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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26011 字 2个月前

“真的。”唐修衡啄了啄她的唇, “岳父给你的方子,若是需得格外谨慎,他会提醒你。”

薇珑想想也是, 到此刻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昨日你总不醒,可真把我吓得不轻。”

“辛苦我的清欢了。”唐修衡满含缱绻地亲吻她。

薇珑笑道:“那你得犒劳犒劳我,上午教我下棋。”

“行啊。”唐修衡欣然应允,“输了可不准闹脾气。”越是亲近的人,下棋的时候她越没有耐心。

“嗯,说定了。”薇珑拍拍他,“去沐浴吧,回来再哄着我睡个回笼觉。”

“好。”唐修衡笑着起身下地。

·

唐府。

早间,唐修征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有些歉意地道:“娘,灵均还是不舒坦,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干呕,好几日都如此,便没能来给您请安。”灵均是二夫人的闺名。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太夫人有些不悦地道,“快去命人给她请太医来瞧瞧才是正经事。”

“是。”唐修征答得顺从,却没当即去办,他另有打算,“不用去请太医吧?找个大夫来看看就行……”

太夫人脸色更差,“这叫什么话?我的儿媳妇不舒坦,请太医不是理所应当的么?你跟谁学的这么心宽?竟连这种事都不以为意。”

“您别生气,别生气。”唐修征陪着笑,“最多只是肠胃不舒坦,她自己也说这几日吃得清淡些就好。”

太夫人扶额,语气不容置疑,“去请太医,少给我胡扯别的。”

“是。我这就派人去请。”唐修征不敢再说别的,行礼出门。

太夫人望着次子的背影,很有些啼笑皆非。二儿媳这反应,很可能是害喜的反应,可夫妻两个却是一个比一个迟钝,到现在还没意识到。

事情的结果,真就不出太夫人所料:二夫人诊出了喜脉,已经三个月了。

太夫人再次扶额,去看望二夫人的时候,不免询问:“你自己就没往这方面想过么?”

“没有。”二夫人汗颜不已,“以往就……不大准。这次也就没多想,满以为是过年吃的油腻。”

“你啊。”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面颊,“真是个傻孩子。我可真是有福啊,三个儿媳妇,在外面都是聪慧伶俐,到了家里偶尔就是没心没肺的做派。”

“是啊,”二夫人赧然,“连大嫂有时候都是心宽的让人咋舌。”

太夫人逸出愉悦的笑声,“所以才说我有福啊。”最怕的就是一个个在外人面前笨拙木讷,在家里却是斤斤计较,小心思不断。

“我有喜的事,等侯爷和大嫂回来之后,再告诉他们吧?”二夫人握住太夫人的手,“侯爷有正经事,大嫂怕也不清闲。”

太夫人犹豫着。

二夫人继续道:“大嫂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专程回来一趟,大可不必。其实谁不知道啊,侯爷的脾气虽然不似以往,但石家那档子事,定是让他不快至极,需得大嫂时时宽慰着。而且我只是诊出了喜脉,晚几日再告诉大嫂也是一样的。”

“也对。”太夫人颔首,“那就依你。”

说话间,三夫人小跑着进来,眉飞色舞的,“二嫂,我来给你道喜了。”说完才看到了太夫人,忙笑着行礼,“娘,您一定特别高兴吧?”

太夫人笑开来,“当然特别高兴。”

二夫人却笑吟吟地道:“如果今年这种事能三喜临门,娘会更高兴。”

三夫人立时窘迫起来,“好啊,等大嫂回来,我就跟她告你一状。”

“好啊。”二夫人笑道,“也省得我再跟大嫂重复一遍。”

“你也好意思?大嫂才多大啊?”三夫人道,“我说着玩儿的,你可别真跟她说。”薇珑是长媳,听了心生负担就不好了。

“薇珑进门也没多久,的确不用急。”太夫人笑眯眯地把话接了过去,“你二嫂跟你开玩笑呢,我今年只盼着这种事双喜临门。”

三夫人不好意思地垂了头,蹭到太夫人身边撒娇,“娘——”

太夫人与二夫人又笑了起来。

·

下午,唐修衡留在梅花阁,整理看过的医书里有用、或许有用的记录,还要列出一个手里没有的医书单子,命人设法寻来——有些医书是一些悬壶济世的高人写就,但写的成书,却没能力让著作流传开来。

他心境平和,却是一种避世的平和,梅花阁之外的纷纷扰扰,他打心底厌烦了,不闻不问。

这倒让薇珑很放心。不是大夫也明白一个道理:病人打心底不愿、不肯治疗殇痛的话,即便是华佗在世,开出奇方,也难有显著的功效。

现在的唐修衡太过疲惫,只想摆脱心疾带来的隐患。

这再好不过。

薇珑避重就轻地说了柔嘉给自己来信的事情,“要找我询问一些琐事,例如哪些戏班子好,还有哪些身在民间有独门绝技的奇人,我得过去一趟,不然还要劳动她登门来找我。”公主还是留在自己的地盘比较好,出门走动总是让人提心吊胆的。

唐修衡叮嘱道,“带足人手。”若是半梦半醒的时候,他不会同意,清醒了想法便有不同。

“我晓得。”薇珑出门之前,搂着他起了会儿腻,“回来之后,继续教我下棋。”

“赢我上瘾了?”唐修衡笑道。他现在太容易走神,上午说好了要点拨她一些下棋的门道,起初还能凝神,随后就因为心绪发散让她连赢两局。

薇珑笑道:“是啊。能赢我家侯爷的人,怕也只有我了。”

唐修衡反过头来夸她,“我们家黎郡主,本来就比我的脑子要灵。”

薇珑笑出声来,用力亲了他一下,“我简直心花怒放了,走了啊。”

唐修衡见娇妻这样开心,心绪随之变得分外明朗,“早去早回。”

“嗯!”

薇珑去了静慧园,见到柔嘉之后,自是好一番契阔,各自简略地说了说近况。

柔嘉遣了服侍在侧的宫女,关切地询问薇珑:“唐意航对你怎样?没让你受过委屈吧?”

“没,一如以往。”薇珑不解,“你怎么会这么问?”

“有些担心啊。”柔嘉笑着解释,“父皇料定的事情,从不会出错,眼下他料定唐意航心中不快,那就一定是真的。我真是很担心他给你脸色看。”

“怎么会。”薇珑失笑。唐修衡情绪不对的时候,只是控制不了给别人带来的无形的影响,他压根儿就没有通过亲朋发泄情绪的时候——那是他不屑的事儿。反过来讲,他要是情绪外露的话,估摸着五军都督府、唐家人怕是大多数都要被吓死、气死。

“父皇都气得病了两日,何况他,谁不知道他以前对麾下的将士多好啊。”柔嘉对薇珑的态度还是很怀疑的,她仔细打量着,“况且,你清减了不少呢。”

“是吗?”薇珑摸了摸自己的脸,即刻找到了理由,“你也知道,我眼下不比以往,过年要陪着婆婆妯娌应承人,有时候要忙到子时才能回房。”自己是陪着夫君怄火又为他担心了几日,但这又怎么能与待字闺中的好友说起。

“哦,也是。”柔嘉略略释怀。

薇珑转移话题,“还是说正经事要紧。跟我说说,你和安平公主这几日想怎么过?”

“什么正经事啊,”柔嘉笑起来,“不外乎是胡吃海喝,让安平姐姐提前领略一下官宦之家寻常的消遣。”她问起京官最近喜欢找哪些乐子,有哪些人是官员内眷愿意捧场的。

薇珑一一作答。她虽然喜欢清静,但这些是必须要了解的,举办宴请都用得上,自然了如指掌。

柔嘉用心记下。

随后,薇珑说起自己的一个打算:“有件事,我要请你帮忙。”要通过好友做障眼法,好友不知情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最重要的是,她担心柔嘉会想到别处,忧心自己的处境。

柔嘉立时神色一整,“你说。”

“过几日,我会派我的丫鬟每日给你和安平公主送来一些小物件儿、零嘴儿什么的,丫鬟其实就是冒充我,过来的时候,坐我平时用的马车,也有护卫随行。你和安平公主不要奇怪,另外还要麻烦你吩咐下去,让静慧园里的人也不要对外说起这件事。”

“哎呀,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柔嘉戳一戳薇珑的脸,“举手之劳而已。只是……”

话说到这儿,有宫女进门来,“禀殿下、郡主,安平公主过来了。”

柔嘉当即颔首,“快请。”待宫女出门去传话,她继续道,“放心,我答应,一定照办。可是薇珑,你要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真的过得挺好的吧?”

薇珑点一点头,“真的过得很舒心,你不要想到别处去。”顿了顿,她委婉地说起自己为何有此举,“有人对我起了歹毒的心思,想把我俘获或是索性杀掉,借此要挟或是影响唐家。我就想出了这个障眼法,看看能否探明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真的?”柔嘉不由蹙眉深思,悄声问道,“是宁王还是端王?”

“我也不大清楚。”薇珑只能这么说。

柔嘉语气诚挚地叮嘱,“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揪出那个人,让他付出代价。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才是最亲的姐妹。那些所谓的兄长……在父皇嘴里都是畜生,在我这儿就更不用提了。你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能出岔子。”

“我知道。没事,什么事都不会有。”薇珑笑着握了握柔嘉的手,心里暖流涌动。

柔嘉其实还心存疑虑:既然是这样,唐修衡难道不知道么?为何要薇珑安排障眼法?这也罢了,他会安排最好的人手保护薇珑么?薇珑总不能就一直陪着他留在梅花阁吧?正在过年,总会有出门走动的时候。

她想仔细询问,却听得安平与宫女说笑着趋近内室,只得将话题搁置,与薇珑相形起身,待安平进门后见礼。

如今的安平见到薇珑,因着以前的嫌隙,心里其实很不自在。但这情形一定要改变,就算是只为着柔嘉,也要与薇珑化干戈为玉帛:没有皇后、柔嘉的处处照顾,她怕是熬不到皇帝赐婚的日子。而且薇珑是柔嘉的好友,品行必然没得挑剔,更何况,单就彼此生出的不快,是她找茬生事在先。

离京之前,她希望留下的遗憾越少越好,自知有错的事情,完全可以尽力弥补。最起码,可以不让对方认为自己一如当初的无知骄纵。

落座之后,安平压下心头的不自在,与柔嘉、薇珑闲话家常,问起太夫人的近况,问起与柔嘉一样好奇的那些事由。

薇珑对安平其实早就没了以前的厌烦,对这女孩满心怜惜之情。安平只是被德妃、梁湛影响与伤害最重的人,执迷不悟反倒好些,明白一切才是最痛苦的。

眼下安平有了个不错的归宿,她是打心底祝愿她余生过得顺遂。由此,自然是诚挚相待,有问必答,不懂的也实话实说,允诺会派人去打听。

薇珑记挂着唐修衡,自然不能停留太久,与姐妹两个坐在一起叙谈了小半个时辰,实在是坐不住了,便起身道辞。

姐妹两个挽留几句,见薇珑实在是有事要走的样子,便不勉强。

安平望向柔嘉:“我想送送黎郡主。”

言下之意,是有话要说。柔嘉自然明白,颔首一笑,“叫什么黎郡主啊,唤薇珑多亲近。”

安平莞尔一笑,“这不是交情不够么?”

薇珑也笑了,“殿下这话可就见外了。”

“那就有劳姐姐帮我送薇珑了。”柔嘉说着,对薇珑一笑,“过了正月十五,记得办个宴请,请我和姐姐过去凑热闹。”

薇珑欣然点头,“荣幸之至。”

安平送薇珑的路上,歉然道:“以前我糊涂得紧,如今想来,甚是歉疚,还望你不要放在心里。”

“殿下言重了。”薇珑目光清明,“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安平语气诚恳:“我知道你大度。可不论是谁,有错就要认。凭谁如何大度,开罪过自己的人先揭过不提,虽然不见得追究,却会认定那人不懂处世之道。”

薇珑想到了自己当时的行径,为之汗颜,“我那时也是太过分了。”

“你那张嘴,委实歹毒了些。”安平笑起来,“可谁叫我居心不良在先呢?你那么做并没错。都要到什么地步才知道别人怎样的居心、言语刺心——眼下要是有个人跑到我面前,重复一遍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我怕是比你还要气恼。”

“都过去了。”薇珑笑看着安平,“眼下只盼着殿下日后诸事遂心。”

“我也一样,盼着你和柔嘉、皇后娘娘诸事如意。”

“嗯,我们都好好儿地过。”薇珑笑道,“往后想念京城什么物件儿、零嘴儿了,就写信给我,我叫人备齐了给你送过去。”

“说定了。”安平笑容愉悦,“往后江浙一带若有不错的东西,我也命人送到唐府。”

“先谢过殿下了。”

·

当晚,刘允来到静慧园。皇帝记挂着爱女,怕两个孩子撒着欢儿地吃喝玩乐引得身子不适或是招人诟病,便派他来跟前服侍。

柔嘉见到刘允,心念一转,“你是不是带了不少侍卫前来?”

“是。都是宫里侍卫的精良。”刘允笑答,“您与安平公主若是出门游玩,奴才也能让他们随侍。”

“这就好。”柔嘉对刘允招一招手,待他到了近前,低声道,“这几日,我与姐姐若无要事都不会出门。顺王那个样子,我们要是出门游玩,小人岂不是又要诟病父皇教女无方、母后失德?所以啊,你不妨把人派出去,给我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刘允问道。

“帮我暗中保护黎郡主。”柔嘉正色道,“近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很清楚,我没来由地有些担心她,今日求她做个障眼法,之后每日让丫鬟冒充她来这儿送些东西,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也要求父皇派你过来帮衬着。”详情她不认为有必要与刘允细说,便把薇珑的主张揽到了自己身上。

刘允从来不认为这小公主有跟自己撒谎且面不改色的本事,闻言即刻称是,“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柔嘉待他走了才喜形于色,片刻之后,又惋惜自己与陆开林只是点头之交,要是交情深厚些,这上下便能请他让锦衣卫帮忙保护薇珑。

第二天起,安亭每日乘坐薇珑平时出门用的马车前来静慧园,送些孤本书籍或是玉石摆件儿。柔嘉每次都让随身服侍的宫女好生款待,留安亭一个时辰左右。做戏就要做全,这些细节不用安亭主动提出她就心里有数。

转过天来,刘允面色不佳地回禀柔嘉:“真有人在暗中跟踪黎郡主,但是……侍卫说不出个所以然,看不到人,也不能反过头去追踪。要是离那些人近了,不免打草惊蛇——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柔嘉思忖片刻,反问道:“依侍卫看,跟随马车出行的人身手如何?”

“尚可。”刘允只能这样回答,“平时哪家的侍卫看起来都一样,没本事的装出有本事的样子,有真功夫的则伪装出一般人等的样子,要想探明究竟,除非交手。”

“动手可不行。”柔嘉立时摇头,“反正你好好儿安排一下吧,觉得情形有异的时候,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也好抓紧去求父皇做主。但现在也没个切实的证据,不好让父皇费心。”

刘允频频点头,“是这个理。奴才一定尽力安排,只要有蹊跷之处,就会来通禀您。”

安亭前往静慧园第四日,天高云淡,风里有了春的气息。

柔嘉除掉小袄、棉裙,换了夹袄,下’身加了护膝。穿的少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之后,先是宫女来禀,安亭已经乘坐马车离开。随后,刘允面色怪异地来见她,“黎郡主与唐侯爷在梅花阁小住,奴才这几日就命人在附近观望。方才有人来传信,说又有一辆马车离开梅花阁,走的道路正是来这儿的。”

“……”柔嘉亦是满心疑惑,“是薇珑找我有事,要亲自过来与我面谈么?”

“重要的是,”刘允轻声道,“正往这儿来的那辆马车被人远远跟随,而且侍卫说,人手不少。这条路,奴才命人走过几趟,中间有一段道路十分僻静……侍卫还说,能感觉到杀气。奴才不知道杀气是什么,但是习武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提及这两个字。”

柔嘉睁大眼睛看住他,片刻后急匆匆往外走去,“备马!”

“哎呦殿下,这可不行……”刘允的汗差点儿下来,黎王爷的女儿、唐修衡的夫人现在安危难测,要是再搭上个公主,皇帝不把他剁了才怪。

柔嘉摆手打断他,脚步更快,边走边道:“你知道什么?万一薇珑有个好歹,我总能及时赶过去,用自己替下她——不管是我哪个皇兄,都不会觉得不值,事态总能有所缓解。到时候,你及时告知唐意航,我就算是摆明了死路一条,他也能想出保我不死的法子,这对他根本就是小事一桩。你得分清楚轻重,别给我添乱!”

“可万一是黎郡主临时加的又一个障眼法呢?”刘允提醒她,“唐家的人都不是白给的,兴许就是留意到了附近有人盯梢才有了这桩事。”

“什么叫万一?”柔嘉瞪了刘允一眼,“万一薇珑出了事而我没尽力,我就把你五马分尸!”

“……”到底是金枝玉叶,当真急起来、闹起来,气势不可小觑,刘允再不敢说别的,跑到柔嘉前面去安排人手。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柔嘉而言,像是一个惊心而离奇的梦境:

她策马急速迎着薇珑另一辆马车前来的方向而去,准确的说,是全速赶至那段最偏僻的路段。几十名侍卫将她围在中间的位置保护。

那个路段,有一条曲折的窄巷,两旁住着百姓,穿过巷子,最先看到的是一条布满沙尘的小路,再往前看,小路的正前方是一座石桥。

她行至巷子中间的时候,看到熟悉的马车、二十来名随从上了石桥。

随后,几十道黑色身影从四方涌现,将马车包围,与那些随从混战起来。

末了,她留意到一个黑色包裹从远处被人抛到马车顶盖上。

事情发生的太快,保护她的侍卫不自主地勒住缰绳,她的马也就被迫停下来。

她心头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那瞬息间,整个世界在她感知中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然后,轰然巨响将她从这静寂中惊醒。

那包裹里面是炸药,将整个马车炸得碎裂。

她身形一软,摔到了地上,隐约听到有人说:“去帮忙缉拿凶手,这儿交给我!”

马蹄声飒踏远去。

她竭力挣扎着站起身来。

连续几日,那些人都按兵不动,今日却独独对这辆马车下了毒手,那出事的还能是谁?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薇珑……”

她哀呼,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有人捂住了她的嘴,揽住了她的腰肢,力道很重,不容她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柔嘉的情绪瞬间从悲恸转为暴怒。

那些人是不是知道薇珑是唐修衡的软肋,而她是薇珑的软肋——连她及身边的人都收买了?——要将她们一起除掉?

看着侍卫们策马远去,她几乎能确定这一猜测属实。

她没再理会钳制着自己的有力的手,抬手拔下了头上的金簪。皇家的女儿,不可受辱,若不能将那人刺死,那她就要做好咬舌自尽的准备。

“我是陆开林,殿下别怕。”那人在她耳畔低声说出这一句的同时,捂着她的嘴的手收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则更紧,带着她大步流星地转入窄巷右侧一个小院儿。

第98章 更新(单更)

98

方才他语声太低,柔嘉与他又不是很熟稔, 根本无从辨别。

转入院落的堂屋, 双脚落到地上,柔嘉急匆匆转身相看。

的确是陆开林。

“怎么回事?”柔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不是薇珑出事了, 是么?”情急之下,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提及薇珑时, 直接唤了名字。

第二个问题, 她问的怯怯的, 眼神亦是,生怕他摇头说不是的样子。陆开林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没人出事,车里根本没有人。”

悬起的心落地, 竟使得柔嘉身形无力,向后退了一步,“我真的能相信你么?”

“自然。”陆开林指一指座椅, “坐下说话。”

柔嘉并没落座,因为心里还有太多疑问, 很是焦虑, “可是, 你把我拖到这儿来做什么?你又怎么会及时出现在这儿?陆大人……”她忐忑地望着他,想说该不会连你也被人收买了毒害薇珑吧?

陆开林瞧着她的样子,有点儿感动。他从没想到, 她能为薇珑做到这个地步。

他委婉地解释:“黎郡主是你的好姐妹,临江侯则是我的至交。眼下临江侯抱病休养,托我闲时多留心唐家人的安危。前几日手下发现有人暗中跟踪黎郡主,我近来无公务,便带着人在梅花阁附近照应。”

“可你怎么能确定车里有没有人呢?”柔嘉最关心的还是这一点,“这件事开不得玩笑,哪怕车里的人是薇——是黎郡主身边的丫鬟,她都会很难过的。”

陆开林道:“这件事,是我临时起意,之前命人传话给黎郡主,不会出错。”其实不是,是薇珑临时起意,在事情有结果之前,他不方便多说。而且很明显,现在这样说,能让柔嘉快一些释然。

“哦。”柔嘉这才大大地透了一口气,慢吞吞转身落座,继而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眼泪又到了眼底,这次是莫大的喜悦所至。“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对了,你方才说唐意航怎么了?”她没听到心里去。

“病了。”陆开林道,“不想让亲朋担心,这才住到梅花阁静养。”

“病了?”柔嘉睁大眼睛看住他,“原来他也会生病啊。”

陆开林失笑,“怎么,你当他真是铁打的?”

柔嘉有点儿不好意思,“大概就是把他当成铁打的了。要紧么?请了太医没有?”

唐修衡患的是心病,哪儿是太医能够医治的。宫里的人除了皇帝,谁什么病都肯生,就是不肯生心病——太医根本就没有过真正让人长期安心、安枕的经验。陆开林只能道:“他饱览医书,能给自己开方子,不用请太医。况且,请太医的话,家里家外不就全知道了?不知会有多少人探病。”

“也对。”怪不得,薇珑都清减了一些,夫君不舒坦,做妻子的自然是特别辛苦。

陆开林这才解释为何把她带到此处:“外面要乱一阵子,刀剑不长眼,你在外面不安全。”尤其她是与薇珑年纪相当的女孩子,要是有人误以为她是唐夫人,对她下毒手的话,那后果是谁都承担不起的。

“明白了。”柔嘉对他一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等外面的事情结束,我要去一趟梅花阁。”终究是要亲眼看到薇珑,才能心安。

“我送你过去。”

“你送我?”柔嘉侧头看着他,“不用先处置那些刽子手么?”

“那些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更重要。”这小公主要是在见过他之后出了岔子,别说皇帝不饶他,便是他自己也于心不安。虽然她傻乎乎的,可重情重义这一点,是他很欣赏的。

他的话,柔嘉听着很受用,“今日这件事,晚一些我和你一道进宫禀明父皇,最好是把我也扯进去。这一点,还望你成全。”

“有必要么?”陆开林故意问道。

柔嘉颔首,“当然有必要。多加我一个,父皇会更重视,而且也不会怀疑。横竖那些刽子手的主人狠毒之至,不要说对一个弱女子下手,便是对手足,也不会有分毫宽仁。”

陆开林笑道:“嗯,有道理。”

柔嘉斜睇着他,分明看出他有些意外,不由问道:“噯,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傻啊?”

陆开林笑意更浓,嘴里却道:“怎么会。别多想。”

不多想才怪,而且根本就没想错。柔嘉忍着没撇嘴,“当心我跟黎郡主告你一状,来日你若有建园子的事情求到她,看她怎么整治你。”

陆开林轻笑出声,“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怕了。”

不过是这么一说,他根本就不当回事。柔嘉没辙地抿一抿唇。心绪放松下来,她就开始关心自己的样子是否狼狈。举目四顾,见室内真是简单得可怕:堂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地上没有铺砖,墙壁没有粉刷。

她说道:“这是谁家啊?日子太清苦了些。”

“临时征用的,主人家晚间才会回来。”陆开林见她似是在寻找什么,想了想,问道,“想洗把脸?”

柔嘉紧张地问道:“我样子是不是特别狼狈?”

“没有。”陆开林端详着她,眼眶、鼻尖有点儿泛红,样子楚楚可怜的。到这时他才发现,她脸上一点儿脂粉都没用,漆黑的眉毛、白皙的皮肤、红艳的唇,都是她本有的颜色。“好看。”这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

柔嘉见他态度诚恳,也便放下心来。之后,她觉得有些冷了——穿的单薄,这屋子里有没有火炉、火盆供人取暖,坐久了真是受不住。

她站起身来,搓着手,缓缓踱步。

“冷?”陆开林问她的同时,解下了身上的斗篷,给她披上。

带着他体温的斗篷轻柔地落到身上,柔嘉停下脚步,想婉言谢绝的同时,想到了他捂着自己的嘴后来又把自己抱进堂屋的情形——是抱么?她侧头想着,怎么都觉得他太过轻松,对待个包袱似的把她拎进来了。

可不管怎样,他是第一个与她这般靠近的男子。

她转眼看向别处,轻咳一声,掩饰心里的不自在。

陆开林没有她这些心思,“用不了多久。再等一会儿就行。”

“嗯。”柔嘉点头,“去梅花阁的时候,我得坐马车。”着急的时候可以不管不顾,平时她还是养尊处优的公主,没勇气继续喝冷风。

“这好说。”

·

这几日,唐修衡每晚的睡眠时间逐日减少。到昨晚,大概睡了两个时辰左右。

不管怎么说,这情形较之以往,已经十分可喜。

下午,他独自去了园外游转。

薇珑让阿魏派人远远地跟着他,自己留在室内整理外间和小书房的书籍、藏品。

这样的时光,平静、安闲。

其实,偶尔她也会希望,这就是他们的一生一世。

可那是不可能的,他早就失去了离开朝堂的退路。且不说皇帝不可能让他做闲云野鹤,他一旦离开,便会有人滋事寻衅,大夏内外又要起战火。他做不到偏安一隅,不闻不问。

终究要回来,那又何必离开。

亦因此,她与他都很珍惜这极少能得到的清闲时光。

但就算是这样的时光,也还是要为外面的隐患分心:安亭连续几日前去静慧园,暗中跟踪的人都不曾动手,应该是怀疑这是障眼法。

她只想速战速决,今日便又在先前的基础上做了些文章:估摸着安亭出门、回来的时间,她到了院外一趟,游转期间命人备车,让那些就在附近盯梢的人亲眼看到自己上车。走出去没多远,护卫们做了点儿文章便让她在较为热闹的路段下车,她转乘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返回。

有脑子的都会想到,她与唐修衡最迟十四回唐府,回去之后,谁想对他们动手,就要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天子脚下,公然虏获或暗杀朝廷大员的内眷,会引得皇帝震怒、京城戒严,不查出凶手不算完。所以,那些人要动手,只能是这几日。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谁会愿意死?

死士也是人。

薇珑预感今日就能将梁湛放在外面的死士生擒几个,亲手收拾居室的时候,有点儿心不在焉。

终于,有护卫前来回话,她还来不及细问,荷风来禀:柔嘉与陆开林相形而至。

薇珑快步到室外相迎。

柔嘉见到安然无恙的薇珑,绽放出的笑容透着欣慰和脆弱。她捧住薇珑的脸,“真的没事,没事就好……”

“怎么这么说?”薇珑不解。

“没什么,你没事就好。”柔嘉笑意更浓,轻轻地抱了抱薇珑,“是我乱了心神,险些给你们添乱。”

“我们到屋里细说。”薇珑望向陆开林,“陆大人,请。”

陆开林则问道:“意航呢?”

薇珑照实说了,阿魏走上前来,对陆开林道:“您若是要见侯爷,小的带您过去。”

“找他说说话,看他好些没有。”陆开林对薇珑拱手一礼,“公主已晓得详情,今日之事,问她便可。”

薇珑和声道谢,继而与柔嘉进到厅堂说话。

柔嘉说了出门的原因和在窄巷中的见闻。

听得柔嘉因为担心亲自策马赶至石桥,薇珑感动之余,特别不安,随后柔嘉所见到、听到的一切,她不难想到好友当时有多煎熬,“实在是对不住你,我是不想扰了你和安平公主的好兴致,便没能事无巨细地告诉你。”

“不能怪你。”柔嘉恢复了以往的灵动、活泼,“是我没把唐意航当成寻常人,都没想过他也会生病——真是奇得很。更没想到的是,他很关心你,自己不舒坦的时候,也记挂着你的安危,托陆大人暗中相助。”顿了顿,她问,“他到底怎么了?不打紧吧?”

薇珑应道:“只是征战时落下的旧伤,不打紧,但是需要静心休养几日。”

“没有大碍就好。”柔嘉挪到薇珑身边,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锦衣卫、宫里的侍卫和你们家的护卫,抓了几个活口,其余的都是当场毙命。接下来,只是需要禀明父皇,审讯他们是受谁指使。这档子事,总算是过去了。”

“是过去了,却害得你受了一番煎熬。”薇珑搂了搂柔嘉,“日后再有什么事,都会仔仔细细地告诉你。”

“唉,是我沉不住气,又没把你家侯爷当成体贴你的人。”柔嘉笑盈盈的,“虚惊一场,却也开了眼界,消除了对他的误会,很值得。”

两人还没说够话,陆开林折回来,询问柔嘉:“下官要即刻进宫,公主作何打算?”

“我也要回宫。”柔嘉笑着起身,对薇珑道,“明日再来找你说话,给我备些好吃的。”

“好啊。”薇珑笑着送两个人出门。

到了院门口,柔嘉上车之后,陆开林径自走向自己的坐骑。

柔嘉却探出头来,“陆大人,你来车上坐,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陆开林迟疑着,用眼神询问她:这合适么?

柔嘉对他扬了扬眉,又招一招手,“快些,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陆开林心想:你一个女孩子都不忌讳小节,我有什么好顾忌的?只是,日后别因为闲话怪我才好。

这样腹诽着,他上了马车,与柔嘉相对而坐。

作者有话要说:  o(╯□╰)o晚上跟老朋友聚餐,喝了点儿酒,码字时都要眼花了~今天就这点儿吧~

晚安~

第99章 更新(更新)

99

柔嘉并不急着叙谈,转身推开了车窗, 观望外面的景致。

这时节的郊野, 即便是在天高云淡的好天气,景致亦透着冬日独有的荒凉、空旷。

树木的枝干光秃秃的, 原野里并无庄稼, 唯有半人高的荒草连绵起伏。

但她喜欢。

片刻后,她望见了唐修衡的背影。

他负手站在荒草丛中,该是在凝望西方的远山。

依然挺拔的身姿, 却没有她熟悉的慑人气势。

此刻的名将、奇才, 莫名地给人一种孤寂、疲惫之感。

他举步向前走去, 左手仍旧背在身后,右手则随意地拂过所经的荒草。

意态比荒草更寂寞。

他察觉到有人凝望, 脚步顿住,转身望向缓缓前行的马车。

柔嘉立时回身坐好。她可没勇气与唐修衡对视, 哪怕一眼。

畏惧他早就成了习惯。

陆开林已经取出小酒壶,正慢悠悠地喝酒,见她不再张望外面, 问道:“殿下要吩咐下官什么事?”

离开了是非之地,他对她说话便没了彼时的随意。柔嘉在当时并无感觉, 这会儿则觉得他与自己又生疏起来, 咕哝一句:“除了唐意航, 你就不想结交朋友了是不是?”

“自然不是,我朋友不少。”陆开林诚实地告诉她,“但女子除外。”她真是傻过了头, 这年月,哪个正经男子会与女子成为友人?在外人眼里,那就是暧昧不清。男人没什么,女子不是自寻苦恼么?

“女子怎么了?不配与男子结交成挚友么?”柔嘉生平从不曾想与男子长相来往,他是例外,却总是让她有碰一鼻子灰的感觉,此刻自然只有不甘,浑忘了繁文缛节。

“……”陆开林喝了一大口酒。好心当成驴肝肺,索性不搭理她。

柔嘉却不肯转移话题:“你倒是说啊。”

“女子之于我,或是长辈,或是手足,或是日后的结发之妻。殿下与我,是君臣之分。”陆开林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小脸儿更为白皙,愈发地眉目如画,该是在梅花阁洗过脸了,更好看。

柔嘉故意挑刺,“黎郡主呢?”

“那是我尊敬的才女,亦算是亲眷。”他与唐修衡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手足,唐家的每个人,都是他的亲人。

“既然是君臣之分,那你先前怎么对我一点儿规矩都不讲?”刁难不成,柔嘉就继续刁难,“拎包袱似的就把我拎到小院儿里了,这叫君臣之分?”

“殿下当时极可能妨碍我缉拿凶手,情急之下,只能如此。”陆开林怀疑她一进梅花阁就好好儿地吃了一顿——这会儿是吃撑了。不然怎么会没完没了地跟他抬杠?

妨碍他执行公务才是最要紧的么?先前不是说为了她的安危么?转脸就不认账了。跟她有交情就是那么丢脸的事情么?——柔嘉开始怀疑自己在人们眼里的形象和地位了,很郁闷地垂了眉眼反思。

陆开林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殿下是皇上的掌上明珠,下官委实不敢大意,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举,还望殿下海涵。若不能宽恕,便砍去下官双臂。”

“……谁稀罕要你的手臂!”说来说去,这还是不关自己什么事儿。柔嘉恼火得鼓起了小腮帮。

陆开林不想在马车上停留太久,再次问道:“殿下有何事吩咐?”

“有啊。”柔嘉抬眼瞪着他,“你就给我在这儿坐着,直到进宫。你说的,我们是君臣,现在我觉得还有性命之危,你不得抗命。”

“……”混账东西。陆开林在心里数落着她。

·

傍晚,唐修衡回到梅花阁。

薇珑亲手做了腰果鹿丁、扒鱼肚卷、辣炒雪里蕻和酿冬菇盒,汤是龙井竹荪,与他各自一碗白饭。

是听阿魏说的,唐修衡喜欢辣炒雪里蕻这类辛辣开胃的菜肴,等过完年,再吃雪里蕻就失了秋冬时节品尝的意兴,为此,她专门学着做的。

他长期失眠,薇珑就只想让他睡好,饭菜方面同理,他喜欢吃什么,就给他做,总比每日只喝些汤羹要好。

薇珑亲自摆饭,笑盈盈地让他落座,“我没掐算好时间,该晚一点儿去厨房的。今日早点儿用饭,菜放久了就会失去鲜味。”

“正好,我真有点儿饿了。”唐修衡抱了抱她,在桌案一侧落座。

薇珑坐下之后,“你等一下。”说完先尝了尝辣炒雪里蕻,很辣,有些咸,她其实吃不惯,但这正是他喜欢的味道。仔细品了品,觉得应该过得去,这才一面示意他尝尝,一面连喝了两口茶。

唐修衡莞尔,动筷品尝。他即刻告诉她感受,“很好吃。”

薇珑笑逐颜开,“那你多吃一些。”

“自然。”唐修衡把酿冬菇盒放到她近前,“你别多吃辛辣之物,胃受不了。”

“嗯。”一面用饭,薇珑一面与他闲谈,“附近有景致不错的地方么?”

“在你看来,应该是没有。倒是有不错的地皮。”

“这就是说,在你看来,有好的景致。”

唐修衡颔首,“的确。”不论是园林里的花红柳绿、春波碧草,还是荒野中的天高地阔、萧瑟荒凉,在他眼里都很悦目。

“那你明日带我去转转。”薇珑道,“后天上午我们就得回家。”

“好。”唐修衡笑着颔首。

·

暮光四合时分,陆开林与柔嘉乘坐的马车趋近皇宫。

陆开林神色平静、闲适。

柔嘉则记挂起了正事:进宫之后,她对皇帝的说辞,需要他帮忙证实。

刘允如及时雨一般赶至。

柔嘉下了马车,把当时情形简略地告知刘允,随后正色叮嘱一番。

刘允会意,将随行的大内侍卫唤到一旁,声色俱厉地吩咐下去。

柔嘉回到马车上,看住陆开林,“你倒是沉得住气,也不问我进宫之后,打算如何回禀皇上?”

“下官静观其变、酌情回禀皇上就好。若是皇上先见公主再见下官,那我就只说知情的,别的一问三不知便是。”

“……”柔嘉想把他活活掐死。

陆开林看着她,不自觉地微扬了唇角。

“算了,不跟你较真儿了。”柔嘉败下阵来,把自己的打算如实告诉他,末了道,“不求你别的,别拆台就行。”

“好说。”陆开林爽快应允,随即下车。

这时候,皇帝在椒房殿哄小儿子,听得柔嘉与陆开林有事禀明,没多想,命宫女把两人唤到跟前来说话,仍旧抱着五皇子哄逗。

行礼之后,陆开林道:“禀皇上,今日有刺客行刺黎郡主……”

皇帝听了,手臂一松,差点儿就抱不住五皇子,“薇珑怎样?”这一句,他是望着柔嘉问的。

柔嘉连忙答道:“父皇不要担心,薇珑命大,有惊无险。”

皇帝把五皇子交给皇后,示意母子两个退下,正色对陆开林道:“仔细说来。”

陆开林称是,道:“年节期间,锦衣卫不敢大意,更为留意官宦之家的人情来往、日常异象。几日前,有人告知微臣,黎郡主出门时有人尾随。

“皇上也知道,临江侯与微臣自□□情甚笃,眼下又算是他的多事之秋,微臣于公于私都不能不以为意,由此,便带着人手反过头来窥视那些刺客的动向。另一方面,也提醒黎郡主多加留神。

“今日,刺客按捺不住,突袭黎郡主平时乘坐的马车,试图将人、车炸得灰飞烟灭。万幸的是,黎郡主听了微臣的提醒,事发之前她就乔装成了跟车的侍卫,事发之时被锦衣卫从速带离险境,并没受伤。

“几十名刺客大多数自尽或被当场斩杀,只抓获七个活口。”

——这些自然是九分真,一分假,他只能这么说。

皇帝沉声问道:“人犯是否已经关押到你的卫所?”

“是。”

“此事由你来办,从速刑讯,不需计较手段的轻重。”

“是!”

皇帝摆一摆手,“快去。朕要尽快知道,到底是谁对唐家存着这般恶毒的心思。”

陆开林行礼,告退离去。

柔嘉忽闪着大眼睛,望一眼陆开林的背影,又望了望皇帝。她到这时候才确定,自己的父皇对陆开林极为信任。

“在想什么?”皇帝对爱女强扯出温和的笑,“过来说话。”

柔嘉称是,到了皇帝跟前,如实道:“您这么信任陆开林啊?”

“这话怎么说?”皇帝扬了扬浓眉,“难道不应该?”

“不是,不是。”柔嘉连忙笑着摆手,“儿臣以前不知道,以为您只特别信任程阁老、临江侯两个人。”

皇帝一笑,“开林是程阁老与唐意航都认可的人,朕怎么会不信任。”

“儿臣明白了。”柔嘉坐到皇帝身边,摇着他的手臂,“您也不问问我,为何与陆大人一同来见您。”

“是啊,快跟父皇说说。”

柔嘉把准备好的说辞声情并茂地娓娓道来:“陆大人是见惯了风浪,只说要紧的,全不顾小节。其实啊,这几日我总麻烦薇珑,让她去静慧园告知我一些事情,坐在一起说说话,她每一日都会抽出时间见我一次。有三两次,我以送她为名,策马游转一阵子——今日也是,我送她回梅花阁,谁承想,到了半路,就遇到了这档子事。儿臣当时离薇珑的马车特别近,要不是陆大人及时把我拦住带到了民居……父皇,儿臣怕是再也见不到您了。”

“竟有这等事?”皇帝蹙了蹙眉,转而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拍拍女儿的手,“放心,我一定给你和薇珑主持公道。”

“那倒是不打紧。我就是特别庆幸自己和薇珑没事,方才特别想见见您和母后。”柔嘉顿了顿,“唐意航这几日不大舒坦,儿臣拦下了薇珑,不然,她也要进宫来给您请安的。”

皇帝听了,老大宽慰,“知道你们懂事、孝顺。”顿了顿,便有些不解,“这说起来,开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方才怎么一句夸他的话都没有?”

“他有什么好夸的,一板一眼,气死人。”柔嘉撇了撇嘴,向父亲委婉地抱怨起陆开林来,“您都不知道,来宫里的路上,我让他到车上说说话,意在询问他知不知道谁是元凶。可他呢?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后来我就说了,你把我当个友人就好,他说什么?说跟我只是君臣。”

皇帝瞧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忍俊不禁,“后来呢?”

“后来……”柔嘉底气不足地道,“他说是君臣,那我就成全他,命令他坐在马车上,趋近宫门口的时候才放他下车。”

皇帝哈哈大笑,“你这小妮子,着实任性了些。”

柔嘉先是不服气,随即就开始质疑自己的品行,认真地问道:“父皇,我平时言行是不是显得特别骄纵或是任性啊?以前上赶着往我跟前凑的人就不提了,都是想做您的女婿。陆开林这种……他是不是觉得我是该一辈子敬而远之的人?瞧他那样子,仿佛跟我多说几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皇帝笑不可支。爱女以前就曾在刘允跟前抱怨过陆开林的死板,惹得刘允笑了一番,当笑话跟他说了。这一次倒好,索性在他面前数落起来。

“开林并没做错,也不是你以为的死板。”皇帝笑着为臣子解释,“一来,他是担心与你落下闲话,二来,他有差事在身的时候,不要说你,便是唐意航,他都不会多说一字半句。”

柔嘉并不能接受这番说辞,“没差事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儿去。”陆开林清闲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她上赶着找他?

皇帝再度笑开来,心里却不得不往别处想了。

多少上赶着往柔嘉跟前凑的子弟,她一概不理,怎么偏生对陆开林的态度这般计较?这计较,完全是不大理智、强词夺理。

不管怎么想,陆开林都是为了避嫌,为柔嘉好。柔嘉却不领情。

女儿这是看中陆开林了吧?除此之外,皇帝想不到别的解释。

他笑得眉宇完全舒展开来,“回头朕帮你训他一通。”

柔嘉忙道:“那倒不用。只是跟您说说体己话,您要是训斥他,他不定怎么寻思我呢?”

“好好好,依你。”

柔嘉瞧瞧天色,站起身来,“我得回静慧园了,安平姐姐一个人留在那儿,怕是会担心。这一两日我们就回来。”

“好。去吧。”

“您跟母后说一声。儿臣告退。”柔嘉屈膝行礼,继而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去。

片刻后,皇后从里间走出来,忧心忡忡地对皇帝道:“方才柔嘉与你说的那些话,我隐约听了几句,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皇帝不答反问:“小五呢?”

“要睡了,宫女哄着呢。”

皇帝颔首,这才道:“你也听出来了?依我看,她是相中了陆开林,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

“那可不行。”皇后立时神色一变,“明早就让她回宫,日后少见那种人。”

皇帝听了直蹙眉,怎么想都不对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那种人’?开林是哪种人?你倒是与我说说。”

“舞刀弄枪的人,柔嘉怎么能接触?”皇后虽然心头焦虑,还是尽量语声柔和地道,“她受我影响太深,对自幼习武之人有偏见,日后……”

“我怎么没听出偏见来?”皇帝睨着她,“柔嘉只是你一个人的女儿?朕只是个摆设?”

这就是来脾气了,不然的话,他私底下跟她说话,从不以朕自称。“臣妾失言,请皇上勿怪。”皇后屈膝深施一礼,“臣妾只是担心柔嘉言行不当,开罪了皇上倚重的臣子。”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皇帝语气有些恶劣了,“只要柔嘉喜欢,不要说那是朕爱重的臣子,即便是个无名小卒,朕也会另眼相待!”

“……”皇后气恼得咬了咬唇,忍着没呛声反驳。这个人就是这样,心绪不佳的时候,一句话不合心意,就给人一通排揎。

皇帝瞧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软了,轻轻叹息一声,“先说说你的心思吧。你想让柔嘉嫁给什么人?”

皇后轻声答道:“去年冬日,臣妾给江南去信,让柔嘉的表哥今年开春儿来京城一趟。”

皇帝黑了脸,亲上加亲的姻缘就那么好?因为对两个孩子都是知根知底,就要把他们凑成一对儿?“你娘家那些人,除了骂人说酸话有一套,还会什么?那种人,真配得起我的女儿?”

皇后暴躁起来,站直身形,望着皇帝冷笑,“真是不凑巧,臣妾正是出自那个只会骂人、说酸话的门第。那样让皇上不齿的门第,正是臣妾的母族。”

“……”皇帝也意识到了失言,他是把自己和她一并数落进去了,“我也不是贬低的意思,只是要劝你一句,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又何必武断?”

“那是皇上以为的更好的选择。”皇后冷眼瞧着他,“臣妾没什么出息,柔嘉也精明不到哪儿去,往后的驸马,越文弱越没主心骨越好。”

皇帝的火气刚压下去,听了她的话,又蹭一下蹿到了头顶,“这叫什么混账话!朕的掌上明珠,为何要嫁窝囊废!?”

第100章 更新(万更)

100

皇后挑眉,妩媚的容颜现出凌厉之色, “文弱些就是窝囊废?程阁老就是文弱书生!有主心骨做什么?要柔嘉成亲之后看别人的脸色么?”

皇帝险些被她气得发笑, “你对柔嘉婚事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在跟我胡搅蛮缠。没有主心骨意味着什么?多半会变成墙头草, 柔嘉若是真嫁了那样的人, 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那种日子累不累?而且她会不会被人诟病跋扈骄矜?谁想挖苦她,甚至挖苦你我教女无方,还会先看看她夫君是个什么德行不成?

“公主与驸马也是一样, 要秉承男主外女主内的俗例。

“你像是在给她谋取顺心的日子, 其实是在害她。”

皇后气势弱了一些, “可是,你给安平选的夏既明就是性情敦厚、谨小慎微, 安平嫁过去之后,夏既明一辈子都会供着她、哄着她。”

皇帝长长地叹息一声, 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安平那是什么情形?德妃、端王不出那些让我反胃的事儿,我会让她远嫁?况且, 夏既明在京城的谨慎、敦厚,那叫识时务。他是江浙总督的儿子, 怎么可能没城府?”

“反正……”皇后低下头, 嗫嚅道, “我不想柔嘉嫁给文武双全的太出彩的人。”

她跟自己叫板的时候,皇帝理直气壮,她一旦真的示弱了, 皇帝就会心生怜惜。他招一招手,“过来。告诉我,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皇后顺从地走到他跟前,低声道:“陆开林是你特别倚重的人,放到官场,那叫树大招风。不说别的,唐意航和薇珑的例子就摆在那儿。小夫妻两个成亲前后,你自己说,出过多少次岔子了?哪一次都是别人要把他们引入是非之中,哪一次出了事,怕都是大风大浪。”

“你说这个……”皇帝思忖片刻才道,“唐意航是真的树大招风,但那又怎样?他有城府又有担当,薇珑有他护着,绝对出不了事。况且,那个一天到晚生事的,不是已经关起来了么?”

“那今日呢?今日的事情你怎么说?万一刺客得手,薇珑此时已经粉身碎骨了!”皇后说起这些,脸色都有些发白了,“柔嘉没心没肺,胆子也大的出奇,能认为这种见闻、经历是开了眼界,可我不能这样乐观。我害怕女儿日后也会遇到这种事,更怕那陆开林不是唐修衡,不能保障女儿毫发无伤。

“唐意航与薇珑的日子不安生,是因前者太早功成名就——甚至不用增加别的理由,有些小人就会妒恨他一辈子。而陆开林那种人呢?相较于唐意航,明里暗里多少人都更怕他也更恨他——不做亏心事、生平无软肋的官员有多少?做贼心虚的官员又有多少?想把陆开林除掉的人又有多少?”

她深深地凝视着皇帝,“你信任的人,品行自然是万里挑一,可你想过没有?这份儿信任也会给他带来祸患。”

帝王的宠信,从来就是双刃剑:总会有人怀疑,被宠信的人正在经历史书中很常见的捧杀,总想寻找机会试探帝王的心迹;总会有人妒忌:我能力不比你差,资历不比你浅,你凭什么比我早了很多年得到我终其一生都不可得的功名利禄。

“我不要柔嘉过薇珑那样的日子,太辛苦了。”皇后语气透着疲惫,“你去问问平南王,问他每次听到女儿险些遭人毒手时是什么滋味。”

“……”她作为母亲,于情于理,这些顾忌都说得过去。但是,这些年携手走来,他太了解她,因而委婉地道,“柔嘉的婚事就让你这般的瞻前顾后、提心吊胆,等到小五长大之后,你岂不是要操碎一颗心?”

“那是十几年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就好。想撮合柔嘉和她的表哥,私心里也是想让娘家的人离我近一些。”她笑容有些凄楚,“这一两年,皇室太乱了,乱得我害怕。”

“你这个人啊……”皇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就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要被他问急了,才会说出真正的心思。

林林总总给他摆了这么多事,固然是吐露心声,却也是趁机试探。

他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温柔地凝望她,“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相信,我会尽我所能,保你们母子三个余生平顺?”

语声落地,皇后泪盈于睫,“我没有不相信。我只是觉得,除了小五,随便你哪个儿子站出来,都能轻而易举地把我与柔嘉除掉——皇上,我怕他们,怕到了骨子里。如果柔嘉嫁的人树大招风,引得他们忌惮……”她摇着头,“万一有什么不好的结果,我受不住,会疯掉。”

深宫里的日子,膝下没有儿子之前,是皇帝护着她、柔嘉陪着她走过来的。她感激皇帝,不敢对他交付全部情意,能抓在手里的,唯有柔嘉给她带来的生之愉悦。

“知道了,知道了。”皇帝站起身来,轻轻地抚着她的肩背,安抚无辜的小动物似的,语气更为柔和,“可凡事都有两面,你怎么不反过来想一想?我们已经有了小五,不管怎样,那三个混账东西都会打你们母子三个的主意,或是拉拢,或是起歹心。

“这是命,谁都不可改变。

“等到我们老了,精力不济的时候,就到了柔嘉帮衬幼弟的时候。你让柔嘉嫁一个没本事没手段的人,她怎么帮?去求薇珑、唐意航么?也行,但是你娘家那种门第,会同意么?

“他们不会。

“他们那个脑子,永远都是遇到事情做缩头乌龟且不允许别人帮衬——他们要维持添喜郎电子书的矜持、清贵,而风调雨顺的时候,只会写闲诗诟病我诟病忠臣良将——那股子顽固、迂腐、自相矛盾,能把人活活气死。他们要是有一点儿堪用的地方,我早就把他们调到京城了,哪至于让你与娘家的人相隔千里?”

皇后抬眼凝视着他,嘴角翕翕,半晌说不出话。

皇帝继续跟她讲述自己的心思,“柔嘉的婚事,我是想顺其自然,再平庸,只要她看中就行;再出色,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我也会当即成全。她若是无缘得遇有缘人,需得我赐婚,我还是打心底要给她选个方方面面都很出色的年轻人。”

语声停了停,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但这些都是我的打算,你若实在是反对,那……你不需管我,能说服柔嘉就好。女儿的姻缘,我依你的。你跟了我,一生能做主的事情很少,我不能凡事都让你不顺心。女儿若因此恨我,我受着。这也是命,我这一生,对得起的人,屈指可数。以前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就没跟你细说过,是我之过。”

皇后听了他这番肺腑之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皇帝轻轻拥住她,“你平日常有后悔的时候吧?若夫君不是我,日子就不会这么苦这么累。但我从不,日后便是你把我气得暴病而亡,也不后悔。后悔的只有一点:我怎么没早些遇见你?你的真心,我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可我的心,这些年都在你这儿。天地为证。”

“皇上……”皇后轻轻的抽泣着,双臂环住他的身形。很多年了,他从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的喜欢、专宠,都是用行径表明。

“什么都依你了,怎么反倒哭个不停?”皇帝捧起她的脸,帮她拭泪。

皇后深深呼吸,竭力抿出一个笑容,“我明白了。柔嘉的婚事……我们,我们到时和她商量着来吧,她若真的有了意中人,那就顺其自然。”他方才的意思她听懂了:在有情人心里,怎样的活法都能甘之如饴。儿女情长,若有能够得到的机会,为何不让女儿去拥有?

“真心话?”皇帝凝眸审视着她,“这些年,我都不让你母族出人头地,的确是对不住你。”

“真心话,你说的有道理。以前是我的格局太小了,没换个位置去看待女儿的姻缘。”

所谓的他亏欠她的地方,取决于娘家是不是争气,如果真有人才,他绝不会埋没。他为她承担的其实很多,没让她在后宫受过气,没理会过言官弹劾她的母族劝他废掉她的奏折。

真要说欠,他欠她的只有方才那些表明心意的话。

他不说,她心里就始终没个着落,如履薄冰。但又明白,那或许是此生都不该奢望的。

“又在想什么?”皇帝抚了抚她的鬓角。

皇后把方才的想法照实说了。

皇帝笑道:“那是你傻。”

皇后自嘲道:“是啊,娘家人迂腐、固执、自相矛盾,我能好到哪儿去?”

皇帝轻笑出声,把她拥在怀里。

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她不带脑子说话的时候,他是真生气上火;她退一步老老实实诉诸心声的话,他就会退两步,换来她理智的斟酌。

可他也明白,儿女的姻缘,不是他们能争吵或商量出结果的事情,到最终,还是要看局势,要选择对柔嘉一生相对于来讲是最好的结果。

皇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自由。他只是希望,柔嘉能够是个例外,能开开心心地度日。

皇后强调道:“柔嘉的事情,我得观望着来,跟你商量的时候,你别没头没脑地呵斥我就行。”

“答应你。”皇帝只期盼,几个成年的儿子再不闹事,宫里宫外再无风浪。准确的说,是他希望儿子们不要再招惹程阁老或唐修衡。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两头猛虎?当真把他们惹得暴怒,即便是他,也不能平息事态。

他能左右两个奇才,却不能左右民心、将士之心、官员之心。

也许,早立储君会彻底断了那三个逆子的糊涂心思?

·

用过晚饭,薇珑唤唐修衡去小书房。

薇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两个让她瞩目的物件儿:一支横笛,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册子。

“这横笛,是不是你年少时的藏品?”薇珑问他。

“嗯。”唐修衡拿起笛子,端详两眼就放回锦匣,“阿魏那脑袋奇得很,带这种东西过来做什么?”比她还费解的样子。

薇珑失笑,又拿起那个小册子,“这个呢?起初我还以为是一册书,但里面的纸张都是空白的。我看到了五本,都是这样。”她翻开来看了看,“多说也就是一两年前做成的吧?”

唐修衡笑了,“行军征战时备下的——军中事务繁多,想到什么需要随时记上一笔,不然会把很多事抛到九霄云外。这种小册子,静虚斋里存着半箱,你要是喜欢,都送你。不过,那些都写了东西。”

“是吗?”薇珑把小册子捧在手里,很喜欢的样子,“那半箱我就不要了,横竖也不懂军中的事务,这几本给我用行不行?做得好精致呢。”末一句绝非恭维,她这样挑剔的人,半晌都没挑出瑕疵来。

“我跟阿魏一起做的。”唐修衡用指关节她的额头,“想当初,我也是格外挑剔的人。”

薇珑莞尔。

“喜欢就拿去,用完了知会阿魏,让他再去找人给你做一些。”

“不用,足够了。”薇珑坐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我得好好儿想想,要怎么用。”

唐修衡一本正经地道:“这可是件大事,你慢慢想,我不打扰你。”

“又变着法子揶揄我。”薇珑斜睇他一眼,却是笑意更浓。

唐修衡隔着书案探身过去,捧住她的脸,“我去外面转转,回来后沐浴更衣,在床上等你。”

一句话说的薇珑又笑起来。

唐修衡吻了吻她的唇,转身出门,到了院外,把阿魏唤到面前。

阿魏见他情形一日好过一日,这几日都是兴高采烈,这会儿上前行礼,眉开眼笑的。

唐修衡问道:“端王留在外面的死士,是不是已经动过手了?”

“……啊?”阿魏装糊涂,认认真真跟他扯谎,“还没有啊,要是已经动手,小的不可能不知道。”

唐修衡下巴抽紧,“夫人说的。”

“不可能。”阿魏笑着摆手,心说夫人要是告诉你,会提前知会我的,“真还没有呢。下午陆大人和柔嘉公主前来,就是跟夫人商量着如何防范。”他要是承认了,侯爷就不免关心那些人犯会否招供,说不定会当即前去锦衣卫帮忙刑讯……刚好一些,今晚还是继续睡觉比较好。

这混小子,是真以为他病得不轻吧?可就是病得再重,今日只要留意到陆开林和柔嘉公主进出梅花阁的神色,便心里有数了。唐修衡凝视着他,温声道:“你到底哪头的?”

“是侯爷亲自发话,这几日外院的事交给二爷、三爷,其余的事交给夫人。”阿魏对他一笑,“这会儿,小的自然是夫人的人。”

唐修衡唇角缓缓上扬,“随你就是。”

阿魏眉飞色舞起来。

“几时能有个大人的样子?”唐修衡没辙地看着他,“不管那件事有没有发生,你记住一点:陆大人若是缺少刑讯的手段,你代我去帮帮他,我要尽快知道所有残渣余孽的底细,赶尽杀绝。”

“是,小的记下了。”阿魏抬眼望天,“不早了,侯爷快去歇息才是。”

“嗯。”唐修衡很少见地听从他的建议,之后却来了一句,“养足精神再拾掇你。”语毕,闲闲转身,踱步进门。

阿魏一点儿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心说现在我可不比以前了,有夫人护着。不经常接触不知道,只这几日他就发现,夫人待下人出奇的宽容,起码是很能体谅他的为难之处,大事小情的,都先让他别担心,说万一出岔子,有她顶着。

最重要的是,夫人治得了侯爷,既能治侯爷的脾气,又能治侯爷的失眠。长远来看,他对夫人唯命是从,对侯爷也只有好处。

·

翌日一早,柔嘉派宫女来传话:下午与安平一道前来,问薇珑得不得空。

薇珑自是满口应允。随后,随唐修衡到梅花阁外漫步。

如他所说过的,附近有两块地皮不错。

他没奢望薇珑也能与自己一样喜欢冬日真实的景象:宫门或府邸之内,一年四季都要想尽法子寻找鲜活的花草树木装饰,美则美矣,却无冬日该有的氛围。

薇珑很少在冬日出门,一则冬日里在她以前的认知之中,是该猫在家里取暖,便不愿出门走动,偶尔出去串门,经过的也只是京城寻常的街道,除了暗沉、寒冷,她看不到别的;二则是冬日里不是能够修缮园林的时节,人们最多是将室内的陈设搬来搬去地重新布置,很少有人会让她在这种时候相看宅子地皮——当然,有人请她也不肯去。

有唐修衡陪伴,便不同了。

她愿意追随他到任何地方,哪怕是人间炼狱,亦不会有丝毫犹豫。

看到天地间真实的冬日景象,她想到的是他征战时与将士们在严冬经历的风的冷酷、雪的无情、对饮一杯烈酒的温暖。

亦想到了重生的第一个冬日,他在风雪之中赶到平南王府,观望、试探、相认。那段日子,不好过。如今想来,唯有满心暖意。

她望着远处不曾融化的积雪,望着空旷高远的天空,望着在风中摇曳的荒草荆棘、默然静立的枯树,兀自微笑,末了转身,将手交到他掌中。

不经寒彻骨,哪得梅花香。

·

午间用饭时,薇珑说了柔嘉、安平前来的事。

唐修衡对这件事是有些情绪的,“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他不是女子,对安平能做到的只是不迁怒,再多一点点,他都不情愿。

薇珑四两拨千斤,“是啊,得空我问问柔嘉。往后你帮我编个理由,就是只能见一个人、再多一个就见不了的理由。”

唐修衡抿了抿唇,“下不为例。”

薇珑得逞的笑了,“好。”

唐修衡没辙地拍打她额头两下,“下午我去笑山那儿一趟。”

“好啊。让阿魏随你去。”

“……”从合伙对他下迷药那次之后,俩小混帐似乎就成了相互信任、最为牢靠的主仆关系,“他得留在这儿,帮我安排好,避免外人祸害你。你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让他去给小刀做账房先生。——记得告诉他。”从昨晚就看出来了,他的话,对阿魏没什么威慑力了。

薇珑实在绷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唐修衡继续喝汤,面色不佳。

这一刻,看他闹情绪的样子,薇珑打心底觉得有趣,故意逗他,“真生气了?”

“嗯。你得哄哄我。”

薇珑已经吃饱了,喝了口茶,转到他身侧,展臂搂住他,“行啊。你说。”

唐修衡又喝了两口汤,放下银勺,用帕子掩了掩唇角,之后慢条斯理地喝茶。

薇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好过点儿没有?”

唐修衡唇角微扬,“好多了。看在大白天的份儿上,就不难为你了。”

“侯爷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薇珑咬了咬他的耳垂,“如今我是盼着你不分时候的难为我,可你不肯啊。”

“说的跟真的似的,”唐修衡忍俊不禁。这几日,她哪一晚都是老老实实的,“我怎么不记得你淘气过?”

“这不是怕你一个不高兴,把我扔到梅花林里喝冷风么?”

唐修衡逸出清朗的笑声,转手掐了掐她的小细腰,“等我缓过神来再补偿你。”

“我等着。”薇珑有恃无恐,笑盈盈地摸了摸他下颚,“并且,在盼着。”

唐修衡朗声笑起来。

“走。”薇珑拉着他起身,“妾身服侍侯爷洗漱、宽衣——哦不对,是更衣。”

唐修衡笑着把她揉到怀里,亲了又亲。

·

下午,柔嘉与安平一起来到梅花阁。

安平预感到昨日刺杀一事的元凶是梁湛,心里因此晦暗到一塌糊涂,昨晚一直在想:让他死吧,让他快些死吧。

儿女情长这方面,得不到女子的心,便要下毒手杀掉么?

朝堂争斗这方面,斗不过一个男子,便要去戳他软肋动他的发妻么?

——失望、悲恸、心寒之后,反观梁湛种种行径,她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就前所未有的齿冷。

只是,看得再明白,她也不能阻止,正如她帮不了薇珑。

只是于心不安,想来看看薇珑,看看这个无辜被人惦记上又被人试图除掉的女子。

她其实打心底希望薇珑对她迁怒,相见之后痛骂甚至羞辱她一通。她并没隐瞒柔嘉。可是,柔嘉对她说:

“那是不可能的。薇珑要是迁怒于你,岂会等到现在。”

事实证明,柔嘉没说错。

相较于上次,薇珑对安平有了几分亲近,为姐妹两个备了不少精致可口的点心,茶亦是她们平时喜欢的。

言谈之间,不曾有只言片语提及昨日是非,倒是对姐妹两个大多数时候如何消磨光阴很好奇。

安平也便放下心事,娓娓道:“我喜欢上了看戏,特别喜欢女子在台上的装扮,尤其女子的头饰、锦衣华服,晚间在灯光的映照下,当真是熠熠生辉,悦目至极。柔嘉妹妹则喜欢评书,每晚请说书先生到静慧园去——请的是同一个,为的是要听同一个故事的下文。”

薇珑莞尔,应道:“说起来,看戏这方面,我与你倒是喜好相同,特别爱看那些女子的装扮,对她们的头冠、佩饰最感兴趣。偶尔瞧着瞧着,就有种失真的感觉,好像是随着她们离开了人间,到了戏里。可笑的是,所有心思都用来琢磨佩饰了,戏的内容只知道开端和结局。要是遇到佩饰不出彩的,那就糟了——整场戏我就只会挑毛病,这个不合情理,那个不合民情。”

“对对对!我也是。”安平频频点头。

柔嘉瞧着两个人谈笑风生,心里高兴得紧,也不插话,自顾自地享用可口的糕点。

安平却是明白,柔嘉前来,肯定与薇珑有体己话要说,叙谈一阵子,便起身对薇珑道:“园子里的景致实在是太美,我想去瞧瞧。你要是放心的话,就赶紧陪着柔嘉说说话,也让她少吃点儿。这一阵子,她小脸儿都圆了,到了春日便要闹脾气、不吃饭。”

“姐姐,”柔嘉不以为意,“合着你是来揭我短儿的?”

“薇珑比我更清楚。”安平展颜一笑,“你们说话,我去赏梅了。”

薇珑笑着起身,“那我就失礼了。”

“先让这个贪吃的住了嘴才好。”安平笑着款步出门。

柔嘉挪到薇珑近前,把安平的来意说了,“我瞧着她那意思,已经心里有数了。”

“不管是谁吧,有皇上做主就是。”薇珑只能这么说。

“嗯,父皇说了,会为我们主持公道。”柔嘉把昨日皇帝的说辞转述给薇珑,末了问道,“你家侯爷呢?”

薇珑笑道:“他出去访友了。”

柔嘉撇一撇嘴,却明显地更放松了,“他是懒得见我们吧?正好,我和安平姐姐也害怕见到他。都合适。”

“你不挑礼就好。”薇珑莞尔一笑,“他那个人,得到很熟悉的时候话才多一些。”

“我不管那些,对你好就行。”柔嘉开心地笑着,双手捧住薇珑的脸,“虽说是清减了一些,可这气色却好得很。嗯,我放心了。人嘛,费心费力是一回事,舒心与否是另外一回事——我看出来了。”

薇珑笑意更盛,“也好啊,日后再不需担心我受委屈了。”

“这倒是真的。”柔嘉仍是不肯放手,仔细端详着,“他是真喜欢你,这就好,不然啊,日后我每日都给他小鞋穿。”

薇珑第一次没有因为别人诟病唐修衡恼火,正相反,心里特别温暖。她抬手将柔嘉的手握住,“我总是特别庆幸,有你这样一个天之骄女的好友。”

“乱说,我要是出身寻常,与你投缘的话,你还是会与我这般来往的。我都知道。”柔嘉反握了薇珑的手,想到昨日的陆开林,气恼地蹙了蹙眉,“说起来,我这天之骄女的出身,在有些人眼里,都不是形同虚设,他简直是嫌弃。”

“啊?”薇珑讶然。

“真的,你都不知道,……”柔嘉跟好友告起陆开林的状来,把昨日对他的种种不满和盘托出。

薇珑大乐,“陆大人这也是为你好吧?”

“是啊,我昨晚歇下之后也想了好久,他是为我好,可他那个不阴不阳的态度就不能改改么?我对他什么都不计较,他对我确实什么都公事公办,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几时欠了他?”柔嘉越说越生气。

薇珑思忖片刻,心说你可不就是欠了他么?——这要不是看中了陆开林,谁打她一顿她都认。思忖片刻,故意道:“要不然,你跟皇上仔细说说,请皇上提点他几句?”

“那怎么行?”柔嘉立时摆手反对,“会影响他们的君臣情分,而且,陆开林说起来也没做错什么。就因为他语气不好、态度气人就告状,他要是被敲打,心里不定怎么想我呢。不好不好。”

“那怎么办呢?”薇珑又试探道,“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他固然是侯爷的至交,我的手就是伸得再长,也难为不到他。”

“唉,不是让你为难他,你有这份儿心就足够了。”柔嘉笑道,“跟你说说,心里痛快些,不然总是打不开这个心结——他凭什么啊?我又不欠他什么,都不肯跟我好好儿说话。”

薇珑心说你欠他的怕是还不少呢。不是这样的话,就该是他动心而你毫无察觉。先动心的人,总归是要吃些闷亏甚至苦头的。她万般怜惜地抱了抱柔嘉,“不急,往后我们一起想法子,跟他找补这笔账。”

柔嘉笑起来,“好啊,有你帮我留心着,总能找到整治他的机会。”

“一定可以。”这一世,薇珑想要父亲平安,想要唐家每一个人平安,亦想要柔嘉的姻缘遂心、完满。有一度,她会怀疑自己太贪心,现在不会了。

美好、完满,是需要人拼尽全力去争取的。

唐修衡争取过,所以有了他们的成亲、相互陪伴。

由此有了她的争取,与唐修衡合力,让父亲平安如常不再是奢望,让弥补、孝敬太夫人不再是空想。

现在,只要确定陆开林与柔嘉是两情相悦,她就会为前世今生唯一的挚友争取美满的姻缘。

是,两世为人,她都只有柔嘉一个挚友。

从不遗憾。

之于深宅大院中长大的女子,有一个数年间情分不改的知己,就已是莫大的幸运。

柔嘉是什么人?是能为了她不顾安危涉足险境的人。——前世不曾意识到这一点,都一直为柔嘉不甘、心酸,何况如今。

同样的苦,会竭尽所能不再让你经历。我的挚友。

·

柔嘉与安平离开梅花阁之后,阿魏来见薇珑,期期艾艾的。

薇珑侧头瞧着他,“什么事让你犯嘀咕了?”

阿魏挠了挠脸,“是唐府的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是这样啊,那你看着办吧。”薇珑气定神闲地喝茶,“没事,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阿魏苦了脸,“是二夫人的事。”

“哦。”

“二夫人诊出了喜脉。”

“啊?”薇珑眼中立时迸射出喜悦的光芒,“这是多大的喜事啊,怎么才告诉我?”

“小的也是刚知道。”阿魏说话利索起来,“太夫人想等您和侯爷回去之后再说,是因此,小的今日才听说。”

“太夫人是好意。”薇珑抿唇微笑,“派人去请侯爷回来,今日下午就回府。”

“是!”

·

唐修衡回来之后,才听薇珑说了原由,不由笑着跟她起腻,“我们家的小郡主,羡慕得不行了吧?”

“废话,这还用说?”薇珑掐他一把,可怜兮兮地道,“人家是不用着急,早晚能有,我呢,是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我家侯爷想通。这要是几年都不想通,我可怎么办啊?”

“你还小呢,咱们不着急。”

薇珑继续可怜兮兮地道:“我不着急,就是有时候特别想你。”

“小骗子。”她现在想他就等于是想要孩子。唐修衡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唇,“你不觉得你有点儿魔怔了么?”

“没有。”薇珑频频摇头,“你才魔怔了。谁会拿儿女这等大事开玩笑。”

“那好。”唐修衡斟酌片刻,“等我真的有所好转了,我们就要个孩子。不然的话……清欢,之于我,是亏欠你两世。我受不了。”他始终的心愿都是把她捧在掌心呵护,奈何迄今为止无从如愿;他始终的困扰都是自己的心疾,若不能缓解且更为严重的话……他不能害了她之后,还要累得她照顾他留下的儿女。

“我明白,真的,我都明白。”薇珑很平静,“这些我早就想过了,我是觉得,有了孩子之后,会让我们有更多的欢笑。”她殷切地凝视着他,“唐意航,你想过吗,孩子是我们真真正正、完完整整拥有的一个小人儿,是我们的,从头到脚都是属于我们的。你跟我能不宠爱么?不可能不宠爱。就算我们高兴过了头,还有两头的长辈提点呢。我们会竭尽所能的照顾、保护、扶持儿女,儿女则会渡我们好端端地走完这一生。”

说起这些,她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璀璨的光芒,让人动容。

“可是,”唐修衡紧紧地抱住她,“完完整整属于我的人,我已经有了。”他吻一吻她额角,“我不贪心。”

“……哦。”薇珑沉默片刻,“但是,我贪心。我不勉强你,但是,这是我如今最大的心愿,你记住,好不好?”

“好。”唐修衡郑重允诺,“只要我认为可以了,我或许会比你更想要个孩子。”顿了顿,他有意岔开话题、缓解气氛,“第一胎,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女儿。”

“……这叫什么胡搅蛮缠的说辞?”薇珑推开他,“我还想要儿子呢,这是你能定的?”

唐修衡做出掐指细算的样子。

薇珑板了小脸儿,打了他的手一下,“少跟我装腔作势。就算你能算出来,也得给我改掉。”她气呼呼地道,“就不听你的!”

唐修衡哈哈地笑起来,再度把小妻子拥到怀里,“清欢,我爱你。”

“……嗯?哦。”薇珑费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我也是。”

“给我点儿时间。”唐修衡摩挲着她的面容,“容我缓一缓。”

“不是不让你缓和,是你总给我泼冷水……”薇珑勾住他颈部,“往后我们都相互迁就着点儿。”

这一次,唐修衡很有自知之明,“是你在迁就我。”

·

当日,夫妻两个返回唐府。

薇珑忙不迭跑去向二夫人道喜,顺道听说了三夫人正在调理身体的消息。

是因此,这日用过晚膳之后,薇珑刻意落在最后,等人都离去了,与太夫人说起体己话来:“娘,我可是听说了,您这几日都在忙着给二弟妹找布料、做针线,还给三弟妹去请了有名的大夫来开方子调理。”

“是啊。”太夫人笑道,“虽说你是长媳,可你年纪还小,她们进门的时间则不短了,眼下有喜的有喜,自己上心的上心,我就想帮衬着一些。”

“我跟您说这些,可不是吃醋啊。”薇珑笑着揽住太夫人,“我是知道您日后要忙碌的事情更多,来跟您多讨些差事,帮您减轻点儿负担。”

太夫人先是殷切地看着她,随即又有些沮丧,“我真是想让你即日起就主持中馈,但你开春儿就得给笑山建园子了吧?真是,早知道这样,就让他晚几年再说这事儿了。”

薇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娘,给沈先生建园子,说到底,可是咱们家侯爷的主意。”

“……”太夫人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就怪起长子来,“他也是,拿什么理由留着笑山不好,偏找了个建新居的由头。”

“娘,日后内宅的事,您要是觉着我还算堪用,就让我帮您多分担些。腾出来的空闲,做些针线也好,照顾二弟妹三弟妹也好。照顾人的事儿,我都不是不擅长,根本是一窍不通,只能辛苦您了。”

“好孩子,只是,日后你会不会太辛苦啊?”太夫人最怕的是她家里家外忙不过来。

“不会。”薇珑软声道,“在娘家的时候,我能把家里家外的事情安排好。现在家里的事情多了很多,但我手边也就家事、沈园两件事,应该能应付得来。自然,这需要您的帮衬——帮我让管事们尽量迁就着我的性子行事。”

“数你会说话。”太夫人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什么叫帮你啊?这内宅就是归你管的,还要管很多年。放心,我会帮你敲打敲打她们。”

薇珑笑逐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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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唐修衡与薇珑进宫,与朝臣及家眷陪帝后共赏烟火。

正月十六,石楠被逐出京城,终生再不可入仕,三代之后才可参加科举、从军;厉阁老被处充军发配北地苦寒之地。

当日,唐修衡称病没上朝,石楠的事情,他不是要避嫌,是再不想听到哪怕一个字。

他关心的是刺客截杀薇珑一事的结果。

翌日,他得知了皇帝针对此事最终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万更的活动是猝不及防的,弄得我只能把早点儿更新让你萌意外的计划作废,好沮丧啊~

更新活动是连续五天万更~

本章开始连续五天发红包,留言的助力,你萌都想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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