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云浅一走, 除了陶窈偶尔上门探望,秦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新来的婢女比云浅更胆小, 说什么都是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

当然最磨人的是, 私塾先生沈夫子比她的高三班主任还严厉,明明一把年纪了,好似不知疲倦,一天到晚除了用饭,就是上课,秦颂过上了睁眼就学的恐怖日子。

每天累到闭眼就睡, 除非八块腹肌的男人脱光了躺在她床上, 不然,她是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

冬日的光阴似乎过得格外快, 明明灭灭几个日头, 就到了秦道济出行云州的前一日。

这日用饭时, 秦道济告知了秦颂一个早有预感的消息。

“今日便不去私塾了,收拾好书本习具,明日一同前往云州。”

秦颂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转瞬又恢复正常。

她早发现秦道济近日给她也制了不少新衣,日常用具等一应添置了不少, 全部吩咐赵伯收拾整装, 塞进了马车, 他早就计划好要带她一同出任云州。

她问:“那我的私塾还上吗?”

秦道济放下筷子, “沈老先生已同意一同北上, 学习断不可荒废。”

这倒是让秦颂讶异了一瞬,夫子年过七旬,且年关将近, 他居然还跟着一同北上。

要说秦道济为她开办私塾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皆因秦颂近来名声不好,官家斥责秦道济家教不严,令其私德败坏,举止粗俗,秦道济顺势提出重开私塾。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秦道济不满意被人拿捏女儿的婚事,故意寻借口延长婚期罢了。

毕竟谁家教女儿修习四书五经?不过是女学内容甚少,一年半载,便能结业,学四书五经就不一样了,学个十年八年,也无可指摘。

秦颂却隐隐察觉她爹正在下一盘大棋,不过想来,外人只会笑话她爹做些无用功,没人会相信她一个女子,真能学有所成吧。

就算学有所成,也无处发挥。

只是她自己越是学习,越是精于算计,眼看要去云州,她还是决心抓住陆尤川这根稻草,为自己留条后路。

刚好今日休学,她去了都察院。

从秦府解封后,陆尤川便没再出现过,包括黎予,也没有音信,只有陶卿仰日日巡防,都能借故与她望上一眼。

可她还没赶到都察院,被人拦住了去路:“秦小姐,长公主有请。”

是长公主的男宠,上次给她灌药的那位,是了,她还欠长公主一个人情来着。

那名男宠站在一家名贵酒楼面前,侧身朝里张开手臂。

秦颂向里望了望,喧闹的大堂里并没有看到他家主子的身影。

她又仰头往楼上瞧了瞧,长公主正靠在另外一名男宠怀里,从打开的镂空木窗前俯视她。

四目相对,长公主笑意嫣然,示意她并无恶意。

秦颂今日出门带了十来名暗卫,还有府丁同行,且光天化日,她不担心长公主能对她如何,正好找她询问胸中疑惑。

她淡定上楼。

那名男宠引她进入长公主所在的房间,房门甫一推开,香气迎面而来,满屋子挂着艳丽的红纱红蔓,看来这是长公主常落脚的地方。

“见过长公主。”秦颂入门施礼。

“秦小姐去找陆御史?”长公站在窗边问。

长公主是为了陆尤川来的?

那倒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她可以勾男人,但她不想争男人。

如果长公主是为了陆尤川来的,她铁定有多远滚多远,绝不为了男人得罪任何权贵。

她思索理由蒙混,长公主又开口道:“不巧,十几日前,陶将军奏禀临安王欺男霸女,滥杀无辜,民怨沸腾,父皇连夜派了陆御史去临安,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久不见人。

摸不清长公主的目的,秦颂不敢贸然回应,好在长公主也没等她应声。

“坐。”长公主从窗口踱回来,坐在桌边,亲自为秦颂斟了一杯茶。

秦颂落座,端起那杯茶抿了抿,“多谢长公主冬至宴时出手相救。”

长公主亦端起杯盏饮茶,“本宫不要口头感谢。”

秦颂默默放下茶盏,“长公主身居高位,无所缺憾,臣女不知有何能入得了长公主的眼。”

长公主勾唇一笑:“陆御史和陶将军都在你手里,还有黎少詹事也围着你转呢。”

秦颂一怔,果然找她是为了男人来的。

不过她的说辞不准确。

他们三个她一个都没尝过,算不得她的。

她坦诚相告:“长公主过奖了,他们与臣女并无关系。”

长公主盯着她一直细瞧,忽而惊讶掩唇,“陶将军当着百官说你们孤男寡女共度一夜,本宫还以为你们什么滋味都尝过了;还有陆御史,本宫用了三倍剂量的媚药,又派了杀手将你们赶出皇城,你们也没能欢好?”

……准确地说也尝了一些滋味。

秦颂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陆尤川那晚是中了药,怪不得那么勾人。

但她现在比较关心的问题是:“冬至宴那晚的黑衣人是长公主派的?”

长公主挑眉点点头,毫不掩饰她派人追杀了他们一路的可恶行径。

“不过,我只派了一拨杀手阻挠你回府,据我所知,追杀你们的一共有两波人,看来陆御史这头肥羊,不止本宫一个人盯上呢。”

“长公主为何要这么做?又为何要告诉我?”

“我说过,想与你交个朋友。”

长公主突然起身,绕到秦颂身后,一双柔夷抚上她的肩背,弯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陆御史参奏秦小姐调戏朝廷命官的折子我瞧见过,我想我们是同类人,秦小姐想要陆御史,当然就成全你咯。”

这……

秦颂汗颜,有人助攻,她也没吃上。

“长公主不是也想要陆御史吗?”

“那又如何?本宫不缺男人,只缺朋友。秦小姐愿意与本宫做朋友吗?”

这般交朋友很像小孩子分糖吃的手段。

秦颂不置可否,奉承道:“实不相瞒,臣女对长公主十分崇拜。”

“指哪方面?”

秦颂没直言,眼神朝她身后的两名男宠扫了一眼。

长公主陡然笑出了声,朝其中一名男宠勾勾手指,那名男宠便凑过来,旁若无人与她舌吻,“这样吗?”

这画面也太淫.靡了,她可不敢在人前这么玩。

她咳了一声,“臣女斗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长公主。”

长公主又坐回了原位,示意她道来。

秦颂问:“长公主认为话本中的女主人公,怎样才算合格?”

“话本?”

长公主淡笑道:“本宫可没时间看那些东西,但你用词很精妙,女主人‘公’,为何主要人物都用“公”字来代表?必须要加个“女”字,才知道你讲的不是书中默认的主人公,足以证明,你话本里的世界,都是按照男人的规则来的,既然如此,女子哪有什么合格的标准?无非是顺应或抗争两种结果,当然这一切的基础必须是,活着。”

秦颂恍然,她愣了良久。

“如果长公主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你会怎么做?”

长公主收敛了几分散漫的笑容,眸子里好似闪过了一丝杀机,然而转瞬即逝,刹那恢复那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你说的是主人公,而不是‘女’主人公的话,那我自然,要把这天地搅烂,我要做主人,而不是主人‘公’。”

秦颂从酒楼出来,整个人都恍惚的,她觉得长公主肯定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她的思想似乎远超于她的脑袋。

要做主人,而不是主人“公”。

这句话一直在秦颂脑子里回荡,直到出发云州,她仍在思考其中深意。

从京城出发云州路途遥远,再加上不少文官家眷在其中,用了十余日才抵达云州境内。

马车内置了暖炉软榻,秦颂这一路不算吃苦,况且她发了疯地用功致学,白日捧书,夜间小憩,行程并不觉得漫长。

“小姐,抵达云州了。”圆嘟嘟的小丫头端了吃食,掀帘入内,“公子让我给小姐送鱼羹来,小姐趁热喝吧。”

鲜香味道窜入鼻息,秦颂确实饿了,她接过碗来,“替我多谢小公爷。”

沉星爽直一笑,“奴婢每次给秦小姐送东西过来,小姐都要让奴婢谢过公子,但我家公子说了,秦小姐不用对他说谢谢。”

秦颂小心喝完了汤,将空碗放回食盘,抬起帕子擦擦手,“可我得了小公爷的好处,总要说点什么的。”

沉星思索霎时:“小姐可以说点其他的,小公爷好像不喜欢听这句话。”

她能说什么?总不能告诉这小丫头,让他家公子洗干净了等她临幸吧?

秦颂微微一笑,没有应她,继续低头看书。

天家下令镇抚云州,由内阁大学士秦道济主理,镇北军、工部、户部以及无储君可辅佐的詹事府协同处理。

故而,陶卿仰和黎予都在其中。

陶卿仰兄妹骑着高头大马带领一队镇北军走在最前头,秦颂马车紧随秦道济行于中部,黎予马车落于文官末端,紧挨步兵。

除了偶尔停下休整,三人都没机会望上一眼,哪怕休整时,秦颂也被安置在角落,由家丁奴婢层层看护,除沈夫子抽查功课及秦父关切外,外人无可近身。

好在黎予带了沉星和降月两名丫头,时不时给秦颂送来不少东西,陶窈晚间也同秦颂一起,在她的车厢内过夜,这一路并不烦闷。

只是途中饿殍遍野,时不时会有流民窜出来跪地求给点吃食。

秦颂轻松的心情一去不返,每每见到一名年轻女子,她都要多瞧几眼,但无一是故人。

又过了半日,终于进入了云州城。

这里与路过的每一座城池都不同,城内虽有喧嚣声,但并不吵嚷,甚至可以算得上死寂。

秦颂推开窗,被眼前的情形吓得说不出话来。

偌大一座城,死气沉沉,街头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地上到处都是废品杂物,连矗立的房屋也透着一股破败感。

仔细看,不少屋内其实藏着人,她们如同约定好的一样,躲在窗边,屏气凝神,防备着屋外的情形,仿佛将他们看成了进城抢劫的土匪。

陶窈放慢了行程,骑马与秦颂的马车并行。

与秦颂对视一眼后,陶窈狠狠在马鞍山拍了一掌:“可恶!我们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繁荣,如今却变成了这幅样子!”

“这里被洗劫过吗?我看陛下圣旨上只写了突发恶疾,百姓暴乱,可这空空荡荡的城池,哪来百姓能引发暴乱?城防军呢?驻扎此处的军队呢?”

秦颂四处寻找官兵的影子,又朝前方的内城门望了一眼,始终没见到官方的身影。

陶窈紧紧抓着马鞍,望向前方的内城门,“澹州沦陷,敌军离云州不过百里,那些北蛮子,最爱打家掠舍,云州城本就危险,当初镇北军失守,全因奸细通敌,并非镇北军无为,可我们撤走后,陛下遣来驻守北境的,竟然是初出茅庐的陈裴之!毫无一用的废物!”

陈裴之?

沈夫子这几日有意无意向秦颂讲明了朝中局势,陈裴之这个人她也有所耳闻。

大虞重文轻武,武将稀缺,且对武将诸多防备,陈裴之乃当今陛下亲舅舅之子,原本指的文官,可屡屡出错,被陆尤川多次弹劾后,只能弃文从武,做了镇守军副校慰,据说打了胜仗,给封了将军。

本次接替镇北军镇守云州,是他第一次挂帅出征。

没想到是这副景象。

行队抵达云州衙门,衙门内依旧萧条,甚至还有大火烧过的痕迹,只有两名无精打采的衙役拖着虚弱的身子,正在清扫院子里的杂物。

那两名衙役不认得其他人,但陶卿仰他是熟悉的,连忙丢了手中扫帚,泪眼花花冲过来,“陶将军?!真的是陶将军,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两人喜极而泣地跪了下去,似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陶卿仰并未开口回应,微微侧开身子,让出主位给秦道济。

秦道济一脸阴沉,居高临下盯着两名瑟瑟发抖的衙役:“衙门就你们两个人吗?云州太守呢,叫他出来见我。”

两名衙役不敢抬头,但他们听这气势就知道不是一般人,把头埋得更低,“禀,禀老爷,整个衙门除了地牢里的一群犯人,只剩我两了。”

另一人跟着回:“北蛮子占领澹州后,屡屡进犯云州,起初陶……镇北军抢救出来的澹州百姓全部安置在城中,并留下了三千将士善后,得亏这些将士,维持了云州城十余日的安宁,陈将军却以不听军令为由,将他们全……全处决了,可北蛮子进进攻更为频繁,且他们颇为狡猾,总能找到我军薄弱的地方,一次次绕过放线,攻破城防军的布防,大肆搜刮,待陈将军调兵回头,他们又掐准时机撤走大军。”

那衙役说不下去了,另一人又接着补充:“就这样,城中百姓被他们搜刮殆尽,流散的流散,虐杀的虐杀,甚至大火烧了衙门,通判大人被活活烧死,太守妻儿也惨遭屠杀。太守指认陈将军行军不力,上表多次,却始终未盼得回信,城中百姓日日陷于恐慌,却要不断给陈家军提供粮食,最终引发暴乱。”

在场众人皆黯下目光,仪态肃然,神色大恸,无一吱声。

秦道济咬肌鼓了鼓,重重呼了口气,“那陈裴之现在何处?太守薛词又在何处?”

“北蛮子昨夜又大举进犯,陈将军连夜率军出城,尚未归来,太守……太守……”

衙役说着开始支支吾吾,互相看了一眼,才继续说下去,“太守大人屡屡上书内阁,皆石沉大海,倒是陈将军上书的折子很快得了批红,太守料想,料想……是秦首辅只手遮天,拦下了折子,云州的消息无法准确传达皇城,他只好秘密前往临安,寻求出使临安的左都御史陆大人上表……”

身后之人窥探的目光悄然瞄向了秦道济——

第32章

众人沉默, 白发苍苍的沈夫子还算泰然,他捋着胡须,“好了, 速去准备住处, 秦大学士携出使官已抵达云州,接下来听秦大人指挥便可。”

跪地二人陡然心惊,神色大变,手指尖都在发抖。

虚虚抬头望了一眼目光凌冽的秦道济一眼,赶紧磕头退下,麻利收拾住处。

住处安排好后, 一众官员很快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四处奔走,安营扎寨, 施粥济民, 重振城邦。

秦颂被安置在衙门休息了一日, 翌日一早,沈夫子带她出门巡访。

空寂的街道乱象渐渐恢复秩序,各处哨点已安排官兵驻守, 衙门重新开衙理事。

城外躲藏的流民听闻镇北军回归驻守边境,陆陆续续回了城, 城里人声逐渐恢复, 面黄肌瘦, 衣衫褴褛的百姓, 眼里依旧充满了恐慌, 对外人的防备神色,彰显着这座破败城池的满目疮痍。

“秦道济是个聪明人,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书本经义,你学得很好,但云州城祸事,是大虞之难,百姓之灾,你踩着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修习良机,明所学之道,才能悟心之所向。”

沈夫子年事已高,肩背瘦弱,却挺直俊逸,步伐不急不缓,声音不紧不慢,一派文人风骨。

秦颂头戴帷帽,身后跟着婢女护卫,走在萧条的街头,心情十分沉重,她好像被推着走向了与穿来这里之前完全不同的道路。

“夫子,聪明与努力就能做到心之所向吗?我所学又能用在何处?”

秦颂猜到了秦道济对她有所筹谋,却不清楚她到底让她做什么,她是女儿身,这是不争的事实,她可以拼尽全力去争,但她不明白她爹想让她争什么。

沈夫子脚步顿了顿,望着灰暗的苍穹,沉思须臾,“这个问题,秦道济迟早会告诉你的。”

二人走到了城南的粥棚。

城里已经没了余粮,各家各户的粮食,包括城里的粮仓,田户的庄稼,均被洗劫一空,目前施粥的粮食,皆用的秦道济等人从京城而来自带的粮食。

粥汤棚子在城南城北各支了两处。

“我们所带的余粮,悉数赈济了这些粥铺,也只够维持城中百姓最多十日勉强果腹,户部侍郎和少詹事已南下筹粮,眼下粮草是云州城最大的问题,若迟迟运不来粮,十万镇北军也要跟着饿肚子。”

沈夫子眉头渐渐紧锁,带秦颂走巡完粮仓,又去了城防营,营账是新支起来的,陶窈与两名副官守着城防营。

见秦颂来,腿伤全然康复的陶窈明媚如阳,带着她在城防营转了转,“这里只有三千步兵,主要负责云州城的安危,听从秦大人差遣,我哥带着十万精锐在城外五百里扎营,这次我们不仅要把云州守住,澹州我们也要拿回来。”

陶窈虽然身穿将士铠甲,实际上并没有将军身份,连个副官都算不上,只是个普通士兵,但她根本不在意身份,只恨不能立马上阵杀敌。

秦颂看着她:“阿窈。你真好。”

陶窈眼睛一亮,拍了拍秦颂的肩膀:“还是阿颂有眼光!对了,今早听秦大人说,等北边稳定下来,就让我哥教你骑射,你知道的,我这点水平,确实教不了你什么,但我哥很厉害的,有他指导,你迟早比我还厉害!”

秦颂面上笑着,心里却默默想着另一件事,秦道济的棋盘似乎渐渐清晰了。

回到衙门后,秦道济已经在衙门忙了一天一夜,秦颂给他斟了一杯茶,劝他适当休息,秦道济摆手,“这云州城的烂摊子再不收拾,就要变天了。”

秦道济愁云惨淡,秦颂睨着他手里的卷宗,尚未开口,门外慌慌慌张赶来一名小吏:“大人。”

“何事?”

秦道济今日已接到无数头疼的消息,已经对小吏慌慌张张的神色司空见惯了。

那小吏急报:“北蛮子又打过来了,陶将军抓到了混迹北蛮军里的陈裴之将军。”

秦道济头也不抬,“抓回来。”

那小吏小心翼翼道:“陶…陶将军已将其就地斩杀。”

秦道济目光终于从卷宗上抬起头来,见小吏惊魂未定,他问道:“怎么杀的?”

“长枪穿膛。”

“带回尸体,枭首示众,陈裴之麾下所有士兵,带回城内,做后备调度。”秦道济将书桌上一本折子递给那小吏,“再将这个,送回京交给都察院陆御史。”

“是。”那小吏是个文官,从没见过这种场景,见秦道济这般淡定,也终于稳下心神,接下折子,麻利转身出门。

旁观全程的秦颂忍不住问:“陈裴之可是与北蛮军勾结,瞒报军情,养寇自重?”

秦道济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不止如此,陈裴之竟能拦截官员密信,其手已经伸到了内阁中枢,云州之难绝非偶然,大虞危矣。”

秦道济宵衣旰食,忙于书案,未与秦颂细谈陈裴之,又接到了黎予传来的借粮消息,出门而去。

午后,沈夫子考核过秦颂的策论,又在秦道济案台拿了几道卷宗交于她,让她看完后,与他清谈所悟。

得了任务,秦颂秉烛翻看起那几本卷宗,连续几日都是如此。

北方的冬天很冷,这日夜里,屋内屋外都结了冰,后半夜又下起了大雪,半夜她被冻醒,睁眼却发现榻边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要不是秦颂从不大惊小怪,一定会被这道身影吓到尖叫。

云浅不在身边,秦颂习惯一个人睡,但她怕黑,屋子里整夜点着一盏油灯。

秦颂裹着被子坐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陶卿仰没戴面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淡淡火光下显得更加妖魅。

他压低声音回应,抖了抖肩头的雪粒子,寒气从他身上灌进秦颂的被子里一般,冷的她打哆嗦。

陶卿仰下意识往床尾挪了挪,“抱歉,冻到你了。”

秦颂摇头,“你不在军营,来这里做什么?”

陶卿仰举起冰冷的双手,哈了一口气,随即搓了搓冻到通红的双手,笑吟吟道:“冷,来阿颂妹妹屋里躲躲风。”

秦颂狠狠踹了他一脚。

“嘶,啊…”他当即躬身捂住肚子,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秦颂立马直起身,双手立马从被子里抽出来,紧张道:“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陶卿仰忽然又直起身,面容依旧没什么血色,嘴角却噙着一缕笑意,眸子里装着一抹尚未退潮的兴奋,裹着似乎带着泪花般的蒙蒙雾气,教人看不真切。

“看来阿颂妹妹还是在意我的。”他不正经地笑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事。

秦颂又踹了他一脚,但收了些力道,“说正事。”

他嘴角笑意更甚,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风雪太大了,我得知秦大人南下尚未归来,所以回衙门看看,照这天气,明日恐怕积雪难行,军中缺粮,北边战事吃紧,我调了二十名精锐回来,供你调遣。”

秦颂又将手躲进了被子里,“北边战况如何了?粮食如果一时到不了,会怎么样?”

陶卿仰望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陈裴之把云州的地形图送给了北蛮子,我们一直陷于被动。”

他转瞬又耸耸肩,替秦颂拽了拽被子,随后站起身,“放心,我绝不会再输,等我凯旋。”

窗户一开一合,冷风还留在屋里,那道高大的红衣青年已消失不见。

太冷了,秦颂把被子裹得更紧,再次躺下。

翌日醒来,婢子们进屋照顾她起床,一个个不断咋咋呼呼。

沉星在床脚拾起一支玉笛:“小姐,这玉笛好漂亮。”

降月发现一团猩红:“哎呀,小姐被角上怎么会有血?”

秦颂顿时警觉,那团血印子是昨晚秦颂裹着被子,踹到陶卿仰腹部的位置。

昨晚房间里燃了一夜的油灯,煤油味道浓郁,竟让她没有注意陶卿仰身上的血腥味。

她又瞥了一眼那管玉笛,是有何事那么急?连玉笛都忘了拿走。

想到这里,她立马推开窗,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快堆到窗沿上了。

门口一排铁甲兵,正放轻了动作有序铲雪,他们一夜没睡吗?

秦颂心下微澜,对他们肃然起敬。

他问他们:“你们将军受伤了吗?”

离她最近的一名士兵回答:“陈裴之死前暗算将军,在将军腹部刺了一刀,将军昨夜进城换药的。”

秦颂扶着窗台的动作僵住了,听陶卿仰昨夜所言,战事并不乐观,若主帅再出事,怕是祸不单行。

秦颂正想着,身后又传来降月忧愁的声音:“小姐,粥更稀了。”

降月去后厨取早餐来早餐,却被告知余粮见底,三餐吃粥也最多只能支撑两天了。

秦颂顿时心惊,倒不是因为她饿,而是因为全城都指望着他们带过来的那点余粮勉强维持体力。

加上今日霜雪封冻,大家需要更多的能量补充体力,若粥水见不着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乱子。

秦颂只能期待黎予等人快速运送粮食回来。

偏偏好消息没等来,坏消息先传了来。

陶窈踏马而来,告知秦颂:“南边大雪封山,遇到了雪崩,秦大人前去接运粮食的队伍全被拦在了山下,不知情况如何,城防军将即刻出城救援,北城营尚有五百城防军由汤副将调遣,城中就先交给阿颂和沈夫子了。”

陶窈带回消息后,就骑马而去。

可一早起来,衙役来报夫子受了风寒,送到了医馆诊治,秦颂只好打起精神,候在衙门,尽量处理好她能应付的一应事情。

可噩耗还在一件件传来。

沈夫子彻底病倒了,医馆称沈夫子不是风寒,是恶疾。

月前,城中刚爆发过一轮恶疾,大家都以为已经熬过去了,没想到又卷土重来。

沈夫子年迈体弱,恶疾来势汹汹,他很快开始咳血,已然下不了床,秦颂想去照顾,却被医馆的人拦在了外面。

“这恶疾会传染,多病一个,我们就多一个负担,秦小姐还是别来添乱了。”

秦颂见不到夫子,甚至被当成了累赘。

她识趣地返回衙门,尽量稳住民众,她派遣身边护卫,紧急隔离有症状的民众。

可大雪封了一天一夜,南边的道路还是没有挖通,民众饥寒交迫,又有恶疾肆虐,民众的情绪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翌日夜里,冷到缩成一团的饥民围住了衙门,“遭不住了,这里肯定有吃的。”

“开粮仓,放粮吧,大人们,我们快要饿死了。”

门外衙役拦住来人,“各位,衙门也没有粮食了,秦大人一行带来的粮食前日就见底了。”

“我不信,都没有粮食,你们为什么不饿?”

几名衙役心下比谁都怨,他们也饿啊,饿的拿兵器都快没力气了,不过是坚守职责罢了。

双方不断交涉,饥民越集越多,已有闹事之嫌,纯靠陶卿仰留给秦颂的那批精锐士兵挡住,才让他们没能冲进衙门。

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蹲在衙门外,如同丧家之犬。

大雪昨夜就停了,但气温极低,周围的积雪几乎冻成了冰渣,饥饿和寒冷,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病倒。

然始终没有传来粮食进城的消息。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探子来报:“北蛮敌军从西边突袭!”

衙门内外都陷入了紧绷的状态,老弱妇孺们吓得脸色铁青,秦颂却觉得机会来了,北蛮子不可能空手来,肯定有粮草辎重,这不就是送粮食来的吗?

她派人去寻城防营的汤副将,欲调城防营士兵御敌,不曾想恶疾就是从城防军里传出来的,大半城防军倒下昏迷不醒,剩下的人,她不能全部带走,必须留下人手护卫城门。

没办法了,这个关头已经来不及去北军营求救于陶卿仰了,秦颂一咬牙,带上陶卿仰留下的二十名将士,动员起民众来:

“各位,收到军报,西边有一支北蛮军正在靠近云州城,眼下镇北军正疲于抵抗北面的北蛮主力,西边这一支老鼠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

语毕,饿到两眼发黑的民众有气无力,给不出任何反应。

秦颂披风内的双手交叠紧握,她也饿得没力气,但她只能压住紧张,继续动员,“我乃秦大学士之女秦颂,请相信我,北蛮子有马,还带了粮草,只要抢回来我们就有东西吃,西边路险,他们绕远道而来,我们完全有时机抢先设伏。”

众人都病恹恹的,神情并没多大波澜。

秦颂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虽无胜算,但她研究过云州地势和衙门的许多卷宗,如果能占住先机,尚有一丝不战而胜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就只能死守苦战。

这时,终于有人吭声了。

“得了吧,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区区妇人也想指挥我们?”

“我们可不傻,跟着你去送死,我们还不如在城里耗着,多活一会儿。”

是唱反调的声音。

秦颂仔细瞧了瞧那两人,他们还身着铠甲,但与陶卿仰部下的样式略有不同。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爹留下的陈裴之的部下,本身是做备用调度的,眼下却在扰乱军心。

见势不妙,她只好先拉上一批拥护者。

“把地牢的钥匙给我。”

新聘的师爷是原詹事府的文职,他做事仔细,但无甚胆量,眼下的情况他完全没有主张,只能听从秦颂的安排,颤颤巍巍把地牢钥匙交到了她手里。

秦颂来到地牢,挨个寻着牢房走了一圈。

大大小小十余间土牢,关了满满当当上百名犯人,他们个个黥面,自然带上几分凶相。

牢房前的盘里还沾有黑黑的糙馍残屑,粮食不足,这些囚犯只能吃黑馍熬水。

但也比民众吃的纯米汤要稠一点。

“听好了,衙门已经没粮了,整个云州都在等着衙门运粮接济,连民众都饿了几天了,你们若想吃上粮食,接下来就按我说的做。”

秦颂一身白裘锦衣,站在黑洞洞的地牢里,显得极不协调,纤瘦的个子,看起来轻易就能被这群囚犯碾碎。

但她足够镇定,迎着囚犯们饥饿的目光,扬声道:“现在起,做一名真正的恶徒,随我出发抢粮,否则我现在就将你等赶出去,是吃牢饭,还是饿死,你们自己考虑。”

那群囚犯怔了片刻,忽地跪地磕头,“我们愿意,我们都听小姐的。”

秦颂知道这些人本不是大奸大恶之徒,都是为了吃上一口牢饭,不被饿死,故意犯罪蹲进来的。

将他们赶出去是对他们最大的恐吓,他们自然磕头求“收留”。

囚犯们涌上地面,门口的衙役和民众都吓得一滞,直到秦颂的身影从那群囚犯中走出来,他们才从“关门放狗”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纷纷盯着秦颂的行动。

秦颂走在一群囚犯前头,扬声高呼:“若此战胜利,抢回的粮草由各位出战的勇士先分,不出战者,今夜粥水只分发老弱妇孺,年富力强者全部取消,若有哄抢者,斩立决!”

此话一出,那些无动于衷的人,终于转了转眼珠。

秦颂却不去看那些人,故意加快了脚步,来到衙门外仅有的几匹战马前。

她翻身上马,降月跟着爬上来。

她不会骑马,还好降月骑术上好,只能由她骑马载她。

“出发。”

她一声令下,马蹄声随即发出几声咚咚声,佯作决绝状。

“等等。”行队还没走几步,衙门前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算我一个。我原本是猎户,西边那一带,我熟。但如果我回不来,还请衙门好生照顾我的妻女。”

他依依不舍朝地上那对饿到昏昏欲睡的母女看了一眼。

秦颂垂目看着他,她不敢给他承诺,城内难民太多了,她只能要求衙门的人尽量照顾老弱妇孺,无法特殊照顾到某一个人。

她进退两难,一时没有回应。

被分配留下来善后的沉星来到那对母女身旁,坚定应道:“放心吧勇士,你的妻女,我来照顾。”

这句话犹如一声佛音,激起不少人开始动摇。

然而这时,身穿铠甲却袖手旁观的两名陈裴之旧部,仍不安分:

“我说你们秦家还真是一手遮天,深闺妇人也想调兵遣将,老子当兵这么多年,从来只认兵符,区区娘子这般行径,可谓聚众谋反!”

“诶,我瞧这事儿啊,得参上一本,有人会识字的吗?我朝这么多年,谁敢擅动军权了?我看她是反了天——”

“噔”地一声,长枪滑破虚空,那发话着还没吐出最后一个字,喉咙已被割破,顿时瞪大眼睛,踉跄倒地。

秦颂身旁同骑高马的精锐士兵利落收回长枪,秦颂冷冷瞥向地上的尸体,掩住抓着马鞍不安的手,“还有意见吗?”

汨汨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大片白雪,垂死苟活的民众纷纷屏住呼吸,望向下此命令的年轻女娘。

威武的马身,让她也显得格外高大,出手狠绝的威慑感,当机立断的信念感,让她在这群惶恐不安的民众心里,燃起了几丝威严可靠的希望。

比起坐地等死,抢到粮食尚有活下去的希望,民众接二连三站起来,百余名年轻力壮的男丁,纷纷融进了出行队伍。

沉星和降月开始热泪盈眶,秦颂也眼角发热,她并没多大胜算,这些人说不定是随她去死!

她其实也不想去,她也怕死,可让她在这里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

秦颂命降月调转马头,她面对众人,仰起头颅,“各位勇士,云州城会记住你们的名字,但此行无需如此多的将士,三百名将士随我出发,其余人等,听从高千户指挥,死守城门,护好城中每一名妇孺!若有不听令着,斩其头颅,高悬城门,以示军威。”

高千户乃陶卿仰留给秦颂的二十名精锐之一,秦颂话音落下,他率先叩首领命,其余人跟着应声。

“出发。”闻所未闻的散装军队,在万众瞩目中浩浩荡荡出发了。

·

城外积雪极深,快淹到人腿脖子上,自告奋勇的抢粮队“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地里,跟着秦颂和另外几名镇北军精锐的高头大马一路向西北方前进。

结合她看的地形图以及猎虎们的指认,靠近一片杉树林时,秦颂改了策略。

她跳下马来,只留两名精锐骑兵,带走所有马往南面奔去,其他人随她一同步行穿梭绕过杉树林,藏进了一片乔木林深处。

藏好行迹后,秦颂深深吁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眼下皑皑白雪,即使在夜间,稍有行军的痕迹就会被注意,而这片乔木林下,积雪不深且高处树叶掩盖,完全可以遮住他们行进的痕迹。

而兵分两路南下的几匹马行驶荒原,留下的脚印十分明显,定能吸引对方注意。

果然,对方先行部队,循着马蹄痕迹,冲向了南边,往南边是下行路段,就算对方发现了异常,再返回来,便是走上行路,行程势必会更慢,留给她们的时间也就更充足。

秦颂等人按兵不动。

直到一股没有上一队那么浓烈的北蛮子气味,夹扎着一些食物味道飘过来时,秦颂知道时机到了。

“各位,准备好。”秦颂提前提醒。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一小队北蛮军推着满几车粮食缓缓而来。

秦颂果断下令,“动手。”

隐藏暗中的饥民们,如饿狼般冲出去。

靠着偷袭和人数上的悬殊,他们麻利抢走那群士兵的粮食,将那队运粮军屠杀殆尽后,听从秦颂指令,绝不逗留,转身回跑。

穿出杉树林,她们暴露在雪地里,比起来时,他们负重前行,且经过一场“惊险”的打斗后,大多数人的体力已经快透支了,行进速度慢了不少。

察觉动静的北蛮子,很快反扑,刚刚经历收获的喜悦,这队从未打过仗的人,本以为胜利在望,没想到这么快就响起了马蹄声。

眼看城门就在眼前,他们推着粮车,拼命往回跑。

但积雪太厚了,秦颂使劲抬脚跨步,不停挪动,干燥的冷空气钻进肺里,让她胸腔开始刺疼,双腿开始越来越重,已经快走不动了。

“秦小姐,不能停下,快走。”降月拖着秦颂赶紧跑,但秦颂真的没力气了。

降月发现她越走越慢,干脆撩起袖子,“秦小姐,你咬我一口吧,喝血吃肉都行,不能停下,你死了,我们不知道该依靠谁了。”

秦颂大惊,她还没到吃人的地步,她抓了一把地上冰凉的白积雪,搓了一把脸,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渐渐地,后方的马蹄声,变成了逐渐能看到轮廓的遥遥一队兵马。

看起来只是对方的一小支先锋队,仅有二十余人,但各个身骑精良战马,行军速度极快。

人哪有跑得过马的,更何况还是这积雪难行的地方。

可人为了活命总是能激发无限潜能,抢到粮食的民众埋头推着粮食,拼命往回赶,再也不想挨饿的精神,让他们无所畏惧,很快就甩开秦颂一大截的距离。

秦颂离他们越来越远,只有降月和陶卿仰调给她的十来名精锐还护在她左右。

“降月,你快走,逃走一人,他们就少护卫一人。”秦颂推了降月一把,降月却始终拖着她。

降月气喘吁吁,“小姐,我也是扶着你,我才能站稳,别让我单独跑,我也跑不动了。”

秦颂心下泛起一股莫大的悲戚,敌人的屠刀越来越近,她却渐渐没了力气。

北蛮子今夜第一个刀下亡魂会不会就是她俩?

她脚下一刻没停,身后的刀剑声已然响起,护在她周围的几名精锐,已与那些北蛮子短兵相接!

兵器碰撞的刺耳声,让秦颂头脑发昏,眼看城门就在前方了,她却觉得横着一道天堑,这腿怎么就跑不动了呢?

血腥味越来越浓,身后提醒她小心和不断助力推着她往前跑的力量越来越少。

她有让这些士兵丢下她的,但陶卿仰下了铁令,他们只能护着她。

但是自私来讲,她让他们丢下她的话是违心的,她很感激他们能坚守在她身后,身后没人的感觉她真的熬不过来。

只不过他们本来可以逃生的,如果没有她,如果她能跑得更快一些,他们也不至于这么惨。

秦颂眼角湿润,泪水不受控制地打湿了面颊。

“咚”,第一道倒地的声音响起了,本可以逃出生天的精锐勇士,成了今夜北蛮子第一个刀下亡魂。

秦颂忍不住回头看去,她想记住这个人的面孔,第一个被她拖累倒地的人。

可她刚转过头,温热的液体迎面而来,黏腻感猝然爬上脸颊,又一名精锐在她面前活脱脱倒地。

又死了一个。

同一时刻,左边位置又倒下一个。

……

秦颂眼睛酸涩,转回头望向城门,心底却浮现莫大的欣慰——太好了,门打开了,粮食陆陆续续进城门了。

她心下好像又被什么填补了,心之所向,原来这就是心之所向。

身后的精锐,是目前难得的抵抗力量,城里需要他们指挥调度,如果都死在这里,那就太可惜了!

秦颂松开降月,将她推向旁边一名精锐。

离城门还有十几丈,但她跑不动了,她必死无疑,若她早点死,其余人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她停下步子,转回身。

对面的屠刀扬到半空,径直朝她面颊袭来,秦颂紧张闭上眼睛。

其实,她真的不想死。

“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她眼前不过五指的距离响起,疼痛感没有落下来。

相反,腰间一道沉稳的力量扶住她,将她稳稳拖后了一大步。

秦颂睁开眼,目之所及只有眼前人好看的五官,周围的世界好像都远了。

打斗,血腥,饥饿,还有寒冷,似乎都渺小了。

她脑子里只出现了一个念头:她终于等来了生机——

第33章

护在秦颂腰间的手十分有力, 将她紧紧带在身边。

兵器碰撞的声音没断,秦颂心提到嗓子眼。

但身边人的出现,给了她极大的安抚。

她像是木偶一样随着他辗转腾挪, 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他带着一块黑色面巾, 遮住了下半张脸,可风雪一吹,秦颂就能轻松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嘴唇和深邃狠厉的眉眼。

他目视前方,出刀利索,接连从马背上挑下对方三人。

“撤。”

他冷峻吩咐, 抱起秦颂, 利落爬上其中一匹马的马背,猛夹马腹, 疾速撤离。

见秦颂脱险, 尚未倒下的最后三名将士也全力夺来马匹, 抱着昏迷的降月,跨上马背,跟随其后。

所谓穷寇莫追, 我方已经靠近城门,那些北蛮子吐着一口糙话, 朝地上啐了一口, 调转马头退回了西面。

秦颂紧张了一夜的心脏终于缓了下来, 整个身子脱力般靠向身后人宽阔的胸膛。

背后人也及时前倾身子, 将她抱得更紧。

“陆大人, 把她交给下官吧。”

即将抵达城门,秦颂这才发现,离城门不远处, 还有位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马车旁候着陆尤川。

“不用。”陆尤川驾马极快,快于身后三名将士一大截,他语气干脆,说完便翻身下马,亲自将秦颂抱进了马车内。

寒风卷在车厢外,寒风呼号如凄厉哭声。

秦颂被抱放在主位,陆尤川单膝跪在地上,抬袖擦拭秦颂颊边的血迹,拨弄她凌乱的头发,又从上到下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

他一声不吭,动作慌乱,双手发颤,始终不敢抬眸对视她的眼睛,与往昔不动声色,慢条斯理的样子截然不同。

不知是精疲力尽了,还是惊吓过度,秦颂四肢无力,喉间干涸,想扯掉他面上的黑布巾都缓不过劲。

“见过薛太守。”马车外,三名幸存的将士也赶了过来,翻身落地,朝帘外中年文官施礼。

薛太守?原来那人就是云州太守薛词。

他果真去寻了陆尤川,还将他带来了云州。

听闻帘外声音,陆尤川接下腰间水囊,又翻开车内包袱,掏出了一块胡饼,那应该是他们路上准备的干粮。

他拔了水囊塞子,倒水净了净手,才撕下一块饼,放进秦颂嘴里。

等待秦颂咀嚼的间隙,他终于抬眼碰上秦颂的目光,那双眼爬着细细密密的红血丝,压抑着难言愤怒、自责、焦急与怜爱。

对视一眼,秦颂陡然心惊,她还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这样的复杂的情绪,似乎要将她裹挟,燃烧,吞吃入腹。

然他没有久视她,将水和饼都放进秦颂手里,起身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再忍忍。”

声音沙哑,略带哽咽,短短三个字之后,他撩帘退出。

“抱进去。”他扫了一眼车下几人,冷声命令。

帘外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麻利送降月进了马车。

那将士退出来后,陆尤川牵起马车缰绳,亲自驾马,薛太守赶紧爬上御座旁,跟随车轮猛转的马车进城。

“此女是何身份?如何能使得陆大人舍命相救?”陆尤川驾马太快,冷风吹得薛词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陆尤川着急进城,脱口而出:“吾妻秦颂。”

薛词难掩震惊:“尊夫人?”他何时成婚了?

秦颂在马车内听到二人谈话,忍不住从车帘缝隙瞧了瞧那中年文官,他也正满脸惊讶地往车内望。

“姓秦?这身打扮……”他望不见里面情况,只能暗自嘀咕。

忽地,他瞪大了眼睛,“她莫不是秦大人之女?这……您此行不便暴露行迹,这秦小姐……靠得住吗?”

原来如此,怪不得陆尤川做了乔装,虽然仍旧一身黑袍,却是头顶抹额,黑巾覆面,如不仔细看,很难辩其身份。

陆尤川极其不耐烦,一心驾车进城,并未打算回应,秦颂吞下去几口胡饼,又饮了一口水,从帘内应道:“薛太守与您幕僚救命之恩,秦颂定将铭记于心。”

尚显虚弱却坚定的女声传来,薛词蓦地微怔,明了自己多虑,终于按下胸中疑虑,没再开口。

马车即将抵达城门,秦颂又突然出声:“等等。”

陆尤川想都没想立即勒停马车,转身撩帘,焦急的眸子直直落在秦颂脸上,“怎么了?”

秦颂被他如火的目光烫到,稍一对视便扭开脸推开了窗户,朝马车后将士吩咐道:“城内兵力空虚,西面的北蛮子随时可能反攻,你等二人速去通知陶将军,随后听从陶将军调遣,无需回我身旁。”

她又侧目望向另外一人:“你前往雪崩之地,打探秦大人情况,务必尽快回来复命。”

三人满身血渍,互相对视了一眼,“是。”

声音落下,三人调转马头,朝北面奔去。

陆尤川没再耽搁,继续驾马往城里赶,临近门前,城门自动打开。

城内民众正守在门后,静候马车进城。

大约半柱香之前,几车粮草进城,一改愁容的民众眼中燃起了期待的亮光,这一趟“围剿”好似给他们带来了挨过这个漫长冬日的希望。

崇拜和恭维之声,让这群夺回粮草的之人,不顾疲乏,绘声绘色、夸大其词地讲述了这一趟的“丰功伟绩”。

“秦颂”两个字被人反复提及。

喜悦之余,他们却发现他们口中的“神娘子”尚未归来,城中无力抽出多余兵力前往营救,好在城楼上斥候望见秦颂已脱离险境,数万民众便自发等在城门后迎接。

城门打开,他们见到的却是薛词和一名没见过的蒙面男子,众人愣了一瞬,草草行礼。

随后立马拥上来,问询秦颂的情况。

陆尤川紧勒缰绳,欲穿过人群,安置马车中人,可民众却堵住了前路。

秦颂闻声撩帘出来,脸上干涸的血迹无限放大这一程的艰辛不易。

艰苦岁月磨砺过的民众更容易感性,无数人眼角泛红,更有甚者潸然泪下。

他们无声望着秦颂,双唇嗫嚅,细细密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但风声惊扰,秦颂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片刻后,一名老者轰然跪地,叩谢秦颂大义:“多谢秦小姐舍身为民,我愿为秦小姐诵经祈祷,祝秦小姐福祚绵长。”

接着是无数人接连跪地,“多谢秦小姐舍身为民,我等愿为秦小姐诵经祈祷,祝秦小姐福祚绵长。”

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作为父母官的薛词心下一惊,不得不另眼看向秦颂。

秦颂心下大骇,这可万万使不得,一不小心可能迎来灭顶之灾。

她赶紧厉声道:“大家都是勇士,无需拔高一人功名。大家都在挨饿,劳烦太守大人速度安排架火供餐,京城随行而来的杂役婢女均供大人调遣。凡今夜出力者,优先供应,城中防备军及老弱妇孺次之,其余人等视情况酌情处理,这是我允诺过大家的,请太守成全。”

众人的目光从秦颂身上移向落地而立的薛词,只有陆尤川的目光紧紧追随身后人的身影。

她单手扶着车厢门框站着,发丝凌乱,脸颊脏污,湿.了半截衣裙,好似蓬头垢面,却在熠熠生辉。

陆尤川心下恍然,他竟有些自惭形秽,万悔自己当初不识好歹,曾经羞耻于对她有了欲.念,甚至想掐断她的脖子,现在真想杀了自己。

那时候对自我反应有多反感,现在就有多自责。

眼前这些人是大虞的子民,也是他为官以来坚守的本心,可此刻,他有一瞬间,他卑劣地憎恶眼前这些人,若不是他们,秦颂还是那个秦颂。

那个贴在他怀里,胡乱撩拨他的小娘子。

他只要将她娶回家,藏起来,便能做她的天,护她一生。

可如今,他深谙她绝非困于内宅之人,他原有万般信心碾压陶卿仰和安国公家的小子,现在他有些不自信了……

恍惚期间,薛词有序指挥民众松散开来,秦颂回到了车内。

陆尤川一拍马鞭,驱车离去,听从秦颂指引,疾速赶回衙门后堂。

衙门里的仆役婢女几乎都被调去城防营和医馆,只有沉星和衙门里原有的两名衙役还留守此处,照顾出城抢食物的勇士们家属。

马车停下,陆尤川抱着秦颂快步回了后堂,沉星和另一名妇人扶降月回屋。

陆尤川将秦颂放在木榻上,头也不回地命令屋外婢女:“速备热水热饭。”

秦颂裙摆和鞋袜都被积雪濡湿了,在雪地拼命走着不觉得冷,这会儿她冷得开始发颤。

陆尤川满眼焦急,已然顾不得礼数,坐在她脚边的踏凳上,快速帮她脱掉鞋袜,一把撕掉她濡湿的裙角下摆,一双冰冷的玉足落在他手里。

掌心温度覆上她的皮肤,却不足以令她脚底回暖,她只觉得他的双手在发颤。

他捂住那双玉足在手里搓了搓,又捧到唇边哈了口热气,“对不起…阿颂,对不起……”

他像是犯错的孩子,低头捂着她的脚,反复说着对不起,嗓音发抖,万般自责。

秦颂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摸得她脚心痒痒的,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为何要说对不起?你怎么突然来云州了?”

察觉到秦颂的动作,陆尤川下意识抓住她的脚踝,不让她缩走。

他抱着她的腿放在自己膝上,牵起外袍和衣袖,包裹住她的脚,再往里挪一挪,稳稳捂在自己腰腹:“怪我!不该去临安。”

如果没去临安,他现在兴许已经迎她入门,她也不会遭受此劫。

他没料到她会离京,收到潘成杰的信,他才知道她随父来了云州。

陆尤川按捺不住,强硬手段处理了临安事宜,私改行程暗自赶来云州,却在途中遇见了秘密寻访他的薛词。

闻其所言,他更加急切赶来了此处。

万幸他赶上了!

陆尤川想着令他心惊肉跳的后果,忍不住埋头,久久吻在她膝盖上,“云州有异,明日随我回京吧。”

“明日就回?”

秦颂惊讶之余,又感觉到他似乎在愤恨些什么,捂着她双脚的手下意识加大了力道。

他衣下炙热的体温,终于让秦颂僵硬的双脚恢复了些许知觉。

她贪婪地想往里再探一探。

可这一动,却碰到了别处,鼓鼓的东西不断挤着她。

她知道那是什么,甚至记得它骇人的形状……

屋里放了暖炉,暖意烘烘的,秦颂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她摘掉他脸上的黑布,一眼惊鸿的五官全然暴露。

微张的薄唇,起伏的胸口,凸起的喉结,还有带着薄红的眼尾……秦颂喜欢的脸上挂着她最爱的神色,她又饿了,很想吃点别的东西。

她弯腰低头,欲含他的唇。

“小姐,水好了。”沉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闷着头径直跨进屋里。

刚进屋,脚步霎时顿住。

他们在做什么?也太亲密了!她红着脸退了出去。

紧接着,那莫名男子也跟了出来:“快去伺候。”

沉星沉着头没敢看他,但她总觉得她有点眼熟,但他周身透露着一股强大的威压,让她不敢直视。

“后院还有热水,公子请用。”她简单说了一句,麻溜端水进了屋。

秦颂洗漱好,周身终于恢复了热意,疲惫也驱散了不少,可降月状况堪忧,起初没发觉,沉星照顾她时才发现,她腰间被刺了一道二指宽的伤口,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秦颂赶紧命沉星随堂中妇人送降月赶去医馆。

夜已经深了,薛词回来过一趟,秘密交代了衙役有关陆尤川的事项,又忙碌而去。

后厨听闻了秦颂与那位神秘人的关系,悄然给秦颂房里端来两碗面条,又自作主张引着洗漱好的陆尤川去了秦颂房里。

秦颂正看着两碗面条诧异,又见到诧异来到门口陆尤川。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了其中用意,陆尤川当即退后一步,留在外间婢女的屋子里。

衙役和厨娘面面相觑,默默揣度后,厨娘进里屋端了一碗面条出来,放在外间。

“两位贵人请用,我们就在后院,随时听候吩咐。”衙役和厨娘感觉气氛压抑,弓着腰赶紧退了出去。

房里静得出奇,昏黄油灯和阳春面的味道飘散,依旧盖不住外间那人身上的松木香。

云州城并不大,衙门也不宽敞,秦颂住的这间屋子本是一间库房,本身就很小,以至于她的床榻紧挨着与外间的隔板。

她听不清外间之人的动静,轻声问:“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就进来,换她吃。

她已经跟着夫子学习了这个世界的圣贤书,但她并不认同什么贞洁、妇徳的说法。

她从来尊重欲.望,正视欲.望。

门外良久才传来干巴巴的一声“嗯”,似乎就在她耳边轻喃。

他骗人,外面根本没有任何碗筷响动的声音。

秦颂来到门口,她想突击揭穿他的谎言。

她放轻了动作,握着扶手静等片刻,猛然拉开门。

眼前画面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门外火光暗淡,她满怀期待的眼前人错愕地站在门口,原本抚摸在门板上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陆尤川薄薄的眼皮微抖,喉结不自觉滑动。

房门合上,他舍不得离开,通过微弱的亮光,描摹屋内人的倩影,好似看着她的轮廓,就能将他的心填满。

屋内人影突然移动,他忍不住抬手触碰那一团剪影。

如果秦颂不开门,他可能会在这里站上一整夜,就算屋里人躺下,他也不会离开。

但他没料到秦颂会突然拉开门。

他撤开目光,欲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试图掩盖溢满瞳孔的妄念。

秦颂却立马抓住他的手,她太喜欢他这个样子了!

她可不是什么良家子,经过惊险刺激的一晚,她正愁找不到慰藉,就算强上,她今晚也不会放他走!

掌心相贴,陆尤川的呼吸声比连挑三名北蛮子还要粗重。

暧昧的气息在屋内蔓延。

秦颂解下他的抹额,朱唇开合:“今晚陪我。”

苏音入耳,习惯性的隐忍克在陆尤川扇形的鸦睫下猛然融化,不受控制地回了一句:“好。”

含混的声音落下,他揽住她腰,猛然低头,忘乎所以地吻她。

唇齿相碰,软舌挤入,凶猛激烈的长吻,让这夜变得无比漫长。

他用力搂着她往身前一带,秦颂没有抵抗之力地朝他靠近,两人身子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他还在用力,快要将她整个身子提了起来。

舌尖纠缠,呼吸缠绵,一声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亲吻,抚摸,搂抱……他们做着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

情动,心动,冲动,让他欲罢不能。

他亲吻她的耳后,酥麻的痒意让秦颂身子发软,交颈的姿势,让她迷离中望见了桌上那晚纹丝未动的阳春面。

她呼吸快要喘不过来,她撑起玉臂轻轻推他的肩,勾着他的眼神往他身后的面条示意了一眼,“吃吗?”

他不吃的话,她就要开动了。

她眸光中的欲念快要溢出来,陆尤川一眼就读懂了。

他将她抱起来,扫了一眼身后,并没有去那张桌子,抱她进了里屋的小榻 ,她矮几上的面也一口没动。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已装不下任何食物,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眼前人好吃。

陆尤川推开矮几,吻又落了下来,沿着额头,眉眼,鼻梁,下巴、脖颈……

每一处他都逗留缠绵。

秦颂的衣服堆放在木榻另一侧,如同方才给她捂脚一般,他蹲在地上,却将她的腿抬得更高。

他的吻很有技巧,吻在哪里都让她食髓知味。

他衣衫未褪,秦颂就到了两次。

痉挛的麻意过去之后,秦颂身子发颤。

窗外积雪消融,化成清澈水液。

陆尤川轻轻抱她起身,拥坐在他膝上,吻着她的耳垂,指尖渐渐湿润。

他一句话不说,始终盯着她的反应,从她微小的表情中捕捉正确行动。

秦颂眼神快要失焦,他却衣冠周正,除了眼角的情.欲,泛红的耳廓,粗重的呼吸,轻易推断不出他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他越是这般样子,秦颂越发沉迷,她探手而下,灵巧解带……

衣料摩擦声落下,除了一处,他依旧衣冠楚楚。

秦颂想起了两个词,斯文败类,西装暴徒,好吧,这个时代应该叫锦衣暴徒。

他压抑的污念明晃晃暴露,他有一瞬失神,下意识想克制。

他并未考虑自己,只是想照顾她。

秦颂可以放过他一次,不可能放过他第二次。

她不给他逃脱的机会,攀着他的肩,缓缓起身。

明目张胆的举动,让陆尤川胸前起伏到快要裂开,太阳穴青筋暴起,脑子一片空白。

秦颂蹲下,却“嘶”了一声。

陆尤川整个人僵住,不知所措,因为它们尚未碰到。

秦颂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吃痛伏在他肩上:“……腿痛,坐不了。”

雪地里奔跑太激烈,现在双腿肌肉疼得厉害,起身蹲下都酸痛得要命。

陆尤川瞬间明了是什么原因,他微微放松下来,轻柔吻着她的鼻尖,“我来。”

他稳稳扶住她的腰身,托起她的腿,将她抱上了床——

第34章

衣服散落在地, 陆尤川勾人的腰身一览无余。

秦颂一眼就看中的躯体,总能叫人意乱神迷,她在他肩头留下了不少痕迹。

床头灯火闪烁, 他胸膛额角挂上薄汗, 却始终没有粗暴动过一下。

“还很痛吗?”陆尤川手肘撑在枕边,将秦颂整个拢在身下,轻轻抚过她晶莹的眼角。

秦颂双眼迷离,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溢出眼角。

但她不全是因为痛。

陆尤川向来克制,非常有耐心,始终观察着她的反应, 动作轻缓, 小心细致,早已对她的身体掌握了要领。

不过仅仅止于手指和唇舌。

他“本身”对她里面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执着, 总有一只手照顾着外面, 亲吻也没有停下来过。

令秦颂浑身战栗, 酥麻感不断从小腹窜上来。

即使如此,秦颂还是吃不下,涨感多于痛感。

新的身体太新了!

而且第一次就碰上陆尤川这样的, 哪怕是她原本的身体,也得费一番功夫。

发觉陆尤川有退出的意思, 秦颂喘着摇头, 勾着他的脖子拉近他, 再次亲吻。

亲太多了, 她的嘴唇已有点发麻, 陆尤川的唇舌用得更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卡着没动,单边手肘支撑着身子, 完全不敢也不想弄痛她。

这反而让秦颂焦急、难耐,更加渴望。

亲吻间隙,她凑在他耳边轻喃:“我可以。”

如娇带媚的声音传进耳朵,饶是克制如陆尤川,也受不住。

他抚弄她的发际,盯着她的眼睛定定看了良久,像是在心里做了一道郑重的决定,复又亲吻她的耳垂,动作始终轻缓。

……

屋檐上悬挂的冰锥掉下来,陷进了深厚的雪层,两相融化,合而为一。

床幔晃动,他的脸覆上了另一种神色,绮靡又旖丽。

……

灯火摇曳,旖旎渐歇,喘息声久久不止。

他没让她使一丝力气,但她还是好累,大半夜过去,无尽的欢愉和甜蜜后,她意识都开始模糊,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陆尤川终于退了出来,默默坐在床头,静静瞧着她。

纤瘦的身子裹在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沉睡的小脸和一头微微凌乱的青丝,她睡着的样子居然如此安分。

如果她能一直睡在他身边就好了,可秦首辅的行动绝不简单,陆尤川开始对未来产生了极大的不安。

更让他煎熬的是,他还产生了不自信,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良久,再次抚弄她的头发,弯腰在她眉间吻了一下。

“阿颂,一定要等我。”

他轻轻呢喃,声音含混,近乎乞求。

可眼前人睡颜香甜,根本不可能听到他的话,不过他也没打算让她听到,他会主动靠近,娶她回家。

·

秦颂虽然很累,但她生物钟异常规律,且心里装着事,不过辰时她就醒了。

双腿肌肉还是让她起坐不适,折腾了一宿的身体有些酸涩,但她身子很干爽,寝衣里衣都换了一遍,房间被收拾得异常干净,连带血的床单和她的里衣亵裤,都被收走了。

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在小榻上,但陆尤川不在屋里。

秦颂失望了一瞬,这么快就回京了吗?

她失落起身,撑着酸痛的腿梳洗更衣。

她换上了一件藕粉色对襟短袄,轻松遮盖住了身上的痕迹。

说起来,陆尤川表面狠厉,但床榻之上,却是极尽温柔,除了喜欢在她肩上、腰上和脚踝上留下吻痕外,身上并没有过多痕迹,冬日衣服穿得厚,轻易就能遮住。

但房间里情事留下的味道依然强烈,至少对秦颂这种嗅觉灵敏的好色之徒来说,是不能让屋子一直充满这种味道的。

不然她会缠着他一天到晚都不出门。

她穿好衣衫,接连推开两扇窗,寒风依旧刺骨,屋内屋外的温度天差地别,但后院那人专注的身姿,令秦颂霎时看直了眼。

太阳也照不暖的冬日里,陆尤川在她房间后院拧着床单,准备晾晒。

他钟爱黑色,黑色外袍搭配黑色鹿皮靴,玄色素纹抹额称得冷硬的五官十分冷肃,不近人情,只有挽起的袖口处,翻出雪白的里衣,肌肉结实的手臂连接冻得通红的双手,看起来竟有几分人情味儿。

再加上他拧干床单水分再挂上晾绳的动作,十分熟练,似乎经常做这种事,秦颂又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形象。

人夫感。

没想到冷冰冰的杀神,居然会有这样一面。

秦颂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他又条不紊做着手里的事,又弯腰取出了盆里另一件物什——女子亵衣!

表面一副禁欲冰冷的样子,却动手清洗女娘亵衣。

还好这里是她房间的后院,基本没什么人过来,不然以这个时代的眼光,不论是他的行为,还是她的亵衣,都会成为极大的看点。

“怎么这么早起床?”秦颂看得出神,陆尤川已经晾好衣物,朝她走了过来。

他放下了袖子,高高的个子挡在她身前,欲抬手碰她,但通红的手举到一半,他又收了回去,只垂头睨她。

“我担心夫子还有我爹,也不知西边战事如何了,实在睡不着。”

她说着,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厨娘端了两份饺子进屋,“两位用早膳吧,你们昨夜吃什么了?两碗面条一根没动,怕是饿坏了吧。”

陆尤川默默看了秦颂一眼,秦颂心下暗道:她吃了一个男人。

她随和笑笑,欲坐下吃饭,稍不注意,腿部肌肉酸痛,让她吟出声来。

厨娘下意识扶住她,陆尤川也赶紧绕进屋来,稳住她另外一边手:“还痛吗?”

秦颂吃痛,来不及回话,陆尤川眸色自责起来,低声追问:“是那里吗?”

呃……太直接了。

秦颂还在与腿酸作战,听着这句话,身下消弭不去的肿胀感突然变得异常明显。

昨夜之景灌入脑海,起初滞涩后,焦渴许久的滋味儿让她神魂颠倒,稍一回想,一股不合时宜的酥麻感,又从底下窜了起来。

但真不是那里,她看着厨娘还在旁边,故意捶了捶他的肩:“下次轻点。”

她还假意做出娇羞状,引人遐想。

厨娘尴尬不已,微微张唇,默默退了出去。

陆尤川却“嗯”了一声,好生扶她坐下,似乎默默将她的话认真记进了心里。

衙堂里的人一夜未归,运粮的,作战的都没有回来。

秦颂忧虑战事、粮食以及一众人等的安危,也挂念夫子的病情。

昨夜派出去的将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复命,秦颂觉得十分诧异,于是唤来衙役询问外边情况。

衙役在大门外值守了一宿,他躬身回道:“来过的,昨夜镇北军、医馆和城防营的消息都传来过,只是两位贵人都歇下了,小的没让他们进来打扰。”

衙役牢记太守交代的:不可惊扰大人与秦小姐休息,没有本官的许可,谢绝一切人等近身两位贵人。

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进来打扰。

秦颂赶紧追问:“详细报来。”

“最先回来的是南边路道雪崩的消息,据说已经快挖通了,不过有不少人员伤亡。医馆半夜也有丫头回来过,想征用衙门的地方安置病患,恶疾来势汹汹,医馆已经爆满,真是焦头烂额。”

也就是说她爹、陶窈、夫子……情况都不容乐观,秦颂觉得饺子没什么胃口了,舒爽了一夜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陆尤川看出她的担忧,放下筷子,镇定问:“镇北军的情况呢?两边战事如何了?”

衙役身子弯得更低了一点:“昨夜陶将军身边副将亲自来了一趟,起先闹着势必要见到秦小姐本人,小的无数遍告知小姐睡下了,他才着急留了道口信离去。”

陆尤川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忍不住去瞧秦颂的神色。

秦颂却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看向那衙役,着急追问:“说了什么?”

衙役身子弯得更低了一些,不敢去看陆尤川的眼睛:“那将士有些不满,他说,‘北边战事吃紧,西边也需调配兵力,陶将军本就有伤在身,现下已连续两日未曾合眼,听闻秦小姐的消息明显急躁了许多,可将军身肩重任,为了避免北蛮铁蹄碾过云州,万千兄弟浴血奋战,将军分身乏力,只能增加城防军数量,还请秦小姐照顾好自己,莫要让将军陷入为一人和护万人的艰难抉择。’”

秦颂听完懵懵的,既没说清楚北方战况如何,也没说明白西边如何安排的,反倒说了一堆令人担心又烦躁的东西。

“没其他了吗?”秦颂追问。

衙役有难言之隐般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偷偷瞄向秦颂身旁目光快要吃人的玄衣青年,忐忑道:“陶将军让他带话给秦小姐,‘待平定澹州,定…定风光娶你为妻。’”

衙役心下苦恼,太守给的暗示和陶将军的命令好像不一样。

秦小姐和眼前这位俨然新婚燕尔,听到陶将军的口信,她并没有愉悦的神色,反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陶将军这口信是怎么回事。

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秦颂要听的不是这个话,陆尤川要听的更不是这个话,他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轻笑了一声:“陶将军的确是名好将军。”

态度傲慢,威压过头,语气带着敌意但不含嘲讽。

不管怎么说,陶卿仰作为守护一方的将军,他能做到坚守战场,的确是一名好将军。

秦颂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她现在对目前的情况十分担心,匆匆用完早膳,准备出门看看。

她披上披风,先去了医馆,夫子年迈,恶疾对他来说恐怕是一场硬仗。

陆尤川暂时没有提回京的事,她便默认他应该随她同行。

然而她刚朝医馆的方向而去,南边雪地的粮食终于运进了城。

但与之回来的还有众多伤员,一批批挤进了医馆。

黎予年轻且负责队伍末端工作,有幸避开积雪重压,只受了点冻伤。

他没有去医馆,也无心去医馆,进城后,立马奔向衙门。

可衙门里空无一人,秦颂的房门大开,前后窗相对,站在前窗外,一眼便眺到了后院不久前刚晾上的亵衣和床单。

他脸红了一瞬,但第一反应不是羞耻于自己看到如此隐私之物,而是立马关窗,不可让外人见也。

他四周找了一圈儿,都没见到秦颂的身影,直到沉星急匆匆跑回来,他终于知道了秦颂的去向。

也得知了一个令他震怒的消息:“昨夜那男子抱着秦小姐的脚,好一阵揉搓,奴婢都不敢看。”

禽兽!黎予咬牙切齿……——

第35章

医馆人满为患, 苦涩的中药味掩盖了其他味道,咳嗽声和病痛声时不时从房内传出来,秦颂走到门口就不自觉揪着一颗心。

医馆主事的医师是秦道济从京城带过来的 , 京城赫赫有名的杏林高手, 可面对这场恶疾依然眉头紧锁,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已顾不上谁出入医馆。

仅安排了两人站在门口分发面巾,交代捂住口鼻的事项,便埋头研试药物。

刚好陆尤川戴着面巾很突兀,医馆内大家都布巾覆鼻反倒没那么显眼了。

夫子毕竟是秦道济的座上宾, 医馆在角落给他隔离了一方小空间。

“沈老先生病情平稳了些, 可依旧反复发热,再平安熬过三日, 应该就能渡过一劫了。”给秦颂指路的小使者陈述了沈夫子的病情。

秦颂点头谢过, 迈步进门, 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正努力起身准备坐一会儿,但缠绵病榻多日,身体很虚翻身都很费力, 挣扎半天才撑起上半身。

秦颂见状,来不及敲门, 立马进门搀扶, 陆尤川竟也跟着闪身到他另一边, 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扶坐起来。

秦颂怜惜道:“夫子您好些了吗?”

沈夫子坐直在床, 抚了抚胸, 才缓过来,抬眼扫了一眼秦颂二人,年迈浑浊的双瞳里并没有高兴, 反而有些愠怒,他叹了口气,“不该来的,你们不该来的。”

秦颂忙应道:“夫子,您病了,学生不能照顾左右已经很惭愧了,如何不该来?”

紧接着,另一道年轻的嗓音跟着响起,“老师,您受苦了。”

秦颂立马睁大了眼睛,转头望向陆尤川,“你…也是夫子的学生?”

陆尤川淡定扯下面巾,坦诚对上秦颂的眼睛,还没开口,沈夫子先道:“寻正,云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官居二品,主监察,理应自身端正,做百官表率,当初你外祖父舍身成仁,费劲心力助你爬上这个位置,你答应过他要坚守的“道”,你可还记得。”

寻正是陆尤川的字,不过本朝与其他朝代不同,极少时候用字,只有师长或上位者特意教诲时,会郑重唤一声。

陆尤川坚定道:“拨乱反正,守心为民。”

“那你的本心呢?儿女情长重要吗?”沈夫子质问声落下,默默朝秦颂看了一眼。

秦颂莫名想到了昨夜场景,不知悔改地在心里暗忖:的确很重要。

陆尤川唇线绷成一条直线,没应话。

沈夫子脸色更加沉肃:“为师答应过你的事情自然会咳咳咳咳……”

大抵是气血攻心,沈夫子说着,猛然咳了起来,秦颂二人又连忙扶住他,左右帮他拍背顺气。

终于缓下来后,陆尤川给沈夫子递上一杯水:“老师放心,寻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云州现下疑云密布,京城朝野波谲云诡,可仔细看来云州的境况与京城脱不了干系,也许云州乱象是理清京城之局的关键,最多视察两日,学生便会返京。”

说到正题,沈夫子情绪稳定了不少,“京城现下如何了?”

“雷氏女即将临盆,为保生产平安,陛下赦免了雷氏一族,并给雷赫扬指了吏部员外郎的差事。另外太子背上通敌案主使罪名后,贡家只剩贪污受贿一条罪名,陛下随口敲打便揭过了,贡家势力已然东山再起。”

沈夫子听到这里,手捏水杯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圣心多诡,大虞危矣。”

秦颂站在一旁,疑虑重重,却找不到如何问起,偏偏这时,医馆喧闹声大了起来,小医者和帮忙照顾病患的小使者们匆忙跑起来。

秦颂朝大门外瞄去,一眼望见被人搀扶靠近的秦道济,“我爹?”

她惊讶出声,随即转身面向夫子,“夫子,您好生休息,学生先去外面看看。”

说完她出门而去,陆尤川也请退紧随。

来到医馆外才发现运粮队及城防军伤患挤满了整条巷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运粮队的伤患并非恶疾,医馆当即提出开辟新地方,隔离安置。

秦道济父女还没来得及与说上几句话,又调度起一行人前往薛太守征用的客栈。

秦道济虽然腿受了点伤,但他头脑清晰,安排利索,行事果决,秦颂根本插不上手,她只能在街道上焦急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