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就是这个微妙的反应,让陆尤川恢复了清明,他仿佛迷途知返的罪犯,猛然停下动作。

他将她拥进怀里,双唇贴在她颈窝,不段重复“等我娶你”四个字,像在默念某种坚定的信念。

他双眼通红,呼吸紊乱,胸口猛烈起伏,单手箍着她,另一只手落下去……

喉间溢出的闷.哼声,彻底碾碎她往日的禁欲冷峻。

战绩赫赫的秦颂仿佛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怔怔不敢反抗,她任一微小的动静,都能让他越发兴.奋。

那场面秦颂能记一辈子,光想着就……

熬了很久,她腹部衣衫变得湿.腻,他才松开她。

他将她抱上了床,只埋头,探手……

她提出帮他后,他却笑着亲了亲她的鼻尖,在她后颈处轻轻拍了一掌,让她毫无防备地昏睡了过去。

·

马车飞快行驶,很快回了皇城,车外人声渐嚷,

城防军护卫急急禀报:“将军,陛下急诏。”

陶卿仰闻声,凝眉不语。

车夫扬起马鞭,退进两难:“将军,直接进宫还是?”

秦颂也期待着他的指令,只见他右手在面具上碰了一下,又松开了。

“去秦府。”陶卿仰利落回应。

车夫马鞭落下,车马继续狂奔,随行兵士留在了城门外。

马车抵达秦府,车外一阵乱哄哄的,似乎围了不少人,秦颂不遑他顾,推开车门,欲躬身下车,可她瞧了一眼门外,当即又退了回来,利索关上门。

“吓到了?”陶卿仰还端坐在原位,不过已戴上了面具,好似对车外的场面了然于心,料定了秦颂会退回来。

秦颂的确很意外,宫里的太监,本该守在御前的亲卫军,还有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秦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到底发生了什么?比被都察院监视还要严实。

“这是在做什么?”秦颂望向陶卿仰。

“秦小姐一夜未归,当然得搭好戏台,恭迎主角回归了。”

他说的模棱两可,秦颂忍不住追问:“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雷尚书秽.乱宫闱,现在怕是已经没了,其他的,我也暂时不知,但雷家到此局面,皇后不可能不留后招,”陶卿仰说着又开始不正经,目光纠缠着秦颂,“阿颂妹妹失踪了一夜,用来做文章再好不过。”

果然是为了她!

秦颂隐约已经猜到了,围住秦府的是宫里的人,定然与宫中之事有关。

昨夜她逃出罗网,宫里尚不知情况,加之云浅不见踪影,如果有事发生,她就是现成的顶包人选。

可眼下该怎么办呢?贸然现面只怕会自投罗网。

“送我回府。”秦颂望着陶卿仰,试探道。

陶卿仰散漫地眸子眺着她:“怎么送?”

他问的是,出去后,宫里人问他,他该如何应付。

“随你发挥。”

言讫,秦颂弯腰走过去,乖乖坐进了她怀里,闭目靠在他胸口,假装昏迷,不再应声。

大抵是她太过直接,陶卿仰放在膝头的手不经握紧了一刹。

秦颂没多说具体如何做,但陶卿仰不愿与她退婚,想来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昨晚在一起,这便刚好撇清她与宫里不明局势的关系。

不过就是占着个未婚夫的名头,以后再想法子退婚就是。

秦颂闭着眼睛,但她依旧能感觉到陶卿仰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像有实质一样在她脸上移动,似乎在探究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睨了她良久,最终轻声嗤笑了一声,才抬手扶住她的腰背和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车门再次被打开,寒风如刀刮脸,冷到皮肤刺痛,乌泱泱的人群里,传来刺耳的嘈杂声,仿佛置身戏院。

迎着人群的注视,陶卿仰抱着怀里双目紧闭的美人,一步步走进官差包围之内。

一群人霎时围了上来。

“是陶将军……哎呀,秦小姐也回来了!”宫里来的太监最先出声,盯着他怀里的女子,迎来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然。

可陶卿仰一句话又让他愁上眉头,“秦小姐受了风寒,昏迷不醒,请公公放行。”

“昏迷不醒?”小公公惊讶一息,立马转头朝身后卫队将领吩咐。“快,快请太医。”

那将领刚准备派人出发,陶卿仰打岔道:“公公且慢,情况紧急,先请秦府府医瞧瞧吧。”

远水救不了近火,请太医的确费时间,小公公也没纠缠,只盯着他们二人的姿势,无奈询问:“那你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卿仰肩膀宽阔,臂力惊人,抱着秦颂在怀里平稳顺当,毫不费力,迎着众人的探究,他言语冷静:“秦小姐昨夜随小妹出宫后,雪夜路滑,不慎掉进了湖里。本将军虽救了她,却被积雪困住,天寒地冻,熬了一夜,秦小姐现下不省人事,人命重要,请公公放行。”

“你们昨夜一直在一起?”那小公公沉吟道。

“惭愧,是本将军考虑不周。”陶卿仰说着惭愧,语气却很得意。

周围人不论是官兵、黄门,还是看热闹的百姓,无不咂舌,无端在脑海中勾勒了数百种孤男寡女一起过夜的奇闻轶事。

秦颂料想到会有这一环,仍旧觉得陶卿仰得了便宜还卖乖。

秦颂心下不忿,虚虚放在她胸前的手,借着宽袍遮挡,用劲掐了一把他的胸口。

“额…”

陶卿仰牙间溢出一声莫名的吃痛声,小太监连忙尖起眼睛来瞧他,“陶将军这是?”

“失态,昨日被小猫咬了一口,还有点疼。”他体魄强健,肌肉紧实,被秦颂捏了一把,身形也没有歪斜半分,语气听起来反而有几分难.耐的兴奋。

他如铜墙铁壁,任她掐咬如挠痒痒,秦颂觉得干脆又狠狠捏了一把才松手。

那小公公完全不知道衣衫掩盖下发生的一切,只惦记着本次任务,尬笑了两声,又说回正事:“陛下还一直等着秦小姐呢,秦小姐这幅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陶卿仰故意紧了紧怀中人:“秦小姐伤风严重,无法见君,公公若无要事,可先回一步。”

小太监左右为难,几乎踮着脚尖来打探秦颂的情况:

“陶将军有所不知,这宫中出了大事,太子失踪了,皇后娘娘又中了毒,腹中龙种还不知能否保住,昨日所有人的行迹都查明了,唯有秦小姐和她的婢女有作案时机,且……”

话说一半,小公公谨慎地止住了话语。

太子失踪?皇后中毒?

秦颂躺在陶卿仰怀里,仔细听着小公公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会这么巧?

可毕竟只有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秦颂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

又听他续道:“这事儿啊,麻烦大了,秦大人刚从大理寺出来又自请入宫,也不足以令陛下息怒,奴才再空手回去,怕是要挨板子的,秦小姐若实在醒不过来,秦小姐的婢女先随奴才入宫也未尝不可。”

她爹又入宫去了?怪不得门前这么大阵仗也没见到她爹的身影,秦颂开始后悔装病,既然她爹在宫里,她进宫又有何妨?

可现在突然醒过来也太假了,她偷偷扯陶卿仰的衣服,示意他赶紧调转话头。

陶卿仰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但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勾唇坏笑过后,不慌不忙道:“巧了,秦小姐进宫后便与婢女走散了,尚不可知其婢女的踪迹,公公放心,本将军稍后便入宫,定会亲自向陛下禀明情况。”

话音落下,他抱着秦颂,无视挡在门口的官差,稳步前进,府门持矛的两名陛下亲兵官差迎着陶卿仰的视线,踌躇犹豫是否阻拦,最终还是怯怯让开了道。

进府又不是出府,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跨进府内,秦府一众家丁仆人迅速围上来,着急忙慌张罗安顿,又骇然失色于两人的举止。

但事有轻重缓急,即使刚直如铁的赵伯,也没急着多置一词,引着二人回了秦颂的闺房。

甫一进门,不担心眼线监视后,秦颂立马跳下地,急切道:“我爹在宫里,我跟你一起进宫。”

不明情况的赵伯见状,瞪大了眼睛:“小姐,你没事?”

顾不上多解释,秦颂提步就往外走,陶卿仰却快她一步,绕到她前头,挡住了她。

秦颂走得太快,猛然撞到他背上。

“嘶。”他又是一声吃痛,背部衣料浅浅浸出几点血印子来。

“你,你的伤还没好?”秦颂小心后退了半步。

陶卿仰冷静关上门,转过身来。

后背伤口裂开的痛楚似乎并未使他难受,相反,他眸子里藏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夹着病态的情谷欠,恨不得让她再撞几下,最好把他皮肉撕开,狠狠折磨——

第25章

陶卿仰呼吸莫名粗重了些, 盯着秦颂看了许久,眸子才恢复如常。

“你当真要去?说不定雷家人正等着你去呢。”他又是一副戏谑散漫的模样,“你若死了, 刚好他们栽赃嫁祸。”

赵伯这时才靠过来, 郑重阻拦:“小姐别冲动,此事非同小可,京城怕是要变天了,老爷刚从大理寺出来,禁军就包围了秦府,事态紧急, 他只能先进宫斡旋, 临走时特意叮嘱老奴遣了所有暗卫出去寻你,若见到你, 一定要想办法将你留在府内。府外官兵是大内禁军, 除了陛下, 没人能指使他们,秦府现下才是最安全的。”

两人齐齐挡住她,秦颂稍稍冷静下来, 她一心只想找她爹爹力挽狂澜,可她还是大意了, 虽不知宫中具体情形, 但雷家诡计未成, 她的命便不值钱了。

她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成为替罪羊, 毕竟昨天的祸事总得收场。

也罢, 云浅尚不知踪迹,就算她进宫也无能为力,更何况她爹已经入宫了, 断不会任人栽赃陷害。

“妹妹等我好消息。”陶卿仰倾身向前,借位置挡住赵伯的视线,偷偷将她衣襟拉拢了些,遮住露出来的那块红痕。

秦颂被他指尖扫过颈侧,刮得痒痒的,她推开他的手,总觉得他说的好消息,并不是她关心的那种好消息。

而他并未打算详细解释,与她眼神交织了一瞬,他转身拉开房门,迎风而去。

秦颂在府里等得焦急难耐,谁能想到急忙从别苑赶回来,又被关进了府里,难道深闺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望眼欲穿,无能为力,着急徒劳?

等到午后,街上还是乱着,巡逻的官兵一队接着一队,挨家挨户搜捕寻,回想方才小太监的话,她的心就拧在了一起,生怕她爹没法逆转局势,更怕云浅出事。

云浅,她在这个世界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虽然迂腐胆小,但对她极好,总是撑起她的小身板将她护在身后,她早把她当成了自己最好的密友,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她正想着,赵伯脸色古怪地带着一名郎中打扮的男子进府。

那人穿着粗布麻衣,手提一只木质药箱,身形修长,肩背挺拔,走起路来一股文人风范,即使衣着粗糙,也挡不住那股谪仙的气质。

迷茫无措之际,见到在宫里当差的故人,秦颂仿佛见到了一丝光明,她立马起身,站到了门口去迎他。

赵伯压抑着不高兴,却被迫佯装出礼貌迎客的模样,领着他一眼就认出来的假大夫带进了后院。

别说秦颂本无大碍,就算有事,秦府有常请用的大夫,根本无需另请大夫,可这小公爷居然假扮成大夫出现在门口,还说是陶将军和陶二小姐请来为秦小姐诊治的。

似有难言之隐的眼神和莫名其妙的暗示,让他只能先请他进府再一探究竟。

刚到门口,他还没抬手,门先从里面打开,秦颂那张精致的小脸映入眼帘。

“黎予。”秦颂眸子亮如星辰。

黎予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喉间滚了滚,有千言万语在喉头,见到心之所念的人,却说不出话来。

稍稍冷静,他才意识到这间屋子是秦颂的闺房,他不由得退后半步,侧过身去,避开直视她的无礼之举。

赵伯赶紧劝导秦颂回了里间,又安排人在房中摆了一道粗纱屏风,这才迎假大夫黎予进门。

房门大敞,秦颂坐在屏风后的小榻内,黎予坐在外间小桌旁的木凳上,赵伯侍立门外不远处,一刻不离地守着。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见过云浅吗?”

秦颂着急询问的声音传来,黎予忍不住侧目,透过屏风往里面瞧了瞧,绰约朦胧的身形显得如梦似幻。

木窗微敞,冬日午后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窗边腊梅花随着阳光铺陈,点缀了窗棂,也芬芳了黎予的视线。

他乔装打扮,各处奔走,终于见到了满心挂念的人,她平安无虞,安全归家,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黎予回应稍微慢了一点,秦颂着急的心却越提越高,而她敏锐的嗅觉,让她发现了异常。

他身上清冽的味道中,夹杂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以及污水阴干的泥腥味。

秦颂立马站起身,来到屏风后,试图透过屏风看清他的状况,“你受伤了吗?”

坐在秦颂闺房内,黎予显得十分拘谨,她的身影突然靠近,惊得他立马撤回了视线,呼吸变得紊乱:“秦小姐放心,黎某无碍,不过云浅受伤了,我没法立马带她回来,我就想来看看你,确认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又贪心地把头转了回去,斗胆望着屏风后的倩影,以缓相思。

如果不是屏风遮挡,秦颂一定能看出他眸子里如火的爱意,比陆尤川压抑克制的暗流更加明晃晃。

让人不难相信,就算让他为她摘下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如疯如魔去追寻。

而他的爱意迎来的是秦颂对云浅无穷无尽的追问,“我没事,我一点都没事。快告诉我,云浅怎么了?她怎么受伤的?伤得如何?她现在何处?……”

黎予本不该在秦府久留,但他的私心作祟,只要屋外的赵伯不催促,他想一直待在她身边,于是耐心跟他讲起了云浅。

“你别急,她只是不省人事,没有性命之忧……”

昨日,云浅与秦颂分别后,直到女宾区才寻到陶窈的身影,得知陶窈为自家小姐预留座位后,赶紧出来寻秦颂。

可她刚从女宾区出来,就被人捂住嘴,往深宫拖了去,原来对方一早就准备好通过云浅来引诱秦颂落单。

云浅被关在一处废殿,得知他们的打算,又急又怕,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太子为陛下献礼时,不小心打碎了象征龙脉的玉璧,天家勃然大怒,将他赶出了宫宴,罚他去奉先殿思过。

他刚好路过云浅被关之处,听到里面的动静,好心救了她。

可这一局,太子也是他们的目标,太子还未将云浅送出御花园,一队禁军喊着捉拿反贼,对太子下了死手,太子反应不及被射伤了腿。

无奈之下,云浅只好抓着太子跳进入了护城河。

云浅会游泳,但河水太冷,还未沿着河道游出宫,就精疲力尽,险些溺亡。

“我偷偷离开宫宴后,无意发现了快要奄奄一息的殿下二人,宫里很快变了天,眼看宫门戒严,我只好先将他们捞上来,带出了宫。”黎予说着,喉间吞咽了一下,眼神带着莫大的歉意,“对不起,我本身是来找你的,我,我……”

他突然把话题转到了秦颂身上,让她还未从云浅这一夜惊险遭遇中走出来,又变得摸不着头脑,“你偷偷离席是为了找我?”

黎予没有立即接话,秦颂只感觉屏风外坐着的模糊人影,似乎有些无助,她手抚上屏风,温声道:“你救了云浅就是救了我,我一样非常感激你。”

“不用,你永远不用谢我。”黎予认真望着屏后人,想要跨越屏风的冲动,险些压抑不住。

他撇开眼,看向窗台的腊梅,“云浅暂时脱险了,只是雷家早有预谋,伪造了太子主使通敌案的罪证,诬陷太子通敌谋反,又诬陷云浅毒害皇后腹中的龙种,借机攀咬秦府,现在满城搜捕殿下和云浅,只要露面随时可能身首异处。还好你提前出了宫,不然……”

黎予没继续说下去,他不敢想象,若她没逃出宫,云浅现在背负的罪名就该是她的了,甚至于还没逃出宫,就可能惨遭毒手,死无对证。

秦颂能猜到他没说完的下文是什么,她也无比心惊,其实宫内已经来宣过她了,她父亲也进了宫,只是没有下令逮捕,但形势完全不容乐观。

当然最危险的还是云浅,“云浅现在在国公府吗?”

黎予抿抿唇,“国公府也不安全,要不是陶卿仰让城防军围住了国公府,雷家恐怕早就报复国公府了。我暂且将她们安置在一处农户家中。太子失踪,詹事府事便少了,我这几日,会一直守着她们。”

农户家中?真的保险吗?

就算农户愿意承担风险,也挡不住禁军接二连三的搜查,如果被搜到了会是什么下场?

秦颂越想越心惊,忍不住绞紧了双手。

“赵管家,秦小姐醒了吗?”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屋内外三人同时头皮一紧。

门外赵伯三步并两步跨进屋来,“小姐,别耽搁了,宫里的李公公又来了。”

黎予当即起身,提起药箱准备离开,“李内监见过黎某,秦小姐保重,我先走一步。”

万不能让他抓住不必要的把柄,拖累秦府。

“来不及了,他已经进院了。”院中脚步声越靠越近,秦颂顾不得其他,绕出屏风,拉起黎予的手腕带进了里间。

黎予还没反应过来,秦颂已经夺下他手里的药箱,塞进床下,又推着他倒在了床上。

“躺下,别说话。”秦颂麻利褪下了外袍,顺势躺在他身旁。

柔软衾被散发着清新的桂花香,与她身上的一样,被窝里凉凉的,她温热的体温散出来,叫人心头发热,黎予似乎这才意识到,他们离得这么近,近到同床共枕。

擂鼓一般的心跳快要蹦出来,呼吸急促不安,被压在她身下的手指,怕硌着她却又不舍得抽出来,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位置,却有种血脉喷张的快意,在他指尖腾起……——

第26章

李公公带着一名道士打扮的瘦弱男人疾步入内, 赵伯颔首应付,还是没能拦住他绕过屏风来到里间。

“哎哟,秦小姐怎么还睡着?”

雕梁画栋的拔步床内部, 秦颂闭目躺着, 一动不动,侧边堆放的被褥拱着,刚好挡住被窝里黎予的身形。

李公公等人站在拔步床外,抻着脖子往里打探,他看了几息,丝毫没有发现破绽, 无奈收回了视线, “秦小姐,怪不得咱家了, 皇后娘娘身中奇毒, 宫里太医也查不出是何种毒物, 宫女指认是秦小姐婢女使的毒,可秦小姐的婢女始终没有下落,只能请秦小姐进宫去瞧瞧。”

“李公公,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如何就断定是秦府婢女所为?再则说,我家小姐还睡着, 如何去宫里?”赵伯忧色忡忡, 却不敢高声阻拦。

李公公诡异地笑了笑, “能不能断定, 皇上自有圣裁。”

随后又朝身后的道士招了招手, “至于秦小姐昏迷不醒,的确扰人烦忧,不过宫中不缺能人异士, 这位是凌云寺的游云道长,他会施针醒神,宫中多少昏迷不醒的主子,经他扎几针,都能醒过来,秦小姐只是受了点寒,想必定能醒过来。龙种要紧,只能委屈秦小姐了。”

“公公,我家小姐乃闺中女子,岂容外男靠近?我家老爷就在宫里,有任何疑问,询问老爷即可,为何要来折腾我家小姐?”赵伯心下焦急万分,找尽理由阻拦。

李公公一甩拂尘,挡住激动的赵伯,“游云道长乃出家之人,不会辱没秦小姐,至于秦大人……”

他顿了顿,觑着眼回头瞧赵伯:“咱家出门急,尚未通知秦大人,恐怕他还不知道咱家来了秦府,回去后,咱家会与他知会的。”

合着他家老家并不知情他们来了这一出,若是知晓,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赵伯心下后怕,却找不到理由化解,眼只能睁睁看着游云道长取出袖中长针一步步走向床边。

脚步声明明很轻,落在闭目装病的秦颂耳中,却像是千军万马向她奔来,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下意识收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什么身中奇毒?不过就是非要拿她开刀的法子罢了。

黎予同样捏了把汗,因为他早对那道士的手段有所而言,趁那道士靠过来的间隙,他轻轻将一只手覆上秦颂紧张的柔夷,挪动另一条手臂穿过秦颂的腰肢伸到床边,故意露出来一截指尖。

他动作太大了!又很突然!险些让秦颂睁开了眼,黎予轻轻摩挲她手背,才让她缓缓放松下来。

“冒犯了,这位小姐。”游云道长来看到床前,装模作样喊了声虚礼,随即弯腰拉扯出了被褥缝隙露出来一角的那只手。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明显,但并不蛮横的手,令道士惊异了一瞬,他摸过无数宫中贵人的手,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女子手掌。

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大脚马皇后有之,巨掌秦小姐又有何稀奇的,况且细看,这只手除大了些,挑不出任何毛病,据说秦小姐曾痴迷舞刀弄枪,有这样一只手也不奇怪。

当然,即使他仍有疑惑,他也不敢逾矩掀开秦颂被褥一探究竟,反正他只管扎针,只要是装睡,那就没人能逃得过他的手段。

他阴森一笑,捻起手中长针,沿着那只手的中指指甲缝缓缓扎进去……

痛痛痛痛痛痛痛……

细小的针尖扎进肉里,黎予全身只剩下冲破颅顶的痛感,被扎的手不敢有任何反应,只能用力绷着肩臂,却不让手部有任何细颤,原本轻轻覆在秦颂手背上的那只手,兀地握拢,似乎抓住她的手,就能消弭漫天的痛觉……

秦颂的心骤然拧紧,痛觉让她指尖也微微抖动。

他捏得她好痛,但她知道,比起她的这点微末痛感,黎予正在遭受她难以想象的折磨!

秦颂很想起身给那老东西一脚,可是然后呢?她被带进宫倒也罢了,黎予会面临多么可怕的结果,她难以想象。

她清晰感受到他贴着她大腿的膝盖微微发颤,抵在她手臂上的额头大汗淋漓,濡湿了她的衣袖,枕在她后背下的胳膊肌肉一阵一阵的痉挛,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在无声诉说着巨大苦痛。

他动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扯一下。

床边的臭道士像一只巨大的魔鬼,伸出魔爪要将“她”撕碎,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秦颂看不见他的动作,只能从黎予的反应感知对方的狠毒,也让她的心被一阵阵撕扯蹂躏,良久后,黎予鼓起的肌肉终于松下去了一些。

秦颂也跟中松了一口气,正当她以为终于逃过一劫时,黎予又猝然绷紧了身体,甚至牙间开始打颤,紧紧咬着她的衣料,捏着她手背的手快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秦颂很怕痛,连第一次进去那里的痛感都让她红了眼眶,若这针落在她身体里,她会痛到扭曲,而这剧痛,由黎予咬牙承受。

莫大的无力、怜悯和歉意将秦颂淹没,心里有个哭声在一遍遍默念:“黎予,黎予,黎予……”

好像过了一个漫长的季节,又好像只在喘息间,那道士叹了口气,终于将黎予的手放回了原位。

“对不住,秦小姐,打扰你静养了。”

他站直了身体,再次垂眸瞧了瞧秦颂的反应,终是看不出任何端倪,无功而返地退了出去。

紧紧捏着秦颂手背的力量松开了,身边人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整个人陷在了床上,进气少出气多的微弱呼吸声,让人清晰感知到他被剧痛折磨后的疲乏。

他无力的手想要从她手背上抽走,秦颂却微微一动,抓住了他,像是捧着一颗柔软的心一样,将他的手握进了手心,与此同时,他的呼吸声粗重了些许……

“禀公公,秦小姐伤寒严重,贫道也无能为力。”臭道士退到李公公面前装模作样回禀。

李公公无奈叹了口气,“那便回去吧,赵管家好好照顾你家小姐,有什么需要差遣府外禁军即可,陛下说了,秦小姐醒过来之前,这秦府只许进不许出。”

急了一脑袋汗的赵管家如释重负,抬头忘了一眼拔步床内,才躬身送那公公出门。

临到门口,赵管家向李公公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和气问:“敢问李公公,我们老爷何时能出宫?”

“那就不好说了,整个太医院都守在坤宁宫呢,宫门口跪了一群官家老爷,你家老爷,姑爷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要说秦家这麻烦缠身,都察院的陆御史居然毫无动静,这时候不正是……哎哟,你看,是咱家多话了……”

那李公公声音越来越远,秦颂赶紧掀开被子,一骨碌起身,翻身回来跪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仍躺着的男人,豆大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黎予,你还好吗?黎予。”她紧张自责,掩不住哭腔,焦急拉起他摊在外侧的手,一阵检查。

细细的针尖扎破了每个指头,汨汨血液渗出来,化成几粒红红的小点,秦颂哭声更大了,她看不出这些小孔蔓延进皮肤有多深,但他满头大汗,瞳孔略显无神的状态,足以说明,藏在小小孔隙下面的伤痕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黎予重重呼吸了几下,目光从空空如也的侧榻,移向焦急落泪的美人,刚刚经历了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又因衾被的遮盖,险些窒息,一时还缓不过劲,纵使如此,依旧看不得她皱眉垂泪。

他转动眼眸看着她那双被他捏到泛红的手,“对不起,捏疼你了。”

秦颂使劲摇头,这傻瓜!她这点痛算什么?!

她哭得更凶,掏出帕子给他擦去指尖的血,“我没事,我不疼,我去帮你叫大夫。”

她说着就要下地出门,身后人却贪恋地拉住了她。

秦颂立马停下动作,回过头看他,“怎么了?想喝水吗?还是有其他的需求,你说,我马上去做。”

黎予被剧痛抽走了一般的精神,被她温柔的声音唤了回来,他提起力气,在秦颂的搀扶下缓缓坐了起来,盯着她红红的眼睛,他的心快要融化。

可那李内监尖细的声音怎么都挥之不去——“你家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姑爷?!那厮凭什么?

黎予看着她着急的目光,卑鄙地“趁人之危”:“退亲好吗?陶卿仰不是良人,他配不上你。”

他声音有气无力,因疼痛导致的唇色依旧泛白,右手手背青筋连着小臂,根根凸起,手指动弹不得,仿佛一只假臂。

他这个样子,谁看了不心疼呢?更况且还是为了她。

秦颂止不住啜泣:“现在不是提他的时候,我先去唤大夫。”

“等等。”她说着又要走,黎予赶紧拉住她。

他咽了口唾沫,胆大包天地提出了自己肖想已久的心声:“亲我一下。”

亲他?亲哪里?秦颂急死了,他有婚约,她不能乱来。

犹豫了刹那,她牵起他的手。

“对不起。”

秦颂始终忘不掉他刚才痛到痉挛的反应,仿佛赎罪般亲吻着他受伤的每一根指尖。

黎予瞳孔缓缓放大,从未有过的酥麻感从指尖传遍全身,有些反应止不住鼓胀身体。

但他顾不得任何别的地方,他开始嫉妒那只手,那是他今日最幸运的地方。

或许它痛过,但它一开始压在她背下,从未有过的快感已经让它震颤,后来穿过了她的腰肢,现在又被她亲吻。

没有任何东西比那只手更幸运。

可他难免贪心,他盯着她看了良久,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缓缓低头舔舐她的泪水……——

第27章

赵伯带着府医很快返了回来, 门外的婢女也跟着进来服侍。

“小姐,你还好吧。”赵伯对方才那道士手中的长针还心有余悸,吓得他一把老骨头都在打颤。

秦颂脸颊酥酥痒痒的, 赶紧从床前抽身出来, “我无碍,快去瞧瞧黎予。”

黎予还未从那股疼痛中缓过劲来,五指火灼火辣地疼,额角还在不断冒着细细密密的薄汗。

赵伯对黎予突然到访以及无奈藏在小姐床上的事情极为不满,但看他这幅样子,也不好发作, 只冷着脸吩咐道, “你们先带小公爷下去包扎一下,顺带换身衣裳。秦府现下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小公爷可能要在府上委屈一下了。”

怎么会委屈?天赐的福气也不过如此, 他甚至想感激涕零地再挨几针。

不过, 秦颂挂念之人还危在旦夕,他须得找办法与府外取得联系,他若消失, 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如那李公公所说,秦道济和陶卿仰都被扣在了宫里, 直到黄昏也没回来。

没了紧急情况刺激, 黎予只能在秦府仆从的视线下, 与秦颂保持着内外有别的距离, 遥遥相望一眼已经是对他最奢侈的恩赏。

晚间时间, 黎予忍着手指疼痛爬上高墙,观察府外情况,趁机联络侍从阿钊传递消息。

酉时三刻刚到, 黎予等待的身影如约出现。

一身黑衣的阿钊佯做寻常,来到秦府院外。

黎予赶紧给他使了个眼神,又给他比划了几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自然懂得他的意思,点头离开。

须臾后,府门对面乱哄哄跑来两人,高声嚷着,“有刺客,有刺客,有人刺杀太子殿下……”

“李员外牛棚里藏着两名昏迷不醒的男女,其中一名就是太子殿下……”

两人目标明确,直奔秦府门口的禁军,言之凿凿,还拿出了太子殿下的发冠。

禁军首领原本还有所怀疑,看到那顶金玉发冠,毫不犹豫遣了大半禁卫随之而去。

那发冠是黎予来秦府之前交给阿钊留的后手,专门用以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府外禁军陆续减少,他的趁机部署阿钊行动,他翻下围墙,去到秦府后院,欲偷偷从后门溜出见阿钊,结果后院先他一步热闹了起来。

后门大开着,门外小巷亮着烛光,赵伯和几名侍女站在门口,接待一辆马车上的贵客。

两名禁卫挡在门口,赵伯和婢女门只能隔着禁卫与车上之人招呼。

黎予穿过秦府之人的背影望见马车上之人,陡然惊讶了一瞬。

马车上的人也刚好瞧见他的身影,同样意想不到。

“表——”贡书绫身边的婢女撩开车帘,她遥遥望来,当即想打招呼,转瞬又止住了话语,谨慎地撤开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黎予也随即闪身,掩在了高墙之后。

赵伯及其身旁的侍女随着贡书绫的视线,用余光向后瞥了一眼,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贡书绫机敏,看着将她挡住门外的禁军们,绞着小手转移了话题,“表示一下就行了,难道你们把秦府的人当罪犯了吗?我来看望看望秦小姐为何不让?”

贡书绫到了一会儿了,她一直声称是来看望秦颂的,任凭赵伯如何配合,禁军都未轻易放行。

方才一阵骚乱,周围调走了一大批人,连首领也去了远处,守住后门的只剩两名禁卫,他们左右为难,互相对视一眼后,盘问道:“贡小姐登门拜访为何要走后门?”

“你说呢?”贡书绫垂头凝视,“我一个深闺女子,走前门,你们是不是又要说,我招摇过市,不拘妇道?”

那名禁卫被呛了一嘴,另一名禁卫道:“贡小姐问候两句便罢了,进府去可要考虑清楚,如今秦府只准进不许出,进去了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问候?我如何问候?”贡书绫身子瘦小,盯着两名禁卫时,肩膀也在微微颤抖,可她头颅却始终仰着,眼神并不闪躲,“赵管家方才就说了,秦小姐还昏迷不醒,我在这里问候,她能应我吗?”

另一名禁卫也被噎住了,两人从来都是听命行事,哪里单独拿过主意呀?怎么就偏偏这时候到了呢?

他们再次对视了一眼,例行公事道:“那请贡小姐下车配合检查,我们方可放行。”

贡书绫脸色煞白了些,绞扭在一起的双手越握越紧,小小的贝甲被压得毫无血色。

但她面上表现得毫无波澜,她没有下车,只唤了一声“林叔”,就坐回了车内。

林叔是她的马夫,闻声打开了两边车窗,接替婢女帮忙撩开车帘,无遮无挡将车内情形暴露在两名禁卫眼前。

“我乃督军府的小姐,所谓人言可畏,我时刻饱尝这样的滋味,要让我在二位军官面前落地,请见谅,我做不到。”

贡书绫端坐在马车内,一旁的婢女也退回去紧紧扶着她。

她昂首挺胸,不卑不亢,但从赵伯等人的视角望过去,她抱着膝头暖炉的手明显在发颤。

两名禁卫也无奈,只能绕着马车往里面仔细检查了一番,的确看不出任何异常,眼下人手不足,他们也不便久缠,反正只要不是放人溜出去,倒也不必杯弓蛇影。

两人最终扬手放行。

贡家马夫挨个关上车窗车门,坐上御位,听从赵伯的安排,驾车进入了后院。

马车停下来,贡书绫带着婢女下车,赵伯身旁的婢女二话不说,搂着贡书绫身边的婢女,与之抱了个满怀。

“云浅,真的是你!”

改扮成秦府侍女走出卧房的秦颂快要喜极而泣,而怀里的人身子滚烫,浑身发抖。

“太好了小姐,我,终于见到你了。”云浅声音都是虚的。

赵伯这才明白秦颂为何让他配合贡家小姐驾车进府,他赶紧安排几人落脚,顺带唤府医上前诊治。

“等等。”贡书绫喊住忙碌的赵伯,“还有一人。”

“我来吧。”黎予走出人群,不用贡书绫明说,钻进空荡的马车中,揭开了后座宽敞的箱凳,从中抱起一名八九岁的小男孩,稳步下车。

小男孩仅着雪白中衣,双目紧闭,昏睡不醒,似乎混乱中,仓促将他从病床上塞进箱子里一般。

“太子殿下?”赵伯看清来人,又惊又疑,第一反应就欲叩拜行礼。

秦颂立即出声,“别耽误时间了,人多眼杂,先安排好下榻,贡小姐和云浅随我回西苑,赵伯先引黎予送殿下回晨曦阁,速速安排医师诊治。”

话音落下,她不用婢女接替,自己扶着云浅就往回走。

“小姐,你是专门,来接我的吗?”云浅小小脑袋靠在秦颂肩膀上,浑身都没力气。

秦颂被她的状态吓到,故作轻松地捏了捏她的手腕,“当然,我在院里就闻到你身上香香的味道了,赶紧出来迎接。”

她没说谎,就是在后院传来贡书绫与禁卫交涉的声音时,秦颂闻到了云浅身上似有若无的兰草香,不过并不全是香味,还有与黎予身上一样的血腥味和泥腥味,这让她更加确信,云浅就在附近。

于是仓促换上婢女服饰,赶到后院接应。

一行人回到西苑后,秦颂让云浅躺到床上,她昏昏沉沉眸子无力睁开,闭眼昏睡,秦颂赶紧遣人去催府医。

前前后后忙碌完,她插不上手之后,才想起来接待贡书绫。

贡书绫一直安静候在外间,待秦颂从里间出来,她才礼貌道:“冒昧来访,秦小姐不会介意吧?”

“贡小姐言重了,是我要感激你护送云浅回府,”秦颂说完,来到她桌对面坐下,“不知贡小姐如何发现云浅二人的,为何愿意冒险送他们回来?秦府这趟浑水趟进来,可就不好抽身了。”

贡书绫端起桌上的水杯,微笑细语:“我在街头见到了黎予表哥的乳母夫妻,他们推着一架破板车,神色慌张,似乎遇到了困难,我上前一看,才发现居然藏着这等猫腻。

他们认得我,便央我帮帮忙,说是黎予表哥刚离开,官兵就搜到了他们屋子,他们只好将两位不速之客推出了门,好在你家丫头当时已经醒了,我只好让她先顶替我的婢女蒙混过关。一时之间我也找不到好去处,不过想到你家丫头的身份,料想送回秦府应该是没错的,而且也算是……”

她抿了口水,持帕擦了擦嘴角,笑看向秦颂,“还了秦小姐一个恩情。”

秦颂不解,她并不记得曾给过她什么恩情。

见她一脸茫然,贡书绫向她示意了一眼身后的一应下人。

秦颂会意,将身后之人都遣退后,她才理了理衣袖温声道:“那日在宫宴上听闻你的声音,我便知晓祖母寿宴时,是你让我免于……光着身子被众人围观,怪我自己……不知廉耻,做错了事,我活该被人指点,但你至少维护了我基本的尊严,我理应正面与你道声谢。当然,冬至宴时,我不与你讲话,绝非嫉妒,只是,不想连累你。”

她语气讪讪,面容难堪,似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秦颂听完,默默转动着她饱受八个后宫快乐摧残过的脑子,认真道:“什么叫不知廉耻?贡小姐做错了什么事?你貌似天仙,爱恨分明,心性纯良,为何要在意别人的指点?你既没杀人放火,也没夺人所爱,相反是被人设计,受人蒙骗,你才是受害者。与其自怨自艾,自叹自怜,还不如将那背叛你,陷害你的人踩在脚下,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贡书绫被她的言论吓到,比听到罔顾人伦,欺君谋反的话还要令她瞠目结舌。

她怔色半晌,才重新恢复神色,“秦小姐真是妙人,怪不得黎予表哥钟情于你。”

这下还秦颂睁大眼睛了,她不会把她当情敌了吧?

她赶紧摆手,“贡小姐别误会,我承认,如果不是因为黎予有了婚约,我可能已经爬上了他的床,但他既然与你定了亲,我便不会再肖想他分毫,你我不是敌人。”

爬床?

堂堂首辅千金竟能随口说出如此孟浪的话来?贡书绫持帕掩住愕然之色,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秦颂可能是想表达她和黎予两情相悦,故而问道:“那你为何要与陶将军定亲?”

秦松脱口而出:“权宜之计而已,以后再说吧。”

贡书绫瞧了秦颂一会儿,手肘抵在桌面上,偏着身子与秦颂说悄悄话:

“既然如此,秦小姐考虑一下表哥吧,我听姨母提起过,表哥因为你都快魔怔了,我与表哥的婚事都是我父亲的意思,我与表哥之间没有男女之情,我已央求父亲答应了我们退婚。黎表哥从小克己复礼,才学出众,是京城公子哥的表率,他向来脾气极好,一定会对你好的。”

秦颂也将一侧手肘撑在桌上,向她靠近身子,定定注视着眼前的美人:“退婚?难道黎予这样的,你都不想睡他吗?”

语毕,贡书绫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腾地一下站起来,双手绞着手绢,秀眉紧蹙,小脸憋得通红,唇齿开合数次,才极力辩解道:“秦小姐,我的确犯过错,但我自认并非孟浪之人,我与表哥清清白白,绝对没有半分越矩,你不信的话,我……”

她急切想说点有力的证明来,却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比那日在宫宴上被众人围攻还要委屈。

秦颂也慌张无措,茫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大的反应。

她的语气明明很真诚,想与她交心才问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也赶紧起身,惶恐解释,“贡小姐,你别生气,我没有任何冒犯你的意思,就是好奇你为何能对黎予不为所动,我初见黎予时,便想与他亲热,巴不得玩遍各种花样……”

屋内女子声音还在继续,屋外人心口的蜜罐突然被打翻,甜滋滋的味道让黎予嘴角压不住上翘。

他准备敲门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他原是赶过来问候秦颂院内的情况,顺便取出藏到她床底的药箱,刚到门口,就听到秦颂急切的话语,一股莫大的窃喜填满他整个胸腔,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来西苑的目的,如傀儡般转动脚步走出了西苑,回到太子病床旁,还一心思索着她说的各种花样,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28章

府医看诊后不久, 云浅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太子的伤势也平稳了许多,只留黎予近身伺候。

婢女带贡书绫去偏房歇下后, 秦颂越发担心宫里的情况, 云浅劝说好几次,让她先睡会儿,她怎么也合不上眼。

后半夜的时候,风声怒号,院子里残存的积雪结成了冰,冷得人瑟瑟发抖。

家丁仆役都打不起精神的时候, 秦府的家主终于踏夜而归。

秦颂听到消息, 赶到前院时,赵伯已经将府里的情况都通禀了一遍。

“所以, 太子和安国公家的小子, 眼下都在府上?”秦道济喝了一口热茶, 重重扣上茶盖,语带愠色。

赵伯接过他手里的茶杯,也皱着眉, “是的,老爷, 云浅也回来了, 还有贡督军家的千金也在, 安置在小姐院子里了。”

刚从大理寺出来又去了殿前侍奉的秦道济, 短短几日间似乎苍老了许多, 愁眉不展的面容显得尤为疲惫,双腿风湿让他坐着也时不时挪动腿部,以获轻微的缓解。

秦道济眉头紧皱, 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晦暗,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秦颂挂念了她爹好几天,遥遥望见她爹的身影,兴冲冲提步迎上去,“爹,您终于回来了,女儿担心死了。”

看到秦颂的身影,秦道济一改愁容,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扶着女儿的肩膀,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检查,满眼关心,“我没事,颂儿受难了。”

秦颂闻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几日她真的受够了,抱着他爹的胳膊,抽抽搭搭,不断控诉,“那雷赫扬真不是人,皇后也满肚子坏水,他们的手段太卑鄙了,居然想让我……还有,宫里现在怎么样了?门外那些官兵什么时候会撤啊?”

“雷尚书死在了宫里,雷家除怀有龙嗣的皇后之外,全府入狱,不过,陛下态度暧昧,并未打算给雷家定罪,反倒因为雷赫扬呈上了太子殿下主使通敌案的罪证,欲从宽处罚。太子本非陛下亲子,这一局已无力翻盘……”

当今天子二旬登基,在位三十载,膝下无一子,仅有长公主一女,为国祚着想,从皇室宗亲内,寻得资质品性出众的血脉,入主东宫,也就是当朝太子。

秦道济冷静说着目前的情形,秦颂心下骇然,抬起头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无力翻盘?那……您是太子太傅,若太子出事,秦家是否也会被牵连?”

而且太子就在他们府上,明显是个隐患。

秦道济听她这么问,居然露出了一丝欣慰的欣赏,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笑着夸起她来:“不愧是我的女儿,一点就悟,我已帮你物色好私塾先生,明日起,日日上门为你授课,以后这哭鼻子的性子也得好好改改。”

秦颂听得怔怔的,她现在并不排斥学习,但是秦府现在这副困境,她爹怎么还有心思让她上私塾?

她还没想明白,秦道济退回了主位,泰然坐下,吩咐赵伯,“传云浅。”

赵伯听命去了后院,秦颂大为不解,绕到秦道济身后,边帮他捏肩边问,“爹,云浅病着呢,这么晚了,还传她做何?”

秦道济又咽了一口浓茶,并未应声。

片刻功夫,赵伯领着堪堪恢复一点精神的云浅来到正厅。

“拜见老爷。”云浅在秦道济身前跪下。

秦道济没唤她起身,意味不明地盯着她,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夜深人静,厅中无人语,只有风声拍打着门板,发出哐哐的响声。

云浅身子尚未康复,跪在冷硬的砖石地面上,让秦颂颇为担心,她正欲做主让她起身,秦道济终于有了反应,下了一道令在场几人都难以置信的命令。

他掷了一把匕首在跪地少女身前:“云浅,你自戕吧。”

匕首落地的声音刺激着秦颂的神经,要不是云浅大为震惊地抬起头,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云浅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抬头看向端坐上首的家主,苍白的病容更加僵硬,久久回不了神。

秦颂立马从秦道济身后绕出来,一脚踢开地上的利刃,激动质问,“爹,你这是做什么?”

“颂儿,你退下,让云浅自己做决定。”穿堂风从窗户爬进来,忽地吹熄了主位旁那盏蜡烛,光影黯淡,秦道济的眸子变得深不可测。

秦颂挡在云浅面前,愤然道:“做什么决定?云浅做错了什么?凭什么逼她自裁?!”

“雷氏女拿龙嗣做局,一口咬定秦家婢女下毒谋害龙子,这是株连九族的罪过。她不死,你就得死,甚至整个秦府都得陪葬。云浅只是一名丫头,她完全没有动机害人,矛头直指的是你这位秦氏女,如果秦府不给个说法,下一个问罪的就是你。即便陶家那小子以官身作保,依旧无法撇清你的关系,除非能找到云浅与此事无关的证据。”

秦道济稳稳坐于上首,冷静分析利弊,引人深思:“皇后出手狠绝,陛下性情暴虐又生性多疑,处心积虑拔掉秦家,你我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云浅,如此这般,你觉得还有机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吗?”

云浅从看到那把匕首开始就怔住了,始终没有开口说出一个字,此刻依旧面无表情地对上眼前这个威严的男人,只字答不上来。

秦道济站起身来,踱步来到云浅跟前,“云浅,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为了小姐去死吗?”

秦颂看出秦道济动真格的了,她慌乱赶过去,欲与她爹求情,还没开口,云浅先一步应声。

“我不愿意。”

云浅语气坚决,微微扬起头颅,好像在向世人昭示她不屈的底色。

“云浅,事到如今,牺牲在所难免,难道你对小姐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有的,老爷。”云浅话语不紧不慢,甚至很冷静,“我跟着小姐一起长大,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可以尽心尽力照顾她保护她,但我不想为她死,我从没想过舍己为人,我救太子,也只是无奈之举,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为奴为婢。”

她说着又转过头来,望向秦颂的目光坚毅而温柔:“对不起,小姐,我知道,如果老爷让我死,我没有半点逃脱的胜算,但我还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我虽是一条贱命,但也不想为任何人死。”

“如果老爷一定要我死,那就亲自动手,我绝不自戕。”她又转头看向秦道济,看起来很冷静,但话音落下,眼角泪水豆大般落了下来,抓着膝上衣料的手指越握越紧。

秦颂望着她热泪盈眶,猛然蹲身,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不,云浅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秦颂将云浅拉起来,肩并肩望向秦道济:“爹,你可以杀云浅,但若她死了,明日全城都会知道,太子在秦府。”

“颂儿,牺牲一个婢女,是为了保全秦府,若太子暴露,全府都得陪葬。”

“偌大的秦府,容不下一个丫头?她既然无足轻重,又为何能达到牺牲她一个救下全府?爹,你太让我失望了!”

秦道济静静看着秦颂,脸色复杂,秦颂看不出那是什么神态,没有任何窘迫或歉意,也不带怒意。

他咬肌鼓了鼓,又看向云浅:“云浅,你若不死,便只能苟活,你也愿意吗?”

秦颂主仆都愣了一瞬,好似等来了事情的转机,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秦道济吁了口气,看向黑漆漆的门外,“ 如今之局,你无法再留于秦府。你与太子不同,你是一名姑娘,这一遭翻盘不易,少说三年,甚至十年八年,需要蛰伏潜逃,也许乞讨为生,也许亡命天涯,这些你也愿意吗?”

云浅沉默了。

乞讨?亡命?哪一项都不是这个世道姑娘家能做的,若真走了这一遭,就算活了下来,也算不上姑娘家了。

“愿意,她愿意。”

云浅不语,秦颂替她一口答应下来,“姑娘家又如何?难道姑娘就穿不过黑暗,挨不过苦难?太子可以,她也可以。既然太子要走上颠沛流离的道路,她便一起,爹爹庇荫太子到何时,便护云浅到几时,只要爹爹能做到,我随爹爹心愿——”

秦颂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坚定迎上她爹的目光,“致学,造反。”

正堂里再次落针可闻,在场三人齐齐盯着她,神色各异。

“小姐,慎言。”赵伯向来谨慎,秦道济又神色不明,只好越矩小声提醒。

而秦颂一瞬不瞬注视着秦道济的目光,她缓缓道来:“这难道不是爹爹想的吗?别人家姑娘学的都是女红刺绣,您却从小让我学习经世治国之书,良苦用心我早该猜到的。况且,我早已过及笄之年,您却从未逼我成婚,相反,您拒绝了所有登门求娶之人,就算您想让我嫁给太子,可太子顶多十岁,等他到及冠之年,少说还需七八载,只要我羽翼渐丰,拿捏区区一名小儿,又有何难?”

秦道济依旧沉默不语,难以琢磨,他没有急着接话,上下打量了秦颂半晌。

久久之余,才意味深长的吐出五个字:“你无需造反。”

言讫,他撤了目光,睥睨云浅:“近日不少北方流民盘桓在京郊,养好身体后,随太子一同出城北上吧。”

·

翌日,秦道济告假在家,未前往宫内点卯。

黎予一早起床拜访秦道济,结果被他不冷不热地打发回了偏院,继续伺候太子。

贡书绫也起得很早,用过早膳后,好整以暇地坐在秦颂的暖阁里看书,根本不关心禁军撤了没有,似乎巴不得秦府的院子永远封锁,她便一直赖在这里,不用回贡府。

秦颂就不一样了,她一直在想,当前之局既然是死结,保下云浅后,秦府眼下的情形应该如何破局?

可一家之主的秦道济,一早就安排起秦颂的私塾,亲力亲为督工每一个环节,比起秦府被围,好似秦颂的私塾学堂才是当务之急。

秦颂完全看不懂他为何能如此松弛。

不过,说来奇怪,昨日李公公来来回回秦府好几趟,今日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府外禁军按时派人买菜送进来,一点不影响秦府的日常生活。

甚至连秦道济给她请的夫子也成功进府,据说是德高望重的儒学大家,不知秦道济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位白胡子老先生请进了秦颂私塾。

老夫子严厉又迂腐,在他眼皮子底下,迟到早退要罚背书,多跟黎予待一会儿更要罚连夜抄书。

秦颂就在全府上下密不透风的情况下,上起了比喂饱八个后宫还要累的私塾学堂。

直到第三天午时,宫里终于来人了。

李公公手捧一卷圣旨,再次登门入府,身后还紧跟着两名官服加身的青年和十来名皂衣胥吏。

秦道济及前院一众人等,皆聚到厅前,听候圣意。

察觉动静,秦颂赶紧藏好云浅,又派人去通知黎予将太子带到西苑后,才匆匆赶到前院。

刚穿过耳房,遥遥望见一左一右立于李公公身旁的两道熟悉身影——陆尤川与陶卿仰。

她尚未现身人前,陆尤川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秦颂迎上他的视线,那夜的场景不合时宜地冲回脑海,她默默躲开了视线,干脆躲在耳房后,探出半个身子,偷偷观察厅前情形,不再往前。

与陆尤川视线碰撞时,略带羞赧的举动,让同样发现了她身影的另一人,猝然暗下了眸子,微微侧首,余光若刀锋般紧锁陆尤川的喉咙。

陆尤川敏锐察觉到那道敌视的目光想要剜他的肉,他却不为所动,周遭人影密集,他深色眸子里只剩下了秦颂一人。

“秦大人,咱家是来传陛下旨意的,不过,陛下吩咐了,宣旨前须得搜查一遍贵府,以免有心之人伺机混入,影响秦府的清白。”那李公公笑里藏刀地说了句“得罪了”,又侧身朝陆尤川颔首示意,“陆御史,有劳。”

陆尤川面上平静无波,心跳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他扬了扬手,身后胥吏即刻动身,朝秦府四散而去。

紧跟着,他也转动步子,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稳步走向秦府后院。

“搜查官员府邸之事,何时需要左都御史亲力亲为了?”陶卿仰不怀好意的质问声响起,淬毒的目光黏在他后背。

陆尤川顿了顿脚步,忽又继续迈步,“都察院办事,无须陶将军指教。”

不容反驳的声音落下,陆尤川已穿过耳房,那道清丽身影仍候在墙后。

四目相对,无声的缱绻在二人心头流转。

“跟我来。”

秦颂抓起陆尤川的手,快步躲到连通西苑的假山小径后,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吻了上去——

第29章

陆尤川早已认定了秦颂, 他很清楚现在碰她已然逾矩,但他根本经不住她的撩拨,卑鄙地想要更多。

他将她抵在墙上, 回应她的吻, 又沿着下巴、脖子游移……直到看见她对襟立领下,尚未消退的红痕,那夜的光景挥之不去,麻意从尾椎一路攀上太阳穴,让人心神荡漾。

他没有弄乱她的衣襟,又一路吻回去, 覆上她的唇, 喘息声苏进了秦颂的心底。

真的有人能在这件事情上无师自通,明明第一次吻她还横冲直撞, 不得章法, 现在却让她神意乱情迷, 生理性的喜欢无限扩大。

“秦小姐…”

一道清浅的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秦颂心下一慌,却也被这突然的刺激, 泛起一股莫大的爽感,双腿都快要站不稳。

她调整气息转动目光看过去, 贡书绫一脸震惊地呆滞在门口, 愣了霎时, 红着脸逃也似地回了屋。

被这一道插曲打断, 陆尤川松开秦颂, 抬手摩挲她的脸,目不转睛瞧着她。

他脸色尚有几分苍白,薄唇上还带着晶莹的水渍, 比他平时冷冰冰的模样勾人更甚,与她交汇的视线里,燃起危险的火焰,如野兽一般想要把秦颂盯穿。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秦颂骤然紧张起来,她是为了防止都察院搜出太子和云浅之事,故意带他到后院门口,借机挡住其他小吏搜查她的院子。

以陆尤川铁面无私的名声,以及与秦家素来不和的立场,只要能让他亲口向天家禀报秦府无异,云浅和太子留在府上的隐患便能暂时无虞。

可他若是进她房里,查出太子,会不会直接捅出去?

秦颂舔舔唇,抓住他摸在她脸上的手:“你真的要等到成亲才洞房?”

陆尤川在执行公务,现在的状态已经不便在人前展示了,她还在撩拨他,根本忍不了一点。

她仿佛天生的魅魔,眨巴眨巴眼睛,就容易让男人沉迷,可美貌并不会让他丧失神智,她眸子里的狡黠与算计,他一眼就能识破。

陆尤川面色沉着,故意往她的院子里望了一眼,心知肚明她屋子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他没急着应声,只垂目看着她,虽然知道她可能会说一些骗他的话,但他却忍不住想要听她多说一些。

秦颂摸不清他的态度,于是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腰后,“陆郎。”

酥到骨子里的声音,让陆尤川僵住了。

他们虽然早已越界,但听着这句有情人之间才能说出口的爱称,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

兴奋劲儿让他此刻仪态尽失,比任何时候都难以自持,谷欠望强盛……

但一想到这声爱称背后的意图,是她防备着他,甚至想要护着另外一个男人,他就妒火中烧。

陆尤川喉间滚了滚,不知道该说是理智,还是冲动,硬要在这一刻说出最煞风景的那句话:“黎予也在你房里?”

贡书绫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秦府?除了她表哥黎予在这里,他想不到还有其他理由。

秦颂迷离的眼神还没有褪去情潮,被他一句话问得清醒了大半。

他也太敏锐了,仅仅看到贡书绫的身影,就能推断出黎予在秦府,这让秦颂完全没有隐瞒他的胜算。

“那你要抓我吗?”她笑眼望他。

他若只知道黎予在此,并不至于陷秦府于险境。

她不但不怕,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

陆尤川眸子暗下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仰起来,“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抓回去,藏起来。”

让她这双眼睛再也不用瞧其他人,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秦颂在他的眸子里看出了杀气,但她能明显感知到,这股杀气并不是对她,所以她没接话。

陆尤川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了个遍,再次低头,湿滑的舌尖如毒蛇一般滑进她口腔,吻得更加用力……

他主动进攻,不给她任何反抗和引导的机会,又凶又狠,带着惩罚的意味,她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但她并不排斥,她迷恋他带给她的凶猛爱意,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大人,李内监在催了,需要我等配合搜查吗?”

张虎的声音在假山外老远传来,陆尤川终于缓缓停下了动作,这一场窒息又缠绵的热吻,让秦颂难分难舍,她那熟透的灵魂,从来没有在这种程度时停下来过。

她眼巴巴看着陆尤川,挥之不去的余韵,明晃晃暴露她骨子里野性的谷欠望,恨不得现在就扒光他的衣服,巧取豪夺,拆吃入腹……

陆尤川并不比她清醒,甚至已经到了走路都不适的地步,他抬手擦掉了秦颂唇边的水渍,冷声回应候在远处的张虎,“退下。”

言讫,他摸出一只精致的木樨花发钗,温柔插.进眼前人的发间。

秦颂当即摸了摸还带着他胸前温度的发钗,心下微动 ,“送我的礼物?”

陆尤川拨弄着她的发髻,“嗯”了一声,“我已禀明家父上门提亲,等我光明正大迎你进府。”

他又宠溺地吻了她一下,领着她绕过一旁无人的小路,缓步回往前院。

总算没有进她的院子,秦颂心情好了很多,“我爹给我开了私塾,我以后如何见你?”

陆尤川拉起她的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似乎早有打算,没做应声。

前院,宫里来的人和秦府上下分成两拨,静等着陆尤川的消息。

但他再回来时,身边跟着一名面颊微红,双唇红肿的窈窕贵女。

“啊哟,秦小姐醒了?”李公公望见令他来回秦府跑了好几趟的姑娘,冷不防先开了口。

背对来人的秦府上下也下意识望回去,秦府仆役神色无异,但秦道济目光深邃,看不出特别。

秦颂却突然意识到,都察院搜查秦府时,秦道济也无动于衷,好似并不担心都察院会搜出什么,甚至确信都察院不会搜出什么一般。

她思索着秦道济的异常,丝毫没有留意到戴着面具的陶卿仰猝然变了脸色,嘴角那一丝从容不迫的笑意凝固成冰冷的寒霜,目光紧紧盯着秦颂红润的双唇,恨意和恼意让他对陆尤川的报复之欲达到了高点。

然而秦颂二人从后院前来,两人都未曾朝他投过来一丝目光,这使他更为不忿,却又无从发泄。

秦颂步下厅前最后一级台阶,来到秦道济身旁,礼貌回应李公公询问:“ 有劳公公挂念,修养两日,已恢复大半。”

李公公目光在她和陶卿仰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秦小姐该谢的人不是咱家,毕竟陶将军整夜苦守佳人的事迹已传遍皇城,陛下和秦大人都已经认下了陶将军与秦小姐的婚事,咱家还等着讨一杯喜酒喝呢。”

李公公那张停不下来嘴,终于让一群人全沉默了。

秦家仆役皆垂首静默,大气不敢出,秦道济风雨不动,看不出喜怒,陆尤川倏而抬眸望向抱臂而立的陶卿仰,两股暗自交锋的视线殊死较量……

秦颂心道不妙,心虚地望了一眼陆尤川,又默默望向陶卿仰。

说起来,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与陶卿仰对视,只见微微歪头,好整以暇睨着她,似乎正等着她给他一个解释或一个甜头。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点笑意,打算应付一下。

陆尤川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率先出声,不动声色扭转局面:“秦府无一异常,公公,宣旨吧。”

闻声,李公公像听话的鹌鹑一样,立马回到正题,摊开手里的黄色卷轴。

秦颂顺势逃离了陶卿仰的视线,随秦府上下一同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身系国本,理应恪守臣节,辅弼社稷。然其罔顾天恩,通敌叛国,欲行谋逆之事,今畏罪潜逃,罪无可恕。

内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秦道济,虽久居中枢,勤勉有加,然太子谋逆一案,其身为太子师,难辞督导不力之责,遂罢黜其太子太傅之职,仍留内阁大学士衔。

念及云州突传恶疾,百姓惶恐,暴动频发,亟需得力之臣前往镇抚,特派尔前往云州,总领安抚事宜,务必竭尽所能,平定暴乱,以赎前愆。

此行责任重大,然亦需稍作整备,特准允尔修整半月再行出发,暂免处理内阁一应事宜,以备云州之行。

若能成功安定云州,造福一方,则过往之过,朕亦将酌情宽宥。

钦此。”

罢免太子太傅身份,保留内阁大学士职位,却不让他继续处理内阁事宜,明着调任,实则将他架空了。

秦颂默默分析旨意,心下不平,她爹秦道济却一脸平静,好似早就料到了这般结局,从容抬手,“臣接旨。”

秦府上下起身后,李公公又挂上了谄媚的模样,“恭喜秦大人,这皇后娘娘肚子里的龙嗣总算保住了,天家宅心仁厚,不再计较秦家下毒一事,咱家一会儿回宫,便撤走府外的禁卫,陶将军会接替禁卫加强周边巡防。”

秦道济默默卷起圣旨,只字未没应。

陆陶两位官员,也沉默站着,冷漠无视,俱不开腔。

身处其中的李公公,觉着浑身都不自在,现场气氛就寒冰一样令他喘不过气,他只好扯开笑颜,调和道:“想必秦大人已经知道了,陛下这次安排多亏了陆大人谏言,云州事务繁多,听起来是项苦差,不过也不能记恨咱陆大人,要不是这道圣旨,秦府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呢,再说了,陛下体恤您为国操劳多年,钦点了您姑爷重率镇北军一同北上,还有户部、工部以及詹事府的能臣干将随你调遣,说到底,陛下还是信任您老的,不会因为太子罪行与您离心,秦大人日后啊,定能重回巅峰。”

“承公公吉言。”秦道济随口应了一句,又抬眼瞧向一贯沉默寡言的陆尤川,“多谢陆御史美言。”

陆尤川只微微颔首,并未应声。

不过秦道济对陆尤川致谢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敷衍,从他的反应中,似乎早就知晓陆尤川会做出此举,难道这就是他这几日松弛的原因吗?

秦颂正想着,那李公公甩了甩拂尘,皮笑肉不笑道:“秦大人好生修养,咱家与陆御史还得回宫复命,这便不打扰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出门。

陆尤川眸子动了动,目光从秦道济脸上移向秦颂,目光交织,“保重。”

秦颂的视线还勾着他,他的双腿比任何时候都不想挪动,但任务在身,他只能无奈告退。

宫中车驾与禁卫全部撤走,陶卿仰也不多逗留,简单钦点城防军有序布防后,他径直朝都察院而去。

·

颀长清俊的背影刚从皇宫出来,转进通往都察院的巷道口。

着银白面具的青年,抱臂斜靠青墙,已等候多时。

空寂的巷子里只有陶卿仰和陆尤川二人。

陶卿仰摆弄着手里的玉笛,直勾勾盯着陆尤川,来者不善的意味喧嚣尘上,“陆大人刚刚做了坏事。”

陆尤川猜到了他想做什么,甚至故意加快了步子赶来碰面,他正面迎接对方挑衅的目光。

“是。”

毫不遮掩的回应,干脆利落到陶卿仰恨意翻涌,他明明拿捏了他的死穴,他怎么可以毫不畏惧?

“看来是陶某未过门的娘子不守妇道。”陶卿仰站直身体,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染着一丝邪性,“该管教了。”

陆尤川大步靠近他,如渊的眼眸半眯,“区区未婚夫,你还管不了!不过,安国公家的小子,的确得劳烦城防军。”——

第30章

秦府解封后, 秦颂询问了她爹有关这道圣旨的疑惑,秦道济却不给她明确的回复。

“好了,先回去吧, 今晚送太子二人出城, 明日起,好好上私塾,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全部真相。”

秦道济似乎常说这句令人琢磨不透的话,可不论秦颂如何追问,他也不解释。

她只能悻悻回到后院, 招呼藏在她院子里的几名外客。

秦府院子里的人已知晓前院的情形, 禁军撤了,他们终于不用躲藏。

太子和云浅病体未愈, 待在房里不敢出来受风, 贡书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悠闲无比,丝毫不急着回家。

见秦颂回来,她只是抬眸看了一眼, 对于方才见到的情形,只字不提, 眼神瞥了瞥屋内:“表哥在房里。”

言讫, 她又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像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太。

秦颂也不去打扰她, 提步进了屋子。

黎予正伏案在她的小书桌上, 埋头写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过去,才发现他正在给她那本论语重新做注解。

“秦大人为你办了私塾,学堂日子并不轻松, 这些书我做了一些批注,或许对你有用。”黎予发现秦颂进来,笔尖顿了顿,忍着悸动,赶着把最后一页的批注做完。

“好看。”秦颂站定他身侧,双手撑在桌沿,笑意盈盈。

黎予抬头看去,险些挪不开眼。

他急促撤回视线,简短回复:“练过。”

他说他的字练过。

秦颂勾唇,“我是说你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清瘦,手腕沉稳。

被针扎过的手指尚未完全恢复,压着笔杆的指尖未用全力,随着书写的动作青筋时鼓时伏,引人遐想。

黎予拿笔的姿势陡然变得僵硬,又是那只手!

他心底暗流涌动,冰凉双唇落在他指尖的触感猝然清晰。

见他怔然,秦颂突然起了坏心思,她抽出压在桌角那摞书最底下的那本杂书。

“当然,你的字也好看。”

她翻开杂书其中一页,替换了他身前那本论语,“这本书我也看不懂,请小公爷指教。”

黎予低头看去,霎时愣住。

内页摊开,画面中衣襟微敞的男女,明目张胆叠抱在一起,底下的小字,更是令人血脉喷张。

黎予只看了一眼,立马将书合上,蓦地站起身,仿佛手里按着一团烫手山芋。

“何处来的荒唐读物?莫要污了你的眼睛。”

起身太急,碰掉了桌面上的一只毛笔,笔杆滚落的声音还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秦颂毫不局促:“小公爷忘了?这是你送我的。”

那日在太虚观,他冒雨而来,说是送她解闷的。

黎予呼吸差点哽住,他当日出门急,但总想着给她带点礼物。

阿钊嫌弃他竟然给人送四书五经,说娘子们都爱看轻松的杂文,于是他去书斋,选了几本杂书就上了山,谁知道……居然是这样的杂书。

黎予喉结滚动,脸红成烙铁,目光不知该看哪里。

秦颂又伸手固执地翻开那书,“小公爷不想教我?”

她今日一直叫他小公爷,让他心里莫名失落。

他僵住良久,忽地想起她说的那句“想与他亲热,玩遍各种花样”。

他竟陡然生出了勇气,缓缓坐下去,低头仔细看起了那副画面,又故意念起了下面的文字:

“春闺帐暖,他解下腰带,脱了外衣,将她抱于膝上,轻揉薄衫。

衣裙堆在腰际,无阻推抵,‘娘子,喜欢这样吗?’

红烛摇曳,她吟出声来,他也控制不住……”

秦颂看过这本书,里面的内容于她而言,如同稚子读物。

但被黎予这般正经念出来,竟比她偷偷躲着看,更加引人暇靡。

黎予克制着颤音念完了那几行小字,耳垂红到滴血,却装作自然抬头:“颂娘何处不懂?”

他居然换了称呼,而且眼神明明炙热到发烫,竟还端着正经的仪态,仿佛真的打算指教一二。

但他越是这般正经,她反倒越想捉弄他。

“何为控制不住?”

她的嗓音很干净,但他捕捉到了她嘴角的坏笑和眼底的玩味,他更加确信这就是她所说的玩法,之一。

这两日,他琢磨的玩法也不过拉手拥抱,从没想过她想要的是如此逾矩的玩法。

他犹豫踯躅,冲动的野兽在心底叫嚣。

而他身前的书桌是秦颂的案台,于黎予而言,本就逼仄,下面还横着一道木梁,起初他双腿刚好与之齐平,现在那道木梁却硌得他发疼。

腊梅花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伴着身边人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黎予像被人勾了魂,顾不得被她发现狼狈仪态,缓缓转出身子,背靠书桌,一把将秦颂拉进了怀里。

秦颂背抵着他炙热的胸膛,坐着他膝上,除了衣着神态,两人的姿势与书上如出一辙。

他紧紧抱着她,整张脸埋在她后颈,炙热的气息让她背脊发麻。

“颂娘…对不起,颂娘……”

含混的嗓音响在耳后,秦颂惊觉月退下有什么抵着,轮廓十分清晰。

她感受到过的。

正如现在,与贡书绫进一墙之隔那次……

“等等,秦小姐有事,稍候再去。”贡书绫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秦颂被贡书绫的声音惊醒,身后之人更像是大梦初醒,猛地松开怀中人,滚烫的手掌扶她站起,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她悄然深呼吸,以消弭那股燥热。

屋外,赵管家遣来的婢女匆匆赶来,却被院里晒太阳的贡书绫拦住。

那婢女张望了两眼秦颂的卧房,着急询问贡书绫:“贡小姐,安国公夫人上门了,嚷着要接小公爷回去,奴婢再寻不着小公爷,安国公夫人就要直闯后院了,贡小姐可知小公爷去处?”

贡书绫合上书,假意想了想,“刚才好像去了东厢的水榭,你去那边瞧瞧吧。”

小婢女福了福身,快步去了贡书绫所指的方向。

安心度假一般的贡书绫也打起精神来,正打算靠近提醒二人,秦颂却先她一步出了门。

“我先去前院,贡小姐慢走不送。”秦颂已料到接下来的情形,虽然不知道安国公夫人为何突然上门,但黎予定然不能再逗留秦府。

且他不能正大光明被安国公夫人带走,不然陆尤川刚证明的秦府无一异常,又将被人议论。

所以,得由她去前院气走安国公夫人,黎予随贡书绫马车走后院偷偷离开。

秦颂前脚离开不久,黎予也终于出门而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这是何书?”贡书绫自小爱看书,见黎予手里拿着书,第一反应就想拿过来看看。

黎予却面颊一热,将那书放进了袖袋里,讪讪咳了一声,“私人杂书。时间紧迫,先离开再说。”

贡府的马车驶出后院,还没走出巷子,就被人挡住了。

“少詹事,好巧。”

马车外响起陶卿仰的声音,贡书绫心下一惊,不自觉看向同乘一车的黎予。

黎予撩帘看了看,巷子别无他人,仅有陶卿仰一人。

他放下帘子,丢下“你先走”三个字,冷静下车而去。

贡书绫不敢多待,更不敢惹陶卿仰。

她明显看得出来陶卿仰是专门在此处等着黎予,时间掐得如此准确,想来安国公夫人就是他请到秦府的,就是为了将黎予赶出秦府。

以她直觉来看,定然是为了秦小姐所为,她想着就默默叹了口气,那日在宫宴上,一群人嚼的舌根还是太保守了。

雷赫扬不过一条狗,真正围着秦小姐身边的还有三匹狼呢。

贡书绫自己都自身难保,回府之后还得挨父亲训斥,甚至打骂,她还是不去插手别人的事了。

她吩咐林叔驾车离开。

马车刚起步,她清晰听到身后打斗声,男人之间赤手空拳的搏斗,拳拳到肉,贡书绫光听着就觉得疼,根本不敢拉开窗子多瞧一眼……

·

年关将近,越往北方,寒风越冷,到了夜里,冷得牙关都在打颤。

被官兵引着北上的流民,赶了一天的路,夜里,被安置在一处破庙过夜。

屋子中间燃着一堆火,浑身臭烘烘的流民,不管男女老少,纷纷挤在一起,官兵每日给他们发放一点粮食,可根本吃不饱,到了夜里更是饥寒交迫。

不少人似乎染上了风寒,一路都在咳嗽。

“姐姐,我饿。”前排靠近火堆的一名小男孩靠在一名年轻女孩身上,捂着肚子,扬起瘦到脱相的小脸,寻求年轻女孩的庇护。

女孩肚子也在咕咕叫,低头睨着小男孩纯真的眸子,可怜地擦干净他嘴角的灰尘,默默将他护进了怀里,紧紧抱着他,“再忍忍,明日早晨就会有吃的。”

护送官兵一般会在早上发放一碗粥,晚间再放一块饼,便是这群人每日填饱肚子的指望。

“云浅,我冷。”坐在离火源最远的角落里的一名稚子,望着前方跳跃的火焰,扯了扯紧紧抱着包袱,靠着木柱闭目休憩的秀丽女子衣袖。

云浅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我也冷。”

她们已经离开京城三日了,每天都在赶路,她的鞋子被磨破了,脚趾上起了血泡,走路就疼,好不容易可以坐下休息一会儿,她完全不想与这个细皮嫩肉的累赘多费精神。

她挪开了点位置,“以后不能叫我名字,我比你大六岁,若想继续与我同行,就叫我姐姐。”

小男孩咬了咬唇,不自觉望向前排那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姐弟。

从来没有低下过头颅的太子殿下,突然往她身边凑了凑,挨得她更近一些,怯怯道:“姐姐,你可以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