶持长公主登基, 可她手段毒辣, 并非善类,你们不是同路人。”
秦颂难掩怔色。
并非因为秦道济对长公主的评判,而是因为他曾想过扶持长公主登基。
秦颂虽然猜到了目前皇城无储君, 长公主有极大机会夺权,但那是因为在她看来男女都可登上高位, 可这位这个时代的肱骨老臣, 从未见过女性入仕的既得利益者, 竟早已准备为拥立女帝继位, 这再次颠覆了秦颂对秦道济的认知。
“秦大人可是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
比如这本书的剧情?
秦道济此前就说过不少云里雾里、模棱两可的话, 可不论秦颂如何追问,他都以时机未到推脱不言,然此刻, 他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丝毫不在意眼下被围困的情况紧急,无波无澜说起了他知晓的一切。
“也许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会被认为天方夜谭,可你不同,或许你跟前两位外来者一样,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有自己的任务,只是在试探老夫,那我便全然道来,娴娘曾告诉我,我们身在一本话本世界中……”
这话本十分个人英雄主义,居然将整个世界的运行系于一人之身。
它需要一名外来者攻略暴君,解救苍生,被世人传颂的山娘娘是第一个外来者。
她如神女降世,为百姓做了许多事,但她必须攻略暴君,降低君主暴虐值才算完成任务。
还美其名曰,暴君醒悟才能守护百姓,避免亡国惨祸。
的确,大虞积弊多年,皇室血脉仿佛个个带有疯病,每一任君主,不是暴虐就是荒淫,已然行至末路。
可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若暴君无德,换一个便是,为何一定要牺牲山娘娘献其一生?
更何况国之根本并非君主一人能左右,江山社稷会涉及到疆土、兵马、银钱、粮食、制造等方方面面,大虞朝这艘大船,仅靠君主之德,就能翻盘稳赢吗?
“任务本身就有漏洞,所以山娘娘逃走了,可先皇却发了疯,费劲心机,举国找寻她,她本想偏安一隅,继续造福黎民,却因为先皇的疯魔,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化神飞升’。”
但她的离去,并没有让任务结束,娴娘又被这个世界选中了,她接替了山娘娘的任务。
秦道济说着,神情越发深邃,恍然陷入久远的记忆。
二十五年前,明眸皓齿的妙龄女子从天而降,落进他的浴桶。
从不信鬼神之人,感觉被自己的无知绑在了浴桶上,盯着身前人,僵硬到久久回不来神。
“不好意思,没砸坏你吧?”女子也惊讶了一瞬,但转眼又开始对他上下其手。
待他反应过来,女子已出了浴桶,“我检查过了,你身上没伤,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披着他的衣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临走时,又朝他眨了眨眼,“哦,对了,你的胸肌很好摸。”
声音落下,她已溜出了净室,若不是他的外袍确已不见踪影,他甚至怀疑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直到半月后,那张灵动俏皮的脸又出现在宫门口。
她假扮成宫女,混迹在一群宫娥中。
她衣着打扮与旁人并无不同,但其举止神态,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果然,还没进入太和门,就被掌事的太监揪了出来。
刚接了陛下急召的秦道济恰巧路过,想都没想便停下了步子,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保下了她。
且夹带私心地谎称她是他的未婚妻,顺理成章地将她带回了府上。
可她经常趁他不注意偷溜出去,想尽法子进宫,却一次次被抓住,又一次次被“巧合”而来的秦道济救下。
直到他拗不过她的坚持,决心帮她一把,送她进入内殿。
可她却在离开的那天晚上,又默默回了秦府。
她知道秦道济在何处,她没有敲门,直接进入了秦道济的房间。
那一夜,秦道济本以为会枯坐到天明,没想到却是极致美好的开端。
那一夜,他听到了枕边人近乎荒诞的故事,却只用了几息思考,便信了所有,并下定决心拜相摄政。
攻略暴君?!
只要他能稳住龙椅上之人不让生灵涂炭,他便能一直与她厮守。
可她诞下女儿后,却收到系统的警告,宣告她已为人母,不再符合任务执行条件,将她抹杀。
实在荒谬!
已为人母低人一等吗?区区一个魅男的任务,虐女就算了,还要对任务者进行如此偏见恶劣的筛选。
可恶至极!
娴娘的死,成了秦道济心里的一道坎。
他将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了女儿的身上,却对娴娘所言“还会有人进入这个世界”惶恐又期待。
怀着对娴娘的缅怀,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亲自选择真龙天子,他阻止不了攻略任务,那就亲自挑选攻略目标。
他先给天子下了绝嗣药,又成功坐上太傅之位,频频诱使先前几位成年储君暴露本性,被罢黜东宫,直到年仅六岁的小太子入主东宫,他才短暂放弃了对东宫职位的筛选。
但这只是障眼法,他真正的打算并非拥立小太子继位。
他的目标是让女子坐上龙椅。
“我曾暗中培养过长公主数年,可惜……”秦道济逐渐回神,与秦颂讲起了长公主之事。
“可惜她性子偏执,行事毒辣,并不具备成为明君的仁德,扶她坐上龙椅,也许能改变女子攻略暴君的命运,但我不能让整个大虞陷入困境。”
秦颂终于理清了这本书的剧情,与自己原来世界差别太大,用了点功夫才回过神来,她有很多问题,不免开口问道:“秦大人——”
“颂儿。”
然她刚开口,秦道济突然打断她,目光灼灼盯了她半晌,才略带苦涩道,“你还是叫我爹爹吧,就算灵魂换了,但声音没变,听你唤我父亲,我还能欺骗自己我的女儿依然在我身边。”
秦颂依言,亲昵地唤了他一声“爹爹”,接着道:“所以爹爹这些年,一直在等新的任务者到来,推其成为女帝?”
秦道济沉默点头。
“可是爹爹,如何确定我符合您的要求?或许我与长公主并无二致。”
她这么问,并不是为了求秦道济的肯定,她其实想问对方如何判定长公主缺少仁德,以免顶着对方女儿身体的自己踩中他的雷区。
秦道济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我老了,但我并不糊涂,你能为区区一名婢子出头,便与长公主全然不同了。”
婢子?秦颂忙问道:“难道……爹爹当初故意处死云浅是为了试探我?”
秦道济没有回答她,低头动了动伤势严重的双腿,撑着桌面费劲起身。
在被围城的慌乱中,秦道济拖着病体,在秦颂的搀扶下,缓慢迈开步子,“你不是想知道长公主和陶家小子之间的事吗?”
秦颂目光亮起来,确实有很多谜团让她迷雾重重。
不待她应声,秦道济仿若自顾自地讲起了他知晓的情形。
陶家世代从军,全族男丁个个身姿颀长,挺拔玉立,原本久经沙场,大多肤色黝黑,不修边幅,偏偏陶卿仰却生了一副肤白如玉的模子,比京中娇生惯养的小姐还要好看。
因着肤色过于白皙,暴晒过后,全脸泛红,甚至脱皮,一碰水就疼得哇哇大哭。
因此,他在军中并不受重视,连他父亲身边的大将,也心疼他的状态,屡屡劝谏让他做一名文臣。
于是他被送进了太学,同样因为长相太过出挑,各种事端层出不穷,在太学并不得安生。
可陶家上下均远赴边关,年仅十三岁的陶卿仰无论何事都需要自行解决。
致使他痛不欲生但也再次走上戎马生涯的转折,都是源于长公主。
长公主及笄那年,先皇后求得旨意,让她与左柱国嫡子成婚,可她的新婚夜引来了京城巨变。
“老夫也不得而知那一夜的全貌,朝野上下只知道翌日天明,左柱国嫡子与宁南王独子双双死于宫中,兴师问罪的人马赶进后宫,却在在长公主房中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陶家小子。他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待他醒来,除了他和年仅七岁的陶家幼女,陶氏上下全族伏诛。”
秦道济目光悠远地望着门外昏沉的天色,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怅然,“陶将军夫妇忠勇无双,北域将将安定,陶家本该获得无上功勋,结局却是跪首伏诛。”
秦颂凝眉,眸色变得沉重。
怪不得陶卿仰听闻丽娘为长公主做事后会失控,原来他和长公主之间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她在沈夫子给的卷宗上见过陶家惨案,天家旨意,称陶家戕害朝臣,欲行谋逆,故诛其满门。
秦道济这时候提起陶家祸事,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既言明自己不知当晚情形,却又故意提起此事,明显是在提醒她,陶家的结局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秦颂又万千疑问,尚未问出口,户部侍郎陈渊已聚集了不少人守在门外。
秦道济二人刚跨到门前,陈渊冷静道:
“秦大人豢养鹰犬,肆意打伤良明胥吏,不愧是奸相逆贼,各位动手吧。”
·
“太好了,潭州城内的北蛮人都夹着尾巴滚回北境了。”
镇北军势如破竹,以强硬攻势拿回了澹州,城内已无大虞子民,北蛮人仓皇逃离后,城中犹如一片废墟。
陶窈随几名副将检查完一应情形后,心中还记挂着斥候赶来禀报的云州城外情形。
“哥,现在回云州吗?”
“当然。”陶卿仰撑着箭伤未愈的病手,摘掉溅满血迹的面具,露出那双阴翳的桃花眼,抬起拇指揩掉颊边的血污,露出一道晦暗不明的笑意:“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66章
陶卿仰左臂的箭伤恢复极好, 但仍旧无法运动自如,不过并不影响他驾马使枪。
将澹州交给副将处理后,他率领五万兵马即刻返程, 不消半日, 便抵达了云州境内。
“将军,贡督军率领的兵马已经围住了云州,也截断了澹州通往云州的道路,我们,出不去了。”埋伏在云州边境的斥候远远瞧见镇北军靠近,立马现身, 跪地急禀。
陶卿仰勒紧马缰, 抬目望向云州方向,一时没有应声。
一旁的陶窈气愤拍了一掌马鞍, “可恶!我等浴血奋战, 他们竟想将我们困死在澹州!”
陶窈身侧的将士也愤愤啐了一口, “狗.日的,难怪陈裴之那厮能在云州肆意妄为,难怪云澹二州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竟是皇家作祟!”
“君主无德,我等何必再为他卖命?!将军, 不若我等反了吧?”
“对!反了他!反了他!……”
一时间, 行至此路的镇北军纷纷气血翻涌, 欲揭竿而起。
陶卿仰却没立即表态, 他收回了目光, 重新戴上的面具覆盖上半张脸,露出的嘴角肆意上扬。“那要看他们能不能困住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动声色摸出怀中一只竹哨。
“咻——”
如鹰啸般的哨声尖锐刺耳, 响彻正片木林。
霎时过后,一只黑羽白背的雄鹰便翱翔于众人头顶,盘旋两圈后,又消失了踪影。
陶卿仰收起竹哨,目视前方,扬声号令,“众将听令,随我出发,夺,云,州!”
万千兵马长驱直入,如黑色长龙蜿蜒征伐于途,很快就与贡时良派遣的军队相逢,不给交涉的机会,双方很快交手。
·
“报!督军。”
云州城外,贡时良麾下小将匆匆赶来,对着城墙上的贡时良跪地禀道,“陶将军率领镇北军攻入云州城北,已与我方军队陷入对抗。”
贡时良立于城墙之上,目光始终落在秦颂父女身上。
一个时辰之前,秦颂与秦道济从废弃客栈出门,被陈渊带来的一众贪生怕死的刁民围住,秦颂本欲命人武力开道,秦道济却扬手止住了她。
仿佛早已准备好一般,束手就擒,任陈渊给他扣上奸贼的帽子,带上了贡时良等人所在的城墙之上。
秦颂见他一阵风轻云淡,便也没再多问只耐心跟在他身侧。
居高临下的城墙仿佛成了三法司会审的问罪公堂,贡时良步步紧逼,打着天罚降罪的名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将秦道济打入千古罪人之列。
秦道济也不知在卖什么关子,任由对方给他罗列了一箩筐的罪名,无甚反应。
只盯着城门之外的远处,敛眉深思,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出现,以待下一步动作。
“既然秦大人拒不认罪,那么就请与秦大人共事的陈大人亲口告知诸位,秦大人在云州的所作所为吧。”
贡时良想尽了法子要坐实秦道济的罪名,陈渊早已做好了作证的准备。
他端着一身文人风骨的模子,理了理衣袖,道貌岸然地站在城墙边,对着城门外无数民众,义愤填膺,大义凛然般扬声细数:“陈某乃当朝户部侍郎陈渊,由圣上钦点,随同秦大人出任云州,共治云州之难,进城将满一月,城中恶疾却日渐严重,然秦大人疏于政务便罢了,先是授意陶将军戕害陈裴之将军,又恶意囚禁云州父母官薛词薛大人,甚至纵容其女私放囚犯,私募兵马,暗自调派,后秘密派遣其女南下勾结世家,欲行谋逆之举,桩桩件件,皆非良臣善官作为,触怒天神,罪该万死……”
他慷慨陈词,城墙之内与秦氏父女风雨同舟的不少百姓,纷纷扬手欲为其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