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2 / 2)

意千欢 九月轻歌 22039 字 2个月前

“乱客气。坐下喝酒。”陆开林又喝了一口酒,“你自己想去哪儿?”

“我想去刑部、顺天府之类的地方。”徐步云并没隐瞒心迹,“从衙役或牢头开始做起,我都愿意。”他挠了挠额头,“到锦衣卫至今,查过几个案子,我对查案挺有兴趣的。这两个衙门,时不时就能接到案子,总有我能出力的时候。”

陆开林问道:“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成,我记下了。”陆开林笑道,“接下来,我帮你琢磨琢磨,什么差事最适合你。做衙役牢头的心思就给我歇了吧——锦衣卫的人放到哪儿,都是让人争抢的香饽饽,给谁胆子都不敢委屈你。最要命的是,你那个表妹夫要是知道我委屈你,不让我褪层皮才怪。”

徐步云轻笑出声,端杯道,“我先干为敬。”这杯酒入口,一路暖到了心里。

·

这一晚,唐修衡的心绪极为糟糕——能好才是奇事。

薇珑沐浴之后,回到寝室的时候,唐修衡斜躺在床上,头枕着里侧的枕头,脚则在床外侧下方的位置。

“去,里边儿去。”薇珑拍拍他。

唐修衡实在是懒得动,便没如平时一样让她睡在里侧,调整身形,躺在床中间。

薇珑给他盖上锦被,沉了片刻,他把被子掀开,扔回到她这边,“热。谁要盖这东西。”

薇珑险些绷不住笑出来,身形滑进锦被,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有本事你就说‘烦,谁稀罕你亲我。’”

唐修衡失笑,“鬼丫头。”能在这时候逗得他由衷地笑的人,也只有她了。

薇珑趴在他身侧,双手托着脸,问道:“我们家侯爷上火了?”

唐修衡将双手垫在脑后,歉疚地凝视着她,“你们家侯爷是个睁眼瞎。”

薇珑点了点头,“是啊。不瞎怎么会看上我?”

唐修衡忍不住再度唇角上扬。

“别胡思乱想了。”薇珑起身把灯熄了,躺下之后,窸窸窣窣地折腾一阵,对他说道,“唐意航,你给我过来。”

“怎么了?”唐修衡凑过去,掀开锦被,把她搂到怀里,“床板上有钉子不成?……”打趣间,手臂已碰触到她背部的肌肤。原来方才折腾,是在脱衣服。

“抱着睡。”薇珑把他的手臂摆好,枕上去。

“嗯。”唐修衡亲了亲她的额头。

薇珑说起过年的事,“到除夕那日,娘和你们兄弟四个,会写春联儿么?”

“除了我,都会写。”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偷懒?”薇珑有点儿不满,“爹爹每年都会写很多春联儿。”

唐修衡解释道:“我的字不合适,有戾气。”

“胡扯,你楷书、行书都很好,稍微克制着笔锋不太利就行。”

“脑子里没词儿。”唐修衡只好说实话,“恭贺仇人下地狱的词儿应有尽有,恭贺新禧的词儿早就忘了。”

“煞风景。”薇珑忍俊不禁,“那就不为难你了,我和娘、两个弟妹一起写对联儿。虽然我写得慢,一天总能写出一两副吧。”

“这我可说不准,多备点儿红纸。”

“那就不写了,我帮着准备年夜饭。”薇珑停留在他腰际的手,顺着他的衣摆滑了进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背,“明日我要回王府,后天再去看看舅母。今年我不在家,也不知道王府有没有个过年的样子。”

“行啊,下午去王府吧,我陪你一起回去。”

“你有空么?”薇珑的手势放慢,一寸一寸地抚着他的脊椎。

“有空。”唐修衡笑着把她不老实的小手握在手里,“别闹。心里窝火,动你就是委屈你。”

他不能把欢愉作为情绪的宣泄口。

“你什么时候心里舒服过啊?”薇珑笑开来,挣开他的手,挑开他的衣带,碰触他的手势,似在撩拨琴弦,“窝火一会儿就算了,不然,你后果自负。”

“后果是什么?”唐修衡饶有兴致地问她。

“嗯……”薇珑眨着眼睛思忖片刻,“你再继续窝火,我明日就开始给你做衣服。”他说的,针线这回事,她还没疯,他就先疯了。

唐修衡笑出声来,低头用力地亲了亲她的唇,“没什么事儿。”又重新把她搂在臂弯,轻拍着她,“睡吧,我哄着你睡。”

薇珑轻轻地掐了他一下,手滑下去,发现他是真没这心情。

为此,她有点儿不甘心:那件事真不算什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前世那样,可到最终,所有恶人的性命不还是掌控在他手里么?——不论他怎么做,都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区别只在于他是想做名将还是枭雄。

能毁掉他的,只有他自己。

“我们现在的日子这么好,我今日又这么乖,你还闹脾气的话……”她的头拱来拱去,碰到一颗茱萸,双唇摩挲两下,张嘴用力一吮。

唐修衡倒吸一口冷气。

“你敢再冷落我,我可会记恨到明年的。”薇珑咕哝着,变本加厉地吻着吮着。

唐修衡很快被她搅得脑子有些混沌起来,想托起她的脸,她却是不依。

他低低地笑起来,麻利地除掉她仅存的束缚,把住一方柔软,手势忽轻忽重地按揉。

那是她的软肋,没多会儿,她就撑不住了。

他如愿捕获她的唇,蛮横地吻着。

一路抚去,已坚硬如铁。她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身形反转,唐修衡把她双手按在她头上方,在那雪白的肌肤上,打下一颗颗烙印,“你得多久没招惹过我了?”

“不是要过年了么?初六之前,都没时间理你。”薇珑难耐地挣扎着,“不能不这样么?……被欺负着还要摆出个样子,我跟谁说理去?”

唐修衡笑声愉悦,“惹祸的是你,到半道闹别扭的又是你。”

“我就是试试你还敢不敢冷落我……”薇珑底气不足地道。

“不,你是想我了,”他沉身,很轻柔很轻柔地要,“你知道我想你了。”在这一刻之前,想她想得心头生生作痛。

“……是,想你了,特别想。”薇珑的手指蜷缩又舒展开来,“唐意航,让我抱着你。”

“嗯。”他放开她的手,手把住她,动作自轻柔慢慢转为坚定而钝重。

·

林茂青在石府被扒了裤子重打了二十大板。

他到挨打中途就因为怒极、疼痛晕过去了,醒来时,自己正在被送回家中的路上。

原本的一段已经可以结束的情缘,在这一晚之后,他与石婉婷反目成仇。

回到家之后,下人自是好一阵惊慌忙乱,先去请来大夫为他疗伤,又去知会了两个与他交情甚笃的人。

林茂青强忍着钻心的疼,趴在床上给厉阁老写了一个字条,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在石府受辱的事情,让厉阁老看着办。

厉阁老看到他的字条之后,云里雾里的:事情怎么会忽然变成了这个情形?林茂青不是还想娶石婉婷么?既然有这心思,怎么会把石家兄妹惹得在家对他动私刑?

石家兄妹两个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现在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来府里找他,问问他的打算么?

难不成,林茂青根本就没提及让石楠弹劾唐修衡的事儿?

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去上大早朝之前,他分别派管家和一名管事去见石楠、林茂青。

石楠称病,闭门谢客。

林茂青几个好友都去探望,厉府的管家根本就找不到与林茂青单独说话的机会,因为对方压根儿就没那个意思。

朝会上,皇帝宣布朝臣从今日起放假,踏踏实实过年,明年正月十六之前,他不会再上朝,百官有事的话,照章程走:内阁知情之后,再转告他就行。

厉阁老知道,弹劾唐修衡的事情,在年前这两日是不能够了——林茂青指定是被打得半死不活,怎么可能还会尽力游说人扎堆上折子。没人开头,梁湛收集到的那些证供就不能送到皇帝手里。

只能从缓行事。

下朝之后,他从速赶回府中,听管家、管事回禀了见闻,叹了口气,给梁湛写了一封信,详细说了原委,让对方稍安勿躁。

·

端王府。

梁湛看完厉阁老的密信,眉头深锁。

这个人就是这样,办什么事都是磨磨蹭蹭,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点儿岔子,给你来一句“从缓行事,稍安勿躁”。

早就能与厉阁老合谋做一些事,之所以拖到今年,就是因为了解那位次辅的德行。

在朝堂上,厉阁老行事就是这样,有的人说他是极为慎重,可在梁湛看来,那根本就是拖泥带水。

真正慎重、缜密的是程阁老和唐修衡。那两个人算计了多少人了?却没留下过把柄,看热闹的根本就不会往他们身上联想。

如果不是这样,他先前又怎么会绞尽脑汁甚至不择手段地想与程阁老搭上关系?

厉阁老,是他退而求其次。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让他时时有不耐烦、怀疑的心绪。

不能急,不能急。

梁湛一再警告自己:或许,自己这一段真的是肝火过于旺盛,行事是太急切了一些。

现在这局面,于他其实很好了:梁潇已经成了活死人,梁澋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梁澈最近好像是被个女子弄得五迷三道,整日里追在女子身后,狼狈得很。

五皇子不会忽然长大,启蒙读书起码都要三四年之后。

在皇室之中,已经没人可以威胁到他。

皇帝的心思还是没有改变的迹象,那么,意味着的是他起码还有十来年的光景,为自己谋得余生的舒心光景。

别人看起来,周素音一死,他依然是枕畔空空,是个弊端。

而这一点,他的看法却正相反:周素音死了,于他其实是件好事。如果她想得开,成为他的枕边妻,那才是他最棘手的事。什么都不能指望她和周家二老爷、二夫人,不给他拖后腿就是万幸。

她死了,他就有大把的时间去物色新的人选,在远处遥遥的、静静的看着自己始终放在心底的那个女子。

薇珑。

薇珑。事到如今,已经对她有了恨意。

是为这恨意,他才要给唐修衡使绊子,甚至想派人将唐修衡暗杀。

她看不起他,打心底地蔑视他。那他就要毁掉她看中的、在意的人。

可恨的是,想要暗杀唐修衡,根本是做梦。那个人有着凶猛的野兽一般的直觉和敏锐。不要说靠近他,便是连平日尾随都做不到。

唐修衡时不时就会消失在人视线之中,去做了什么,去见了谁,他无从得知。

弹劾唐修衡的事,缓一缓也有好处。

他能再让商陆多找些人证。

身边多了一个商陆,益处不少,最起码,是没再落入被动、憋屈、什么都不能做的困境。也因此,现在很多事情,他都不需要再吩咐谋士或付兴桂,商陆就能办到。

想到商陆,梁湛就不由得想起了周夫人。

周夫人明明已经知道商陆回到了京城,却是到今日都还没有任何举动。

到底是顾忌着她姐姐的名节,还是预备放长线行事,要对商陆一击即中?

可商陆又怎么可能让她得手?当年那女子把他打压得不得不离开京城,远走他乡,对她的路数早就心知肚明了。

难不成,周夫人是想要程阁老出手?不,不对。

皇帝知道有商陆这么个人才,正是程阁老亲自举荐的缘故。

以程阁老那种心性,不大可能知道周夫人的姐姐与商陆的那段孽缘,不然,不会举荐商陆。

周夫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即便是理解他的心思,恐怕也会忍不住迁怒吧?

周夫人也好,薇珑也好,都是平时冷静、克制得近乎不正常的女子,但是亲人是她们的底线,谁踩上去都会让她们炸毛甚至失控。

思及此,梁湛玩味地笑了,唤来付兴桂:“把程阁老向吏部、皇上举荐商陆的事情放出风声,让周夫人尽快获悉。”

付兴桂称是而去。

·

到了除夕,整个腊月的忙碌终于结束,各家都开始喜气洋洋地过年。

祭祖、守岁、拜年之后,官员、女眷都是一样,相互串门。

唐家四兄弟每日宴请不断。

唐修衡今年让人分外省心:宴请一概谢绝,你别请我,我也不会请任何人。他每日要么留在家里看医书,要么就去沈笑山或陆开林家中下棋。

清闲得不成样子。

三个弟弟却是每日午间离家、入夜方回,回家时必定带着一身酒气。

太夫人与二夫人、三夫人都已习惯了他们过年时这情形,每日都命人备好醒酒汤、解酒药,省得他们连续喝上几天之后要请太医。

薇珑过年期间,偶尔回趟王府,看看父亲,又与太夫人一起去过徐家两次,找徐夫人说话。

徐夫人见婆媳两个亲如母女,太夫人也是真心实意地让她得空便去家里坐坐,便放下了以前的顾忌,得空就去唐府,与薇珑说说体己话。

薇珑每一日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是真的很喜欢且享受唐家过年的氛围。

除夕当晚,太夫人笑眯眯地塞给她一个红包。

大年初一,进宫拜年请安之前,唐修衡又给了她一个大红包,“压岁钱,也算是今年的零花钱。”

又是一叠面额大小不一的银票。薇珑眉开眼笑地存放起来。她从来都算不上是爱财的人,但是特别喜欢他给自己零花钱。

石楠、石婉婷的事情,他们从没正经谈过,他对这件事只一个态度:“看他自己怎么办吧。想死,我喜闻乐见;想活,就离开官场,滚出京城。不然,我没办法宽恕自己。”

的确,他迟早可以释怀,宽恕石楠,最难的是原谅、宽恕他自己。

在他心里,那就是他犯过的最大的过错。

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

·

正月前几天,人们都无暇去顾及年前的是非,但有一些人却很清闲,自这时就开始与人算账了。

厉夫人搬弄唐家、平南王是非的事情,人们一直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进到正月,有人给了人们一个最终的答案:

那个闺秀就是石婉婷。

事情很快传得沸沸扬扬,而且,最早是在男子的宴席间传开来的。

最重要的是,石婉婷曾被厉夫人拿来说事还在其次,闲话的重点是她曾经蓄意勾’引过林茂青,勾’引不成便恼羞成怒,把林茂青重打了二十大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样的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几乎有些吓人。

薇珑是通过徐夫人之口才听说的:“前两日,你舅舅出门喝酒,回来之后跟我提了一嘴,我瞧他醉醺醺的,没当回事,怀疑他是说胡话呢。可是昨晚,你表哥又跟我提了提这件事,他是考虑到你帮过石婉婷,眼下这好人是做不成了。”

薇珑讶然失笑,“这倒好。竟有比我还心急的人。”

徐夫人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薇珑把舅母拉到里间,说了石楠、石婉婷的事儿,末了道,“年前那两日,我命人观望着,因为石楠称病,石婉婷也不出家门半步——什么都没做,我自然不会先一步下手做什么。”

“那就是她石婉婷活该了!”徐夫人说话一向很解气,这会儿也是,“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这兄妹俩这样的恩将仇报,就该活活打死才好!”顿了顿又问道,“侯爷呢?这些日子他都躲清闲,不是为这件事上火了吧?”很担心的样子。

“不至于。”薇珑失笑,“他心里自然是有些窝火,但不至于看不开。说到底,没与石楠共事的日子很长了,那个人要是打心底就不是好东西,迟早会做出不义之举。如今事情早一些闹到侯爷面前,也算是好事。”

“对,这么想就对了。”徐夫人又叮嘱薇珑,“不管怎样,平日还是要尽心宽慰侯爷,他好好儿的,太夫人才能舒心。”

“您放心,我晓得。”

·

对于这一次的流言蜚语,石婉婷自然再不是上次后知后觉的情形——她一直命下人留心着这些,每日都噩梦连连,梦到薇珑把她的事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

这日,她听面色发白的丫鬟战战兢兢地把外面的风言风语说完之后,气得哆嗦起来。

“好啊,好啊……”她强撑着站起身来,“给我更衣!我要去唐家问问,她们何至于把我埋汰到这个地步!”

让她怒不可遏的是她与林茂青的事情——林茂青还在家里躺着,知道这回事的人,只有黎薇珑一个外人。

不是黎薇珑胡说八道,又能是谁?

第84章 更新(双更)

84

今日午间,厉阁老携几个门生在酒楼宴请梁湛。

桌上有美酒佳肴, 一旁有丽人奏乐唱曲, 不知不觉就盘桓到未正时分。

梁湛喝了不少酒,心情不错, 招呼在座的人随自己回府, 晚间再开一席。

一行人见他兴致正高,自是不会扫兴,随他走出酒楼, 相继上了马车, 去往端王府。

路上, 付兴桂赶来通禀梁湛:“石大小姐出门了,此刻正在去往唐府的路上。”

流言满天飞的时候, 石婉婷去唐府做什么?求唐家辟谣,还是以为散布流言的是唐家的人?

这些亦是梁湛有些好奇的。

他也是昨日才闻讯, 唤人去查是谁做的这种事,没可能那么快找到那个有心人,自是还没回音。

这些天了, 石楠一直不曾出现在人前,让他和厉阁老已经有些担心:石楠要是不为自己出力, 那也就别想算计唐修衡了, 只凭借一些虾兵蟹将, 根本成不了事。

他和厉阁老或是亲自到石家,或是派人下帖子,石楠、石婉婷一直装死, 不肯见。

既然知道了这档子事,倒是不妨去唐家凑凑热闹,兴许能有机会探探石婉婷的口风。

私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有许久不曾见到薇珑了。

他命车夫改道去往唐府,吩咐付兴桂:“告诉厉阁老等人,愿意凑趣的就跟我走一趟,没闲情便先回王府。你命人传话回王府,叫人好生服侍着。”

付兴桂称是而去。

·

石婉婷的马车被拦在了唐府大门外。

护卫道:“我家太夫人和三位夫人正在待客,没空。石大小姐改日再来吧。”

石婉婷坐在马车上,扬声问道:“那你家侯爷、二爷等人呢?他们也不得空么?”

护卫正色道:“内外有别,我家四位爷从来没有见别家女眷的前例。况且,四位爷都不在府中。”

石婉婷忍着气道:“劳烦你再去通传一声,我就在这儿等着,直到唐太夫人和唐夫人忙完。”

护卫一本正经地把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我家太夫人和三位夫人正在待客,没空。石大小姐改日再来吧。”心说你既然装作听不懂主人家的意思,那我也就能装作听不懂你的话。

石婉婷气得不轻,却是无计可施。

她能怎样?还能下马车在唐府外撒泼不成?

正犹豫间,梁湛与厉阁老及其三个门生到了唐府。

梁湛径自下了马车,问清楚石婉婷这边跟车的护卫,这才到了她马车一旁,道:“石大小姐既然到了,怎么不进去呢?”

石婉婷连忙下了马车,恭敬行礼,随后答道:“禀王爷,护卫说唐夫人都正忙着待客,没空理会不请自来的人。”

梁湛问道:“你有急事见黎郡主?”

“是。”

“关乎那些流言蜚语么?”

石婉婷垂下头去,面色青红不定。闲话居然都传到端王耳里了……这样的话,那她也不需私底下质问黎薇珑了。她咬了咬唇,“是。”略一停顿,又加一句,“我来找唐夫人讨个说法。”

之所以这样说,是存着跟梁湛探探口风的心思。如果梁湛觉得她误会了,一定会点拨她一两句,相反,如果肯帮她的忙带她进到唐府,那就是能确定唐家门风不正,蓄意让一个女子身败名裂。

可是,她又怎么想得到,就算梁湛完全能够确定流言与唐家无关,也乐得见到她与薇珑结仇。石家与唐家的女眷的过节越深,兴许就越能让石楠早一些心思坚定地站到他与厉阁老身边。

梁湛根本没接她的话,转头对唐家护卫道:“我能请石大小姐陪我一同进唐府么?”

护卫一笑,“王爷的大驾,小的自是不敢阻拦。只是,我家四位爷不定何时才能回来。”

“我要见黎郡主。来年厉阁老兴许要修缮府邸,有些事情要请教她,我也想长长见识。”梁湛的理由张口就来,“再说了,石大小姐不是也要见你家夫人么?”

“您几位先请吧。”护卫不冷不热地道,“容小的去通禀。”端王这是摆明了帮着石大小姐,让夫人到外院见客,这样的做派,实在是招人厌烦。他转头告诉了阿魏。

阿魏即刻到内宅,把外院的事情如实禀明薇珑,继而道:“夫人不需当回事。若是有不速之客来见太夫人和三位夫人,护卫便会及时传信给侯爷,客人那边,有管家拖延着——这都是侯爷、二爷事先吩咐过的。您等侯爷回来再决定见不见石大小姐吧?”

薇珑一笑,“我知道了,等侯爷回来再说。”

阿魏放下心来,笑着行礼,“那行,小的去禀明太夫人。”

外面的管家已将梁湛、厉阁老一行人请到暖阁,恭声道:“王爷、厉阁老先坐下喝杯茶,歇息片刻。巧了,方才有小厮传话回来,我家侯爷正在回府的路上。”

梁湛则道:“我与厉阁老的来意,护卫没告诉你?”

管家笑道:“护卫自然是如实相告,可是,凡事得有个章程吧?石大小姐见我家夫人是一回事,厉阁老有事请教我家夫人又是一回事,事有先后,主人家总得有人陪着您与厉阁老说话吧?难不成让我家太夫人出来待客?唐家没这个规矩,一向内外分明。”他语声清晰、语速又快,根本不给人打断的机会,“况且,小人方才不是说了么,侯爷正在回府的路上,王爷难不成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找侯爷?”

“……”梁湛微微撇一撇嘴。他根本不想见到唐修衡,看都懒得看一眼。

管家的笑容愈发殷勤,亲自从小厮手里接过茶点,分别送到梁湛与厉阁老手边,“茶点若是不合心意,您二位只管吩咐,小人再命人换别的来。”

石婉婷半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心里直打鼓。听说唐修衡正在回府的路上,她就开始打怵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怯场离开,端王、厉阁老怕是都会认定她活该。

利用是相互的,在这件事情上,端王与厉阁老一定会帮着她,如果在这件事情上都不肯说句公道话,还能指望哥哥会帮他们么?他们就不怕哥哥气愤之下把一切是非禀明皇上?

再说了,就算唐修衡护短儿,也不可能在王爷面前颠倒黑白、洗脱黎薇珑搬弄是非的罪责。

只要能将黎薇珑搬弄是非的罪名坐实,那么,她就可以进宫去见皇后娘娘,告她唐夫人一状。到了那时候,唐家就要反过头来求着石家了。

展望到好的一面,石婉婷慢慢放松下来。要做成这件事,说话就要有技巧,不能一相见就怒冲冲地质问,得换个方式。

她竭力转动着脑筋,思忖着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要做到的每一个铺垫。

·

平南王府。

吴槐小跑着进到莳玉居,“王爷,石大小姐、端王、厉阁老及其三个门生先后脚去了唐府。不知道侯爷在没在家,他一向行踪不定的,万一那几个人是去闹事的,唐太夫人与郡主能应付得来么?”

黎兆先放下手里的茶盏,问道:“查清关乎石婉婷流言的源头没有?”

吴槐点头,“查清了,正要跟您说。这件事是林茂青所为,他虽然卧病在床,但是每日去看他的同窗好友可不少。小的今日询问过他两个同窗,两个人都说是受他所托,林茂青被杖责二十那件事,于他实在是奇耻大辱。”

“林茂青伤势如何?不至于起不得身吧?”

“不能下地走动,但与人叙谈没问题。”

黎兆先思忖片刻,道:“命人从速去找林茂青,看他愿不愿意到唐家说明原委。你去唐府——不,你随我去。”

只要梁湛往薇珑跟前凑,他心里就特别膈应,觉得肯定没好事。别的时候也罢了,今日还有厉阁老等外人随行,万一梁湛的目的就是刁难唐家,怎么办?

唐修衡不论在不在家,都不是好脾气的人,又向来护短儿,真在人前把梁湛收拾出个好歹,梁湛那些爪牙不发了疯似的弹劾他以下犯上才怪。

至于薇珑,性子也是没个谱,最重要的是,厉夫人、石婉婷先后这两件事都牵扯到了他,她恐怕一看到厉阁老就要炸毛。为那样的人平白卷入是非,犯不上。

而他不同,他的身份能与梁湛平起平坐。有他在,梁湛、厉阁老就不敢胡来。

·

唐修衡今日与沈笑山一同去了陆开林家中。

陆开林私藏了不少陈年美酒,趁着过节高兴,邀请两个好友到家里,与自己一起享用。平时他实在是难得有踏踏实实喝一顿酒的机会,今日自然不会纵着唐修衡,左一杯右一杯地劝酒。

沈笑山跟着凑趣,帮着陆开林想法子让唐修衡喝酒。

唐修衡起初有些啼笑皆非,“这事儿弄得,好像我怕你们俩似的。你们俩留心数着,比我少喝一杯都不行。”

沈笑山与陆开林大乐,“你也一样,不准偷奸耍滑。”

就这样,三个人开怀畅饮。

到末了,沈笑山与陆开林受不住了,各自站起来,对唐修衡一揖到地,前者道:“你喝酒是权当服用助眠的药了,我们俩可不行,明日还有不少事呢。”

唐修衡失笑,“嗯,就你们忙,就我清闲。”随后却也不再让他们喝酒,毕竟,沈笑山说的是实情。

酒席撤下,换上果馔,三个人闲谈期间,唐家的护卫来找唐修衡,通禀的自然是梁湛、厉阁老、石婉婷到访唐府的事。

唐修衡听完,即刻起身,“我这就回去。”

陆开林道:“我陪你回去。”

“你先等等。有必要的话,我派人来请你。”唐修衡起身离开。

陆开林的府邸到唐府,坐马车是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唐修衡策马赶回,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他走进暖阁,对梁湛与厉阁老拱手一礼,“久等了。”

梁湛微一颔首,不说话。

厉阁老则起身拱手还礼,笑呵呵地道:“冒昧前来,也是凑巧了。”

厉阁老的三个门生上前行礼,唐修衡不予理会,转身落座,问道:“何事?”

梁湛敛目看着杯里清亮的茶汤。

厉阁老见状,便将府门外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石婉婷在这期间已经站起身来,待得厉阁老说完,屈膝对唐修衡行礼。

唐修衡问道:“你要问什么事?”

石婉婷面露犹豫:“此事,只能当面询问唐夫人,还请侯爷通融。”

唐修衡吩咐管家:“去问夫人得不得空。”

管家称是而去,一去就又是一炷香的时间。

厉阁老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平时除了皇上,谁会让他这样干等着?他对唐修衡皮笑肉不笑地道:“其实,早些请唐夫人过来一趟,把话与石大小姐说清楚就行了。”

唐修衡睨着他,“谁家的女眷会平白无故地代替男子出面应承客人?”

“我倒是无妨。”厉阁老道,“是怕王爷等得不耐烦。”

唐修衡一笑,“王爷不是陪着你来的么?”

“不敢当,不敢当。”厉阁老笑道,“赶巧了,真是赶巧了。”

唐修衡明亮的眸子凝住他,“你想问什么?说来听听,我看看上不上道。”

言辞不大中听,语气也不大客气,厉阁老却只能赔着笑忍着。对方到底是战功赫赫的一品军侯,官职又不比他低,权势更不比他小,敬着他,那是看在他一把年纪的情面上;不敬着,他也无话可说。

唐修衡又问:“尊夫人搬弄是非在先,你找上门来在后,真是来请教造园之事的?”

厉阁老哽了哽,起身拱手行礼,“请教事情是个理由罢了,其实我是专程来为此事赔礼的。”

唐修衡一笑,“赔礼有用的话,人也不用谨言慎行了。”

“……”

“坐吧。”唐修衡斜睨着梁湛,对厉阁老说道,“当着王爷的面儿,我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厉阁老的三个门生如坐针毡,犹豫片刻,起身道辞。

唐修衡语气淡漠:“厉阁老带你们来的,也得由他带你们走。坐着。”

三个人看了看面色不佳却不说话的厉阁老,再想一想唐修衡那个强势的做派,老老实实地落座。

梁湛心绪不佳,看到唐修衡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了无名火。

唐修衡心情不用说,很恶劣。这帮人居然敢跑到他家里来找薇珑闹事,什么东西。

阿魏在门外道:“侯爷,小的有要事禀明。”

唐修衡走出门去。

阿魏道:“黎王爷很快就到,吴大总管告诉我……”

唐修衡听完,颔首一笑,转回室内。

又等了片刻,薇珑来到外院。太夫人原本要陪她一起前来,她拦下了。没必要。唐修衡和她都在,完全能够应付,不需要婆婆在场跟着着急上火。

进门后,薇珑面无表情地给梁湛、厉阁老行礼,又与石婉婷见礼。

石婉婷站直身形之后,便神色悲戚地看住薇珑,“唐夫人,我跟您说的那件事,您还记得吗?”

薇珑落座后,笑微微地看着她,“石大小姐跟我说过什么事么?我们最近见过?”

“年前,腊月二十七晚间啊。”石婉婷道,“那次我特地来到唐府求见。”

“哦,那次啊。”薇珑颔首,“想起来了。那次你专程来找我道谢。我不是说过了,事情都过去了,不需记在心里。”

“除了道谢,我还跟您说了一些体己话。”石婉婷道,“林茂青这个名字,夫人还记得吧?”

“林茂青不是程阁老的门生么?——以前是,现在不好说了。”薇珑神色无辜地看着石婉婷,“这个人,京城很多人都知道。另外,我与石大小姐有什么体己话好说?”

石婉婷暗暗地死命掐了一下手臂,晶莹的泪水瞬时掉落,“我早就料想到夫人是不会承认的了……枉我那般信任你,你怎么能将我的私事告诉外人呢?这也罢了,怎么会凭空造谣?你们唐家好意思指责厉夫人搬弄是非,现在做的这又算是什么事?我遇人不淑,无缘无故被人纠缠,你不同情也罢了,怎么倒反过来说我……说我……”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薇珑神色自若,慢条斯理地摆道理,“你说信任我,因何而起?因为我曾在宴席上瞒下了你的名字么?即便如此,稍稍有点儿脑子的就想得到,那也等同于是你的短处被我知道了,你不对我敬而远之已是难得,居然还会信任我?难道你认定我不会打心底轻视你么?”

“我又有什么办法?”石婉婷哽咽起来,“当日不是你说的么?问我到底有没有起过嫁入平南王府的心思,还委婉地敲打我,若是我不实话实说,日后保不齐就不会再对那些风言风语守口如瓶……”

薇珑轻笑出声,“我要是帮你在先、毁你在后,为何不干干脆脆地把你的事情公之于众?为何要绕弯子?宴席上瞒下你的名字,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别绕弯子了,长话短说。扯那么多是非,根本没用,因为不合常理,晓得么?”

“好!”石婉婷的语声转为坚定,“我今日过来见你,要问的是你为何要颠倒黑白,把我说得那样不堪!我与林茂青,的确是相识,后来被他一再纠缠,我已说过再不会见他。好,就算我遇人不淑,可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吧?勾‘引他的话从何说起?我为何要去勾’他?!我与你到底有何冤仇,你竟一心要害得我身败名裂!?今日你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一头碰死在你唐府门前!”

厉阁老听完,望向薇珑,面露惊讶,“石大小姐与林茂青的那些不堪的流言……唐夫人早就知道他们相识结缘么?”

“知道与否又怎样?”唐修衡把话接了过去,“听你这意思,不也知情了么?难道你也早就知道林茂青与石大小姐相识的事情?”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厉阁老板了脸,“我是在酒席宴间听人谈论过几句罢了,觉得那些话实在不堪入耳,一再训斥过传闲话的人。”

“林茂青似乎是做过什么事,惹得厉阁老不悦,才落到现在的境地?”唐修衡噙着笑问道,“你亲手整治过的人,此时怎么反倒是很维护他的样子?他现在已不是程阁老的门生了,改投到你门下了?”

“这些事,在这时候说不合适吧?”厉阁老不肯转移话题,只对薇珑道,“唐夫人,给个解释。侯爷若也犯了我以前治家不严的错,让他早些纠正为好。”

薇珑对唐修衡微微一笑,才望向程阁老:“不论我是否知道石大小姐与林茂青的事情,都没必要对外人说起。”薇珑笑道,“就算我有心要让石大小姐身败名裂,那闲话也只能是从厉家传出来的。更何况,我有什么理由要对石大小姐下毒手?你精明,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么?”

厉阁老失笑,“唐夫人这可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了。”

“我这不也是有样学样么?”薇珑笑容无害,“就许石大小姐跟我绕弯子,不准我仔细跟你解释?厉阁老,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来看热闹的吧?上次我可是给足了厉夫人情面,没把你请来——早知道你热衷于女子之间的口舌之争,当时我就该派人去请你过来。”

这女子神色很是无辜,言辞也没难听的字眼,却是刺耳至极。什么叫他热衷于女子之间的口舌之争?

梁湛轻咳一声,“黎郡主,事情既然赶到这儿了,就请你解释一下原委吧。这种事,可大可小。”

“哦,我差点儿就忘了,是王爷把石大小姐带进唐府的。”薇珑瞥一眼石婉婷,“石大小姐真是好大的面子啊。”都催着她解释,她偏要卖关子。并不是心虚。恰恰相反,是心里有底。

听徐夫人说完这些之后,她就大抵猜出是谁做的手脚了。原本等唐修衡回家的时候,她就吩咐琴书去找林茂青了,但琴书去而复返,说半路上遇到了平南王府的人——她知道了始作俑者是谁,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湛正色凝视着她,“黎郡主……”

“唐府没有黎郡主。”薇珑敛了笑容。

梁湛微微蹙眉,不得不随着别人改口,“好。唐夫人,你再含糊其辞,我能不能认定你是心虚?”

“自然不能。”薇珑看都不看他,更懒得再与他说话,转头凝视着石婉婷,“石大小姐,你来找我,真是找错人了。在背后说起你一切是非的人,是林茂青。这是很明显的事情,而且一再与人说起这些闲话的人,都是林茂青的同窗好友。”

厉阁老手一抖,刚端起来的茶杯险些落地。

梁湛眉头蹙得更紧。

“什么?……”石婉婷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

唐修衡出声道:“报官吧。”

“不至于,不至于。”厉阁老把微微打晃的茶杯放回到茶几上,笑道,“事情说清楚了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事。”

“惊动了两位王爷、一位阁老的事情,你跟我说不算大事?”唐修衡目光灼灼,“既然不是大事,你们方才为何频频发问?兴头不是很足么?”

“两位王爷?”厉阁老环顾室内,又想起了唐修衡进门时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很怀疑唐修衡喝多了。

“我岳父等会儿就到。”唐修衡语气凉凉的,“该到的都到了。这事情小不了。”

意味深长的言语,让厉阁老心里直打鼓,仍是勉强笑道:“那也不至于惊动官府,万一……石大小姐想不开,出了什么事儿……”

“想死的话,回家去死。”唐修衡语气凉薄,“别脏了我这一亩三分地。”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石婉婷已经满脸是泪,听了唐修衡的话,泪落得更急,却是不敢发出声音。

唐修衡吩咐一直在门口站着的管家:“让石楠过来一趟,他得给我个交代。”

“是!”

管家刚出门,阿魏快步走进来,到了唐修衡身边,微声说了两句话。

唐修衡颔首一笑,“林茂青带到了。”又吩咐道,“我就不去迎王爷了,这儿还摆着一尊佛,走不开。”

厉阁老的心往下一沉。

薇珑则是满心笑意。这情形下,为了避免厉阁老说自己与父亲对好说辞,也就没出去迎。

此时的石婉婷,头脑已是一片混沌。散播流言蜚语的居然是林茂青!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良心有良知么?有良知的人会做出诋毁女子名节的事儿?

唐修衡喝了一口茶,敛目斟酌片刻:“阿魏,派人去请程阁老、杨阁老和陆指挥使。”

阿魏高声称是,快步出门。

厉阁老险些跳起来,“侯爷这是何意?这事情就算你笃定是林茂青搬弄是非,但他并没有殃及侯府吧?就算石大小姐不该来找唐夫人盘问,也是一时冲动犯了个小错。程阁老、杨阁老、陆指挥使过来之后,听说是为这种事惊动他们,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唐修衡视线慢慢地落到他身上,唇角缓缓上扬。他唇边的笑意越深,眸子里的寒意就越浓,“这事儿了结之后,我有另外的一笔账要算。稍安勿躁。”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太晚了,今天只来得及更七千,明天中午加更一章。

晚安(づ ̄ 3 ̄)づ

第85章 更新(加更)

85

黎兆先进门之后,坐着软椅的林茂青也由两个同窗抬了进来。

林茂青歉意地对几个人拱一拱手, 随后, 视线定格在石婉婷脸上。

二十板子打在身上,出不了人命, 却会让人一两个月下不了床。

林茂青虽说现在不比以前, 可官职再小,那也是朝廷的命官。他这种人,早先连被廷杖的准备都做好了, 但绝不曾想过被哪个官员闺秀赏一通板子——被皇帝打,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荣耀;被官员甚至女子打, 便是他这种文人的奇耻大辱。

“石大小姐怎么来了此处?”林茂青敷衍地对她拱一拱手,“是来求唐夫人帮你压下流言蜚语, 还是误会了唐夫人什么事?”

石婉婷意识到他进门,心里恨到了极点, 她收了泪,双眼似要喷出火来,语声却很轻:“是你与人胡说八道的?”

“这话从何而起?”林茂青讽刺地笑了, “我的好友、同窗说话向来都很有分寸,绝不会冤枉你一句。”

“是, 我遇人不淑, 该自认倒霉。”石婉婷缓步走向他, “可我早就说过,与你恩断义绝!”

林茂青两个同窗向前一步,一左一右把人护住, 其中一个嗤笑道:“既然与人恩断义绝,林年兄怎么会大半夜的走着进石府、躺着回到家?他身上的伤,难道是自己磕碰出来的不成?”

“他自己找到石府的!”石婉婷只死死地盯着林茂青,“早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当日我就该活活打死他!”

厉阁老越听脸色越难看,偷眼打量梁湛一眼,见对方已是微微蹙眉,连忙呵斥石婉婷:“石大小姐慎言!说什么之前,总要想想你的兄长!”又分外恼火地看住林茂青,“你是数年寒窗苦读考取了功名的文人,说话更要三思,怎能与一个女子当众置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茂青回望着厉阁老,眼神无一丝怯懦,“厉阁老放心,晚生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没什么好斟酌的。”他用下巴点一点石婉婷,“年前,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一味求着我快些娶她过门,可我实在是瞧不上她的品行,当面告诉过她,我宁可终身不娶,也不会娶她这样的一个人。先前对她侧目,是我瞎了眼。”

这些话对于他自己、对于事态,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并非假话。

石婉婷听了,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消消气,都消消气。”厉阁老语气转为和蔼,“你们两个都一样,不要因为一时的不快,结下一生的仇怨。刚一见面就这样可不妥。程阁老、杨阁老、石大人和锦衣卫陆大人稍后也会前来——是侯爷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请四位大人也来旁听。你们听我的,不要心急,喝杯茶,冷静冷静,把事情理清楚,等四位大人帮你们做主。”

哥哥也要前来,这一点让石婉婷完全冷静下来。看唐修衡的意思,说不定会跟哥哥算总账,那么,石家还有没有前程,全在今日。她的事情比起家门,是微末小事。

林茂青听得程阁老要来,立时有些打怵。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好几年,怎么会一点儿情分都没有。更何况,程阁老从不曾亏欠他什么。

对石婉婷,他是已经要被她气疯了,打定了主意跟她犯浑到底,破罐破摔。

可对程阁老,他就不能昧着良心行事了。

对,就像他说过的,政见与人性是两回事,他不能泯灭良知,不能够没有丝毫愧意。

他瞥一眼厉阁老,想到对方的打算,又不免担心地看了唐修衡一眼。

其实他在整件事情当中,只是个跑腿的小卒子:说服几个好友,上奏本弹劾唐修衡,有了几个后生起头,厉阁老手里的一众言官才会闻风而动。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事儿真能提上日程,因为石楠才是关键,他先前并不认为石楠真能被厉阁老牵着鼻子走。

但看清楚石婉婷的品行之后,他已做不到以前的乐观看待。

如果石楠过来之后,当众发难,径自提及弹劾唐修衡的事情,又该怎么办?

到那时,他是不是就要坐视一代名将平白被人污蔑,卷入天大的漩涡之中?

思及此,林茂青深凝了厉阁老一眼,第一次慎重地反思这件事。

先前厉阁老说有几个人私底下找到了他,痛诉唐修衡早年用百姓人头充军功的罪行,他自心底并不怎么相信,但事情又不是他能压下去的。又说事情闹到明面上也没坏处,反正到时候清者自清,闹一阵也就过去了。

而到了如今呢?厉阁老摆明了是有心利用石楠,给出过的借口是只要石楠肯出面,那就说明唐修衡有罪,石楠若是如何都不肯,那弹劾唐修衡的事情便不需再提——对石楠所做一切,只是试探的意思。

一步一步的,林茂青被厉阁老牵着鼻子走到了现在,加上自己也想在这期间于公于私于都谋得好处,已经被绕晕,忘了初衷。

思及此,林茂青望向厉阁老,冷笑一声,“晚生有什么好冷静的?如今算是看不开,也算是将三两件事都看开了。该做的,我正在做;不该做的、搁置的,再不会染指。”

厉阁老拧了眉。林茂青暗指的是什么,他一听就有数了。如果是这样,那他是不是完全能够合情合理地怀疑,林茂青已经被唐修衡收买了?

梁湛亦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唐修衡、林茂青。

阿魏拿着一本书转回来,送到唐修衡手里。书里夹着一些东西,都是厉阁老掌握的石楠的把柄,从厉阁老的密室之中取出来的。

除去行贿厉阁老的字据,还有提携三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到了京卫指挥使司。

官员行差踏错,便会引发一系列的过错。例如行贿:行贿的银子是哪里来的?如果一直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那么日子就算糟心一些,也能忍受。逼着人走捷径逃离的困境,绝大多数是拮据与磕磕绊绊并存。

三万两银子,石楠的近亲远亲拿得出来与否,在当时都不可能借给他们兄妹;石楠的好友都与唐修衡无话不谈;来银子最快的方式,是受贿——厉阁老让他行贿,也一定在同时安排好了给他行贿的人。

谁给石楠行贿,不需关心了,那种人总不可能跳出来承认。

让唐修衡最为光火的是石楠提携的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有一个是厉阁老的表侄,是个纨绔子弟,生平最擅长的是犯浑、偷闲躲懒。但是到了石楠手里,官职照样得了晋升。另外两个情形也是大同小异。

如果说行贿的事情是一念之差,那么这种事又算什么?

京卫指挥使司是京城的命脉之一,石楠竟允许有人在这样的地方浑水摸鱼。

这几日每每想到这些,他就恨不得把石楠扒皮抽筋。

在一刻,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他的耻辱。他得去缓一缓,不然一定会失控。

他将手里的书卷起来,起身向外,对黎兆先道:“我去换身衣服。”

黎兆先颔首一笑。

琴书端着为黎兆先准备的茶点进门来。薇珑起身接过,亲自送到父亲手边,随即自然而然地站在一旁,低声说话。

父女两个一问一答,黎兆先做到了心里有数。果然,事情与他预料的相仿。

梁湛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薇珑身上。

他知道,此事最重要的,应该是委婉地点拨厉阁老几句,但是做不到。

他看得出,她过得十分如意,唐修衡对她的保护、呵护之心,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这女子,是他该放下的,亦是做不到。

·

一刻钟之后,陆开林到了。洗漱更衣完毕的唐修衡返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程阁老、杨阁老先后脚来到唐府。

石楠是最后一个到的。

一进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哭得眼睛红肿的石婉婷,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面上什么都没说。

陆开林对黎兆先、梁湛和程阁老一笑,道:“唐侯爷让我过来的目的,是将所见所闻记在心里,几时有人甚至圣上问起,我也能及时回话。”

梁湛不说话。

黎兆先颔首一笑。

程阁老说道:“理当如此。眼前的事,便交给陆大人吧?”语毕,看向唐修衡。

唐修衡颔首。

陆开林先后向薇珑、石婉婷发问,石婉婷虽然吞吞吐吐的,终归是也将事情说清楚了。

陆开林便又对林茂青道:“凡事都要有个原因,你说来听听。”

林茂青将该隐瞒的瞒下,真假混杂地说起原委:“两三个月之前,我与石大小姐结缘,有一段日子,对她倾心,写过书信,送过几样东西给她。后来心意改变,是因为她性情古怪,好端端地就耍大小姐脾气,加上又清楚她贪慕虚荣,惹得与黎王府、唐府传出了闲话——就是厉夫人曾经对人说起过的那些事。我自认受不了这样的人,便敬而远之。

“我降职外放的事情,诸位大人都知道,应该开春儿就动身离京。我想着,好歹相识一场,总该去跟她道个别。没想到,她竟一门心思要嫁我,兴许还是因为厉夫人那档子事儿吧。我自然是打心底不同意,她竟百般要挟恫吓。

“对她没了那份心思,我就格外受不了她对我颐指气使的样子,说话也就不大中听了,但也是实话,我绝不会娶她这样品行不端、心思歹毒的女子为妻。

“之后……她恼羞成怒,命人重打了我二十大板。

“这样的奇耻大辱,我要是不予计较,还活着做什么?

“便这样,同窗好友问起的时候,我就照实说了。他们听了很是气愤,春节与亲朋好友相见时,便告诉了外人。他们也是好心,意在提醒别家子弟离石大小姐远一些,我这前车之鉴可是血淋淋地摆着呢。

“见到我的时候,他们也担心我会因为他们传出去的话惹来祸患,我跟他们说没事,不但不会怪他们多话,还要感谢他们仗义执言,为我出了一口气。”

在他讲述期间,石婉婷几次想出声打断,都被陆开林与唐修衡锋利的视线阻止了。

陆开林听完之后,哭笑不得。男女之间走到这个地步,真就不如不曾相识。他示意石婉婷,“你说吧。”

石婉婷身形气得有些发抖了,语声亦是:“是你要挟我见你的!这件事,你敢发誓否认?”

“我见你,只是跟你辞行。”林茂青到此时已经冷静下来,语气平缓,“莫非是我伤重之下脑子也不清楚了?我忘了什么事?还请石大小姐提醒。”

“……”石婉婷被戳到了痛处。林茂青是用哥哥的安危要挟她见面的,而这些,又怎么能是她当众说出的?这一点不能提,正如林茂青写给她的最后那封信。

她低下头去,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落。

陆开林等了片刻,见石婉婷再也没话好说,道:“这件事,就算理清楚了吧?石大小姐找到唐府来质问唐夫人,是误会了唐夫人;满城风雨因你林茂青而起,这种事……还真是少见。”

梁湛缓缓地接道:“可是,事情到了这地步,我能否怀疑,林茂青是受了唐府唆使才这般行事?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节,林茂青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薇珑语气凉凉的,“王爷也说了,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是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节。如果由王爷来做,会做的这样明显么?找戏班子编一出戏,找说书先生编一节评书,找一些街头百姓、小贩,传扬的速度怕是要更快一些吧?见识过去年皇室里的种种是非的人,想不着痕迹地把此事闹大,都不在话下。唐家为何要舍易求难?”

杨阁老性子耿直,闻言当即颔首,“这倒是。林茂青现在的职位再低,也是官员,他的同窗好友也大多有功名或官职在身——只为了让一个女子身败名裂,便要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谁傻了不成?事情牵连到这么多人,只善后就需要花多少心思?大过年的,谁也不会开门就给自己找麻烦。”说完所思所想,总结道,“端王爷多虑了。”

林茂青的一个同窗道:“这件事,我们就是看不惯石家仗势欺人、羞辱林年兄,说了些实话而已。与别人无关。况且查证起来很容易,话都是我们几个传出去的,我们想赖别人都赖不成。”

梁湛笑了笑,“那好。我也就省些力气,不再试图大事化小。”

黎兆先轻轻一笑,“我倒是没看出来,端王是喜欢大事化小的人。”

梁湛笑容温和,“我却是一直晓得,黎王爷爱女心切。有句话叫关心则乱,但愿王爷日后不会如此。”

黎兆先颔首道:“的确,我最重视血脉亲情。人要是连至亲都能漠视,真就是白来世间这一遭。”

两人看似风轻云淡的谈笑间,锋芒暗藏。

唐修衡转头凝视着石楠。

石楠站起身来,“侯爷。”

唐修衡现在看到石楠,比看到梁湛的火气还大,语气不自觉得变得冷酷,“给我个交代。”

石楠低声道:“舍妹行差踏错,无可否认,我一定会从重惩戒她。”他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

“何为从重惩戒?”唐修衡缓声道,“令妹的罪名,是犯口舌、栽赃污蔑内人,还是上门来打我唐修衡的脸?”

“这这这……”厉阁老站起身来,“侯爷这话严重了,实在言重了……”

唐修衡转头看着厉阁老,心头火起,“唐府并不想让石大小姐进门,是端王、你和你的门生把她带进门来,一定要内人出来与她对质;你落座之后,与端王话里话外都有误会内人的意思;到此刻为止,你与端王一再为石大小姐打圆场、讲情。”他霍然起身,背着手逼近厉阁老,“我唐家到底是吃天家俸禄的官家门第,还是任由你随意踏足说三道四见风使舵的茶肆酒楼菜市口?”

随着他一步一步逼近,厉阁老看着他灿若寒星的眸子闪烁出近乎妖异的光芒,感受到他身上越来越森寒可怖的气势,一时间张口结舌,恐惧自心底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厉阁老不自主地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座椅。他扑通一下坐到了椅子上。

唐修衡到他面前站定,敛目睨着他,冷声质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没有,没有……”厉阁老频频摇头,讷讷否认。眼前年轻人身上的气息交织着淡淡清苦味与酒味,那酒味让他回想起唐修衡初回来时的一身酒气——没少喝酒,心里又不痛快……清醒的时候,把人逼得要发狂发疯都不少见,此刻……他开始担心自己这条命了。

唐修衡警告道:“闭上嘴。少说话。”

厉阁老点头,脖颈显得有些僵硬。

唐修衡转回去落座,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对石楠道:“你若是我,有没有可能怀疑,端王一行人是被令妹引来寻衅滋事的?到唐家这般行事的人,不会多——遇到一个,我就整治一个。杀一儆百。”

杨阁老抬手抹了抹额头。正过年呢,唐修衡却是百无禁忌,一身的煞气,杀字随口就来。

程阁老则是面含微笑。他挺愿意看到唐修衡这一面的。这年轻人的活法,是他年轻时做不到的。

石楠后退一步,跪倒在唐修衡面前,“舍妹是我管教不严之故,我们兄妹二人都对不起侯爷和夫人。”

唐修衡换了个更为闲散的坐姿,“甭废话。给交代。”

“侯爷、夫人,我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石婉婷软软地跪倒在地,分别向夫妻二人磕头。

薇珑望着石婉婷,眼中、心里再无一丝怜悯。在对方踏进唐府那一刻起,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了。至于此刻,她什么都不需说——在场众人也一样,没有谁能让唐修衡从轻发落石婉婷。

他失去耐心了,已彻底被激怒。

石婉婷低声道:“侯爷、夫人,我明日就落发遁入空门——如果还有庵堂肯收留。不论怎样,我会远离红尘,不会再惹谁不快。”

她已经声名狼藉,出路只有出家或自尽。不然的话,她会害得哥哥处境更危险,自己怕是也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处境。

“姑且信你一次。”唐修衡用下巴点一点门口,“出去。即刻离开。”

“是。”石婉婷再对他与薇珑深深一拜,缓步走出门去。

唐修衡将手边的那本书抛到石楠跟前,“看看里面的东西。该你了。”

石楠手势缓慢地捡起那本书,随手一翻,便翻到了夹着行贿字据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双手将书籍交还给唐修衡,“还请侯爷继续帮我费心保管。”待阿魏接过转交给唐修衡,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奏折,“这是我给侯爷的交代。”

唐修衡凝视着他,视线似是在审视他,又像是将他穿透,看着他背后的虚无。

他唇角上扬,笑意苍凉。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时只有三千来字,没写完石婉婷的部分,怕你们拍我,就拖到现在更新了~

这章是单独加更,下章晚上老时间送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