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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26011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更新(单更)

91

夜间。静虚斋。

唐修衡见了几个人,将近期需要着手的几件要事安排下去。

忙完这些, 手边再无要事。

在往常, 他心神会稍稍松懈一些,能够睡一觉, 醒来之后, 焦虑、暴躁便可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而这一次,不行了。

几日不眠不休,还是了无睡意。

他卧在躺椅上, 一面喝酒, 一面看着晨曦绽放, 染白窗纱。

又将是分外漫长的一天。

他起身洗漱更衣,走出静虚斋, 顺着甬路,穿过内宅, 进到后花园。

天光暗沉沉的,看起来今日是阴天。

他最终在水榭停下,坐在石桌前, 唤小厮把沈笑山请来对弈。

·

上午,薇珑把阿魏唤到面前, 问起一件事:“侯爷寻找良医的事情, 你可知道?”

“知道。”阿魏道, “人已经找到了,但在进京途中,绕道去了大名府——那里的父母官是侯爷旧识, 近期病倒在床,侯爷请那位大夫去看看,说能痊愈得快一些。”

薇珑释然,“原来是这样。”

阿魏不免好奇地问她:“夫人,侯爷好像对那位大夫的情形十分了解,是不是您或王爷跟侯爷仔细说过其人其事?”如果是沈笑山、陆开林的主意,他不可能不知道。

薇珑一笑,“算是我跟侯爷仔细说过吧。”人是她先寻到的,但那个人擅长哪些疑难杂症,则是唐修衡留心到的。

阿魏释然之后,又有了新的问题:“那么,请这位大夫来,是——”

“可能的话,让他给侯爷调理调理。侯爷睡得太少,这可不行。”

“是是是。”阿魏大喜过望,转念想到唐修衡这几日的情形,不由得神色一黯,“侯爷好几日不合眼了。”

“实在不行的话……”薇珑看住阿魏,“你不能想个法子么?就算不大妥当,也总得让侯爷歇息一半日,罪责我可以替你担着,就说是我自作主张。”

阿魏心里很感动,却真是有心无力,“小的偶尔想给侯爷下迷药,可是……耽误了要紧事怎么办?”

“也是。”薇珑抚了抚额,“你好生服侍,我翻翻医书,看有没有偏方。”顿了顿,又叮嘱,“别跟太夫人说这些,横竖谁知道了也是束手无策。”

“小的明白。”

·

唐家小厮到沈宅相请的时候,沈笑山正在跟代安说话。

“康王来找过我。他先去的唐府,想让唐夫人出面帮忙说项,侯爷没答应,让他来见见我。”沈笑山把梁澈的情形如实告诉代安,“他找到我这儿,不外乎是让我给你堂兄递句话,让你们兄妹两个好生斟酌。料想你堂兄也管不了你,那你就跟我交个底,到底想怎样。”

代安蹙眉,思忖片刻,“没想怎样,还是和先前的心思相同。嫁有嫁的坏处,不嫁也有不嫁的坏处。”

“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沈笑山凝了她一眼,“我跟你交个底吧,你若是嫁给康王,便与我、唐家再无关系,好生过你的日子。你若是嫁给他之后出了岔子,那我与侯爷还是你的——叔父或师父,沈宅与唐家就是你的退路。”

代安动容,“你们这是——”

“嫁个人而已,比跟人不清不楚容易得多。”沈笑山直言道,“这一点你不要颠倒了轻重。”

这是什么世道?男婚女嫁容易,跟人纠缠不清的女子,那完全就是把自己的名节、一生豁出去了。代安虽然向来不着调,可以前到底不是轻浮的做派。他旁观者清,确定她对梁澈的确不同于别人。

让他看,这事儿很简单:两个不着调的人看对了眼,那就不妨光明正大的成亲,能过就厮守一生,不能过就一拍两散。

代安成为康王妃之后,离他越远越好,对彼此都有益处;代安当真与梁澈过不下去,那就回来,还是他沈笑山的义女。

终归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好事他没闲心掺和,有难处他当仁不让。

“至于其他细枝末节,需得你自己掌握着分寸。”沈笑山语气温和,“你不是没脑子的人,有时候是聪明过了头,弄得自己瞻前顾后,弄得别人的位置不上不下。”

代安斟酌片刻,正色道:“再给我三天时间。”

“好。”

·

与唐修衡下棋的时候,沈笑山说道:“昨晚舒明达去我那儿坐了坐。”

“谁?”唐修衡走神了,没听清。

沈笑山重复了一遍。

“哦,他说了什么?”

“等眼前这些事有了着落,他也就放心了,能去别处转转。”

唐修衡牵了牵唇,“这意思是说,他一直在等着出这种事?”

“算是吧。”沈笑山喝了一杯酒,又催促唐修衡,“你快点儿,一步棋琢磨一刻钟,可真是好意思。”

唐修衡歉然一笑,一面观望棋盘上的局势,一面说回舒明达的事情,“他不回祖籍么?”

“祖籍没什么人了,他也不是寻常那种把祖籍当根的人。倒是真记挂着你,让我转告你,别上火,能共苦难不能同富贵的人很常见。”

唐修衡手里的棋子落下,“道理谁不明白,只是赶上了正不痛快的时候。”

“知道。”沈笑山建议道,“实在烦的话,出门转转。章真人就在京城,去找他山南海北地说说话。”

“还是算了。”唐修衡笑了笑,“被他劝得遁入空门怎么办?”

沈笑山轻轻地笑起来,“要是那样,倒又是一个传奇。但还是省省吧,你可是有家有业的人。”

午间,阿魏请示把饭菜摆在何处,沈笑山见唐修衡懒得动,就道:“就摆在这儿吧,敞亮。还有,需得你家侯爷过目的东西也都拿到这儿来。”

阿魏称是而去,带人搬来饭桌、书桌、座椅,摆好饭菜,又将一些外地管事送来的书信、公文安置在书桌上。

下午,陆开林找过来,把皇帝处置梁湛、厉阁老、石楠的详细经过娓娓道来,末了道:“皇上这回可真是气得不轻,今日不舒坦,起不得身,太医院的人请脉之后开了个方子。”

沈笑山打趣道:“皇上不让你管的事,你知道的比自己着手的事情还清楚。”

陆开林就笑,“把我晾一边儿,找我前辈着手,不是出于好意,便是出了岔子,我再稀里糊涂的,这些年不是白活了?”

“也对。”唐修衡起身,“你来。”

陆开林坐到他先前的位置,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上午去了一趟刑部,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唐修衡接到手里,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便知是石楠写给自己的书信,没说话,随手放到书桌上,用镇纸压住。

·

下午,太夫人来了水榭一趟,见三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一如往常,这才不再怀疑阿魏这几日的回话。

但她仍不能全然放心——修衡明显清瘦了几分,离开时叮嘱阿魏好生服侍饭菜。

晚间的饭菜仍然摆在了水榭。

用饭期间,风猛了一些,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片轻盈飞舞,无声旋落。

悬挂于上方的大红灯笼随着寒风轻轻摇晃,宫灯的光影也轻轻摇曳起来。

“你们早点儿回家,别在这儿喝冷风了。”唐修衡对两个好友端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不约而同地叮嘱他一句:“你也早点儿歇息。”

唐修衡颔首一笑。

陆开林与沈笑山同时离开。

酒菜、饭桌撤下。

唐修衡在书桌前站立片刻,他缓缓落座,为自己再斟一杯酒,望着黑暗的夜空、泛着晶莹光芒的雪。

舒明达冒雪前来,是他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是他很熟悉但很少来往的人。那些年里,他一直知道,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窥探着自己,审视甚至敌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欣赏、认同——他便由此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舒明达由阿魏请到水榭。

唐修衡起身拱手。

舒明达拱手还礼,“怎么在这儿?”

唐修衡只是一笑,问:“去书房说话?”

“不用。”舒明达笑道,“过来是告诉你,端王无论如何都要见你。许是不甘心吧,他认定是你为他布的局,要当面问清楚你一些事。再有,他说了一些威胁你或你夫人安危的话。我是想,你见见他也无妨。不论有些话是真是假,防患于未然总不是坏事。”

意思是希望他去一趟端王府。唐修衡想了想,“我见不见他都无妨,只是,您方便么?”

“好说。”舒明达笑道,“看管端王的大内侍卫,是我与刘允一起选的,这会儿在和那我的两个亲信喝酒。”

唐修衡颔首,“那就行,我过去看看。”

“好,边走边谈。”

第92章 更新(单更))

92

雪夜中的端王府分外静谧。

舒明达引着唐修衡去往一个院落,“我奉命彻查端王府, 但是并无所获。”

唐修衡并不意外, “端王不是会留下罪证的人。”

“的确。与他相较,顺王、厉阁老就经不起查——顺王府是我经手的, 厉阁老那边则是刑部经手的。”

唐修衡颔首。

“还是那么惜字如金。”舒明达笑笑地看了唐修衡一眼。

唐修衡微微扬眉, 继而道:“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说?”

“这次帮我太多,很意外。”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舒明达笑道, “就算没有人实话实说, 皇上也还是会这样应对。”

唐修衡如实道:“这一点, 其实也很意外。”事情只开了个头,皇帝就已暴怒, 手法与前世如出一辙,这是他没想到的。

“那是你看低了自己。”舒明达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道, “你总不会弄不清何为忠臣良将。”

唐修衡一笑,“真弄不清。”

舒明达失笑。

唐修衡问道:“忠臣良将起码得是好人吧?”

舒明达反问:“什么叫好人?”

“不清楚。只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别人也知道。”舒明达语气轻松, “就因为都知道,才要竭力护着你。”

“……”唐修衡脑子里乱糟糟的, 当下并不明白舒明达的深意。

“你好像一直在走神。”舒明达说道。

唐修衡歉然一笑, 随意找了个借口, “白日里喝了不少酒。”

“难怪。”舒明达在一个院落的门外站定,指一指亮着灯的正屋,“去吧。”又吩咐随行的阿魏和一名侍卫, “跟着,帮你家侯爷留心些。”

阿魏与侍卫低声称是,心里很是感激这位老前辈。

舒明达转身去了别处。

·

唐修衡走进院落,绕着正屋走了两遍,这才进到厅堂。

阿魏与侍卫在室内转了转,确定没有蹊跷,退回到门边站定。

身在小暖阁的梁湛见过阿魏,知道是唐修衡来了,起身转到厅堂。

唐修衡在东侧的太师椅上落座,摸出扁平的银质小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酒。

梁湛坐到三围罗汉床上,打量着唐修衡的神色,见对方神色平静,眉宇间隐含疲倦,毫无该有的志得意满。

这个人,始终都是他看不懂更看不透的。

唐修衡看了梁湛一眼。

梁湛清了清喉咙,道:“顺王与我落到这地步,我确信无疑,是你做的文章。”

唐修衡无动于衷,又喝了一口酒。

“解铃还须系铃人,眼下只有你才能助我走出绝境。”梁湛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沉,“你该知道,我到何时都会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或绝路。着手弹劾你的时候,我就做了其他的安排。我不瞒你,若非德妃故去,我该在宫里做些功夫,但时不与我,我能找的退路或绝路,只能是针对黎郡主的。”

这倒是真的开诚布公。唐修衡睨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得不到的,就会毁掉。”梁湛语气平缓,“更何况,你与黎郡主是取德妃性命的人,我可以确定,只是没有切实的证据。我身陷囫囵之后,外面的死士就会时时刻刻等待下手的机会,想要除掉这种隐患,除非我走出困境,下令禁止。唐意航,你真的能够坐视结发妻陷入没有尽头的危险之中么?”

唐修衡再喝一口酒,站起身来,“若连这一点都不能预料,真就是白活了一场。”他语气凉凉的,“怎么都好。内人日后若是伤及分毫,你就是下一个顺王。”

·

戌时将至,雪更大了。

站在厅堂向外看去,天地间已罩上一层银白,染亮了夜色。

有小厮来禀,唐修衡回来了,走侧门直接进后院,又去了水榭。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他不去静虚斋,也不回正房,还去水榭做什么?

薇珑心里莫名生出几许不安,步出厅堂,去往后花园。

荷风追上来,给她加了一件连帽斗篷,又吩咐小丫鬟去传话给看门的婆子,把门打开——时间不早了,各处早已落钥。

·

唐修衡其实并不想回府。想去一个空旷、清净的地方,让他暂时避开尘世一切。

可惜,京城内外的人太多,哪里都有人。

哪里都得不到绝对的清净。

该回静虚斋,但已受够了眼睁睁等着长夜殆尽的滋味。

那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困兽。除了等待,什么都不能做。

该回正房,但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薇珑。

她近日因自己承受的已经太多,何苦再给她雪上加霜。

最重要的是,他头疼得厉害,心里已经焦躁至极,根本没办法面对她。

水榭里的一切,一如他离开之前。

书桌上的六角宫灯的光影悠然摇曳。

他站在桌前,敛目看着罗列在案头的账目公文,片刻后,视线转移到镇纸压着的那封信。

石楠写给他的信。一直没拆开来看。

毫无兴趣。

前世三十余年,四中之一的光景,都在军中度过。

早期的军兵同僚是他的命,后期麾下的将士亦是他的命。

真的是惜命一样竭尽全力去善待他们。

因为帝王给的功名利禄宛若云烟,因为家园至亲远在千里之外,心里、手里切实拥有的,只有周围的人的友情、善意。——那时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是实实在在的。

那时真的是认可死得其所那四个字。

从没畏惧过死亡,只畏惧死得屈辱。

惜命一样去善待过的人,到头来,就这样回报他。

弟兄二字的分量,重不过尘世里的浮华、欲|望。

石楠不过是一个开端。人心易变,未来不定何时,不定怎样的情形之下,又会有人步石楠的后尘。

一个一个护着的人,到头来,要一个一个在他手里断送前程,或相反,他的命断送在他们手里。

如果是这样,一年一年的舍生忘死,又是何苦。

是,他不能就此否定一切,不能忘记那些不论自己怎样都会舍命追随的人,更不能忘记那些对他赞誉有加的百姓。

可是,在前世的尽头,天下的百姓都在辱骂薇珑是祸国妖孽,将士们一面跟着他长途作战一面叹息他瞎了眼,看中了那样一个女子。

人云亦云,绝大多数人不可幸免。

没有人肯擦亮眼睛,透过迷雾去看真相。

永世的挚爱,给予她的唯有永世的有形无形的伤害。

公道何在。

如果所做一切到头来只是要逆转局势,当初又何需付出。

生身母亲、血脉相连的手足,一生都在为他担忧、付出。他最该付出全部心血去弥补、保护的至亲,平日连寻常人家的亲近都做不到。

永世的牵系,给予他们的唯有永世的有形无形的亏欠。

薇珑说过,太累了,不要来生,不要再聚。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真的是,太累了。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望着水榭外的苍茫雪色,看到了前世今生的一幕一幕,若隔岸观火,细品自己、发妻、至亲、挚友的得失。

得到的不能喜悦,失去的不可挽回,在经历的,不知何时结束。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离开桌案,烦躁地在水榭中来回踱步。

视线瞥过石楠那封信,他停下脚步,揉在手里,双手交握,施内力,手势旋转。

信件在掌中化成碎屑。

他扬手将碎屑抛开。

碎屑在风中纷纷扬扬,无声落地。

头疼得似要生生裂开来。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用力地按着眉心。

无从缓解,正如那铺天盖地用来的孤寂、绝望和怒意。

撑不下去了。

无力再强撑下去。

他看住置于案头的象牙柄裁纸刀,良久,拿在手里,去掉刀鞘,闲闲把玩。

裁纸刀在他手里旋转着,从慢到快。

刀锋几次因过于漫不经心的动作碰到了他的手指。

鲜血沁出。

他手上的动作停下,凝视着染了血的刀,眼神有了微妙的转变。

“唐修衡。”薇珑快步走进水榭。

她的呼唤清晰又遥远。他不情愿地错转视线,看向她。

“唐修衡,”薇珑放缓脚步,走到他面前,手势迟疑地指向他染血的手和刀,语声轻轻的,语气怯怯的,“你要做什么?”

“想……”剧烈的头疼让他额角的青筋清晰地浮现,“杀人。”想杀了那个纠缠她两世让她至今无安稳可言的畜生。杀了那个畜生,一切都将回归该有的样子。

“那,带上我。”薇珑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带上我,不论你要做什么。”

唐修衡对上她的眼睛,到此刻才发现,她眼里蓄满了泪。

“清欢……”他为之心惊,小心地把裁纸刀放回到桌案上,站起身来,“别怕,没事。”

没事?那前所未有的烦躁、失控都是她的幻觉么?她倒希望是那样。

他方才的暴躁、痛苦,她都尽收眼底。

这让她疼,让她随着他无助、痛苦。无以复加。

“我怕,怕你去做不该做的事。”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再也没办法控制情绪,“不论怎样,别扔下我,你答应我。”

“……答应你。”唐修衡把她拥到怀里,紧紧的,“我只是……钻了牛角尖,或许是太久没睡的缘故。”

薇珑闷声哭了起来。所见一切让她恐惧,让她后怕得心弦一直打颤。

“不要哭。帮帮我。”他说。

第93章 更新(单更)

93

“好,好。”薇珑用力点头, 展臂勾住他颈部, 仰脸凝视着他,“会好起来的。”

唐修衡的笑容透着脆弱, “我也希望可以。”

这是她从不曾见过的他的样子。她心酸难忍, 泪水再一次悄然滑落,声音闷闷的,“我们一定可以的。”

唐修衡抬起右手, 想给她拭去泪痕, 到了中途发现了手上的血迹, 便又收回去,换了左手, 动作轻柔地抚着她泪湿的脸,“我对不起你。”原本说好了, 他要帮她的,现在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成了她的负担。

“不准这样说。”薇珑把脸埋在他胸口, 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打湿他的衣襟。

唐修衡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薇珑深深呼吸, 竭力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 “跟我回房。”

“好。”他这样应着, 却不想移动脚步。

薇珑寻到他的右手,取出帕子,给他缠在手上, 继而挽住他的手臂,重复道:“跟我回房。”

他微笑,与她缓步离开水榭,走出后花园,回到正房。

·

琴书、安亭手边常备着一些薄贴、药膏。荷风前去她们房里,找出止血药、外伤药和包扎伤口的棉纱,匆匆返回正屋,在寝室门外唤“夫人”。

薇珑走到屏风外,把东西接到手里,问道:“阿魏在哪儿?”

“就在院中。”

“让他等一等,我有事交代他。”

“是。”

薇珑转身回到寝室,唐修衡已走到净房门口,她跟了过去。

唐修衡走到盆架前,洗了洗手,随后取出酒壶,旋开盖子,用酒液冲洗手上的伤口。

看着都疼,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薇珑抿紧了唇,走过去拉他的衣袖,“去包扎。”

“嗯?”唐修衡扬眉。这点儿小伤,哪里用得着包扎。

“去包扎。”薇珑坚持,看着他的眼神却有点儿纠结:心疼得厉害,又怕他不听自己的——不听的话,她还真是没办法。

唐修衡牵了牵唇,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听你的。我自己来,你洗洗这花猫脸。”

“等会儿再洗脸。”又没痛哭流涕,就算是花猫脸,也是能见人的花猫脸。薇珑不依,拉着他回到寝室,帮他上药、包扎。

唐修衡看着三根手指都缠上棉纱的手,有点儿无奈,“你把我弄成这样,可就没法儿沐浴了。”

“等你好了再说。”薇珑麻利地把手边的东西收拾起来,转身给他铺床,“就算睡不着,你也躺一躺。”

“嗯。”唐修衡从她身后搂住她,“清欢。”

仍是觉得对不起她,又知道那是最不需说出口的。

薇珑转身面对着他,“唐意航,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你说,只要我可以。”

“给我几天时间,陪着我。”薇珑迟疑着,“若是可能,把手里的事情交给我。觉得我能力不济的话,把事情交给陆大人或是沈先生,或者交给二爷、三爷,好不好?”

“……”唐修衡犹豫片刻,“好,我答应。让阿魏来一趟。”

薇珑唇角上扬,绽放出喜悦的笑容,留意到他的面色依然苍白,额头上的青筋依然清晰可见,便知道他此刻仍然痛苦之至,笑意便缓缓消散。

唐修衡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别再难过。”

这一句,险些又让薇珑落泪。她转身,清了清喉咙,吩咐荷风把阿魏唤进来。

唐修衡吩咐阿魏:“十六大早朝之前,种种事宜你掂量着办,与外院相关的事情,请示二爷三爷,其余的事情,请示夫人。我,得歇息几天。”

阿魏频频点头,“我记下了,侯爷放心。”

“没别的事了。”

阿魏称是告退,出门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晚,侯爷烦躁到了什么地步,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比谁都明白,如果当时没有夫人前去水榭,侯爷将会做一些绝非理智的事——会将全盘计划完全打乱的不智之举。

此刻,他什么都不管了。侯爷眼下安排的是否得当,不重要。重要的是侯爷安好,过几天清净的日子。

·

薇珑匆匆洗漱之后,去外间端来一盏茶,转回到床前,将茶盏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我帮你按一按。”

正在按着眉心的唐修衡闻言失笑,“你怎么行,又没学过,还很累。”

“谁说没学过?”薇珑坐在床头,拍拍自己的腿,示意他枕上去,笑盈盈地道,“这几日跟安亭、琴书学着推拿,头上这些穴位我都记下了。”

她并不是只留在家中无言地陪伴,为自己下了工夫。唐修衡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听话。”薇珑笑着拉他的手,“好歹给我点儿面子,试试管不管用。”

唐修衡枕到她腿上,“一会儿就行。”

“先把这杯茶喝了,安神的。”薇珑端过茶杯,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完。

·

绵软、温柔又镇定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头部的穴位,让唐修衡的心神慢慢放松下来。

终于,心魂不再紧绷得似蓄势待发的弓。

“意航,”薇珑柔声商量他,“等到明日,我们去梅花阁住几日,好不好?”

“好。”唐修衡手臂抬起来,向后环住她的腰肢,“之后几日,我归你管。”

“娘那边,我们怎么说好呢?”让薇珑费思量的是这件事。

“就跟娘说……”唐修衡帮她找到了理由,“我要去那里处理一些要事、见一些人,你跟过去照看我的衣食起居。”

薇珑欣然点头,“嗯,这样最好。”

唐修衡睁开眼睛望着她,“有时候,你会不会后悔?”

薇珑抿唇微笑,“从不。”

“怎么说?”

“相认之前,我做过一些打算:称病拖成老姑娘,无人问津,或是索性悄无声息地遁入空门。那时以为,最坏不过是远远地看着你,陪着你。”薇珑敛目对上他的视线,“而今日,你让我看到了更可怕的事。没关系,唐意航,真的没关系,只要你带上我就好。不论生死,带上我。”

唐修衡为之动容,闭了闭眼睛,转而身形向里,把她带倒在床上,拥紧她,嘴里却在故意怪她:“连岳父、娘都不管了?”

“不管了。”薇珑柔顺地依偎着他,语声清浅,“爹爹不稀罕我这样没心肝的女儿,唐家也不需要我挣贞节牌坊。你认为可以抛下的人,我就可以抛下。”

唐修衡吻了吻她的眉心,“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薇珑抚着他的眉宇。

他问:“值得么?”

“你与我,哪里有值不值得可说。”

她与父亲,这么久,都是他尽心竭力护助。没有他,单凭她自己,最乐观的情形都是险象环生。

更何况,爱若有道理可讲,这尘世再无深爱。

她爱,便甘愿飞蛾扑火;不爱,别人所做一切都是笑话。

薇珑认真地凝视着他,“不是只有你的将士才会把命交给你。还有我。”

唐修衡又闭了闭眼,之后将唇牢牢地按在她唇上,辗转索吻。

这亲吻绵长、焦灼,又不含一丝欲|望,关乎的唯有前世今生的羁绊、深情。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她的爱有多悠远、深重,又有多甜美、浩大。

不可辜负。

“帮我好起来。”他对她说,“不论用什么法子。”

“嗯。我会竭尽全力,”她笑得有点儿淘气,“不择手段。”

随后,两个相拥而卧的人,语气闲散地说话。

薇珑问过他,在那最暴躁的一刻,他想要做什么。

他如实相告:他想杀了梁湛,杀了梁澈,也杀了还在护国寺的梁澋。

余存下来可能成为隐患的皇子,他都想干脆利落地除掉;所有的至亲挚友,他都在那一刻给他们安排了退路——离开这是非场。

也考虑到了他自己。那些打算成真并非难事,同时引发的是皇帝的彻查。皇帝是明君,终有一日会察觉到端倪。无所谓,那是他在当时完全可以认可、接受的后果。那一刻,只想结束这一切纷扰,用最粗暴残暴的手段。

薇珑听了,心惊后怕不已。

早就明白,他这样的人,心绪走上极端的时候,意味的便是带上一些人或很多人,陪他共赴黄泉。

可那怎么行?

江湖中人决斗之前还要约定时日,给人安排后事的期限,何况身在朝堂的人,何况关乎皇子生死。

最重要的是——

“我们在一起,绝不是为了换一个玉石俱焚的方式。”薇珑抚着他的面颊,“我要跟你完完整整地过一辈子。”

“清醒时都明白。”唐修衡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指,“偶尔偏激。”

可这偶尔的偏激若不能杜绝……

薇珑蜷缩起身形,把脸埋在他胸膛,良久,心头一动,抬头望着他,大眼睛亮亮的,“猜我这会儿在想什么?”

唐修衡无从揣测,“说来听听。”

“想要个孩子。”

唐修衡嘴角一抽,“你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倒是真不嫌累,大麻烦还没解决,已开始期盼小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520快乐啊我亲爱的们~

第94章 更新(更新))

94

薇珑抚着他眉心,“你已经太久没有新的乐趣。平日里只喜欢下棋, 下棋也不过是消磨时间。我们得找个长久又乐在其中的事由。”

“自己都管不了, 还想养儿育女?”唐修衡抬手掩住她的唇,“换个事儿跟我胡扯。”这话题太大了。

“我们管不了自己的时候, 不是还有娘么?”薇珑拿开他的手, “你怕什么?这又不是我说一说就能成真的事儿。”

“要孩子有什么好?”唐修衡继续给她泼冷水,“不孝的儿女,你见得还少么?身边现在就躺着一个。”

薇珑失笑, 慢条斯理地道:“那就生两个, 总会有一个是很孝顺的。更何况, 我说的是心里话,有了孩子之后, 要请娘费心教导。孩子要是整日在我们跟前,怕是学不到什么好。娘就不一样了, 你们兄弟四个,不是国之栋梁,就是通透孝顺, 她是最会教导儿女的人。”

不过几句话而已,他在聆听期间竟有了些许睡意。闭了闭眼, 他心绪不自主地被转移, 琢磨着她说的这些事。

的确, 若真有生儿育女那一日,孩子日日夜夜在他们跟前的话,真是学不到什么好:她的吹毛求疵、他的阴晴不定的脾气, 都是小一辈人该杜绝的,不然会和他们一样辛苦。

小一辈人……就算自己房里不开枝散叶,三个弟弟也迟早给他添几个侄子、侄女。

母亲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抱上孙儿及至曾孙是必然的事。母亲做上曾祖母的时候,他与薇珑……

这样一想,人生真的是繁盛且漫长。

他倦意更浓,察觉到了不对,闭上眼睛,“给我喝的真是安神茶?”

“不是。”薇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茶里下了药,跟迷药差不多,但是醒来之后不会头疼。我让阿魏拿来的。”

“你们这两个小混帐。”唐修衡笑了笑,“不过,多谢。”

“睡吧。”他太需要睡一觉了,哪怕昏睡过去都可以,起码醒来之后,不会再头疼欲裂。

“陪着我。”唐修衡松松地搂住她。

“嗯。”薇珑吻一吻他的唇,“我哪儿都不去。”

相较于几日的不眠不休,唐修衡入睡的时间实在是很短暂,寅时就醒了。

卯时,夫妻两个前去兰苑请安之前,他把手上的包扎去掉——不想太夫人看到之后担心。到了兰苑,只需稍稍注意举止,便让太夫人和奉茶的下人无从察觉。

唐修衡与薇珑对太夫人说了去梅花阁小住的事情。

太夫人不疑有他,自是爽快应允,叮嘱了一番。

去往梅花阁的路上,唐修衡放松下来,直蹙眉。

昨夜茶里的药,他醒来之后没觉得头昏脑涨,却是周身酸软无力,不知要多久才能缓解过来。他的身手,自认都算得上一流——他都如此,换个寻常人,醒来之后怕是动弹不得。

薇珑见他一脸的拧巴,问明了情形,很是不安,“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没什么。只是,你日后要是睡不着的话,千万别异想天开用这种东西。那会害苦你。”唐修衡和声道,“是药三分毒。”

薇珑乖乖地点头,“不会的。我跟阿魏也实在是没法子了,不然怎么会出此下策。”

“是药三分毒……”唐修衡重复着这一句,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她,语声更低更柔,“答应我,日后别再服用那种药。”

“好啊。”薇珑欣然点头。那种药,指的是避子药。

想到昨晚她的憧憬,唐修衡把她安置到怀里,用力吮了吮她的唇,转而在她耳边低语:“在我想明白之前,不碰你就是了。不能拿你这小身板儿开玩笑。”

“……”薇珑沮丧地扁了扁嘴。这算什么?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怪我,以前没深思过这件事。”唐修衡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自开始就不该不当回事。”

薇珑蹭了蹭他的肩,微声问他:“那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好歹把你伺候舒坦就是了。”

“……”薇珑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说定了。”

“没有。”她横了他一眼,“谁跟你说定了?”

“说定了。”他重复一遍,低头索吻。

薇珑心里没好气,回应时不免淘气,故意撩他。

他却是不上当,手扯开她的领口,亲吻沿着锁骨下滑。

到末了,弄得她脸色微红、气喘吁吁,他却是没事人一般。

“混帐。”薇珑一面整理上衣一面数落他,“这得亏是没什么力气,要是跟往常一样,还不定怎么着呢。”

唐修衡笑起来,“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只准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惹得起祸,但不能善后,总想把他收拾一通,总是半路忘记初衷,到末了才能醒过神来。这就是他的小妻子,跟他从来不带脑子、不长记性。

薇珑抬眼凝了他一眼,眼神从恼火慢慢转为似水的温柔。

他笑了,由衷的笑容是那么璀璨、悦目。

她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笑的样子。

“往后好几日真正的朝夕相对。”薇珑捏了捏他的下巴,“总有我把你收拾得告饶的时候。”

唐修衡笑意更浓,帮她整理好衣服,“我拭目以待。”

·

这日,随宁王梁澋在护国寺清修的一名侍卫带着书信进宫求见皇帝。

皇帝听刘允说了,道:“你去打发掉。”

刘允称是,转去见那名侍卫,“皇上没工夫见你。说吧,什么事儿?”

侍卫取出书信,双手呈给刘允,“烦请公公交给皇上。宁王听说顺王病重,想回来探望。”

刘允就想,幸亏皇上懒得见他,不然听说了,又要生一场气:宁王怎么就只顾着打听顺王的情形,不问一问他的父皇是否安康?

他把信件接到手里,道:“顺王只是中邪了,说没有大碍是假话,但皇上已派专人服侍,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再出什么岔子。皇上还说过,宁王需得继续清修几年,不要总惦记着宫里朝堂的事情。回吧。”

在皇帝近前的红人面前,侍卫自然是不敢有二话,称是告退。

刘允转身把信件呈给皇帝。

皇帝拿到手里就撕了个粉碎,“让他日后少烦我!知会护国寺的方丈,把人看紧些,要是办不到就早点儿说实话,朕有的是得道高僧可以指望!”

刘允连连称是。

·

梅花阁。

随行下人将带来的箱笼里的物件儿安置妥当之后,唐修衡转去沐浴,之后整日,穿着中衣在正屋来回走了几趟,随后找出自己常看的《奇门遁甲》,到寝室去看。

薇珑心里明知道他不怕冷,可瞧着他穿那么少,就没来由地觉得冷,让人将火炉、地龙烧得更旺一些,随后又给他的手上药、包扎。

这情形下,两个人只能各管各的:他觉得多余,但不会拒绝她的好意;她认定他不把身体当回事,但不会约束他,在他折腾完之后做自己的分内事。

给他包扎手的时候,薇珑发现他皮肤愈合的能力很强,这样的体质,不容易留下疤痕。

下午,薇珑在外间倒腾药草,认真地称分量、研磨成粉末,说给他找到了一个方子,想亲手试一试。

唐修衡坐在外间另一侧的矮几前,摆出一局沈笑山棋谱上的和棋,凝神斟酌。偶尔,他会侧头望一眼薇珑。

她守着药罐鼓捣药草的样子,总会让他想到传说中月宫里那只小兔子。

有点儿笨拙,可爱之至。

很想再告诉她一遍:我爱你。

·

晚间,唐修衡没胃口。薇珑不勉强,只劝着他用一小碗羹汤。

唐修衡坐在桌案另一侧,一面慢吞吞地喝汤,一面看着她用饭。

这也是莫大的享受。

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在他这儿不是。他的心疾与她无关,但是,只她可缓解,哪怕只是这样与她共处一室、看着她。

她不会在他心绪消沉的时候跟他说: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也经常磕磕碰碰,你看,我这也算是在陪着你;我最难的时候,你恐怕都想象不到,看一看我,你就该有所平衡,不会再郁郁寡欢……诸如此类。

——这些全是废话。

在这种年月,多少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有难以医治的心疾,真正面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没有人真正明白,那种情形就等于是练功连火入魔。走火入魔或是赔上自己的性命,或是幸免于难,日后可以避免,鲜少有人一再冒险。

心疾是什么?就像是长期踏在走火入魔的边缘,而且不给你是否选择冒险的机会——总要克制,但总会有克制不住的时候。一旦克制不住,便会有让自己扼腕不已却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她理解、了解他,所以从不说那些只流于表面的虚话废话,她只愿意陪着他,或是陪着他接受他的选择,或是陪着他静静相守——正如今日。

这恰恰是他最需要的。

岁月、陪伴,是任何心有殇痛的人的良方。

饭后,薇珑让唐修衡先去洗漱,淘气地笑着,“等你歇下之后,试试我的方子,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唐修衡捏了捏她的小下巴,“只要你别耍坏。”

“这可说不定。”薇珑笑着推他去净房,“我帮你?”

“快滚。”唐修衡转身把她往门外推,“你别弄得我跟个伤残似的。”

薇珑顺势离开,继而去了外间,转到门外,唤来等在廊下的阿魏,“什么事?”

阿魏如实道:“昨日,侯爷去见端王,端王说了一些话,侯爷应该还没跟您说起吧?”

薇珑颔首,“侯爷只字未提。”

阿魏忙替唐修衡解释:“侯爷早就有所安排,能确保您和唐家人安稳无虞——说不说两可,您知道了不过是为之气恼。”

薇珑笑了,“我明白。现在你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阿魏便把昨夜梁湛的意思如实相告,末了道:“这件事,侯爷早就跟陆大人安排好了,到这上下,需要做些障眼法,引端王放在外面的死士上钩。小的思来想去,觉得不告诉您不大妥当。”

薇珑感激地一笑,“知道了,我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阿魏笑着称是,“其实真是挺简单的一个事儿,你稍加配合就行,随后只管看好戏。”

“那你仔细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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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么么扎!

第95章 更新(单更)

95

夜色已深。

外面起了风。

唐修衡闭上眼睛,聆听着树枝随风摇曳的声音。

白日他与薇珑过来的时候, 打量过园中情形:地上的积雪不曾清扫, 梅花树上覆着晶莹的雪,红白二色相映成趣。

春节的到来, 意味的是冬日已经结束, 然而冬日的美景还在。

这样的天气,园中的夜色一定很美。

有那么一刻,想唤薇珑一同出去看看, 转念便又担心她受风着凉, 也就作罢。

他忽略掉窗外的声音, 留心听着室内的动静。知道薇珑回到室内,穿过外间, 径自去净房沐浴。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她走出净房, 回寝室之前,与荷风低声言语几句。

轻缓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他展目望去。

她将一头长发用银簪绾在脑后, 出浴后的面颊白里透红,双眼似是氤氲着水汽, 眼神透着些许慵懒。

披着荼白色斗篷, 粉色上衣绣着色彩鲜艳的花朵, 同色净面绸缎裤,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绣花睡鞋。

她左手端着一个白瓷小碗,右手拎着壶口在冒热气的铜壶。

荷风跟在她身后, 垂着头将铜盆放在屏风边上,悄然退下。

“这是唱的哪出?”唐修衡起身下地,几步走到她跟前,接过铜壶。

“唱的整治你的一出。”薇珑绽放出甜美的笑容,走到窗前,把白瓷小碗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又示意他把铜壶放在床榻板上,自己折回去把铜盆端来,安置到床尾的小杌子上。

她除下斗篷,把袖管卷至肘部,“脱掉上衣,趴在床上。”

“……?”唐修衡费解地看着她。

“快,说好了的,试试我的方子。”薇珑走到他跟前,挑开他的中衣系带。

唐修衡笑了笑,敛目凝视她,捧起她的脸,“你穿粉色特别好看。”

“是吗?”薇珑唇角上扬,“以后经常穿给你看。”她帮他除掉中衣,戳了戳他心口,“快点儿,不想我咬你的话,照我说的办。”

唐修衡大乐,亲了亲她的唇,照她的吩咐趴在床上,“随你折腾,别累着才好。”

“不会的。”薇珑问他,“不会冷吧?要好一阵呢。”

“你把屋子里弄得太热才是真的。”

薇珑笑道:“谁叫我家侯爷能赚银子呢,屯了那么多上好的碳。”

“夸我的功夫又见长了。”

“是吧?”薇珑转手端起小白瓷碗,一面将里面的半透明黄色药液淋在他背部,一面柔声解释,“用下午弄好的药末、药草汁熬出来的,用这药液推拿可以助眠。这是我让爹爹给我寻来的一个方子——前几日让琴书去传话,说了你的情形,但谎称是一个友人长期不能安眠。爹爹认识不少奇人、僧道,辗转几日让吴槐送来这个方子。我这是现学现卖,而且没把握,不管有用没用,你可不准生气。”

唐修衡想了想,“用药浴的法子不也能有同样的功效么?”

薇珑无奈地道:“方子上提了一句,只说‘药浴亦可,酌量入水’,也不说清楚,我弄这药液就是勉为其难,哪儿知道多少水入多少药啊?”她认真抱怨起来,“一些先人留下来的食谱也是这样敷衍,动辄来一句做法同之,就比方八宝肉和八宝肉圆吧,用的食材的分量怎么可能一样?熟手自然是一看就知道要添减多少,我这种生手怎么可能知道?给我说清楚不行么?”

唐修衡轻轻地笑起来,“著书立论的人,都是个中高手,在他们眼里,你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就像《孙子兵法》,全篇不过几千字,外行人初看,是雾里看花,内行人一看,却是一目了然。”

“就知道你不会向着我说话。兵法与做菜、药方是一回事么?”薇珑将药液均匀地给他抹在背部,“合该你让我收拾。”语毕,掐了他一把。

唐修衡毫无防备,不由身形微微一紧,继而笑出声来,“别动手动脚的,当心我弄得可哪儿都是药。”

“今晚就是要对你动手动脚。”薇珑放下碗,脱掉睡鞋上了床,坐到他腰际,“按错地方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嗯。”唐修衡用手臂代替枕头,侧头看着床帐之外,“回头把方子给我看看。”

“有用的话再给你看。”薇珑到这会儿,反倒真的忐忑起来,“方子上说三五日一次,要是没用也罢了,只当我闲得找个事儿做,要是害得你更加睡不着,或是一睡好几日可怎么办啊?”

“怎么可能,好歹都能有点儿作用。”唐修衡是真的无所谓,“睡几日不是更好,来这儿就是来安神睡觉的。”

薇珑莞尔,“你肯这么想最好。”停了停,又建议道,“其实针灸应该也……”

“不行。”唐修衡即刻反对,“针灸时人要全然放松,我做不到——时时刻刻都在留意银针入穴的深浅、力道、大夫的手稳不稳,只用在手脚还好一些。”如果沈笑山愿意的话,就能做个针灸高手,他亦是,由此也就分外知道万一出了岔子的后果有多严重。有多少人打心底敬他,就有多少人打心底恨他,这种疑心病他不能没有,这方面而言,他惜命得很。

“……”薇珑抿了抿唇,“我有点儿担心那位神医了,他进京之后,别被你气出病来才好。”这不行那不行,她不是大夫都有点儿恼火,有道行的大夫不窝火才怪。

唐修衡失笑,“有可能。”

她绵软的手在他背部缓缓游走,手势起初分外轻柔、过于谨慎,是生疏之故。

在这时,唐修衡不再与她闲谈,完全放松自己,给她最真实的反应,让她自己摸索门道。她出声询问时,才会出声回答。若是出言指点这指点那,她会沮丧甚至抵触,而又打心底觉得他才是重中之重,要强迫自己做下去,不能半途而废——心里会很不好过。

已经做了太多,太过辛苦,任谁能明知她的性情还给她添乱?

而这样的时刻,对他而言,分外平静、温馨。

鼻端萦绕着药的清苦味道、她散发出的馨香。

药液侵入皮肤,在她推拿之下,背部及至周身慢慢有些微的发热。

她的手势慢慢变得镇定、熟稔,力道恰到好处,有力而温柔。就算没有药液辅助,这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因着过于舒适生出睡意的方式。

心绪平和之故,他所思所想,都关乎她。

成亲之后的点点滴滴,在心头、脑海浮现。

一幕一幕的她的样子,都是让他愉悦、疼爱、怜惜的。

后来,她该是有些体力不支,一双小手的力道变得微弱,于他如同轻抚,却更舒适。

心里、身体都无比享受、贪恋这样的感觉,但理智上又不忍她太辛苦。他向后伸出手,拍拍她的腿,“好了。”

“嗯。”薇珑起身下地,倒了热水到铜盆里,把帕子浸透,给他擦拭背部,“有没有觉得不舒坦?”

“没有。正相反。”他敛目看着她的身影。

薇珑透了口气,忙完手边的事,擦干手,把榻板上的东西归置到门边,折回来之后,双手掐了掐他的腰,“男人有一把细腰,实在是悦目至极。”

“小色|胚。”唐修衡笑着翻身,展臂把她带到怀里。

薇珑笑着低呼一声,忙乱地蹬掉睡鞋、除掉银簪。

唐修衡扯过锦被,薇珑则翻身熄了灯。

“想我么?”唐修衡问她。

“今晚就不想了。”薇珑笑道,“担心你半路睡着,不然早就调|戏你了。”

唐修衡打心底笑出声来,“嗯,跟我一样,不然一定要好好儿地犒劳你。”

“免了吧。”薇珑还记着他在车上说过的话,“只动手动脚的,我才不奉陪。”说着话,手绕到了他背部,轻轻拍着,“这次我哄你睡,好不好?”

“好啊。”唐修衡温柔地吻住她的唇,“真想就这样与你过完一生。”

“我才不要。”薇珑撇撇嘴,“我还要生孩子呢。”

唐修衡绷不住,再度笑开来。

薇珑也笑起来,语气变得温柔,“多想想开心的事情,好好儿睡一觉。”昨日他睡的那一觉,是不能作数的。

“嗯。过两天陪你到周围转转。”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睡意袭来,他沉沉入梦。

薇珑心里不是很确定,他睡着是因为疲惫太久,还是药起了作用。

这只是个开端,还需日后慢慢观望。

翌日卯时,薇珑醒来,想要起身,睡着的那个却不肯放她,语声慵懒、有些含糊:“清欢,陪着我。”

“你这是醒了么?”薇珑问道。

“……”他不说话,翻身平躺,手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心病这几章总算写过来了,明天开始又可以多更了~

上章红包稍后发。

晚安~

第96章 更新(单更)

96

薇珑无法,笑着依偎到他身侧, “那就再陪你躺一会儿。”

唐修衡唇角微微上扬, 噙着笑意入梦。

到了辰时,薇珑不得不起身了。阿魏不知何时就会过来禀明一些事, 而且也要防着吴槐或客人前来。毕竟, 来这儿对外只说是小住几日,过来赏梅。

起身之前,薇珑的手挣了挣, 唐修衡不松手, 并且侧转身形, 把她拥到怀里,拍拍她的背, “乖,别动。”

薇珑失笑, 柔声跟他商量,“我去吃点儿东西、看会儿书,过一个时辰就回来, 好么?”

沉了片刻,他有些不情愿地嗯一声, 放开了她。

薇珑起身下地, 给他盖好锦被, 吻了吻他的唇。

唐修衡抬手揉了揉她的脸,“别出门,不安生。”

薇珑自然明白, 他指的是怎样个不安生的情形,“嗯,我哪儿也不去。”

他牵了牵唇,眉宇愈发舒展。

因着他近乎半梦半醒的情形,薇珑以为他只是比平时晚一些起床,如何都没想到,他这一觉,着实睡了很久。

·

这几日,宫里除了皇帝心火旺盛得吓人之外,还有一桩喜事:

在皇后、柔嘉和五皇子梁洛的陪伴下,皇帝的心火慢慢消减,只是偶尔气不顺发一通火,大多数时候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是在这时候,奉旨北上的江浙总督长子夏既明来到京城。

皇帝记挂着安平公主,召见夏既明,是为着赐婚。

虽然早就得了安平的准话,也知道自己那个可怜的女儿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皇帝仍是不肯敷衍,先吩咐皇后安排两个少年人见一见,又把刘允唤到跟前:“不要透口风。派人留心着,他若品行不端,也就罢了,朕再看看别人。”

刘允笑着领命。当皇帝的儿媳妇相对来说要容易些,想做皇帝的女婿却是一桩难事,皇帝瞧着不顺眼的话,宁可把女儿留在身边。

忙忙碌碌期间,刘允不免想着:对安平公主都是如此,来日的柔嘉公主呢?皇上岂不是要挑花眼?

夏既明其人,正如皇帝先前所听说的那样:仪表堂堂,因着是家中长子,便有些超乎年龄的稳重。

皇帝与皇后见了他,都很满意。他们是打心底认为,男婚女嫁这档子事,男子稳重一些最好。安平是一心想远离京城,要是遇到个年少气盛的夫君,眼前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虽然怎样的驸马都没胆子给安平气受,但人还是踏实可靠些更好。

安平见了夏既明,也没有不满意的地方。说到底,梁湛被终生囚禁的事情一出,她压根儿就没敢指望皇帝还会亲自给自己张罗婚事。而事实告诉她,皇帝待她如故,说到做到。

她为此有些怅惘:要到这时候才真正确定,皇帝是对事不对人的慈父。以往不曾尽心孝顺父亲,是她不需等待岁月流逝便可确定的憾事。

刘允那边明里找人试探,暗里派人观察,没几日来给皇帝回话:“为人处世在奴才看来是很有分寸。自然,比起京城里几位响当当的人物,夏公子是显得过于敦厚、谨慎了一些。”

皇帝不由微笑,“到了真正藏龙卧虎的京城,他要是敢趾高气扬,朕才要把他撵出去。”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皇帝正式给夏既明、安平公主赐婚,命礼部抓紧筹备,吉日定在三四月最好。

婚期再早一些,婚事便会显得仓促;再晚一些,皇帝担心梁湛再出幺蛾子,害得安平心绪愈发紧张或消沉。一个女孩子家,心就是再宽,又能承受多少苦痛?早一些换一方天地去生活,只有好处。

安平的归宿有了着落,柔嘉心里很是不舍——姐妹相亲的日子没多久,便要离散,安平日后回京的机会,怕是不多。

她把自己压箱底的宝物统统翻找出来,想选出几样,给安平添箱,偏生拿不准主意,一时看着这件好,一时看着那件好,最后小手一挥:“算了,都送给安平姐姐。”自己则去了御书房。

她手里的宝贝东西,大多是皇帝赏赐的,她全送给安平,要得到皇帝的应允。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给安平筹备嫁妆,是你母后的事儿,你跟着添什么乱?”

“就要添乱。”柔嘉撒娇,“横竖我有父皇照拂,安平姐姐日后却是不一样。”

“好好好。”皇帝笑道,“这样吧,让刘允帮你从朕手里选几样东西,都省事——你手里没了心头好,来日不还是要跟我哭穷?况且,你私藏的那些物件儿,安平不见得喜欢,也就薇珑跟你的喜好相近。”

“父皇真是太好了。”柔嘉笑容璀璨,“儿臣和安平姐姐实在是有福气。”

皇帝则因提及薇珑想到了唐修衡,和声道:“你有段日子没见着薇珑了吧?”

“是啊。”柔嘉扁了扁嘴,“只是大年初一见了一面,之后母后让我跟在她身边,学习为人处事之道,薇珑又已经嫁人了……父皇,这么说着,我怎么觉得自己可怜兮兮的?投缘的就两个人,都被您许配出去了。”

皇帝笑声爽朗,“别急,早晚轮到你。”

“谁着急了?”柔嘉摇着皇帝的手,“我从没想过您指婚,把我打发出去。”

“那你就自己选个乘龙快婿。”

“父皇,”柔嘉不依了,“怎么总说这个?”

“不说这些。”皇帝笑着拍拍女儿的手,“这样吧,我交给你一个两全其美的差事。”

“嗯!您说。”

“你与安平去静慧园小住几日。往后得以团聚的日子不多了,你不妨邀她去园子里消遣一番。顺王那个样子,今年宫里不宜管弦歌舞的喧闹,但你们到了外面,则可以由着性子享受几日。听说京城里几个戏班子的戏要比宫里唱的还好,还有说书的、唱曲的、变戏法儿的——这些薇珑应该都很清楚,你不妨去问她,顺道帮我问问唐意航的情形。石楠的事情,唐意航一定窝火得很。“

柔嘉频频点头,欢天喜地地接下了这份美差。当日知会过安平,安平感激得泪盈于睫,自是全然接受皇帝这番好意。

转过天来,姐妹两个相形去了静慧园。柔嘉帮安平安置好住处,便给薇珑写了一封书信,问她何时能来静慧园一趟,要请教不少琐事。

小太监送信到唐府,才知道薇珑与唐修衡去了梅花阁小住、赏梅,回来之后如实禀明柔嘉。

柔嘉笑盈盈地道:“那还不快把信送到梅花阁去?”

小太监称是而去。

柔嘉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不踏实:就快到正月十五了,薇珑也罢了,唐修衡可是唐家顶门立户的人,怎么会在这当口离府赏梅?

横看竖看,他都不是有那等闲情逸致的人。

看起来,父皇所料不错,唐修衡这次定是实实在在的动了怒、上了火,离家怕是去躲清静了。

在柔嘉看来,没有唐修衡承受不住的事儿,她担心的只有薇珑:那厮要是因为心火旺盛,闹得薇珑心绪消沉怎么办?

娇柔又别扭的薇珑,从没受过委屈,唐修衡要是敢给她气受……

那就少不得要回宫去见父皇,好好儿地告那厮一状。

柔嘉咬住唇,素白的小手攥成了拳。

·

午后,薇珑坐在床畔,看着唐修衡,有些提心吊胆的。

他不再似早间那般警觉。她故意对他动手动脚,他都是睡颜平静,无一丝反应。

这是睡得沉,还是昏睡过去了?

薇珑现在非常嫌弃自己的笨拙:连沉睡和昏睡都分不清。而且,他醒来之后,会不会有很不适的反应?

之前一心要帮他好好儿睡一觉,便出奇的胆大,现在,她开始后怕兼后悔了。

真该请一位太医或是大夫悉心请教的。医书看再多,日后不过是能对药草、病症纸上谈兵,真正的经验是一点儿都没有。

这要是害得他有个好歹……先不说太夫人会多心疼,父亲、陆开林、沈笑山等人就会把她训得晕头转向。

薇珑握住唐修衡的手,“唐意航,你可别吓我啊,我胆子小得很。”

没得到应声,她又俯身亲了亲他的唇,“就醒一小会儿,行不行?”

唐修衡依旧呼吸绵长,没有回应。

薇珑无声叹息,离开寝室,给他带上房门,转到前面的厅堂,再看了一遍方子,又把配药的过程仔仔细细回想一遍,确定没出差错,心弦才不再紧绷。

再等等吧,到晚间他还不醒,就请位名医来瞧瞧。

随后,她强迫自己把这件事放下,斟酌着阿魏提过的用障眼法的事情。那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引人上钩的事儿。

她与寻常人都是泛泛之交,没可能临时抓个人寻找由头做戏。

这样一来,选择很有限:娘家、舅母或是周夫人。

柔嘉的信件送到手里,薇珑看完之后,展颜一笑。

先前没想到柔嘉会携安平到静慧园小住,也就根本没考虑过柔嘉,现在柔嘉有事找她,再好不过。

她即刻提笔回信,允诺明日下午去静慧园。

·

傍晚,唐修衡还是没醒,薇珑转到床边,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烫,便又试图给他把脉。

心绪乱糟糟,看医书所得知的经验、规律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颓然放弃,把手伸进锦被,摸索到他心口处,试图感知他的心跳是否如常强健有力——若是不舒坦,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的吧?

这时候,睡梦中的唐修衡终于有了反应,抬手捉住了她的手,低声抱怨:“瞎摸索什么?”

“……”薇珑睁大眼睛,继而现出大大的笑容,“起来一下吧?好歹喝点儿水,吃几口东西。”

“不起。”唐修衡蹙了蹙眉,摩挲着她的手心,“乏。”

“不渴么?”

他又蹙眉,睁了睁眼睛,朦胧的目光透着无奈,“让我睡的是你,半道闹腾我的又是你。”

薇珑笑着俯身,吻了吻他的唇,“担心你不舒坦。”

唐修衡终于不再蹙眉,侧身躺着,把玩着她的手,“不搂着睡,是有点儿。”

“是我错了。”薇珑蹬掉鞋子,上了床,隔着被子搂了搂他。

他的手则探出来,扯了扯她身上的小袄,“快点儿。”

薇珑笑着除掉小袄棉裙,依偎到他怀里去。

唐修衡让她枕着自己的右臂,左臂环住她腰肢,满足地叹息一声,“如果这就是余生,多好。”

要有多疲惫,才会如此贪恋这样的时光。薇珑心里疼惜,嘴里却没正形,“那我得把我自己也整治得赖床不起。”

唐修衡轻轻地笑了,生出隔夜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薇珑觉得痒,忍不住随着他笑了,“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再商量余生的事儿。”

“嗯。”

·

一大早,唐修衡醒来之后,最初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因此心生恐惧:

怕心头的温暖爱恋只是一场幻梦,怕在脑海闪现的零星片段亦是幻梦。

怕与亲人同在家园、与娇妻的相守,只是一场虚妄。

幸好,手下意识的用力的时候,扣紧了她的腰肢,这动作引得她咕哝一句,引得他由衷一笑。

他敛目看着娇妻。

她把脸埋在他胸膛,睡得正香。

他抬手拨开散落在她面颊上的一缕发丝,凝视片刻,头脑清醒过来,不由得唇角上扬。

唐修衡,你也有今日,这般的患得患失。他在心里揶揄着自己。

自鸣钟悠扬的声音入耳,他静心聆听。

刚到寅时。

这样说来,他是差不多睡了一日两夜,再久不大可能。

自然,这已是分外罕见的情形。薇珑是这件事的小功臣。

他放轻动作,想起身去洗漱沐浴。

薇珑却搂住他的腰,拍了拍,“接着睡。”

唐修衡失笑,“一会儿就回来。”

“……不准。”薇珑没好气地蹭了蹭他的胸膛,“不准动,你倒是睡够了,我还没有呢。”

“我去洗个澡。”他柔声重复,“一会儿就回来。”

“说了不准。”薇珑把他搂得更紧了,懒得起,但是脑子已经分外清醒,起了戏谑的心思,“先跟我商量商量子嗣的大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再温馨一章^_^

开文档的时候以为能写到收拾梁湛的残渣余孽,结果继续温馨起来了,写得很慢~

明天更肥章,握拳~

晚安,么么哒!

第97章 更新(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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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大早就开始想不开?”唐修衡拍拍她的翘’臀。

薇珑说道:“疑心你不够清醒,在梦游。”

唐修衡失笑, “就算真在梦游, 也吓醒了。”

薇珑忍俊不禁,仰起脸, 眼含关切地凝视他,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正相反。”

薇珑绽放出愉悦的笑容,坐起身来, 从小柜子上温茶的木桶里取出一把提梁茶壶, 倒了两杯茶, 转手递给他一杯。

唐修衡真有些渴了,三两口就喝完, 薇珑笑起来,把刚送到唇边的茶跟他的空杯换了, 再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饿不饿?”

“……不饿。”唐修衡想了想才回答, “等辰时跟你一起吃。”

“好啊。”又喝了几口茶,薇珑躺回去, 再次求证, “真的没觉得不舒服么?你不用宽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