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更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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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请过目。”石楠将奏折往前送。
唐修衡语气平静下来, 但没有任何情绪, “你已给了我交代。”
石楠转请阿魏送到程阁老手里。
唐修衡唇畔的笑意加深,更为苍凉、落寞。
薇珑望着他, 心头酸楚。
在片刻间, 她终于明白,石楠一事对他意味的到底是什么。
是过错,是耻辱, 是被背叛, 甚至会引发他质疑自身、怀疑一切。
更是失去。
他以这样讽刺的方式, 失去了曾经的弟兄。
那是沉重的打击。在这一刻到来之前,他自己兴许都没想到, 这打击会这么重。
假如这样的事情出在她身上……完全不能想象。
薇珑转头望向窗户,发觉已是暮光四合。
这一场扰攘, 已太长、太久。
她轻声吩咐琴书准备掌灯,起身分别示意父亲、唐修衡,退出暖阁, 回了内宅。
程阁老把奏折拿在手里,并没当即阅读的意思, 问石楠:“石大人, 这折子要加急交给皇上过目么?”
石楠低声道:“若是程阁老、杨阁老、陆大人、侯爷能够通融一两日, 再好不过。”
被提及的另外三个人都眼含询问之意,望向唐修衡。
石楠继续道:“我还有些事要安排一下。亲事要退掉,产业要理清楚, 上交衙门清查,还有……”还有妹妹,他再不能照顾她,想给她找个可靠的庵堂,为她准备点儿傍身的银钱。想说,此刻却说不出口。
唐修衡已经把他当成了陌路人,再不会给他一丝宽容。要怎样恳求,才能给妹妹换来一线生机?
厉阁老死死地盯着石楠,面色发白,额头沁出了冷汗。
石楠只看着近前的方寸之地,“那是我给皇上的请罪折子,我曾玩忽职守、假公济私、行贿受贿——在场的人不少,诸位可以记在心里。我绝不会反悔。陆大人,此刻起,烦请你派锦衣卫监视我的一言一行。我真的只是……需要一两日的时间安排一下私事。”
梁湛温声道:“这样看来,石大人像是不想让厉阁老参与此事?”
“那是内阁的事。”石楠神色木然,“与我无关。”
奏折都要先送到内阁,再由内阁分门别类,转呈皇帝。没有朝会、官员不能在金殿上直抒胸臆的话,折子从出手到送到皇帝手边,短则需要一两日,长则没准成,三五日到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要视内阁繁忙的程度。
平心而论,石楠这要求不过分。
程阁老用折子轻轻拍着手掌,问唐修衡:“侯爷能否借书房一用?我与厉阁老、杨阁老、陆大人要商量一番。”只自己知情也罢了,可是两位同僚也在,他就得按章程走。
唐修衡站起身来,“四位请。”随即唤室内服侍的小厮带路,命阿魏吩咐厨房置办酒席。
林茂青和两个同窗顺势道辞。唐修衡见林茂青直出虚汗,便没挽留。
唐修衡对黎兆先、梁湛等人道:“诸位请移步到小暖阁,赏脸留下来用过饭再走。”
几个人各有各的不放心,自然没有推辞。
管家笑呵呵地请众人随他转往西面的小暖阁。
暖阁内的人相形离开,只剩下了唐修衡和石楠。
唐修衡站在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清冽的空气入室。
石楠仍是跪在原地,似已石化。
·
唐修征、唐修徽早就闻讯赶回来,因为唐修衡在家,便没出面,这时候正与二夫人、三夫人陪着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见到薇珑进门,就问道:“怎样了。”
“没事,没什么事。”薇珑抿出笑容,把石婉婷一事的大略经过讲给太夫人听。
太夫人与兄弟两个、妯娌两个俱是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的是,林茂青是诋毁石婉婷的人。这样的结局,真是让谁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薇珑避重就轻:“石大小姐已经走了。侯爷和程阁老等几位贵客还有要事商量,我留在那儿不合适,便回来了。”
她不说石婉婷的下场,太夫人却不难想到。以修衡的性情,石楠不给他个像样的交代,他怎么会容许石婉婷离开。
交代不外乎两条路:遁入空门、自尽。在林茂青决意报复那一刻,石婉婷就已走上了绝路。
同样的,林茂青日后也别想有好果子吃——日后只是一个小县丞,京城里随便一个人就能让他处处受阻。
太夫人无声地叹了口气,“真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相识一场,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听得外面的消息,唐修征、唐修徽即刻起身,“我们帮着应承去。”
太夫人笑眯眯地点头,“去吧。”
·
三位阁老与陆开林所谓商议只是做做样子,要问的只是厉阁老的态度。三个内阁大臣先后看完石楠的奏折,俱是沉默多时。
程阁老与杨阁老明白了唐修衡今日的火气因何而起;厉阁老则明白了自己要有祸事临头。
“我的意思是,照寻常的章程走,两日后将奏折送到皇上手里。”程阁老望向坐在一旁的陆开林,“自然,陆大人若是能事先给皇上提个醒,再好不过。”
“这好说。”陆开林道,“明日早间,我就将石楠有意请罪这事儿跟皇上提一提。”
杨阁老颔首道:“我赞同。每一年都一样,皇上这几日都想清闲一些,就算当日送到宫里,也要过三五日才有心情批阅。厉阁老,你呢?”
“我?”厉阁老勉强笑道,“我怎么都行。毕竟,这道折子里提到了我。按道理,其实我该避嫌。”
程阁老笑着摆一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事情还没定论。你给个准话?”
“我自然同意。”厉阁老心急如焚,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四个人走出书房,有小厮请他们到小暖阁用饭。
入座后,酒过三巡,还不见唐修衡的人影,陆开林笑道:“唐意航那个慢性子,我去催他快些过来,跟诸位好好儿喝几杯。”
众人俱是附和地一笑。
“我陪你。”唐修徽随之起身,陪陆开林去寻唐修衡。
·
隐隐听到陆开林与唐修徽的说话声,唐修衡转身,举步向外走,“回吧。”
石楠闻言转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唐修衡将走至门口的时候,石楠站起身来,“侯爷。”
唐修衡似是未曾听到,举步出门,走到院中。
石楠快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
“嗯?”唐修衡微微挑眉。
“我有一事相求……”石楠明知道不该说,却是不得不说,“舍妹是被我带的走到了这一步,错的是我。我知道你的性情,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这两日,我会给舍妹找个踏实可靠的寺庙,等我……离开你的视线之后,能否让她随我离开京城?我日后会看管好她,再不让她出一丝差错……”
唐修衡无动于衷,举步绕过他,走开去。
“侯爷!”石楠再度追上前去,拦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只此一事,我发誓,我可以发毒誓!”语毕连连磕头,声声作响。
唐修衡退后一步,审视石楠片刻,再度绕开去,缓步往院门口走去。
因为心头的焦虑与迫切,石楠的语声有些嘶哑:“侯爷,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换舍妹一命!”
唐修衡闻言脚步如常,向前走出几步之后,忽然转身,大步流星转回到石楠面前,探手拎起了他的衣领,沉声质问道:“谁没有亲朋?谁的性命比你至亲的性命低贱?你告诉我!”
对上他如鹰隼一般闪着锋芒、杀意的眸子,石楠明白,他对自己已经忍无可忍,可越是如此,他越无助绝望,“可你与我不同。你的至亲都晓得轻重,我的至亲虽然糊涂,能护着她的却只有我一个……”
唐修衡下巴抽紧,飞扬的剑眉紧紧一蹙,“所以,我不该发落你的至亲,是么?所以,我应该由着你被人摆布,让你弹劾我,给我致命一击,是这意思么?”
“不是……”石楠频频摇头,“你到何时,也能保自己安稳,保亲人安稳……沙场那样凶险,你数年来经历无数腥风血雨都能安然无恙,在朝堂怎么可能被谁打压倒?……”
唐修衡怒极反笑,“原来在你眼里,我刀枪不入。我要断你前程,失去手中一切,更要你与至亲千里相隔。这是我对你的报答,报答你这么看得起我。”他松开石楠的衣领,“现在,给我滚!”
石楠却抓住了他的衣摆,语声有点儿哽咽:“可是你说过,一日是兄弟,一生都是兄弟。元帅,你说过,会帮我护着我,只要你有那个能力。你别看现在,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饶舍妹一条命,行不行?我不给她安排好去处,她日后岂不是要被人活活作践死?”
唐修衡后退一步。
石楠膝行着追上去,抓着衣摆的手更加用力,“你喜欢喝最烈的酒,我这几年逢年过节就会给你送到府上;你喜欢骑最快的马,我每年都会把寻到的最好的战马送给你;你有两根手指没知觉了,我一直在给你找精于针灸的良医……元帅,这些我都记得,你对我的恩情,我从不曾忘。我是做错了事情,更险些帮着外人害你,是这世道一步一步把我逼成了这样……你就当我死了,早些年已经死在了沙场,好么?”他抬眼看着唐修衡,眼底有泪光,“别人都说你狠起来六亲不认,可我知道你的心最软。”
唐修衡的眉头紧紧蹙起,又缓缓舒展开来,语气恢复如平日的平静,“我是说过,只要我可以,就会帮你。手头拮据了,知会我一声;升官的事不能急,一步一步来。我上赶着命小刀时不时给你送些银两,我在外惦记着你的官职,向皇上阁老举荐你——我对你这样的兄弟,比对两个至交、三个亲弟弟还好。
“我总是想,你们是陪着我拼命才挣来的前程,不容易。
“我没良心,日常大事小情,都要亲朋容忍、照顾、帮衬着我。
“可你怎么对我的?”唐修衡抬手拍了拍石楠的面颊,“我还说过,男人喜欢钱财不丢脸,生财有道就行,但受贿行贿的事情太脏,别碰,凭你这个性情根本不能善后。
“你怎么做的?——行贿受贿。最让人齿冷的是,你把三个财神爷放到京卫指挥使司供了起来——这买卖很划算吧?他们给你银钱,你给他们升官。
“石楠,别抬举我了。我受不起。
“我只是个瞎子,瞎了这么多年。”
石楠死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唐修衡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萧索:“我情愿你已经战死沙场。我宁可要一个阴阳相隔的铁血儿郎,也不要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敢做不敢当的朝廷大员。”
此刻,他眼里的光芒不再,眼神幽深黯然。
石楠从没见到过这样失落的唐修衡。
往昔的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唐修衡喜欢最烈的酒、最快的马、最利的兵刃。可是不贪杯,好马总是让给别人,兵刃亦是。
唐修衡是最不要命的将帅,总是亲自上阵杀敌;也是最惜命的将帅,每一个将士的性命,都看得特别重,总让人觉得重过他自己。
他回京之前,唐修衡笑着对他说:“到京城脚踏实地的混出个名堂来,早些娶妻生子。”
他就说:“战事平息之后,你也得抓紧才是。太夫人早就着急了吧?”
“往后再说。”唐修衡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家母要是指望我,可有的等了。命不好,摊上我这么个不孝的儿子。”
当时他就不自主地想到了唐修衡一次次为了救将士拼上自己性命的事情,“往后悠着点儿,毫发无伤地回京。”
“毫发无伤?”唐修衡反问一句,岔开话题,叮嘱他回京之后为着避嫌,不要与唐家频繁来往,说家里有好友、手足照顾着,让他不用劳心劳力。又叮嘱了平日不少要注意的事情,末了自嘲道,“我自己是办不到,但可喜的是看得挺明白。”
他全都答应了。
如今回想起来,做到了几点?
此刻再想想自己先前的那些话,唐修衡听着该有多戳心?
那么长的年月,唐修衡为战事、将士活着,不能在母亲膝下尽孝。若没有深重的歉疚,怎么会数落自己不孝?
他不能不照顾妹妹,唐修衡就活该让亲人陪自己担负凶险么?
旁人说那些话,无妨,可他不行。
拼命救了三回的人跟自己说:你不能让我抛下亲人不顾,你不能让我的亲人陪着我受你的惩罚……
是啊,与其面对这样一个贪心不足的人,真不如当初让他战死沙场。
唐修衡抽身走开去,“不送。”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压抑地痛哭声,石楠含糊不清地道:
“我对不起你……再不会了……”
第87章 更新(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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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开林、唐修徽此刻就在院外不远处。方才唐修衡、石楠说过的话,他们都听到了。这会儿心里都很难受。
唐修衡走到院门外, 停下脚步, 似在犹豫该去何处。
近处大红灯笼的光影柔和温暖,映照着他落寞的容颜。
“哥。”唐修徽出声唤道。
唐修衡望过去, 微一颔首, 举步走到三弟和好友近前。
陆开林问道:“已经开席了,要过去么?”
唐修衡想了想,“得等会儿再过去。”
“好。”唐修徽道, “有我和二哥帮忙待客, 你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唐修衡牵了牵唇, “你们先回去吧。”
陆开林拍了拍他的肩头,与唐修徽转身举步。
唐修衡站在原地不动, 视线定格在脚下一块方砖,整个人完全静止。
阿魏跟在石楠身后, 走出院落。
石楠已经收住了泪,只是神色分外悲戚。经过唐修衡身边,他停下脚步, 理了理衣衫,行跪拜大礼, 哑声道:“元帅此生的恩情, 无以为报。唯盼有来生, 盼来世能报答万一。”
唐修衡仍是一动不动。
石楠起身,缓步走远,双腿似是灌了铅。
陆开林与唐修徽回眸望向唐修衡。
暗夜中那道颀长的身影, 此刻是那样孤独。
这个夜晚,忽然就变得苍凉萧瑟起来。
唐修徽想转回到兄长身边,陆开林却拦下了他,摇了摇头,“走吧。”
刺在心头的无形的伤,不是言语能够缓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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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宅一如平时,按时间摆饭。唐修衍还没回来,婆媳四个围坐在一起,都担心外院再出什么事,潦草吃了几口了事。
饭后,太夫人有些心神不定的,有心命人把管家、阿魏叫回来询问几句,又担心外面乱糟糟,他们抽不开身。可若是唤别人来,定是一问三不知。
薇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想了想,道:“侯爷午间就喝了不少的酒,晚间怕又不能少喝,我去给他送一碗解酒的汤。”只是随意找个理由,亲自去看看情形,有机会就询问阿魏几句。
太夫人闻音知雅,颔首道:“去吧。”
薇珑带着安亭、琴书去了外院。问过一名小厮,得知唐修衡还在暖阁,便寻了过去,遇到了怀里抱着一件斗篷的阿魏。
阿魏用下巴点一点负手站在不远处的唐修衡,轻声道:“有一阵子了。什么都不说,懒得动。”
薇珑一眼望去,就知道唐修衡心绪低落到了极点,“怎么回事?”
阿魏就把她离开外院后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讲述一遍。
薇珑接过他抱着的斗篷,示意安亭、琴书不要跟随,独自走到唐修衡面前,抬眼凝视着他。
他敛目看着什么,眉宇平宁,似是无悲无喜。
“侯爷?”薇珑轻声唤他。
“嗯?”他抬眼看她。
此刻的那双美丽至极的眸子里,似是承载着尘世所有的寂寞、悲凉,叫她心惊,让她心疼。“意航……”她讷讷地唤他。
唐修衡只是牵了牵唇。他此刻实在是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走动,什么都不想做。
薇珑转到他身侧,扯了扯他的手臂,让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分开来,再为他披上斗篷,“我们去静虚斋。”
“不急。”他说。
“对,不急,什么都放下。”薇珑犹豫片刻,寻到他的手,“跟我去静虚斋。”
“嗯。”他应声,却不动。
薇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跟我走。”
他闭了闭眼,认真地看着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方才的一举一动,都需要她莫大的勇气。这是在处处有护卫、小厮的外院,在平时要她这样,是不可能的,一定会万般气恼地抱怨他害得她在人前与他拉拉扯扯。
“好不好?”薇珑担心地看着他,眼里尽是关切、疼惜。
他唇角上扬,笑了,又反手握住她绵软的小手,“我得去小暖阁待客。没事,别担心。”
“是真的?你保证?”
唐修衡颔首一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没事了。你回房吧。”
“嗯。”薇珑略略放松了一些。
唐修衡放开她的手,举步走出去一段,回眸对她一笑,打个让她回房的手势。
阿魏看到这一幕,笑得现出了一口白牙。侯爷在这种时候就是这样,得有个人能让他转移心绪,可惜的是,一般人都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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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宴间,梁湛绕开唐修衡,询问杨阁老:“我听着石楠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认罪更像是给唐侯爷一个交代?因何而起?”
杨阁老笑了笑,“这不是人之常情么?王爷得空可以问问林茂青,看他心里是否觉得对不起程阁老。”
梁湛又问:“那这样说来,唐侯爷是早就知道石楠有罪?”
杨阁老有些不悦,将手边的一杯陈年梨花白一饮而尽后才道:“王爷的话,怎么这么刺耳?你这样是不是在暗指程阁老早就知道林茂青有罪?”
梁湛也有些不悦,“就事论事,杨阁老怎么总把话头往程阁老身上引?”
杨阁老板了脸,“我也就事论事,王爷怎么总把话头往唐侯爷身上引?”
“石楠进门后的一言一行,谁没看到?”
“我就是看到了才觉得你别有居心!”杨阁老仍是毫不留情面的反驳,“石楠的事情,跟林茂青的事情如出一辙,只是更大,更让人寒心罢了!你不是怀疑唐侯爷是什么?你连唐侯爷都能怀疑,还有什么人是你不能怀疑的?”
梁湛神色转冷,“强词夺理!唐侯爷是不是当众扔给了石楠一本书,石楠才提起认罪一事的?”
杨阁老气得站起身来,“石楠是不是说过,请唐侯爷继续帮他保管罪证?我一把年纪都听得清清楚楚,王爷年纪轻轻的就耳背了不成?那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是他把罪证交给唐侯爷的!”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漏洞,即刻面不改色地补充道,“这事情因何而起?是我早就跟唐侯爷说过,石楠已不是以前的石楠,如今行差踏错的地方不少,让唐侯爷规劝一下曾跟着他南征北战的旧识。”他环顾在场众人,“都听到了没有?唐侯爷今日说让石楠给他个交代,是不是合情合理!”
梁湛险些被他气得发笑。
程阁老与唐修衡听了,心里不免有些意外,面上则只是淡淡一笑。
“再有,王爷如今与其忙着往别人身上找辙,不如想想自己的位置是否尴尬!”杨阁老盯着梁湛,“只今日一件事,我就看出你与厉阁老交情匪浅——可别又说什么碰巧了,一日之间,怎么就你能遇到那么多巧合?!”
“就遇到了,不论好坏,谁都没法子。”梁湛笑开来,“不管今日事情最终闹到什么地步,都与我无关。”
“的确是,的确是。”厉阁老站起身来,对杨阁老敬酒,“消消气,消消气,凡事着急上火也没用。”
杨阁老这会儿是对人不对事,应承厉阁老的态度立刻缓和许多,“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不赞同别人意图祸水东引。”
梁湛拧眉,不知道自己何时开罪了这个倔老头。
杨阁老是从年前开始反感梁湛的,贵妃被囚禁、顺王妃自尽、梁潇被皇帝嫌弃,都因梁湛而起。是,兄弟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但梁湛最后做得未免太歹毒了些。到眼下,他其实很怀疑梁潇是被梁湛整治成了活死人。
对手足这般无情的人,他看到就烦。今日呢,梁湛从头到尾都在搀和,偏生还始终是置身事外的样子,更让他生气——贵为王爷,好端端跑到人唐家来看热闹,叫什么事儿?
不管因何而起,唐修衡都很感谢杨阁老对自己的维护,他亲自给杨阁老斟了一杯酒,“这酒怎样?也不知道您的喜好。”
杨阁老舒心地一笑,“你没过来之前,我跟黎王爷、程阁老就说过这事儿了,我们三个平日都是最喜欢喝梨花白。说起来倒是委屈了你和陆大人,你们平日喜欢喝烈酒,这梨花白却是较为柔和。”
唐修衡笑道:“我们哪儿有喜好,有酒喝就行。”
“跟你们俩坐在一起喝酒的机会可不多。上次是你与黎郡主大婚的时候,下次说不定要等到陆大人娶妻。”杨阁老笑道,“今日可得跟你们多喝几杯。”
“这倒是。”程阁老附和道。
唐修衡转去给程阁老、黎兆先斟酒,“长辈赏脸,我荣幸之至。”回身落座之后,端杯敬酒。
随后,几个人很有默契地把梁湛晾在一边儿,不再理会。梁湛有厉阁老的三个门生作陪,倒也不愁没人奉承着说话。如此,场面依然是热热闹闹的。
换在别的时候,遇到别的事,唐修衡早就把梁湛撵出去了,可今日不同,让梁湛先离开,日后不定会说出怎样的话。他自己也罢了,却不想让程阁老、杨阁老、陆开林担上干系。
横竖最难面对的事情都发生了,眼下这局面,他应承起来并不吃力,当梁湛不存在就行。
梁湛那边,一直都并不比唐修衡好受分毫:今日这闲事管的实在多余,并且等于激化了事态——若没有这档子事,唐修衡兴许要等年节之后才跟石楠算账,因为先前可是一点儿苗头都没有。
石楠那道请罪折子,他到现在都还没机会询问厉阁老。
如果石楠口中的行贿受贿,指的都是与厉阁老相关的事情,厉阁老定是落得个晚节不保,就算皇帝网开一面将功折罪,他都得卷铺盖离开京城,回乡养老。
端王府不会受牵连——就算他承认暗地里与厉阁老过从甚密,厉阁老都不会承认。暗地里成了皇子的亲信,在皇帝眼里,那是其心可诛,只这一点就能要了人的命。
只是,少一颗棋子,终归是让人心里不大痛快。
最关键的是,部分文官学子对程阁老的政见持完全相反的态度,却是人微言轻——厉阁老是他们的代表。
内阁少了厉阁老,日后就是程阁老只手遮天的情形,他与皇帝会放心大胆地施展拳脚,谋取文武并重的局面。
那样一来,唐修衡会愈发受器重,势力会更为稳固,谁还能够撼动唐家的根基?
他的余生,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薇珑夫荣妻贵,再无一丝得到的可能。
——于公于私,这都是他无法承受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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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尽子时,宾客尽欢,相继离开唐府。
梁湛回到端王府,略等了片刻,厉阁老就到了。
离开了唐府,厉阁老反倒更加后怕,与梁湛说起那道请罪折子的时候,额头直冒冷汗,“石楠在折子里说的清清楚楚,行贿给我多少银两,又听从我的吩咐安排了哪三个人到京卫指挥使司,每年又从那三个人手里收了多少贿赂。账册一般一目了然。这一次,我已是大难临头。”
“就算是自己招认罪行,也得有个真凭实据吧?”牵连不到自己,梁湛自然很是冷静,“难不成你收了他的贿赂,还给他立下字据不成?”
“字据……”厉阁老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吩咐随行的一名护卫几句,转回来时面色发白,“我握在手里的那些作为把柄的证据,他是不是早就拿回去了?唐修衡今日扔给他的那本书里夹着东西,是不是……”
“石楠手里并没精良的人手吧?”梁湛道,“况且,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怎么可能把证据窃取到手之后交给唐修衡保管?”
“王爷的意思是……唐修衡命人把那些证据盗走了……”厉阁老无力地坐回到太师椅上,知道已不用等心腹的回音儿,这就是事实。
他要早知道闹成这样,今日做什么跑去唐府自找倒霉?
端王也是的,好端端的管那档子闲事做什么?
想到唐修衡对自己发火时那个眼神……他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用想了,他是得不着好了。
“你怎么会那么大意?”梁湛很有些啼笑皆非,“连这种证据都没保管好。”
“我那个密室,是特地找能工巧匠建造的,处处机关。府里再没有比密室更安全的地方……”
梁湛喝了一口茶,“那就没辙了。擅长排兵布阵破阵的人,走到寻常的密室,如履平地。”
厉阁老叹息一声,“看起来,我也要好生安排安排家中的事了。”
只要他离开官场,都不用程阁老出手,便会有人尽力打压。石楠先前一副赴死的样子,跟他这件事相仿,只是,他只是活得艰难,石楠的日子却一定是生不如死:唐修衡一手提携出来的人,与各地武官曾一同冲锋陷阵的人,如今竟违反唐修衡为人处世的宗旨,就算唐修衡愿意放石楠一马,别人也会以他为耻,断不会轻饶了他。
梁湛思忖多时,缓声道:“这个事儿,也不是全无转圜的余地,虽然扭转局面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也不是不能试试。就看你怎么想了。”
“王爷有何高见?”厉阁老这样问,却并没抱什么希望。
“不急着说这些。”梁湛道,“商陆等会儿就到,到时候一起斟酌。”
厉阁老黯然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但愿王爷与商先生能有奇招,助我避过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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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阁老与杨阁老落到最后。
杨阁老今日很是尽兴,酒是好酒,席间又与程阁老、黎兆先、唐修衡说起了茶道、书法,谈的极为投契。
上马车之前,他拍着唐修衡的肩头,“你这样的后生,才担得起后生可畏这一句。真是能文能武、大俗大雅兼具之人。”
“您谬赞了。”唐修衡笑起来,亲自扶着杨阁老踏上脚凳,“您当心。”
“虽说相识已久,今日却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杨阁老笑呵呵地上了马车,“得闲一定要再聚。”
“晚辈随叫随到。”
“说定了啊。”杨阁老笑声愉悦。
唐修衡笑意更浓,有着近似于对待小孩子的耐心与柔和,“说定了。”
送走杨阁老,程阁老笑道:“我不着急走,侯爷若是得空,想与你细说两件事。”
“自然得空。”唐修衡把程阁老请到了静虚斋,亲自去沏了明后龙井,送到程阁老手边。
静虚斋里分外安静,所有的侍卫、小厮都是身形矫健、脚步声轻微。
这是唐家历代临江侯十岁之后、成亲之前长期居住的地方,有着浓厚的底蕴。这些年,这地方没能潜移默化地将唐修衡熏陶成寻常名门当家人的斯文、温和,却被唐修衡改变了氛围:寂静、肃冷,院中有肃杀之气,到了室内,心神才能因为添喜郎、茶香得到缓解,觉得惬意。
相对而坐,程阁老不免关心地问道:“上火了吧?”
唐修衡微笑,“的确。得慢慢消化一阵子。”
“世情如此。”程阁老宽慰道,“心智不坚定的人很多。林茂青其人,我很器重,看准了他是好苗子,有人提醒我留意门生的时候,听说有他,有一阵都不愿意相信。虽然他的事不是很离谱,可也颇有当初瞎了眼的感觉。”
“明白。”唐修衡感激地笑了笑,“终归还是要庆幸,身边有敏锐亦或心思缜密的人。”若非薇珑那边留意到了石婉婷的事情,若没有那个引子,虽然几乎可以笃定这一次能够有惊无险,但受到的打击会更钝重。
“的确,要庆幸有人帮我们留心。”程阁老语气柔和。没有周夫人提醒,他做不到防患于未然,绝不是脸上无光那么简单。
喝了一口茶,程阁老赞一声“好茶”,说起正事:“皇上眼前摆着的是两件事:石楠、顺王。石楠的事,关乎到次辅,定要严查;顺王的事,对皇上是一个重创,需要一段时日平复心境。而这一段时间,我打算着手请皇上立储君一事,这事情,你我不适合率先提及,要先有一些探路的。”
唐修衡颔首,“我这儿有几个能用得上的人,会安排下去,到时候您知会一声就行。”
“这就好。”程阁老继续道,“皇上留意到商陆、看到商陆字迹的时候,应该要到三四月。在那之前,尽量不要动商陆,不要引起他的警惕。”
“这是自然。”他与薇珑都没正面接触过商陆,平日又不是没事可忙,哪有闲心去整治那个混帐。
“我这边也会安排好,不会出岔子。”程阁老轻轻吁出一口气,“今年把路走顺了,大局也就定了下来。”
的确是。这一年,至关重要。
程阁老见窗下的桌案上摆着一局下到一半的棋,端着茶杯起身走过去,敛目观看局势。
“有兴致么?”唐修衡随之走过去。
“对弈几局?”
“行啊。”
两人落座,程阁老说道:“你替我安排一下,做出我已就近回了别院的样子。”这种事,唐修衡最擅长。
“好说。”唐修衡唤来阿魏,吩咐下去。
阿魏安排妥当之后,去内宅传话给安亭:“跟夫人说一声,程阁老还没走,这会儿与侯爷下棋呢。我瞧着起码得到后半夜了,或者明早。”
安亭正色点头,“知道了。”
“别声张,明面上,阁老已经回了近处的别院。”
安亭笑着点头,“我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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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间,唐修衡唤来管家:“带人去石家,送石大小姐到三山庵,亲眼看着她落发为尼。”
管家称是,问道:“留她在那里多久?”
“告诉住持,等石大小姐修行到她的道行,再放人离开庵堂云游。在那之前,不准任何人前去探望。”
修行到住持的道行,意味的便是能做下一任的住持了。管家哪里听不出来,侯爷的意思是,三山庵就是石婉婷余生的归处。“若是石大人问起——”
“照实说。”唐修衡道,“让他除了香火钱,不需再为他的胞妹费心。”
管家称是而去,出门后,神色黯然。
石楠难受的日子开始了。侯爷呢?这得心寒成了什么样?
室内的唐修衡,在吩咐阿魏:“把石楠那些罪证,送到陆大人手里。”
“是。”阿魏到底是有些不放心,“要是石楠反口咬定是受您威胁……就不大好了吧?石婉婷的事情,是不是缓两日再办更稳妥?”
唐修衡微眯了眸子,笑微微地看着他,“我巴不得他反咬一口。”
“……我这就去。”阿魏叹着气出门。这件事,是真不像是侯爷处理事情的章程——颠倒了顺序,他是真觉得不够理智。
但是,有什么办法?侯爷分明是要被气得快发疯了。
他带上石楠的罪证,准备出门的时候,想着要不要去跟夫人说一声。
经过昨晚那件事,他莫名认定薇珑能够完全左右唐修衡的情绪,更能影响着唐修衡遇事能够冷静一些。
但最终他也只是想了想,没敢那么做。自家侯爷正在气头上,万一当即知道他去找夫人……把自己撵去陪小刀经商可就要命了。他就想留在唐府,跟侯爷一辈子,哪儿都不会去。为了如愿,最明智的方式就是做到绝对的听命行事。
随后的一整个日夜,唐修衡都留在静虚斋。
春节前后,他收到了不少身在远方的旧相识写来的信件,前几日因为心里不痛快,没看,自然就更不会回信。
现在,他窝火之余,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便将所有信件一并处理。
此外,程阁老昨晚跟他提及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慎重斟酌,做出最相宜的安排。
再有,就是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梁湛会不会利用石楠认罪一事针对他做文章?
一定会。
那么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防患于未然,还要趁机再给予梁湛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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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楠见到唐府管家的时候,就猜到了唐修衡的用意。听完之后,只是苦笑。
他是从头错到了尾。
他还不如一个女子有担当——
同在京城,当初周清音的事情,他不难理清楚原委。
自当初到现在,周夫人完全是把周清音交给薇珑发落,让女儿去了黎郡主安排的寺庙。到这上下,周夫人与黎郡主似是有了些交情。
不管是怎样的原因,周夫人都是敢作敢当的做派。
他呢?
昨日他应该做的是把石婉婷交给唐修衡发落。
可他们兄妹都没那么做。
他只求带着妹妹离开京城,他认定妹妹会被人肆意踩踏。
说到底,就是他自私自利、敢做不敢当,正如唐修衡对他的评价。
末了,他点头,“好。这两日,我得让女方那边退亲——手里就这一件事了。”
管家颔首一笑,“那,小人就命人送石大小姐去寺庙了?”
“嗯。”
石楠转身回了外院书房。
石婉婷见到唐家管家,问过原委之后,木然地点头,“好啊。你家侯爷还有没有别的话?”
管家照实说了。
“明白了。”石婉婷笑了笑,“家兄都知道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