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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少詹事请便, 奴才去后面看看。”小太监的声音就响在朱墙后。

秦颂下意识攥紧陆尤川腰间的衣料,心跳蹦得更加激烈。

陆尤川最后狠狠吻了才一下,才松开双唇。

秦颂被他吻得浑身瘫软, 双颊红晕未散, 眸中又起怜楚。

陆尤川襟口和腰间的衣服都被她抓皱了,但他毫不在意,近乎着迷的看着她失神的脸,只觉心下着火。调整一番后,他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稳稳握住她的手:“跟我来。”

寒风瑟瑟, 他的掌心滚烫。

高大的身影从她身前拉开距离, 拽着她转向另一边,甫一提步, 墙外又响起声音, “公公止步, 本官刚从那处过来,未曾见到异常,倒是太和门外, 好似有贵人遇到困难,公公不妨前去瞧瞧。”

陆尤川和秦颂顿时刹住步子。

他们准备前往的方向就是绕过小道重回太和门前, 继续前行只怕与小太监撞个正着。

“秦姑娘, 宫宴要开始了, 云浅正四处寻你呢。”黎予的声音从朱墙后传来, 语调轻柔, 听似比平时的语气还要稀松平常。

秦颂松了口气,看来他即使已到此处许久,却并未发现墙后之举, 这使她略感庆幸。

黎予虽然被贡家千金捷足先登,但他赤城知礼,端方雅正,这样的人,就算不能纳入后宫,也值得深交,断不能让他对她产生偏见,而断了联系。

她想得出神,不觉握着她手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到她开始发疼。

她下意识收回手,却见陆尤川脸色拉了下来,盯着声音的来源,似乎要将墙壁洞穿,抹掉出声人的脖子。

他在吃醋?

秦颂心下暗喜,认真看着他,小声道:“我先走,记得来提…抢亲。”

她提步欲走,他却抓住她手腕,只垂目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只想抓住她。

这是干嘛?现在既不能结婚,又不能睡觉。

秦颂看了他一眼,拽着他衣襟拉近他,又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声音道:“乖,晚上见。”

言讫,她明媚一笑,提起裙裾,抽身而去,像鱼儿一样轻盈消失,但她笑意盈盈的语调却被风狠狠灌进陆尤川耳中。

“又见面了,小黎予。”

秦颂穿出内务府宫道尽头的小侧门,见到黎予独自一人站在幽深的宫巷,垂目睨着地面,若有所思。

秦颂声音响起,他才转过头来,一瞬不瞬看着她,“秦姑娘迷路了吗?”

他声调平和,没有半分异常,甚至对秦颂弯了弯嘴角,不等秦颂回答,他侧开身影,“宫宴要开始了,秦姑娘赶紧进去吧。”

黎予似乎有急事,不与秦颂多寒暄,让出步道,目送秦颂离开。

秦颂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她也不想让云浅担心,于是,拢了拢披风,颔首示意,稳步离去。

秦颂独自前行,脑中却忽然生出一个疑问。

黎予若没发现她和陆尤川亲昵,他又如何知晓朱墙后就是她呢?

待她进入内门,宫道上那道谪仙般的身影终于卸下了伪装。

风轻云淡?稀松平常?温和有礼?

都是竭力维持罢了。

他珍之重之的人,竟被人如此轻贱侮辱!岂能容忍?

灯火映照宫墙,白衣无尘的年轻人身后伏着一道畸形扭曲的黑影,他眸光晦暗深重,一点也不像真实的自己。

他毅然转进角落,那道颀长的黑色身影尚未离去,仿佛刻意等着他。

黎予怒意爆棚,陆尤川同样黑沉着脸。

四目相对,无声的较量在暗处爆发。

如果不是在宫里,如果不是成年人,这场硝烟绝无休止。

是在朝为官,圣贤礼仪的约束,让他们没有失控对决。

良久后,黎予愠声讥讽:“都察院难道只纠百官,不律己身?”

“本官身无挂碍,娶妻生子有何不妥?倒是黎少詹事,前有婚约在身,后陷刺杀风波,自身难保,何以叫嚣?”陆尤川微微扬首,漫不经心整理被秦颂捏皱的衣襟,仿佛在炫耀肩头勋章。

黎予盯着他的动作,肌肉紧绷,竭力忍者翻江倒海的情绪,厉声提醒,“娶妻生子?别忘了,她随未婚夫同行而来。如此场合也敢勾引她?!心思龌龊,令人不齿,若叫她难堪,我一定会杀了你。”

黎予年岁比陆尤川小,官阶比陆尤川低,甚至身高也略低一点,但此刻他却像是一头勇敢的野犬,防备着觊觎他宝贝的贼人,随时可能扑咬上去。

“未婚夫”三个字扯住陆尤川的神经,他指尖在衣襟褶皱处顿了顿,抬眼却是睥睨万物的倨傲,“我若想要她,自有千百种法子。”

声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衣服的褶皱,轻蔑睨了黎予一眼,稳步前行,头也不回去往宫宴。

·

“阿颂,这里。”

秦颂刚踏进女宾区,陶窈就起身向她招手。

女宾区狭小,在面对男宾区的方向,搁了一张巨型屏风,显得更加拥挤。

陶窈坐在离入口最远的那桌,两人位的四方小桌,仅落座陶窈一人,专为她余了一处空位。

秦颂提步走向陶窈,尚未靠近,一席碧山色竖领大襟袄的贵女先她一步坐下:“抱歉,我想跟陶娘子一桌,秦小姐去那桌吧。”

那姑娘曲着纤白兰花指指向秦颂侧边,同样空了一位的那桌。

“苏娘子,你本已入座皇后娘娘阶前,放着那么好的位置不要,为何又来抢此处?”陶窈见状,当即与身旁的苏娘子争执起来,

那苏娘子只笑着没回答,众人却跟着掩面而笑,仿佛在看什么乐子。

秦颂颇为不解,看向苏娘子给她指定的空位,心下一松,居然让她与贡书绫一桌,这有何好笑的?

她安抚性地朝欲起争执的陶窈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就坐了过去。

她一坐下,众人笑得更甚,目光带着打量,好奇,嘲弄和鄙夷,甚至交头接耳低语起来。

早身处此境的贡书绫低头沉默,闷闷不乐,视而不见。

此时,威严端坐上首的皇后娘娘似乎并未留意到在座的情况,正侧头看着宫女递过来的册子,低声吩咐着什么。

坐于皇后旁边的长公主,正无趣意地仰靠在红木椅上小憩,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都无暇也无心顾及场内情况。

年长的妇人们坐在稍远的位置,三三两两聊得火热,更没人关注这边。

这些人莫名的调笑打量,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秦颂似乎猜到了他们在笑什么,可她并不在意,她扫了一眼场内,竟没看见云浅的身影。

她只能与贡书绫交流,“贡小姐,你好像不开心?”

贡书绫漂亮的小脸皱着眉头,并不回应她,反而挪开了身子。

这时苏娘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秦娘子可千万别与贡小姐置气,你要体谅她,毕竟她没你那么好的运气,嫉妒你也在所难免。”

苏娘子语调使人厌恶,贡书绫闻声嘴角一瞥,似乎更委屈了。

周围人看她和秦颂的眼神也更加复杂,她始终不欲同秦颂讲话。

秦颂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苏娘子,“苏娘子阴阳失调了吗?要不看看太医?”

苏娘子知道她在说她阴阳怪气,她并不介意,她还要继续说:“看来秦娘子还没明白其中关窍,同是名声不好,你呢,有陶将军好心接纳,但她就没这么好命了,她亲爱的好表哥,闹着要跟她退婚,已经满城皆知了,你说她能开心吗?”

黎予要跟她退婚?秦颂一怔,扭头又看向贡书绫,她始终说不出打心底泛出来的一点疑问该如何形容。

那日在贡府,众人看见的明明是林家儿郎的丑态,但是他们却不断追问与他“苟合”的女子是谁,揪着根本不在场的女子一顿辱骂,恨不得隔空把那姑娘的皮拔下来。

可是,贡书绫才是受害者啊!

这个世界好像与她原来的地方有很大差别,要说完全不一样吧,为何长公主可以豢养男宠,无人指摘?当然陶窈确实骂过她。

可是其他人明明没伤害任何人,却要背上莫名其妙的骂名,何其无辜!

难道黎予也是因为贡书绫与林家儿郎的关系,所以介怀?

秦颂想不通这些疑问,但她依然明了这个世界对女子贞洁的重视,且她是恰逢多事之秋的首辅之女,行差踏错恐怕更容易使秦府陷入危机。

她正想着,那边陶窈已经忍不下去了。

她扬声怒问:“苏娘子慎言!阿颂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女子,请你不要在这里无端揣度!”

“哎哟,倒是忘了,苏娘子即将成为陶家妹妹的嫂嫂了,不过我倒正想问问,秦娘子与情郎街头夜会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传她与雷公子私相授受,后被陶将军捷足先登,还有少詹事暗中相助,你说怎么就这么巧?秦娘子怎么跟雷公子,陶将军和少詹事都有关系?”

苏娘子声音温柔,缓缓道来,引得场中人更加瞠目结舌的窃窃私语。

“不会吧?少詹事与贡小姐退亲,不会是为了秦娘子吧?”

“那还是别了,陶将军已被秦娘子捷足先登了,京城多少贵女哭红了眼睛,这少詹事也是人中龙凤,少见的才貌双全的好儿郎,若都拜倒在秦娘子石榴裙下,那这秦娘子倒是了不得呢。”

议论声如数百只苍蝇萦绕耳畔,这时,贡书绫也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秦颂一眼,但她的眼里没有打量,没有恶意,反倒是有几分同情。

秦颂刚好捕捉了她的视线,抬眼过去,无奈相视一笑。

远处的陶窈早已拉下脸色,拧眉瞪着同桌的苏娘子,恨不得大干一场。

还没等她开口,那苏娘子掩唇一笑,继续追问,“这事啊,街头都传开了,各种猜测都有,肯定没人比秦娘子这个当事人更清楚实情,但在场除了秦娘子以外,当属陶家妹妹最有可能知道事情,不妨与我们分享一下,苏娘子是如何英勇寻爱的?”

秦颂倒是无所谓这些声音,陶窈却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起身欲骂,一道凌厉而威严的女声却先她一步传来,“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噤声,循声望去,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正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女眷们纷纷垂下了头,无人应声,秦颂却不知轻重地挺直肩背,扬着头颅。

“原来是秦娘子,何事在此争执?”那名嬷嬷仰着头逼问。

秦颂莫名一愣,“回嬷嬷,臣女亦不知为何。”

那嬷嬷面不改色,泰然瞧着她,“那你就是目无尊卑,冒犯天家。”

秦颂还没反应过来怎能给她扣如此大一顶帽子,一旁的贡书绫在桌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颔首噤声。

秦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礼数冒失,连忙垂首静侍。

场中安静下来,坐于陶窈身旁的苏娘子,恰时抬首禀道:“禀嬷嬷,秦娘子正想与我们分享她与城中公子哥们的轶事呢。”

那嬷嬷眉目一凝,沉声道:“何等轶事?”

苏娘子掩嘴一哂,“就……就是她与雷公子的轶事。”

那嬷嬷更是盛气凌人,但她还没启唇,皇后娘娘已经看了过来。

她容貌昳丽,衣着不凡,自带不容侵犯的上位者气场。她手一直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看起来已有几月身孕。

“原来是秦家妹妹,既然在聊与阿扬之事,不妨说出来,让本宫这个长姐也听听。”

皇后面色温和,语气也很亲厚,可这话却让秦颂深感不妙。

秦颂缓缓拱手,谨慎道:“臣女不敢胡言。”

皇后依旧笑着,“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哪好意思说这些,只是,本宫常听阿扬提起你们私下来往的事情,早就想见妹妹了。”

秦颂垂目的眸子轻颤,这是拿皇后威仪压她吗?雷家竟还在拨这盘算盘?

秦颂稍一忖度,稳声道:“雷公子长相出众,气度不凡,虏获了不少女子的芳心,可臣女直到月前才识得雷公子,真是遗憾。”

“是阿扬鲁莽,一个月就让妹妹失了贞,不过妹妹放心,雷家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不愧是姐弟,皇后与那雷赫扬胡说八道的本事无人能及,空口白牙,随意捏造也面不改色。正琢磨着,那厢陶窈已忍不住仗义直言,秦颂赶紧抢先跪下,“娘娘容禀,臣女这两月,因琐事被圣上处罚,关进了太虚观思过,雷公子被害后,才得以下山,此事都察院陆御史可以作证,娘娘可千万不要被人蒙骗,雷公子与您虽是姐弟,但您毕竟是一国之母,若他诓骗于您,那是大不敬,须得,得……”

“得杖毙。”陶窈随即接话。

秦颂和陶窈都拱手埋头的姿势,微微侧头对视一眼,庆幸逃过一劫。

听闻“陆御史”三个字时,雍容泰然的皇后笑容凝了一瞬,眸色变得深不可测,却依旧端着上位者的姿态,“原来如此,看来其中必有误会,那便不提此事了,今日宫宴,不兴礼数,大家尽兴。”

话音落下,众女眷像被解了穴,纷纷抬起头,窃笑私语,场内再度恢复热闹。

秦颂松下肩膀,直起身,目光刚好撞向长公主的视线。

长公主虽一言未发,竟一直在盯着她看,嘴角噙笑,不怀好意。

宫宴正式进行,秦颂始终未见云浅的踪迹,陶窈也觉好奇,“你来之前,云浅找过我,我原已帮你留好座位,便遣她速来寻你,却不知你们并未碰上。”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秦颂陡然生出一丝惶恐,直到陶窈遣阿满给陶卿仰传消息后,她才安心了些。

她回到自己的小桌前,宫人替她换了一杯热茶,她刚饮下,一名面善的妃嫔凑近她:“秦娘子,有位自称秦府婢女的丫头,在宫内四处寻人,可是在寻你?她再乱跑,内务府恐怕要问她的罪了。”

“她人在哪儿?”秦颂立马起身,脱口而出。

“她方才在内务府门口,此刻应该也在那附近。”

“多谢娘娘告知。”秦颂快步出了内场,云浅找不到她,定然很着急。

她出门仓促,披风都没拿。

宫墙深深,寒风横贯宫道,吹得她衣角翻飞,发丝狂舞,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甚至觉得心浮气躁,胸腔发热。

起初她以为是走得太急,以致体热,但她在内务府周围只瞧见几名缩头缩脑的太监后,骤然醒悟——

中计了!那杯热茶里面掺了东西!

那不知名妃嫔随口一说,她怎么就信了呢?

她第一反应是往回跑。

可她一转头,感觉天旋地转,浑身绵软无力。

然而那几名太监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迅速朝她奔了过来。

·

男宾区觥觚交错,推杯换盏,靡靡丝竹令人陶醉。

从太子殿前失仪被带下去后,百官之间恭维交谈之声一刻未歇。

陶卿仰此前领着未婚妻招摇过市,成了宴席间现成的谈资,他被人接二连三敬酒,陶窈找来的小使者寻来时,他已有些头昏脑涨。

听闻侍者耳语,陶卿仰不动声色,只轻轻放下白玉瓷杯,屏退了侍者。

还没等他做出动作,皇后身边的女官又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她惶惶跪下,“禀陛下,秦首辅家的千金出事了。”

动静过大,喧闹的男宾区霎时鸦雀无声,纷纷盯着那女官与黑沉着脸的九五之尊。

众人神色各异,转而偷瞄戴着面具的陶卿仰。

陶卿仰却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陆尤川,只见他搁在膝上的五指紧握成拳,指甲快要陷进肉里。

那女官含糊其辞,天家不耐,扬了扬手,“来人,领陶将军与宗人府,速去瞧瞧。”

内务府总管高公公领着陶卿仰和宗人令,跟随那名女官离席。

陶卿仰的步子看起来并没有很着急,落在他身上的两道视线恨不得绞死他,而让这个机会落到自己身上。

可他们只能在角落里巴望,黯然焦急。

那名女官轻车熟路带着陶卿仰三位大人,来到慈宁宫后的一座偏院。

这是一处冷宫,人迹罕至,本该萧条落寞,静寂无声,此刻却因为此起彼伏的浪.荡声,让这院子恢复了热闹。

几名宫女太监围在殿外,屏息凝神,面色羞红,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里。”女官停在门口,侧身向几为大人让开通道,“方才秦娘子不听劝阻,独自一人离席,到这里后,就,就……”

她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故意诱人遐想。

高公公和宗人令眉头紧皱,面色讪讪。

陶卿仰微微侧目睨了带他们前来的女官一眼,二话不说,抬腿踹开了雕花木门。

浓浓的异香扑面而来,陶卿仰立马警觉,抬袖掩鼻,退后几步。

高公公也立时惊悟,拽着宗人令齐步退后,“竟是纵情香?好生歹毒的招数!”

话音落下,在场人神色都凝住了,纵情香是宫中禁药,先皇就因纵情香,沉迷房事,最终殡天于妃嫔床上。

这香女口入,男情起,剂量稍微失控,便一发不可收拾,对饮药之人也会有所影响。

“这浓度,恐怕使用了十倍剂量不止。”高公公严严实实捂住口鼻,又退后了几步。

“十倍?”宗人令瞠目结舌,“就是牲口也经不住…”

寒风吹散了一些香气,众人这才透过洞开的大门,瞧见门内的情况。

纵是早有预料,仍然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雷……雷尚书?怎么是你?”一向重视仪态的宗人令,看着赤膊抱着一名小太监,丑态百出,神态猥琐的刑部尚书,险些说不出话来。

内务府总管高公公常年跟在陛下身边,风月之事他早已司空见惯,但如此奇事,他也惊愕失色。

那忘情的国丈大人兽性大发,抱着小太监好像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大门洞开毫无所觉,众人围观也全然不顾。

十倍的剂量,果然了得,年近六旬的老尚书也能如此精壮。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陶卿仰被面具遮住的眉眼森冷如冰窟,握着玉笛的手,险些将玉笛掐断!

他长腿一迈,来到异常惶恐的女官面前,一把扣住那女官的后颈,让她惊慌失色的脸,直面屋内肮脏的场景。

“竟用如此手段,对付我带进来的人?同为女子,你们怎么敢?!”

一惯眉目含笑,散漫无状的年轻将军,终于露出了悍然的一面。

女官已经吓得五官扭曲,眼前画面的冲击,幕后献计不料失算的绝望,被人扼住要害的慌张,无不将她拉入深渊,令她窒息瘫软,扑通跪地:

“不是的,不是的,这不是娘娘做的,娘娘断不会害自己的父亲!不对,不是纵情香,不是纵情香,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陶卿仰面色更加阴翳,这当然不是雷家人的手笔,雷家怎会让他们的一家之主露出如此丑态,他们的目标是秦颂,竟想让一名重臣之女在宫中颜面尽失,万劫不复!

真够无耻!

这中间定然出了什么差错,不知秦颂如何逃脱此劫的,但宫墙如牢,若后宫之主有意为难,她定然步步维艰。

陶卿仰不再听那女官废话,压着她的脖子,将她推进了房内,“你也不妨去尝尝滋味儿。”

“啊!不!”那女官被推进屋,深深的恐惧令她花容失色,“不要,不要啊老爷,我是佩娘,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啊……”

宗人令和高公公都对陶卿仰的作为十分愕然,却无一人上前阻拦,陶卿仰没多理会他们的神色,一掀衣摆,大步离去。

·

半炷香之前,秦颂被人拽住手腕,顺势带进了一座空殿。

与此同时,一道华贵衣衫的女子闪身出现,挡在了对她紧追不舍的几名太监之前。

“站住,何事疾行?”

“奴,奴才见过长公主。”一群小太监纷纷跪了下去。

秦颂已没心思听外面的声音,黑漆漆的房间里,成年男性捏住她的下巴,猝不及防给她喂进去了几粒药丸。

秦颂始料未及,立马捂住喉咙,想将其吐出来。

这时,男声响起,“秦娘子别担心,你方才饮的茶水里,添加了足足三倍剂量的合欢药,就算是年近六旬的刑部尚书,也能被你唤起春情。”

什么?方才秦颂还没那么慌乱,毕竟雷赫扬已经不行了,可她万万没想到,雷家算计的居然是她和年过五旬的糟老头子!

堂堂一国之母居然用这种阴招,逼首辅之女给自己的爹做续弦?!

简直该死!

秦颂心下惶恐,立马问:“那你给我吃的又是何物?”

“解药。”那男子声线淡淡的,“一会儿你就能恢复力气了,出门左转,沿着第二排宫道走,很快就能离开内务府。”

那男子说完,侧身打开了门,示意放她离开。

烛光微微投进来,映在男子脸上,秦颂这才看清,这人是那日在贡督军府为长公主舔干净手指的漂亮男宠。

秦颂提步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为何要帮我?”

“长公主想与秦娘子交个朋友。”

秦颂胸中疑惑万千,她早就想解开这个世界的谜团了,长公主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她既然主动靠近,她自然乐意至极。

不过现在不是耽误的时候,须得等待日后的机会,秦颂朝那名男子点点头,提裙出门,遥遥望了一眼远处挡住几名小太监的丽人背影一眼,左转隐入偌大宫闱。

空房间的雕花木门被关上,那名温顺的男宠来到长公主身后,低声耳语,“成了,同样是三倍剂量。”

长公主站在矮阁廊檐下,阴影挡住她半边脸,她慢条斯理扶了扶发髻,望着黑沉的天色,自言自语,“陆大人,你可一定要谢谢我。”

黑沉沉的夜色无尽绵延,宫内灯火长明不熄,秦颂转了几道巷子,还没有走出这深宫高墙。

她脚步没停,精神也高度紧张,焦急思索着现在的情形。

身怀六甲的后宫之主竟然使出如此阴招,想来雷家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不,不是雷家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秦府即将雨过天晴。

刑部尚书今日也出席了宫宴,皇后又怀了龙种,就算雷家大厦将倾,也到不了一夕崩盘的地步。

这么着急想要坐实她与雷家人的关系,就是想在她爹出大理寺之前,让事情板上钉钉。

到时,她爹只能咬牙认命。

今日之局,步步紧逼,可见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说明她爹很快就能平安回府了。

她一面觉得庆幸,一面又在心里恨恨下定决心,只要她平安度过今夜,她一定要让雷家万劫不复!

只是她心里还记挂着云浅,频频回头,四处探看,却始终没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衣裙又太过厚重,行走不便,很快几道脚步声又跟了上来。

不知是否还是刚才那几名太监,她根本没多少体力,又不熟悉宫中道路,没走多久,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被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谁家的车驾居然随处乱停!

她心里气鼓鼓的,却没时间耽搁,只好绕着走,不料刚想侧身挤过去,一道高大的人影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那人倾身下来,一只大手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仿佛轻轻一捞,毫不费劲就将她拉上了马车。

撩帘进入车厢,她被人熊抱入怀,宽大氅衣一揭一盖,马车中便只看得出一人的身影。

秦颂疾步奔跑的呼吸尚未平息,那股燥热劲总算消失了。

“敢问哪位大人的车驾?宫中女眷走失,奴才们正在追查,烦请大人配合。”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秦颂一动不动趴在陆尤川宽阔的怀里,能听到他铿锵有力,如鼓如雷的心跳声,以及混杂着酒味的莫名香味。

那香味奇香扑鼻,异常浓郁,甚至盖过了陆尤川身上令人安心的松木香,叫秦颂莫名生疑。

陆尤川遮好秦颂后,微微拉开了侧窗,车外小太监便能清晰看到车内情况。

秦颂屏住呼吸,不觉搂紧了眼前人的腰身。

而车外几人看来,狭小的车架里,只有身披大氅的左都御史一人,一向冷若冰霜的人,此刻仿若鬼魅,令人不寒而栗。

几名小太监噤若寒蝉,不敢多语。

陆尤川微微侧首,居高临下瞥着他们,“敢问,需要本官如何配合?”

他的用词相当恭敬,语气也不含一丝怒气,却带着上位者目空一切的蔑视和不动声色的威压。

几个小太监赶紧低下了头,战战兢兢后退,“原来是陆大人,是奴才们冒犯了。”

他们弓着腰后退,欲抽身离去。

“站住。”陆尤川声线淡淡。

几位小太监立时顿下步子,匆匆赶来的张虎也刚好抵达。

张虎从另一端过来,绕过马头,来到四名太监身前,“大胆,竟敢冒犯都察院长官,你们是哪个殿的?如此慌慌张张,宫内疾行,意欲何为? ”

那四个小太监吓得两股战战,当即跪了下去,“大人恕罪,我等无意冒犯,绝无恶意。”

那几人连连磕头,苦苦解释。

陆尤川呼吸声好像乱了,他探手护住躬身趴在身前的女子腰身,冷峻道:“传令,内务府干涉朝政,即刻缉拿涉事宫人问审。”

陆尤川说着朝张虎递了一个眼神。

张虎当即会意,扣着为首之人,返回内务府。

人声远去了,耳边只剩陆尤川的心跳声和鼻息声,侵扰着秦颂的思绪,让她猛然回想起宫门口那个深长缠绵的吻,心思陡然旖旎,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整个身体贴在他身上。

陆尤川重重吁了口气,温热大手轻轻解开氅衣束带,像打开珍宝盒子一样,小心拉开氅衣两边,露出藏在怀里的美人。

“还有云浅,帮我寻一寻云浅。”

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红润小脸探出来,紧张抓着陆尤川的衣襟,第一句话就是求他寻人。

她唇齿开合,温热气体呼出,陌生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心头发热。

“放心,张虎搜去了。”陆尤川声音异常温柔。

秦颂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缉拿涉事宫人”,是为了找云浅,秦颂悬着的心落下去半截。她笑意浮现,颊边梨涡仿佛盛了酒,看得陆尤川目不转睛。

异香越来越浓烈,似乎溢满了整个车厢。

秦颂吸着鼻子,在陆尤川身上嗅了嗅:“什么味道?好香。”

话音刚落,回应她的是陆尤川烫人的吻。

他浅浅吻了一下她的唇,又松开她,“是你很香。”

秦颂还在回味他温柔到极致的浅浅一吻,闻声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口齿生香。

是长公主男宠给她喂下的药丸?居然还有这种效果。

她正想着,陆尤川搂着她腋下,让她坐到了他方才的位置,“坐稳。宫里应该已经乱了,午门很快会加大巡防,我们要赶在羽林卫出动之前,从西华门出宫。”

说着,他欲躬身出帘,秦颂却抓住了他的手。

他手心滚烫,两手相触,他反倒像是被烫到了,猛然收回,下意识躲避。

他的反应好奇怪,秦颂微怔,只好收回手,仰头望着他,“不要走。”

今晚属实惊心,她还心有余悸,所以并不羞于向他示弱。

陆尤川呼吸急促,避免直视她的眼睛,他解下大氅,系在她身上。

“我就在帘外,张虎去了内务府,须得有人驾车,看天估计要下雪,车外太冷,你受不住的。”

秦颂只好捂住颈前的氅衣束带,抿唇点头。

陆尤川又补充道:“我已让张虎通知陶家二小姐出宫,你可不用再回宫宴。”

秦颂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女眷离宫需要与贵人请安告退,但宫里已经乱了,官眷到底何时走的,只需对得上名目便可。

若矛头指向她,便随意找个由头,声称与陶窈先行出宫了便可。

秦颂没再拦他,任他出了车厢。

车轮转动,迎着寒风驶去。

·

一国之母的父亲在后宫宦官的消息一出,宫宴已经乱了。

朱墙围挡的宫道上,一席红色衣袍的年轻将军独身而来。

候在高处俯瞰此景的华衣女子立在寒风中,满意看着那道红衣绰影,若有所思。

身后男宠递来狐裘披风替她穿上,“陶将军应该已经看到好戏了,十倍剂量,雷尚书今晚怕是活不成了。”

“蝼蚁而已,死便死了。”长公主勾了勾唇,雪白的狐裘衬得她小脸惨白,笑容渗人,“一个是漂亮的陶将军,一个是俊俏的陆御史,你说,让他们两打起来如何?”

男宠眸子转了转,当即明白了长公主的意思,拱手告退,“奴这就去办。”

陶卿仰疾步前行,见人便问有没有见到秦颂与陶窈,都说只听闻陶窈身体不适先行出宫了,没人知晓秦颂的踪迹。

直到拦住一名面目极好,眼神却很狡猾的男子时,陶卿仰眸光滞了一瞬,那是长公主身边的狗。

他快要脱口而出的询问生生咽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错身便走。

那男子却突然开口,“陶将军,是在找秦娘子吗?”

陶卿仰脚步顿了顿,并没有转回身。

“陶窈小姐是都察院小吏通知离席的,而陆御史的马车曾在一炷香之前停留过贞度门。”

身后男子扬声提醒,陶卿仰常年伪装,习惯性勾起的唇角顿时压了下去。

但他仍旧一句话没应,重新提步,速度比之前更快,来到贞度门前,他点了几名城防军,“速查左都御史行踪。”

城防兵领命离去,陶卿仰立在宫墙边,垂目盯着一枝红梅出神。

不消一刻钟,城防军来报,“陆御史的马车刚从西华门出宫。”

红梅覆雪,美得刺眼。

陶卿仰抬手掐断了那枝刺眼的红梅,积雪簌簌落了一地。

他翻身上马,寒风吹起他的发丝,红衣猎猎,神色蛊惑:“左都御史遇袭,即刻随我出宫,全城搜寻。”

他勒紧缰绳,红马前蹄高抬,再次落下,刚好碾碎地上那枝梅花,他不多瞧一眼,打马而去。

·

马车以宫内允许的最大速度,驶向西华门,每次遇到侍卫巡查,只要认出陆尤川,都会主动放行,一路过来还算顺利。

刚出西华门,风越来越大,不时卷起车帘,灌进来一阵寒风,却吹不尽车厢里浓浓的异香。

秦颂抬手放在嘴前,轻轻哈了一口气,那香气好似越来越浓了。

正努力辨别是何种物质散发的味道时,马车突然一颠,秦颂一晃,撞在车厢木板上。

尚未坐稳,一道黑影返回车内。

陆尤川修长的大手托住她险些撞到木板上的头,“抱歉,遇到点麻烦。”

他说着将她护在身前,带着她出了车帘,并肩坐于车厢外的御位。

他一手绕过她的肩抓住缰绳,一手紧握腰间佩刀刀柄,沉声道,“抓紧我。”

秦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言紧紧抱着他的腰,半张脸埋在他胸膛上,他浑身烫得吓人,心跳如鼓,呼吸紊乱,秦颂都怀疑他是不是受了风寒,她露出一只眼去瞧他,只见他目视前方,全身戒备,神色凝重。

她不禁随他目光看过去,马车驶离皇宫,灯火便暗了,可密密麻麻的雪粒子不知何已经撒了下来,微弱街灯映照下,雪影簌簌,夜色甚美。

不待秦颂细看这场夜雪,三名持刀蒙面的黑衣人站在长街尽头,挡住了去路。

秦颂心惊,“宫外也有埋伏?他们如何知晓我们会走西华门?”

陆尤川揽住她肩的动作紧了几分,冷眼盯着他们,“恐怕不止西华门,居然出了杀招,雷家人的手段,不过如此。”

一丝狠厉在他脸上闪过,话音落下,腰间的佩刀已悄然出鞘。

“可他们如何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秦颂始终抱着他的腰,急切看他。

陆尤川垂目对上她明亮的眸子,喉结无意识滑动,“对不起,他们冲我来的。”

秦颂脑子嗡嗡的,这……早知道她就跟陶窈走了!

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对方杀气腾腾,人数又占了上风,秦颂不能只做缩头乌龟,也撑着头凝神警戒着。

马车一刻没停,径直冲向人群,中间的黑衣人持刀欲砍马头,陆尤川挥刀不及,秦颂率先使出袖箭,这次她已经更换了箭矢,普通精铁打造,无从查晓出处。

虽然准头不好,却也打中了那人的刀背,刀刃偏了一寸,救下了马儿一命。

但马匹受惊,马车陡然晃动,那三个人齐齐冲上来,陆尤川浑身杀气,与初见时嗜血睥睨的模样重合。

他利落挥刀,割破了其中之一的喉咙,鲜血喷溅,化散了地上薄薄一层的积雪。

其余两人又冲上来,陆尤川紧拽马绳,用手腕将秦颂的脸按入怀中。

视线被挡,只剩风声、马蹄声和刀剑碰撞的刺耳声,提醒着她正身处激烈的险境。

但身前人轰隆的心跳声,又让她觉得安心,滚烫的体温,更让她觉得温暖,忍不住更加贴近他。

恰在这时,一声隐忍的闷哼,落入她耳中,如朝露落入春水,激起一阵涟漪。

秦颂怔住,“你……受伤了吗?”

秦颂没法抬头,只能紧张追问。

然对方良久才地回了两个字,“无碍。”

嗓音发颤,气息不稳。

他挥刀动作,带起腹肌一阵阵绷紧,她心下开始微动。

马车颠簸不停,没过多久,刀剑声停了,陆尤川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护在她脑后的力量松开,她立马直起身,马车竟已经驶离了主城区。

杀机终于熬过去了,秦颂仰头望向陆尤川,忍不住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浅浅梨涡让他移不开眼。

“我能看看吗?”秦颂黑溜溜的大眼睛里,露出异常的期待。

陆尤川根本无力招架她的请求,只是她问得没头没尾,他无法明确她的需求,只能强作镇定,疑惑地看着她。

秦颂目光下瞥,“我摸到了。”

陆尤川脑子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他衣袍厚重,坐姿特殊,原已极力掩饰,却在她探究的目光下变得无处遁形,甚至更……

他摸不透她为何能如此不知羞地,说出这般石破天惊的话来,他本就难捱的身体刚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对决,这一句话直接让他气血翻涌到快要窒息。

再加上她认真的注视,令他浑身肌肉紧绷,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被架到了火上炙烤……

他下意识举起单手虚握成拳,猛地咳嗽起来,眼神落荒而逃,不敢多看她一眼。

这一片人户稀少,前路一片沉寂,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农家院里的红梅探出头来,与白雪纠缠。

陆尤川不知该看哪里,可雪夜真美。

他喉结滚了滚,哑声转移话题:“我送你回家。”

接着他慌乱去勾马绳,秦颂却不依不饶,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她刚刚躲在他臂弯下,无意感知到了他的异常,颠覆了她之前对他妄下的论断,她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然而两人皮肤刚一触碰,两人都怔住了。

他手腕滚烫,她指尖冰凉,手背已被冻得通红。

他想都没想,反握住她的手,勒停马车,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躬身入车厢,秦颂背脊处时不时碰上它,变得心猿意马。

将她放坐在软垫上,他蹲在她脚边,捂着她的手,替她搓热。

“你发热了吗?”秦颂被她滚烫的温度惊到,抬手摸他的额头。

甫一碰上,陆尤川又是一声闷喘,他抓住她的手,定定望着她,那双眸子如黑潭一样,深不可测。

“不妨事。”他今夜的嗓音里时常带有重重的呼吸声,近乎喘息,格外撩人,他自己却毫不察觉。

秦颂一直觉得他今晚不对劲,她弯下腰,捧起他的脸,第一次如此俯视他一惯高高在上的脸,竟让她无端升起一股快意,想将他折辱,揉碎,养到她的私人池子里。

想到这里,她一句话也没说,低头吻他。

陆尤川愣了一瞬,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吻她,他放下挣扎,缓缓抬手扶着她的肩膀,深情拥吻……

一切合乎情理,顺其自然,如这雪花覆盖红梅,两厢情愿。

狭小车厢,被异香覆盖,也被喘息燎原。

长街尽头,马蹄声越来越近,城防校尉驾马于陶卿仰身侧,实时汇报:“陆御史的马车就在前方不到两里。”——

第22章

风雪越来越大, 停在一户农家门前的马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车窗紧闭,气温极低, 那股罪恶的异香似有若无地飘散出来。

“将军, 我先去看看。”城防军校尉欲翻身下马。

陶卿仰抬手止住,先一步跨身落地。

“我亲自来。”他脚步悄然靠近,眸子里染着一种暗藏许久的兴奋与期待,似乎终于等到了围杀猎物的那一刻。

黑色锦靴有序落步,积雪上留下一行脚印,来到车窗旁, 陶卿仰的笑意却骤然消失大半。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 不多犹豫,抬起玉笛, 轰然砸破了木质车窗。

那股可恶的香气还有残留, 可车内却空无一人。

陶卿仰眉目不悦, 那名校尉立马赶过来,“没人?”

他惊异了一瞬,立马又观察起周围, “马也不在!原来如此,估计贼人一路追赶至此, 陆大人只好弃车骑马而去, 可这雪太大了, 积雪将马蹄印一盖, 如何再寻到踪迹?”

陶卿仰望着杳无人烟的幽深小道, 凝眉深思,“前方通往何处?”

校尉随他目光望过去,“一处温泉别院。”

·

累了一夜的棕马被拴进了马鹏, 秦颂冷得瑟瑟发抖,死死拽着陆尤川,一步不离。

清简的宅子里,仅有的两名老仆人把炉子烧得更旺。

陆秦二人被风雪濡湿了衣衫,老仆妇徐嬷嬷接过大氅,担心道:“公子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说来话长,先准备两套干净的衣服来。”

陆尤川吩咐完,就带着秦颂来到后院温泉房。

温泉水冒着氤氲热气,陆尤川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要不是因为黑衣人穷追不舍,他可能会在那狭小冷硬的马车车厢内,犯下他这一辈子都无法饶恕自己的错误。

一路寒风吹过,他又恢复了一丝理智:“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宅子,周围设置了机关,外人难以进入,你先清洗,我稍等就来。”

他没敢多看她,不等秦颂回应,说完就快速抽身,转身去了隔壁水温更凉的汤池。

他一头扎进去,整个人沉到水底,窒息的感觉让他稍稍恢复了一点清明,但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那股妄欲。

“姑娘,老奴替你更衣。”徐嬷嬷拿来干净衣服,进到隔壁房间。

秦颂有些疲乏的声音响起,“多谢婆婆,陆大人呢?”

“也去沐浴了。”徐嬷嬷语调欣慰,“姑娘如此在意公子,可是公子的心上人?”

“我等他娶我。”秦颂当即回应。

明媚少女的声音,说着“嫁娶”之事,却丝毫不带羞怯。

隔墙的陆尤川泡在浴池里,闻声如听神谕,更是无形撩起了他的妄念。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已被折磨到的崩溃边缘,逐渐丧失了理智,他仰靠在温泉池边,那双只用来握刀提笔的手,探到了水下……

这私汤温暖宽敞,秦颂一身的疲惫被卸去大半,寒风吹凉的小脸,很快就变得红扑扑的,她一边玩水,一边询问陆尤川的踪迹。

徐嬷嬷如实告诉她,“公子在隔壁汤池,老奴准备了饭食,洗浴好后,一起用饭就能看到他了。”

秦颂瘪了瘪嘴,“居然躲着我。”

徐嬷嬷没多在意她的话,只当是小情人之间的不舍,帮她梳洗好后,发现她大腿内侧一片红,惊讶道:“姑娘,你这大腿内侧怎么这么红?受伤了吗?”

徐嬷嬷紧张的声音,霎时落入隔壁靠在池边,闭眼静心的青年耳中,堪堪舒缓了一回的陆尤川陡然睁开双眼,瞳中浮起一丝担忧,全神聆听隔壁的响动。

“确实有点痛。”秦颂自己摸了一下微微红肿的大腿内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去拿点药,你等会儿。”徐嬷嬷上了年纪依旧很利索,言讫便出门而去。

受伤?她何时受伤的?难道是,混乱中那些黑衣人伤到的?

陆尤川越想越后怕,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当即起身,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珠,松松垮垮套上中衣就前往隔壁汤池。

刚出房门,遥遥听见徐嬷嬷蹒跚而来的脚步声,他等了稍许。

“公子,”徐嬷嬷刚靠近过来,见到陆尤川就忧色道,“秦小姐也不知怎的,腿根处红了一大片。”

陆尤川比她更着急,向她探出手:“药给我。”

徐嬷嬷将拿来的药膏后递到他手里,“小姐问了公子好几遍,公子进去看看她也好,老身先去收拾卧房,方便秦小姐下榻。”

语毕,徐嬷嬷退了下去。

汤池房里水汽弥漫,白雾迷蒙。

门口传来掀帘声,秦颂站在浴池边,背对着门口,只穿了一件绵绸的中长上衣,露出一双雪白修直的长腿。

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累到手臂发酸,这里不兴剪头发,又没吹风机,秦颂最不喜擦头发这件事。

“婆婆,帮我擦下头发吧。”

秦颂清脆利落,对一切都毫无防备。

陆尤川视线轻轻滑过她光滑的双腿,喉咙发干,手指紧紧握着药瓶,双脚如生根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头发湿漉漉的,真不舒服。”秦颂拿着举着毛巾擦头发的动作开始烦躁。

陆尤川神思混乱,刚刚抚平的躁动,再次冒头,更为难受。

他很嫌恶自己这种作为,卑劣至极,但他还是沉默走上前去,伸手接过了她揉成一团的帕子。

她一头青丝乌黑柔顺,刚刚清洗过的发间带着清新的皂香。

大抵是屋子里充满了异香,让这常见的皂香,也令人意乱情迷。

陆尤川禁不住挑起一缕黑发吻了吻,如果可以,他想吻遍她每一根发丝。

但他不敢放纵,轻轻吻了一下,便拾起帕子轻轻擦拭她湿润的乌发。

秦颂垂下手,轻轻捶着胳膊,丝毫没发现身后的异常。

只感觉身后之人刻意将身子离得她远远的,还有细微的呼吸声,比老人家方才的急促浑厚。

正想着,略微粗粝的指腹刮过她发际线,她猛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颂紧跟着头皮发麻,这种反应……怎么会在与徐嬷嬷接触时产生?!

她惊得出神,身后之人又将她的头发分成了两份,从颈后缕到了胸前,拇指擦过她的耳廓,痒得她缩了缩脖子,身体止不住发颤。

肯定是与嬷嬷不熟,不适应她的照顾,才会让她如此敏感。

她正打算拿回毛巾自己来,后颈上又突然落下一枚清浅的吻。

触感柔软炙热,一触即分。

秦颂霎时瞪大了眼睛,本就空泛的身体瞬间产生一股战栗,整个后颈沿着脊骨,过电般扩散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麻意。

她当即想转回身,去看身后之人。

“别…”

她身子一动,身后传来陆尤川短促而又沙哑的制止。

他一只手握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制住她的肩,“别转过来。”

陆尤川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忍不住偷吻了她微微泛红的玉颈,却不敢让她看到他现下罪恶的模样。

秦颂也陡然慌了起来,脸颊居然有些发热。

原来是陆尤川,怪不得她会产生异样的感觉。

“陆大人……”秦颂微微侧身,幅度大了些,感觉腰间碾过了令她耿耿于怀的物事。

她瞪大了眼睛,脑子嗡嗡的。

“抱歉……阿颂。”

陆尤川这种含混、压抑又痛苦的声音,就像他的喘息声一样令人上瘾,是秦颂最喜欢的。

“不,我,喜欢你这样。”秦颂早已习惯了没羞没臊,但是今夜,她不仅会时不时脸颊发烫,说话也变得含娇带羞

真是令人费解。

而她声音落下,陆尤川放在她肩上的手一顿,喘息更粗重了些。

像是得到夸赞了一样,陆尤川握着她头发的手指都在发颤,却又鼓起勇气在她脖子上吻了吻,才强忍着松开她,兀自蹲了下去。

蹲下去的动作,就像是罪犯把武器藏到了暗处,自欺欺人地装作若无其事。

他微微吁了口气,调整思绪后,佯作自然地观察起她的伤势。

大腿内侧红了大片,像是被摩擦伤的,陆尤川边打开药膏边问:“这是怎么了?”

“马鞍太粗糙了,骑马途中蹭伤嘶——”刚说着,药膏接触皮肤,令她一个激灵,心好像跟着动了一下……

“弄痛你了?”陆尤川给她上药的动作一顿,心疼地看着那大片伤势,指尖取药,再次抹药,变得更轻柔了。

从城里骑马而来,为了甩开黑衣人,驱马速度极快,马鞍粗糙,这才擦伤了大腿。

他擦药的动作,让她觉得很痒。

她不再听命于他,蓦地转回身,居高临下、毫不掩饰地俯视眼前人。

他宽大的外袍并未束好,衣襟微敞,落拓流畅的胸肌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若隐若现,喉结滚动,愈发勾人。

他眼尾是红的,耳垂是红的,望着她的眼神窘迫而且灼热,这副样子,她哪里把持得住?

“陆大人……”她也跟着蹲下来,牵起他的手。

她瞧着他,没有立马说出下文。

陆尤川还未从被她眼神“凌迟”的难耐中回过神,满脑子又灌入了另一个念头——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刚刚才……那样,现在又被她握在手里……

“给我看看。”

又是这句话…她狡黠的目光移来,陆尤川彻底溃败,如饿狼般拦腰将她拉过来,稳稳坐在他月要上,伸着脖子去寻她的唇。

他半仰卧在浴池坚硬的地板上,全靠腹肌的力量拖起秦颂。

不知吻了多久,他抱着她回到了卧房,喘息声此起彼伏……

……

风雪一刻未停,房间里的灯火也一夜未熄。

天光乍亮,徐嬷嬷敲响了门,“公子,有人找。”

陆尤川立马睁开眼,看着歪着身子枕在他胳膊上,香甜入睡的秦颂,突然有些恍惚,感觉这种触手可及的,恬淡的幸福感,显得很不真实。

徐嬷嬷的声音没停,陆尤川微微挪一下身子,秦颂跟着皱了皱眉,他立马不动了。

“不见。”他压低了声音,尽量不吵到怀里人。

徐嬷嬷双手绞紧,思量道:“公子,是陶公子,他说是为了……为了未婚妻来的,还带兵围了院子。”

她没好直说他的未婚妻是秦姑娘,更难以相信秦姑娘是秦首辅的女儿。

昨夜她还欣慰公子总算找到体己人了,没曾想是这么个身份,这都是什么孽缘啊。

她愁眉苦脸站在门口不肯走,陆尤川闭目深深吸了口气,不得不直面眼下的难题。

带她回别苑只是权宜之计,况且昨夜是他拖累了她,他绝不能让她落人口实,他须得合理将她送回去,并尽快与她成婚。

“知道了。”陆尤川言简意赅回了一声,徐嬷嬷便噤声退下了。

他扶起秦颂的身子,让她乖乖躺回枕头上,再小心抽出手,轻手轻脚起身更衣。

离开前,他替她掖好被子,再次吻了她的眉眼,才悄然出门。

“陶公子勿怪,昨晚公子与秦小姐是一时糊涂,他们,他们……”

靠近客厅,就听到徐嬷嬷着急慌乱的解释。

陶卿仰还是昨日那件红衣,昂首坐在客厅,并未带兵进院。

迎着徐嬷嬷手足无措的周旋,他饮完半盏茶,冷静放下杯皿,不疾不徐讥讽:“糊涂?陆大人这么喜欢别人的东西?”

药性猛烈,陆尤川昨夜熬了一宿,脚步虚浮,面上却丝毫不显,他阔步而来,在徐嬷嬷还未开口前,先应道:“陶将军无须委屈,很快就不属于你了。”

陶卿仰跟着站起身来,身量相差无几的二人,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银白面具的缝隙中,透出陶卿仰眼中的恨意,他握着玉笛的手指越攥越紧,似乎蕴藏着惊涛骇浪的磅礴怒意。

徐嬷嬷瞧出不对来,迅速挡在两人中间,以苍老的身躯将陆尤川护在身后,沟壑纵横的脸上挂满了焦急:“陶公子息怒,你与公子同朝为官,都是有身份的人,原本又是表兄弟,小时候明明那么要好,何必闹到这个地步?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陶卿仰始终没看徐嬷嬷,落在陆尤川脸上的眼神十分阴翳,“让开,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最后四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嬷嬷没料到他对秦姑娘竟有如此深厚的爱意,愣了一瞬才道,“陶公子,这世上女子无数,秦娘子纵然千般好,但她中意的是公子,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她中意谁,重要吗?”呼之欲出的偏执,让陶卿仰面具下本该柔和的桃花眼,显得格外阴暗,“我偏要她。”

————

(审核大大高抬贵手,真的是骑马,她们从城里骑马回来的)——

第23章

陶卿仰目光坚定, 带着非要到手不可的偏执,教徐嬷嬷心头发慌。

但她忽又想起来,从他进屋到现在, 从未过问秦颂的状况, 似乎并不关心她的安危,也不在意她的清白。

她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小时候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公子变成了这副模样,她后怕又惋惜,但她不知该如何劝说。

陆尤川手腕发麻,脚底发虚, 已经没心思与他废话, “你到底想如何?”

他眼神冰冷如霜,话音微颤, 中气不足。

方才还怒气极盛的陶卿仰, 听出他语气中的虚弱感后, 狠戾的神色反常地缓和了几分,似乎想到了比杀了眼前人更好的办法。

陶卿仰不紧不慢道:“我虽不在意外人如何看我,但阿颂妹妹就不好说了, 她能不能承受异样的眼光,就要表兄你来掂量了。”

他在威胁他。他不让他泄露昨夜之事?

也是, 雷家打的算盘全被他占了便宜, 待秦首辅出了大理寺, 秦颂的名声与谁相关, 谁就能迫使他嫁女与之。

只要秦颂在陆府别苑过夜之事无人知晓, 便没人能撼动他与秦颂这门先斩后奏的婚事。

卑鄙!他也太小看他了!

他怎么可能以秦颂的名声,逼迫她嫁给他?

他想得到她的方式有千百种,唯独不包括玩弄与践踏。

陆尤川不屑看着他, 冷眼以对。

“不过,你我兄弟一场,既然表兄如此爱慕愚弟未婚妻,我一定会带她时常来见你,以解你的相思之苦。你如何表现,我便如何待她,你若碰她一下,我便管教她一分。”

陶卿仰原本温和的笑意带着扭曲,强烈的疯劲儿让人后背发凉。

徐嬷嬷吓得后退了半步,原来如此,他此行并非为了爱,而是恨。

他还在恨她家公子。

五年前那桩案子,他依旧怀恨在心,他来纯粹是为了报复。

可怜的公子,可怜的秦姑娘,可怜的……陶公子,都是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徐嬷嬷松弛的脸上愁云惨淡,不敢深想。

陆尤川脸色同样不好,他不惧他针对自己,但他不能容忍他连累秦颂。

宽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因累了一夜有些虚脱,仍控制不住想挥到他脸上,所幸他从不被冲动牵着鼻子走。

陶卿仰疯归疯,但他想折磨的人始终是他,只有他足够冷静,秦颂不仅没事,还能让她免于昨夜无奈在陆宅过夜的流言之灾。

可冷静一瞬,又觉得荒谬,两全的法子未必只有这一条,他怎么可能甘心将秦颂拱手让人。

敌对的视线猝然交锋:“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带她走。”

“那便试试。”陶卿仰满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抬起玉笛点在看似虚弱不支的陆尤川肩上,腕间蓄力,欲将其推开。

陆尤川板正身姿,寸步不让。

暗流涌动的争夺刹那爆发,两人动起手来,对招毫不手软。

徐嬷嬷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慌乱围着二人,着急劝阻,却毫无办法。

两人身长腿长,动起手来,打翻了周围不少家具陈设,地上狼藉一片。

双方凶猛较劲,巴不得你死我活。

可陆尤川终究是文臣,本就不是陶卿仰的对手,更何况身体不适,没过几招就败下阵来。

陶卿仰拳头直抵他的心脏,临到关头,却又收了力道,化拳为掌,狠狠挥在他肩上。

力道凶猛,陆尤川后退几步,险些倒在地上,胸口霎时泛起一股血腥味,忍不住抚胸猛咳。

“区区一夜就让陆大人如此虚弱,也配和我抢?”陶卿仰不屑地嘲讽了一声,“你可别这么轻易就死了,那就不好玩了。”

言毕,他肆无忌惮,步入了后院。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你与陶公子从小身手相当,今日怎么如此力不从心?哎呀,你的手好烫,是不是发热了?”徐嬷嬷眼睁睁看着陶卿仰去了后院,也无心拦他,着急扶住陆尤川,满眼关心。

咳声停下,陆尤川又觉头晕恶心,虚浮无力,是那药的影响,药性猛烈,他也抵挡不住。

“无事。”他闭了闭眼,勉力支起身子,由着徐嬷嬷搀扶着,追去了后院。

穿过抄手游廊,陶卿仰来到主院门前,尚未进入内宅,一道迷迷糊糊的女子身影出门而来。

女子立于雕花木门内,乌发披肩,身着烟波色衣裙,穿戴并不周正,睡眼惺忪,仿佛被什么动静,强行从睡梦中惊醒的样子。

正在化冻的冷意无孔不入,让这座宅子显得更加冷清,那靓丽女子的身影给这院子带来了少有的一丝活气。

“早啊,阿颂妹妹。”陶卿仰歪头笑了笑。

秦颂望着远处那席朱红身形,揉了揉眼睛,又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怎么是你?陆尤川呢?”

言讫,秦颂明显捕捉到陶卿仰脸色微变,转瞬又恢复如常,“阿颂妹妹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再不回去,秦大人该着急了。”

“我爹?他出来了吗?”秦颂精神恢复大半,提步靠近他。

陶卿仰挑眉点头,“不到辰时就从大理寺接出来了。不过,你家的小丫鬟失踪了一夜。”

秦颂心情大起大落,不由多想,她欲错身离去,“不行,我要去找陆尤川。”

她要立马回城,她既着急见她爹,又着急寻云浅,耽误不得。

她提腿迈步,却因昨晚一夜折腾,双腿发软,踉跄一步,向前倒去。

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陶卿仰眼疾手快,闪身过来,将她扶住。

“都察院并未找到你要的人。你得跟我走。”陶卿仰垂目而视,神色得意。

秦颂一心想着云浅,又不见陆尤川的去向,没多犹豫,只好跟着他出门。

刚出主院,游廊处赶来一对主仆。

“阿颂……”陆尤川面容急切,气息不稳。

秦颂闻声立马看过去,昨夜与她亲热的男人,终于出现了。

他面颊苍白,一手撑着仆人,一手抚着廊柱,似乎有些站不住:“别走。”

他怎么这幅样子?好像随时可能晕倒,昨夜……也没到这种程度吧?

秦颂不忍心,欲迎上去探看一二,却被陶卿仰先抢了话:“放心,他死不了,你的小丫头可就不一定了。”

闻声,秦颂把对陆尤川的那点怜爱之意抛诸脑后,满脑子都是昨夜的险境:“抱歉,我要去找云浅。”

陆尤川一夜未出别苑,尚不知晓张虎的消息。

他抿了抿唇,虚步而来,“你伤还未好,用完早膳,我陪你同去。”

往常目空一切的男人,此刻瞧着秦颂的目光,居然有几分紧张。

秦颂有些担忧他的状态,陶卿仰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有伤也是陆大人造成的。”

情况有点微妙,秦颂已经察觉到了一股火药味,但她一向懒得处理这种事,况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当即道:“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得回城。陆大人先养好精神,回城了……记得来看我。”

她其实还想上去亲他一口,这是她以前与后宫们分别时的必备流程,但是现在场合有点微妙,她忍住了,与陆尤川对视一眼,催着陶卿仰转身离去。

穿过门廊,陶卿仰高大背影还扭头回来,挑衅的意味如刀锋蚀骨。

陆尤川勉强站直的身子又泄了力,看着秦颂离去的背影,莫大的失落与怅然胸口浮上,使他再次猛咳,浑身脱力,斜靠到廊柱上。

徐嬷嬷赶紧靠过来,扶着他进屋,“公子,秦小姐身份敏感,要不还是算了吧?陶公子从小心思缜密,他想抓着秦小姐不放,肯定做了十拿九稳的准备,秦小姐再有心,她也拧不过这世道的规矩,你身为御史,若被人指摘肖想他人妇,可就完了,况且你当年拼命保下陶公子,难道任由他与你反目成仇?”

陆尤川精神不济,无心思考其他,始终寡言不语。

徐嬷嬷摸不透他的心思,暗自叹了口气,“就算陶公子不插手,秦首辅又岂会同意?你与秦首辅视同水火,若秦首辅倒台,她还能与你心无芥蒂吗?”

徐嬷嬷忧心忡忡,一路提了无数疑问。

陆尤川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最后还是没能撑住,昏了过去。

合眼前,他只知道,她在等他娶她。

他迫不及待迎她进门。

只要娶了她,就是藏也能将她藏一辈子。

·

温泉别院门口,胄甲精兵列阵以待,陶卿仰明目张胆带着秦颂上了门口的马车。

“急速回城。”沉稳的男声命令落下,马车倏然动起来。

秦颂是被杯盏砸碎的声音吵醒的,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出了房门。

云浅不在身边,她穿戴不整,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陶卿仰端坐正位,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细细探究:

发髻未束,乌发垂肩,披风未系,衣襟不严,雪白玉颈无遮无挡,精致锁骨如灵巧蝶翼,若隐若现暧昧红痕,让这一切看起来更加性感惹眼。

想到这里,他骤然回神,他居然用到了“性感”、“惹眼”等字眼来瞧她。

好似他第一次终于完全意识到性别的差异,又或者说,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比其他人更丰富的、更主观的特质。

他被这一发现怔住了,唇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悄然消失。

秦颂不清楚他盯着自己在想什么,默默拢了拢衣襟,这一动作反倒打消了陶卿仰无端的烦恼。

“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他嘴角含笑,语气冷静,既无责备也无温情,像是在纠正她见到人要礼貌问好一样。

未婚夫?秦颂都差点忘了这事,她耸耸肩,“逢场作戏而已,难道陶将军当真了?”

陶卿仰眼神从她颈侧移开,对上她无情的目光,语气玩味,像个流氓:“可满朝文武皆知你我已有婚约,这戏还得演下去。当然,这不怪你,谁能抵抗得了阿颂妹妹的魅力呢?若是我,也会犯错的。”

觉悟倒是不错,可惜她不吃这套,“那你是没这个福气了。”

她可不喜欢脏脏的男人。

天气寒冷,化冻的天,哪怕在车厢内,依然冷得哆嗦。

秦颂揉搓着胳膊,理直气壮朝陶卿仰肩头抬了抬下巴:“冷,把你的氅衣给我。”

陶卿仰持笛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好一个别具一格的大小姐,伸手要外男的衣物,竟毫不拘泥。

他胸中也更加不顺,她既然如此坚定地选择陆尤川,为何在他面前丝毫不避嫌?

若说她与长公主一样,行为孟浪,不守妇道,那为何现下却对他丝毫不起涟漪?

不对,上回……她还向他索吻来着。

难道是?

陶卿仰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面具。

“不给算了。”秦颂见他没有回应,抱着胳膊缩成一团,不再理他。

他盯着她瞧了半晌,慢悠悠解下了面具,令万千姝色自愧弗如的面貌尽显眼前,多情缱绻的眉眼无遮无挡,勾人上瘾又不容侵犯。

他真的太美了,蛊惑而又野性的美,带着狡黠莫测和并不凶猛的侵略性。

秦颂看得入迷,他终于抬手解开了脖间大氅,靠过来亲手替她系上,目光描摹着她秀颈上的艳色红痕:“阿颂妹妹可知,你昨夜春宵帐暖,我却在雪地里冻了一宿……”

说着,他又欺身过来,将她披散的长发从大氅里顺出来。

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整个胸膛贴在她右肩,迷迭香的味道让人心醉神迷。

也许是她灵魂经过无数次人事,比别人更加敏感,对他近距离的接触,令她身子莫名发热,驱走了她发颤的寒意。

被这种区别于原世界直给的氛围感“迫害”,秦颂失神地陷入他的“勾引”,仿佛提线木偶般低声道:“我们昨晚……”——

第24章

陶卿仰替秦颂系披风的动作缓了下来, 扭头对上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口中听到某种期待中的答案。

就是这种略带狡黠的眼神,令秦颂猛然想起在他身上闻到过的脂粉味儿, 不可控制地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就像醉酒的人喝了一碗醒酒汤, 她终于从他的蛊惑中回过神来,立马从他捉摸不透的柔情中抽出身。

她推开他高大的身形,厉色道:“陶卿仰,把你的花招留给花魁娘子吧!你看到的,我与陆尤川已有肌肤之亲,回城之后, 就退婚吧。”

陶卿仰听到“陆尤川”三个字的时候, 眸子半眯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平静, 甚至露出了几分难得的真切笑意。

脱掉大氅后, 他一身素色锦袍, 显得温润了几分,他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我说了, 我不介意。”

他介意什么呢?她们根本没进行到底。

纵情香,可不是一般的药物, 那是毒物。

若真发生了什么, 陆尤川必然生龙活虎, 容光焕发, 会被药物抽调出所有的精力, 使人时刻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直到纵.情而亡。

相反,克制硬抗, 才会让人虚弱无力,甚至下不了床,但那是暂时的,三两日便能恢复。

陆尤川宁愿忍受蚀骨之欲,也不冒犯她,足以证明他对她足够重视。

这才是最好玩的地方。

陶卿仰目视前方,没再看她,也没再继续说话。

秦颂不由回想起昨夜的情形——

……他将她抱上梳妆台,而后蹲身下去,扶住她腰肢,弯腰埋头……

秦颂双脚紧紧踩着他肩膀,双眼失.神,好几次快要坐不住,他才抬起头来,擦干净唇边的水渍……

秦颂终于看到她缠着要看的物事后,吓得睁大了眼睛,那不是一般人能容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