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更新(三更)
81
夜幕之中,陆开林随沈笑山回到沈宅。
沈笑山先去沐浴更衣, 一个时辰之后, 穿着家常的净蓝布袍转回到陆开林面前。
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里的锋利敏锐也消散无形。他又变回了那个不像巨贾却像足了书生的男子。
这期间, 陆开林一直在琢磨两个药箱里的东西。
老管家奉上四菜一汤, 一壶竹叶青。
“去洗手,吃饭。”沈笑山把药箱收拾好,放回书柜里的暗格。
席间, 陆开林说道:“你与意航因何结缘, 你是如何发迹, 你们从不曾与我细说。”
寻常来讲,唐修衡与沈笑山其实很难成为朋友, 都是从骨子里透着清冷、孤僻、桀骜的人,这样的共同点, 是一相见就能察觉到的,而他们绝不会主动放下傲气去逢迎对方。
“我发迹有什么好说的?”沈笑山语气松散,“皇上要恢复久经战事的地方的民生, 又有唐意航举荐,官员商人都会给我面子。我只要不是傻子, 就能顺风顺水地行事, 顺道积攒下一笔产业。”
陆开林就笑, “你这过分谦虚、贬低自己的毛病,倒是与意航相同。那时候,他在外面都有不少大臣盯着, 你行事没有章法的话,别说赚钱,命都可能搭进去。”
沈笑山只是一笑。
“别只说这些无关痛痒的。”陆开林道,“说说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那我得想想。”沈笑山喝了一口酒,这才说起与唐修衡相识的由来,“家父虽然喜欢琢磨歪门邪道,但是与我不同,很想堂堂正正的做人。战乱中,他到军中做了军医。不管怎样,他正经救人不在话下,况且军中的伤者大多受的是外伤。只是,医人者不能自医,他身子骨被常年服用的劳什子的灵丹妙药毁了,受不住军中的长途跋涉,没两年就撑不住了。他病故之前,意航还未成名,跟家父有些交情。家父临终前,托意航把他的遗书、身上的银钱转交给我。意航答应了,但是,我那时早已不在原籍——战乱之中,家园成了断壁残垣,我只能去别处避难。”
也是一个深受战乱之祸的人。陆开林对沈笑山举杯,喝尽杯中酒。
沈笑山继续道:“意航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命人查找一番。到他成名之后,要找一个人自然就容易许多。原来是他小厮的小刀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经商,开了两个餐馆、几间生药铺,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小刀把遗书、银钱交给我之后就走了。
“后来结缘,其实是因为小刀——小刀不是离开军中,帮意航在外地置办产业么?长期停留的地方离我不远,偶尔生意上会碰头,但他都会避开我。
“可能是我赚钱的速度快了一些,来往的人也是杂七杂八,官匪都有,让小刀很是留心。”
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本分的人。陆开林腹诽着,唇角上扬。
“意航很快在军中走至如日中天的地位。我在小刀心里,也稀里糊涂地成了经商颇有天赋的人。意航每每留在哪里协助当地官员安民的时候,我只要得空,都会赶过去——家父那件事,我感激,况且,虽然骨子里不是好人,但对他这种悍将很是敬重。”沈笑山语带怅然,“他若是早生几年,早在军中出头,我也会从军上阵杀敌——这是心里话。在他成名之前,那些将帅打仗的路数,我看着实在是心寒,不想把命交给那样的人。”
这是实情。很多热血儿郎都恨唐意航没有早生十年八年。名将早一些横空出世,军中的伤亡便会早一些减免至最低,自己的亲朋兴许就不会埋骨沙场,自己也能早一些立下军功、衣锦还乡。
相反来讲,当今很多文人都恨程阁老怎么不晚生十年二十年,那样的话,他们就能在连中三元的奇才横空出世之前参加科考、走进官场,就算早晚都被那个奇才压着,也能有十年二十年的自在、得意。
在以往,一个文人熬到进士出身,就是一辈子的荣耀。现在呢?自从程阁老连中三元之后,前三甲在学子甚至皇帝眼里都不算什么了,最起码,程阁老之后,皇帝再不曾因为某个文人兴奋莫名、赞誉有加。
“后来,我出力帮过意航一些小忙,他亲自登门道谢。那时他脾气还没到现在这种难以捉摸的地步,看起来是显得特别开朗、大气的一个少年。他对我书房里一些书籍很感兴趣——都是关乎经脉、穴位、针灸的旁门左道。不是好书,他却一面看就能一面说出自己的存疑之处。”沈笑山道,“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同道中人,他大抵也是如此吧。”
陆开林笑起来,“这些明明该是锦衣卫或刑部的人感兴趣的。”
沈笑山却道:“那些有什么好,擅长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历朝历代留下了多少酷刑,已经足够你们吓唬人犯。”停一停,他总结道,“有几个月,我与意航相互帮衬着做过一些事,就这么成了至交。”
“你既然也是能文能武的人,到官场肯定能有所作为,意航肯定劝过你吧?”陆开林问道。
“的确。”沈笑山颔首,“可做官一生都要受制于人。做个商贾,最坏的下场不过是倾家荡产,寻常岁月都是自由自在。”
“有这种心绪的人不少,我一直很是佩服,佩服你们想得开。”陆开林凝视着沈笑山,“可你还是不对劲,一来是太年轻,不该在这种岁数看淡一切;二来你是数一数二的巨贾,就算是天生的淡泊名利,也不该到这地步,你这几年根本就快到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的地步了。”
沈笑山不说话,只是笑微微地喝了一口酒。
陆开林慢吞吞地道:“说句不该说的,该不会是曾情场失意吧?不然的话,真是说不通。”
沈笑山轻笑出声,“我连见女子的机会都少,哪里有遭遇情殇的福分。”
“……总之就是不对劲,你又不是一出生就想修道成仙。”
“反过来说,你不也一样么?”沈笑山道,“二十几岁的人了,又得皇上器重,如今却还是孑然一身。”
“我不是忙么?”陆开林道,“一年到头不得闲,哪儿有工夫去想那些。”
“哦,合着就你是大忙人,别人都是混吃等死呢?”
陆开林一想,也是。沈笑山有无数的产业要打理,说起来是闷在家里看书养花,其实很多时间都要用来梳理账务,对各地管事示下。
沈笑山岔开话题:“不说这些没用的,说说厉阁老要弹劾程阁老什么事儿吧?”
“刘允倒是没瞒我,说厉阁老弹劾程阁老失德的事,都关乎家里那些是非。”陆开林道,“这些事儿,如果程阁老已经有所防范,那还好,不然的话……倒台是不可能,总会受些影响。这事儿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厉阁老之所以有此举,是因为程阁老的一个门生亲手把弹劾恩师的奏折交到了他手里。”
“门生……”沈笑山重复着这两个字,“这人当真是要不得。但是,意航应该提醒过程阁老。”
陆开林颔首道:“这是自然。只怕皇上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若派专人彻查此事,那样反倒会将事情闹大,程阁老会不可避免地沾上污点。近日,皇上因为两个儿子明争暗斗,一直在闹脾气,对什么事都有些不耐烦。”语毕,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平时不是都尽量少喝酒么?”沈笑山有些意外,“耽搁了公务怎么办?”
“我还在为你们俩提心吊胆呢。”陆开林如实道,“把顺王整治成了那个德行,皇上知情之后,不大发雷霆才怪。”
沈笑山耐心解释道:“顺王府的人会先传出顺王中邪的说法,皇上要过些日子才会看到顺王变成了什么样子。太医院的人也会认可中邪的说法——总不会把完脉就检查顺王身上的关节、经脉、穴位,那些药在起初一日呈毒性,过一日之后,在脉象上就看不出来了。就算有太医在事后发现异状,已经晚了——无药可治,顺王又是被皇上厌烦的情形,不大可能如实禀明皇上,更不会去医治摆明了是死马的患者。就算禀明皇上,皇上震怒彻查,为时已晚。”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把端王整治成这个德行。”陆开林道,“也省得防毒蛇似的防着他。”
沈笑山摇了摇头,“不妥。顺王变成那样之后,皇上会心生怜悯,会将先前心寒的一切是非搁置,顺王府的党羽、亲朋,处境会维持原状,甚至会有所缓解。端王却不同,端王是该让皇上亲自处决的人。端王到了末路,才能把他明里暗里的势力、人脉连根拔除。”
“也对。”陆开林在沈笑山说话期间就已释然,“而且端王定是疑心太重,这种人,何时都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和一条绝路。他就不会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说到这儿,他双眼一亮,笑了,“顺王这个半死不活的下场,端王喜闻乐见。到时候,他就会有意无意地打点相关的人,让顺王就这样了此残生。”
沈笑山颔首一笑,“他让贵妃、顺王妃获罪在先,即便是一听就知道情形有异,也不会请皇上彻查。那样的话,他成什么人了?况且,这事情正合他的意,他比谁都想除掉顺王。”
两人这样话赶话地分析清了顺王一事,陆开林真的放下心来。
·
这一日的宫中,养心殿。
厉阁老把林茂青弹劾程阁老的奏折交上去之后,皇帝仔细看完就放到一边,吩咐刘允:“朕有些紧急之事要回御书房处理,你陪着厉阁老去偏殿用饭,晚间朕再回来,细说此事。”
刘允称是。
皇帝当即离开养心殿,一个多时辰之后才返回来。
厉阁老再度来到正殿,等候皇帝着手此事。
皇帝又把林茂青的折子看了一遍,问道:“林茂青是不是在翰林院行走?”
厉阁老恭声称是,“眼下任职翰林院撰修。”
皇帝取出一篇文章,“前段日子,林茂青把一篇没有署名的文章交给程阁老过目,说自己看了很是欣喜,请他的恩师过目,看看有无需要修改的地方。程阁老用心看过,仔细修改了一些小瑕疵,并提出了自己不认同的地方。林茂青拿回文章,转头寻找做出这篇文章的人,知道那是二十年前在京城小有名气的人,名叫商陆。
“林茂青找到商陆之后,相谈甚欢,转头就请程阁老把那个人推荐给吏部尚书。这是应当的,朝廷就该不拘一格用人。程阁老知会过吏部尚书之后,又当面向朕推荐商陆其人。
“朕答应了,着吏部明年开春儿给商陆安排个相宜的官职。”
厉阁老听皇帝这般细致地说完这件事,心里又是窃喜又是不解。
商陆是端王的谋士,但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情。端王吩咐他尽快给商陆物色个官职,他就安排林茂青出面,这才有了皇帝方才讲述的一切。
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这是他窃喜的原因。
可是,皇帝在这时候说起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皇帝很快就此为他释疑:“先前在朕看来,程阁老对林茂青十分信任,林茂青对他的恩师亦是如此。朕在那时候,对林茂青很是欣赏。而今日,出面弹劾程阁老的人,竟是这个林茂青。”他笑了笑,“弹劾的事宜,大多是程阁老的家事,着实叫朕吃惊。”
厉阁老婉言为林茂青开脱:“官员不就该如此么?为朝廷举荐官员是己任,揭发官员德行有亏亦是己任,若是瞒而不报,岂不就应了官官相护的说法?”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皇帝颔首之后,话锋一转,“但朕不明白的是,林茂青为何要把这道折子送到你手里,请你送到朕面前?”
“这……臣就不便多言了。”厉阁老的言下之意是,你自己去想吧。
皇帝又道,“如果他把这道折子送到程阁老手里,让程阁老看着办,不是更妥当么?难道他担心程阁老会把折子压下?这就有些荒谬了。朕与内阁每日经手的折子,不论是数落朕的,还是弹劾程阁老的,都不曾落下一份。程阁老若是连秉公理事都办不到,那是不是朕瞎了眼?”
厉阁老忙道:“林茂青是觉得此事非同寻常,说重了就是程阁老私底下甚是凉薄,甚至有欺君犯上的嫌疑。臣初时看完折子,都是心里打鼓,何况林茂青那样的年轻人?”
皇帝笑了,“这样说来,你是觉得这些事都是真的了?”
“臣不敢,只请皇上明察秋毫。”
皇帝沉默良久,到底是没压住火气,责问道:“你虽非首辅,也是日理万机,不关心天下苍生的疾苦,却怎么关心起别人膝下无子、女儿的来路了?你想要朕怎样明察秋毫?说程阁老过继舅兄的女儿是错,还是说为了收养次女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从而以纳妾为名头是错?又或者,你想与林茂青一样,把程家次女的出身说成是罪臣之女?!”
“臣万万不敢!”厉阁老慌忙跪倒在地,手指已有些微微发抖。
皇帝冷哼一声,“没有亲生骨肉,便是心里有别人?程阁老在十年前就能休掉发妻另娶,他可曾有过这种意图?一个女子生不出儿子,你有本事就给她找秘方治病,没本事也该管好自己的嘴!”
大冬天里,厉阁老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
“朕要的大臣,只要不是背地里男盗女娼仗势欺人,怎么过日子都行。有些事情,朕从年轻的时候就略有耳闻,不需派谁亲自查证就能想见到。若是想追究,真不用谁把弹劾的折子送到龙书案上。同理,你今日虽然行事糊涂,但朕不会怪你,毕竟,你在公事上不曾行差踏错。至于程阁老两个女儿的来历、出身,朕比你清楚,程家次女并非罪臣之女——不过是一个书生站错了队,弄得家门没落。”
厉阁老心里惊诧,面上却是恭声称是,磕头认错。
“林茂青举荐的人,该用还是要用,君无戏言。但林茂青其人,你看着发落掉吧。让他外放,或是歇息三五年。”皇帝语声停了停,语重心长地道,“日后不要总盯着别人的门生、家事,别人反过头来盯着你这些的话,你又当如何?你真敢拍着心口说比谁都干净磊落?若真如此,厉夫人搬弄是非的事情又是因何而起?朕的朝廷,向来只谈朝政,只在刑律上惩处官员,那些杂七杂八的手脚,收起来为好。有些事情,朕不是没看到,只是不想看得太清楚。”
厉阁老讷讷称是,行礼告退。
皇帝看着他的身形远去,面色愈发沉冷。
他是真的很厌恶这种打压同僚的手段。如果这种事情成了风气,官员会相互攀咬,为了避免被谁弹劾,会更加不择手段地发展裙带关系,以图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有个说话有分量的人站出来为自己开脱。
等到官员们没得攀咬了,就该轮到他这皇帝了,咬他的皇后、嫔妃、皇子、皇女,直到咬到他身上。
到那个地步,朝堂就再不是朝堂,臣子会沦为随时数落别人家事、当街骂街的泼妇。没人会再为军国大事呕心沥血,弹劾的人不允许。
到那个地步,还想开创盛世?不被官员们气得吐血而亡已是万幸。
程阁老一事,最先提起的,是刘允。刘允听说了一些风声,又明白他不想失去左膀右臂的心思,便委婉地说了两次。
他比程阁老年长几岁,登基时尚年少。他从磕磕绊绊到最后说一不二,与程阁老在官场上的经历大同小异,由此,对程阁老的一些事情,私底下其实也好奇。
三十来岁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程阁老膝下无子,询问过几句,程阁老只是洒脱一笑,说程家还有嫡出的子嗣,不见得就非得是出自他膝下。
他想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况且,程阁老算是信奉道教的人,对这些事情自然看得开。
前一阵刘允旧事重提,是因为听到的一些是非,都是出自程夫人之口。
他觉得有必要给程阁老提个醒。上一次,程阁老进宫求见,为的是把誊录的出自商陆之手的文章拿给他看,意在举荐贤人。
他看过之后,很是满意,说你看着办就行。
程阁老却是苦笑,说这个商陆文采出众,但人品如何,就不好说了。
他就问这话从何说起。
程阁老面目难色,他便挥手将近前服侍的宫人遣走了
程阁老把林茂青举荐在先的事情讲述一遍,又说程夫人私底下见过林茂青几次,所谈及的都是自己一些罪名可大可小的事——林茂青大抵是相信的,若是不信,一定会婉言提醒他约束府里的人。
他当然会好奇程家到底有哪些是非,让程阁老细说由来。
程阁老把两个女儿的来历娓娓道来,承认自己在一定程度上算是欺君之罪,请他当即发落。
他是真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儿。过继儿子却认在自己名下的话,不跟他说,一定是欺君之罪,可是收养别家的女儿——注定会成为别家媳的女孩子,真不打紧——能在出嫁之后继续享有出身带来的殊荣的,唯有出自皇室的公主。
况且,这问题的原因在于程阁老与程夫人不合,而且程夫人的肚子不争气。程阁老把别人的女儿养在膝下,又不是过继儿子,程夫人有什么可抱怨的?——非得过继一个她喜欢的儿子才行?要是那样,就不如让程阁老休妻再娶了,说不定三两年之后就能有自己嫡出的儿子。
再想到济南廖家发配交趾的事情,他也就释然——程夫人必是因为娘家获罪而程阁老不曾出面讲情的缘故,恨上了结发的夫君。
有的女子的心,真的不大,太狭隘偏激。
自然,他也料想到了,这种事被外人得知,程阁老兴许就会被人弹劾德行有亏。他当时就说这些不打紧,你如常料理政务就行。
当日回到正宫就寝,他叮嘱皇后得空敲打敲打程夫人。
皇后一口回绝,说那不是她能干涉的事儿,回头程夫人再跟别人数落她可怎么办?那女人真要是疯了,可不就什么话都敢说。
他想想也是,又觉得只要有脑子的人,就不会用这种事为由弹劾程阁老,也就放到了一边。
没想到,真有那种没脑子的人,那个人还是他的次辅。
怎么想都是一肚子的邪火。
皇帝运了半晌的气,唤刘允:“把这件事透露给程阁老,让他管好自己的夫人,不要有妇人之仁。”
刘允即刻称是,“奴才这就指派人去趟程府。”
皇帝瞪了他一眼,“你亲自跑一趟能累死么?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刘允汗颜,“是,奴才这就去程府。”心里想着,您老人家这坏脾气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眼前这一段,真是愁死人了。
·
程府。
送走刘允之后,程阁老回到书房,命人把程夫人唤到面前。他把一封休书推到书案对面,“明日起,带上你的陪嫁,离开程府。”
程夫人看过休书,讷讷地道:“你居然要休了我?先前为着名声,连和离都不肯。”
程阁老笑容讽刺,“你倒是看得起自己。和离是两个人的事,休妻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是那句话,当年的程家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如今的程家,却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我不会因你承担任何过错,我要的只是放弃你的结果——多年无子,犯口舌。外人眼中,我已对你仁至义尽,你仍不知收敛,活该如此。”
程夫人委婉地威胁他:“与其休了我,可不如杀了我更稳妥。”
“那就把话挑明了说。”程阁老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信件,“这是你的至亲在流放途中写给你的信件。如今天寒地冻,他们却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冻死病死也不稀奇。别再激怒我,好么?”
“……”
“与其要我杀你,不如你自尽。可是,谅你也不是有骨气的人。”程阁老睨着她,“你不值得任何人为你担上风险、罪责。我所需做的,只是看着你走上绝路。”
程夫人身形一震,怔怔的落下泪来。
“退下。”程阁老摆手吩咐她。
这是他此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世,这一段孽缘,到了尾声。
她等待他将近二十年,他不曾为她付出分毫,甚至连一个温和的眼神、一句温和的言语都不曾给予。
她平时能够用来安慰自己的,是他与另一个女子的求而不得、余生落寞。
如今,这安慰自己的理由变得荒谬起来——他不曾与那女子相守,心里却一直在记挂、守护着那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是失去了一切,其实已得到了他的全部。
不会再有谁能比他付出更多。
也不会再有谁比她失去更多——这么多年,徒劳无获,面对的、经历的,只有他无形的折磨。
许多年,从来都没有让她有过一次的如愿。
她一生爱过的、恨过的、算计的都是他,除了嫁入程家,从没有一次能够如愿,不能得到哪怕片刻的快意。
该结束了,这一切。
这最后一次,她不会再徒劳挣扎,会让他如愿。心甘情愿的。
·
程阁老休妻一事,很快传遍京城。
厉阁老曾弹劾他的事,则没有任何人提及。
心知肚明的,只有几个人。
林茂青为此事付出了代价:外放,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去做县丞。明年开春儿,正式的调令才会下来,他还能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但如今的差事已经有人接手。
他早就预料到了弹劾程阁老的最坏下场,这样的结果,却是怎么都没想到的。
离京之前,他最想最需要见的人是石婉婷。连续几日登门求见,石婉婷始终干脆地回绝,不论小厮、管事,都没给过他好脸色。
可是,他离京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若她能回心转意允诺嫁给他,他或许能够罢手;若她绝情到底,那么,他只能听从厉阁老的吩咐。
·
梁潇遇难两日后,顺王府才传出他中邪的消息,请太医前去医治。
梁湛、梁澈也在当日一早闻讯,早早的去了顺王府,看到梁潇的样子,梁湛暗暗松了一口气,梁澈却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太医给梁潇把脉的时候,两兄弟就在室内。
当时的梁潇被人安置在贵妃榻上,没有焦距的一双眼目光呆滞、茫然。
梁湛道:“这病症委实离奇,听顺王府的人说,顺王近日心绪甚是恶劣,这两日都把自己关在密室。下人如以前一样给他把饭菜放在密室门外,他却始终没有拿过,实在是少见。为此,下人才大着胆子进到密室,看到他的时候,已经觉得有些失常,把人抬回到上面,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梁澈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回事呢?”
梁湛道:“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听一个管事听他说,这些日子总梦见顺王妃。”
“……”梁澈没接话,心里却想着,你倒是问得清楚,这下手的人,该不会是你吧?又想问他:周素音是否曾入过你的梦,又是否要索你的命。
太医把脉之后,一头雾水。脉象上,实在是看不出端倪,可人分明是完全瘫了,只一双眼还算正常,偏生眼神又是那样呆滞……是不是瞎了?可原因呢?顺王在他自己的府里,还能被谁鼓捣瞎了不成?不要说别人不信,他自己就不相信。
满头冒汗地斟酌多时,他也不敢下定论,只说自己才疏学浅,要请太医院里医术精湛的人来看看。
半日的光景,太医来了几个,谁都不敢下定论,到末了商量了一番,认可了梁湛提及的中邪的说法,开了个不温不火的方子——治不了病,但是常年吃也没事。
之后几日,梁湛时不时就去顺王府看看,找府里的下人询问一些事情。
太医院的人则把此事禀明皇帝,说法就是顺王中邪了,短期内怕是都无法恢复如常。
皇帝吩咐皇后得空了去看看顺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皇后说年节前后实在太忙,要正月十五之后才得空。
皇帝是真没当回事,私心里怀疑顺王要用这种事让他生出恻隐之心,索性说那就算了,总不见好再说。
——事情比唐修衡、沈笑山预料的还要乐观可喜。
但也不难想见,皇帝后知后觉长子成了名符其实的废物之后,会更为难过,甚至会气得不轻。
可又有什么法子?
若在前世,连皇帝自己都会暴毙,何况他那个心思歹毒却不够聪明的长子。要么是现在自食恶果,要么就是被梁湛除掉。
唐修衡得一步一步来,没可能先一步把梁湛除掉,更没可能让梁潇洗心革面。
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就活该不被他当人。
所以,他无法对此事生出分毫的不安或愧疚。
这件事,他并没对薇珑细说,只说梁潇开罪了跑江湖的人。
薇珑也没细究,权当是梁潇终究为周素音的事遭了报应。
如果不是那个男子下作、歹毒,贵妃和顺王妃就算有心,也不能成事。但是梁潇明显是很认同,甚至于他就是始作俑者。
这样的皇室子嗣,活着的话,日后只会有更多出身比他低的人被他害死。
只因为他是金枝玉叶,他就能荼毒生灵?只因为出身卑微,无辜的人就该被他当做棋子去利用、作践?
——这情形,与梁湛的前世今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让薇珑一直愤怒。梁潇生不如死,活该,而她最盼望的,是梁湛也尽快得到相似的下场。
·
腊月二十七,石婉婷来到唐府,只找薇珑说话。
再有两日便是除夕,在这时候没人还有闲情串门,薇珑料想着石婉婷找自己一定有要紧事,当即命琴书把人请到了正房说话。
见礼之后,石婉婷把一封书信交给薇珑,“唐夫人,您快看看,尽早知会侯爷才好。家兄也去找侯爷了,但是侯爷一向行踪不定,平时外人根本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今日这件事,他要是不能及时得知,可能会比较麻烦。”
薇珑颔首,取出信纸来看了一遍,见是林茂青写给石婉婷的一封信,信上有一句说是石婉婷相赠的扇坠儿,他收藏至今,且找到了几个以假乱真的赝品——这不需问石婉婷就能断定是危言耸听。
信件末尾又说,他曾听程阁老说过,唐意航征战期间,屡有不义之举,石指挥使最是清楚,被打压得落魄的人更清楚,他已写信给石指挥使,不知他是否收到,若是她命人将信件扣押下来,实在是不智之举。一日内若是不给他回音,他就会请几位以前的同僚上疏皇帝。
薇珑的第一反应,是前世唐修衡经历过的冤狱在今生提早提上了日程。
梁湛近来看起来是很关心梁潇的病情,其实已经将陷害唐修衡的事情安排下去。
末了,她才注意到这封信出自谁手,“林茂青。你曾经的意中人,是林茂青?”她凝眸看住石婉婷。这是对方不曾对她说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尬九千第三天,你萌也帮我记着哈~稍后捉虫~
晚安(づ ̄ 3 ̄)づ
第82章 更新(三更)
82
石婉婷缓缓点头,轻声地“是”。
“你……让我想想, 别心急。”薇珑的中指指尖用力又快速地挠着拇指。
石婉婷频频点头, 转到一旁落座。
林茂青。薇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看着眼前的石婉婷, 此刻几乎可以确定, 前世的石婉婷,嫁的人是林茂青。
她对前世的这桩姻缘真的是没有印象,但是记得林茂青一些事情。
前世, 程阁老离开朝堂之前, 整治济南廖家之余, 顺手分别问罪三个门生,其中就包括林茂青。
恩师清理门户, 与学生状告恩师一样,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儿。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程阁老惩戒的那三个学生, 两个都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终生再不能入仕,只有林茂青, 有人为他上下周旋,最终只是降职罚俸。
薇珑记得吴槐针对林茂青一事说过几句话:“林茂青的幸运之处在于, 他的大舅兄手握兵权, 又是最重兄妹情分。唉, 这归根结底,帮到林茂青的,其实是唐侯爷。程阁老要不是看在侯爷的情面上, 怕是绝不肯善罢甘休。”
她当时的处境已经很糟糕,听了并没多想,觉得程阁老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好,真把事情做绝的话,终归是会影响到一世的清誉。
此刻回想起来,她不难确定林茂青的大舅兄就是石楠——他是京卫指挥使,应了手握兵权这一点;他最重兄妹情分,她听唐修衡亲口说过这一点;他亦是唐修衡一手带出来并着意提携的人,应了程阁老看在唐修衡情面上这一点。
石婉婷的出身自是不需说,林茂青是程阁老的门生,年纪轻轻入了翰林——这样的亲事,岂不就是门当户对么?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成亲,在谁眼里都是很般配。是因此,她听到与否,都只能是听过就忘,在唐修衡那边,也是一样。
性子冷清也有莫大的弊端,平时简直算是没心没肺,听过就忘记的事情太多。
前一世,周清音嫁给了梁湛,周夫人就算是知晓林茂青等人背叛程阁老,就算是提醒过程阁老,程阁老也不会对三个门生下重手——他可以谁都不顾,却要顾及周夫人,会担心梁湛怀疑周夫人给他通风报信,从而刁难她和周清音。
所以,程阁老等到放下一切之前,才出手惩戒那三个叛徒。
前世的石楠呢?他后来怎样了?
薇珑竭力思索着。
唐修衡兵临城下之前,石楠就得了重病,在家休养——是真是假,无从得知。他不曾为了梁湛率兵与唐修衡对峙两军阵前。
再往后的事,薇珑大抵算是不闻窗外事,不得而知。
这一刻,薇珑只是为唐修衡心寒。
前世背叛他的人,差一点就出面指证他的人,是石楠,是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是他那样赏识的一个人。
不可否认的是,石楠还算聪明,在最后关头收手——可他这份儿聪明,是针对他自己。他若出面,皇帝一定会将他斩首处决。
按推测的话,前世一定也出过相仿的事情:厉夫人在小圈子内散布流言蜚语,引得石楠对唐修衡心生记恨——今生都是唐修衡主动找他的时候他才说明原委,在前世,那是不可能的。在这关头,林茂青冒了出来,求娶石婉婷。
在当时,石婉婷应该还不知道林茂青背叛程阁老——今生诸多事情,都逼得梁湛、厉阁老提前了起码一二年的时间,有行动才会有破绽,没行动任谁也不会平白无故起疑。况且,石婉婷就算是知道,也会受威胁嫁给林茂青,林茂青在信件里写得很清楚,他握着石楠的把柄。
林林总总,让石楠成为藏于暗中的厉阁老的人——也就是梁湛的棋子,在关键时刻,险些害死唐修衡。
冤狱的事情,如果没有石楠首肯出面指证,梁湛与厉阁老不会有底气肆意行事。
这一切,到底该怪谁?
怪自己不曾命人留心着门第之间的流言蜚语,更不曾及时告知唐家么?
怪唐修衡、太夫人不够警惕,也没留意家门外的是非、流言?
可这些真的能算是他们的错么?
石楠如果没有短处被人拿捏着,如果还如当初那样信任唐修衡,怎么可能出这种事?
薇珑思忖良久,抬眼望向石婉婷,缓声道:“我会派人去找侯爷,但能否找到,我也不敢担保。”
石婉婷面色焦虑起来,“可是,这事情真的是十万火急。家兄有把柄在别人手里,能救家兄的,大抵只有侯爷。”
薇珑觉得分外讽刺,面上则是不动声色,“我记下了,会派人从速找到侯爷。你先回家,等候回信。”
石婉婷站起身来,抿一抿唇,道:“我只能等到今日戌时。戌时过后,假如情形对家兄不利,那么,我会命人告知林茂青,答应嫁给他。”
原来并不是来求助的,而是要挟她与唐修衡务必销毁石楠落到别人手里的把柄,堵住别人的嘴。“要是那样,真是委屈你了。”薇珑微微一笑,“可我若是你,兴许会三思而后行。”
“夫人这话……怎么说?”石婉婷看住薇珑,问道。
“很多人敬重皇上与程阁老如神,原因是皇上与程阁老在军国大事上的每一个举措,都是因为心怀苍生疾苦;将士、百姓敬重也畏惧我家侯爷,原因是他对奸细、敌军冷酷无情,但视麾下将士如手足,数年征战,他与麾下的将士从不曾有过扰民的事,他们像对亲人一样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百姓。我所说的这三个人,都是挽救过无数性命、拯救无数百姓脱离水深火热的人。”
薇珑顿了顿,深深地凝视着石婉婷,“我若是别家的人,在遇到威胁到他们安危的事情的时候,会做的是劝说亲人,就算不能完全为他们避免祸事,也会尽量想个折中的法子,控制着事态不走到最坏的局面,绝不是转头去找他们,让他们想方设法给自己谋取出路。”
石婉婷用力地咬了咬唇,迟疑片刻,为自己辩解道:“我……自然不及夫人这样深明大义,我心中的格局实在是很小,遇到事情,有勇气为至亲拼上性命,却顾不上别的。”
薇珑扬眉一笑,笑容透着冷冽,“若是今日侯爷与我想不出让你满意的法子,你们兄妹两个,就会心甘情愿地被别人摆布吧?这些年,我自认见识的事情不少了,但是恩将仇报的事情,还是第一遭亲眼所见。我谢谢你们。”
“……”石婉婷期期艾艾地道,“夫人,您也不要把事情想到最坏的地步,到底,侯爷与家兄那边还没有准确的消息。日后,总还是要相见的。”
薇珑没再掩饰心头的嘲讽,语气松散地说起另外一桩事:“我初见你的时候,对你没有什么好感,也不反感,按理说是不应该——饱读诗书的人,我一向都很敬佩。此刻我知道原因了,你虽然饱读诗书,可心思不干净更不坚定。诗书该让人心思通透,心性磊落。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一句,此生都用不到你身上。”
这种话,不论是在怎样的时候说起,都让人无法为自己辩解——别人不肯夸你,你又能说什么?
薇珑抚着手边的茶杯,“此事不论是何结果,你我若非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都不需再见。你石家的大门,我绝不会踏进半步。方才你的话虽然委婉,却也是在警告我,我明白。那么,我也警告你:只要你敢胡来,我就让你身败名裂——与唐家、黎王府传出闲话的闺秀到底是谁,人们一直很好奇。我能让厉夫人当众下跪认错,就能将事情反转,日后帮着她对你说三道四。”
石婉婷踉跄着后退一步,霎时间脸色煞白。
“有些人,一辈子都会心无旁骛地效忠恶人,我并不会厌恶。厌恶的人,正是你们兄妹这样的墙头草。”薇珑端了茶,吩咐琴书,清越的语声透着冷意,“送客。”
等石婉婷走后,薇珑吩咐安亭,“侯爷在沈宅,把方才见闻如实禀明。”
·
唐修衡晚间去了沈宅。
到了这几日,他手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碍于别的朝臣还是忙得四脚朝天,他也就还每日去五军都督府做做样子。这一年,因为皇帝气不顺的缘故,要到明日,百官才能正式放假、过年。在往年这时候,早已清闲下来。
梁潇一事,沈笑山帮了大忙。他们之间,从来不需道谢。
傍晚,唐修衡特地走了几个地方,先后买了沈笑山喜欢的六必居的酱菜、南京的小吃干丝烧麦、旅顺口的小吃咸鱼饼、天津的麻花、双凤楼各种口味的烧饼、李记的小酥鱼。
要过年了,这算是给沈笑山和陆开林弄点儿存货——这俩人一样,都像是馋猫投胎转世。
沈笑山见好友带来了很多自己喜欢的吃食,绽放出的喜悦笑容像足了孩童,“正吃腻了饭菜,琢磨着让人去给我买点儿零嘴儿回来。”
唐修衡笑道:“都没少买。铺子最早也要初六开张。”
“好好好。”沈笑山找出双凤楼的烧饼和李记的小酥鱼,放到餐桌前,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
老管家笑呵呵地把别的吃食收起来,转出去好生存放起来。
“开林今日没来?”唐修衡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茶。他和陆开林、沈笑山比起来,在衣食上最容易打发,眼前有什么就享用什么——懒得计较。
“没有。今日没空来我这儿。”沈笑山道,“午间他跟下属用饭,晚间徐家那孩子请他去吃火锅。”
“不是吃过一回了?”唐修衡对徐步云还是比较留意的,“上次没把事儿说清楚?”
沈笑山笑起来,“开林跟我提了一嘴,说上次赶巧了,陈立几个人也在,徐家那孩子就一并请了。人多,自然没机会单独跟开林说事儿。”
“也好。开林又能蹭一顿饭。”
沈笑山颔首,“那饭馆儿应该不错,挺对他的口味。不然今日不会再去。”
唐修衡莞尔,“这是一定的。”
闲谈一阵子,安亭来了。
唐修衡到院外见她,“何事?”
“夫人吩咐奴婢来的。”安亭禀明来由,把今日石婉婷一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唐修衡颔首,“告诉夫人,我知道了,不必担心。”
安亭称是,回了唐府。
唐修衡神色如常地回到正屋,没多会儿,老管家进来禀道:“侯爷,阿魏来了,说京卫指挥使满世界找您呢,他问您见不见。”
唐修衡颔首,“见。”
老管家笑着称是,问道:“侯爷今日有没有想吃的菜?”
唐修衡不假思索地道:“给我做个辣炒雪里蕻,再来碗白饭。”
“好嘞。”老管家看向沈笑山,“先生就不用做了吧?”瞧那样子是快吃饱了。
“嗯,不用了,又省了点儿饭钱。”
老管家忍俊不禁,退出去之后,先给阿魏传话,随后亲自去了厨房。辣炒雪里蕻是他的拿手菜,但是沈笑山和陆开林平时吃得清淡,好这一口的,也只有唐修衡,每次过来都特地点这一道菜,他当然是打心底高兴。
唐修衡与沈笑山各自吃饱喝足之后,阿魏引着石楠过来了。
沈笑山站起身来,“你们俩有事慢慢说。”继而起身去里间看书。
唐修衡转到躺椅上,意态看起来十分惬意,心绪却与表情大相径庭。
很久了,他一直对前世冤狱的事情耿耿于怀,一直在暗中排查,一直都没有进展。
直到薇珑告诉他石婉婷的事,直到他与石楠当面说清原委,澄清误会。在那次见面的时候,他委婉地让石楠着手几件事。到今日为止,石楠那边都是毫无动作。
他已经生疑。加之之前安亭复述的薇珑与石婉婷的对话,他心里自然有了答案。
最大的一个疑团,解开了,他却不能因此有分毫的轻松。
他只是失望、心寒。无以复加。
说不上好坏的兄妹两个,前世让他险些丧命,硬生生改写了他与至亲、薇珑的前景。
前世他自刑部走出之后,身体已经算是垮了,有心人不难得知。
正因为如此,地方上才有人乘机滋事生乱——看准他活不了多久了,看准他再不能上阵杀敌。当时他是让作乱的人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请命平乱,皇帝允准。
可是,他离京之前,太夫人几乎已经认定那是生离,薇珑、陆开林亦是。
不为此,薇珑不会在最终的岁月里无视病痛在体内滋长、加剧而不肯医治,更不会自己设法报复梁湛;
不为此,陆开林也不会放下手中一切,辞去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陪自己远赴边关。
他们都清楚,他就是再能撑,也撑不了几年。只是,不论言语间,甚至私心里,他们都不愿承认那个事实,极少提及。
那件事到了今日,到了此刻,他与薇珑一样,不难梳理清楚。
小妻子之所以对石婉婷放了重话、狠话,不外乎是为他心寒为他不值。在听安亭诉说的时候,心里真是疼得厉害。
那一刻,很想即刻回家,问她:
为何不怪我?为何只顾着为我心寒不值,独独没想到你自己?
不是我看错人,就不会有平乱的事情,我就能一直留在京城守护你、陪着你,不会让你孤单,不会让你最终走到绝望。原本,你该有大把的安逸岁月。
遇到他的事,她就是那样傻乎乎的女孩子。
那样爱他的女孩。
他深爱的女孩。
·
石楠走进门来,躬身施礼,“元帅。”
“还是唤我临江侯吧。过去的事,都已过去。”唐修衡温声纠正之后,指一指近前的座椅。
石楠称是落座。
“令妹之前也已去过唐府,跟我夫人说了原委,你的来意,我大抵有数。”唐修衡和声道,“不明白的地方,是你被人握住了怎样的把柄。这一点,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当我没问。我不勉强。”
石楠言简意赅地道:“其一,是我自己曾行差踏错;其二,便是舍妹的名节。”
唐修衡失笑,“令妹的名节?她还有名节可言么?”
石楠睁大眼睛看住他,“侯爷何出此言?”
“令妹的名节,如今在别人口中,在唐家人的口中。”唐修衡笑意凉薄,“你们兄妹情深的言语,不需再对我强调。说正事。”
石楠不难想到唐修衡的未尽之言,也是打心底无可辩驳,遂点头,语气艰涩地道:“我刚回到京城的一年半载,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家里别的房头欲壑难填,不能如愿便想打歪主意,要利用我年少时的过错、舍妹的名节做文章。我……投身军中之前,为了出头,曾摘借银两行贿……只是从没得到下文,这种事情,近亲远亲有几个人知道。
“我回到京城的时候,以为是真正的衣锦还乡,从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在外也过惯了意气风发的日子,再度陷入窘迫的情形,实在是无从承受。
“元……侯爷也清楚,我起初回京,还没得到京卫指挥使这样的高官。因为一心要用权势把那些不断要挟我的人打压甚至处置掉,我……我曾寻找行贿吏部的门路……厉阁老留意到了,命人知会我准备好三万两银票,送到他家中,允诺会帮我打点,我照做了。没过几个月,得了晋升。当日,厉阁老找到我,让我照着他手里的字条誊录一遍——是行贿给他的力证。我当时骑虎难下,只能照办。
“得知晋升其实是你帮我向程阁老、皇上举荐,已经是三个月之后……”说到这儿,石楠身形滑到地上,跪倒在唐修衡跟前,“我对不起你。”
“嗯,原因我听清楚了。”唐修衡睨着石楠,“眼下你找我,作何打算?”
“我是想……”石楠面色涨得通红,是因知道自己要求的有些过分,“你手里定有身手绝佳的人,能帮我销毁行贿的证据,甚至,能将厉阁老灭口……若是不然,舍妹这一生,再无安稳时日,我就更不需说了,事情一旦闹起来,我定会获罪。”他双手紧紧握成拳,艰难地挣扎片刻,才鼓足勇气,抬眼望着唐修衡,“要是到那个地步,我眼下,只能听从厉阁老摆布。”
唐修衡用食指关节按揉眉心片刻,“你们兄妹倒是同心同德。”
石楠低下头去。
唐修衡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听从别人摆布,上折子弹劾我。”
石楠愕然,抬头凝住他,“这怎么行?万一厉阁老得逞,你会落入怎样的险境?唐家又会经历怎样的一番风雨飘摇?”
唐修衡笑出声来,“那是我的事,不需你费心。”
“……”石楠沉了沉,重重地磕头,语声铿锵有力,“我不能那么做!还请侯爷三思!”
唐修衡眼里有了浓浓的嘲讽,“你不是不能那么做,你是料定那么做的话,自己死无全尸。背信弃义、污蔑重臣,事过之后定会有人落井下石,到时候,你昔年行贿的事情也会摆到明面上。数罪并罚,皇上会怎样处置你?”
石楠辩解道:“我真没想过这些,现在只想侯爷垂怜,拿出个折中的章程,如此,你不会陷入风波,我也能找到一条生路。”
口才不错,做戏的功底也有一些了。唐修衡捻着左手没有知觉的无名指,笑容的含义复杂难辨,“刀枪无情的沙场上,我曾无数次拼上自己的性命,去救麾下的将士。我救过你三次。
“不论以往、现今、日后,救过你,我都不会后悔。那是我的责任。那时的石楠,是我的弟兄。
“但我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拼上性命救回来的人,该用这样的方式报答我。”
石楠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话。回想到当年征战时唐修衡不顾自身安危救下他的一幕一幕,他落了泪。
任谁都能背叛唐修衡,只有他不能。
可就是他,在乎的太多,想要的太多,回京之后,一步一步走上了歧路,终究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所得到的一切,大抵会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宛若一梦,很快就要消逝成空。
“我已容不得你。”唐修衡审视着面前人,“回家去,有本事就把我害死,没本事,你就承担罪责。”
石楠又磕了一个头,没再说一个字,默然离开。
过了片刻,沈笑山从内室转出,到了唐修衡近前,拍拍好友的肩,“节哀,息怒。”
唐修衡失笑,只是,笑容寥落。
“打起精神来,安排后招,先发制人。厉阁老家里的情形,开林细说过,你总不会忘了吧?我陪你走一趟,把石楠行贿的证据拿回来。一整夜的时间,足够了。”语毕,沈笑山改为拍打唐修衡的额头。
唐修衡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对待,先是回不过神来,懵懂的大猫一般闭了闭眼,继而才反应过来,打开好友的手,“小事而已,让阿魏带人去办。”回答之后才抱怨,“你这是什么毛病?打量自己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那举动,是他偶尔惩罚薇珑时才会做的——妻子比他小好几岁,在他心里,就是小孩儿。这厮算是怎么回事?
沈笑山朗声一笑,“我总得想法子打岔吧?”说着指一指窗下的棋桌,“下完一局棋再走。别让太夫人看到你这个德行。”相识很久了,他从没看到过唐修衡心寒、失落过,而在此刻,好友就是这种心绪。
“嗯。”唐修衡不大情愿地起身。
沈笑山唤来管家,“把阿魏叫进来,侯爷有要紧事吩咐他。”
唐修衡心绪有所缓解,便有了开玩笑的心情,“这也太体贴了,我得给你找个贤妻。”
已经在棋桌前落座的沈笑山闻言蹙眉,把刚拿到手里的一枚棋子挥向唐修衡,“哪儿跟哪儿啊?有太夫人费心,我用得着你?”
·
石婉婷离开之后,薇珑去了兰苑,把石婉婷的事情如实告知太夫人。当然,她说的都是能够根据现有的是非推测出来的事情,自己通过前世的记忆得出的定论,自是只字未提。
太夫人听完,沉默许久,之后长长叹息,“任谁能想到,石家兄妹是墙头草。修衡得知这些之后,不知会多心寒。”随即就宽慰薇珑,“也没事,没有他受不住的事儿。倒是你,别为这件事怄火伤神。”
“娘放心,我心宽着呢。”薇珑笑应一句,随后道,“我威胁石大小姐的话……娘,到这会儿我都是不曾后悔、犹豫。这件事,只要石婉婷应对不得当,我就不会手软。让她身败名裂的言辞,我要看事态,她要是执迷不悟,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就算您怪我……我也要任意妄为一次。”
是非轻重,她都给石婉婷摆出来了。石婉婷如果还是打心底认为如今的好光景都是石楠为她谋取,与唐修衡无关,甚至打心底漠视唐修衡的安危,那么,她真的会说到做到。
她敬重太夫人,她愿意如女儿一般孝敬太夫人,但在这件事情上,谁也不能劝她以和为贵。
别人能把自己夫君的安危等闲视之,那她就能把别人的生死等闲视之。
她有她坚持、固执的地方。任谁也不能更改。
太夫人听了,竟是心头酸涩,凝视薇珑片刻,眼里浮现出了泪光。
薇珑为此慌乱起来,“娘,您骂我都行,可千万别伤心啊。”在意的人一落泪,她就完全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傻孩子。”太夫人携了她的手,又缓声补一句,“好孩子。”
薇珑为何这样坚持?为何一改素日的做派变得冷酷?
因为有人威胁到了修衡的安危。
是因此,薇珑才忍无可忍,冒着被婆婆怪罪的风险,也要坚持己见。
在这之前,她只知道修衡钟情薇珑,薇珑是否也钟情修衡,她无从得知——
薇珑进门后,修衡偶尔还是管不住说一不二的做派,更管不住无拘无束的做派,往严重了说,冷落薇珑的时候都不少;
薇珑呢,从没在她跟前抱怨过一句,让她觉得没心没肺的时候倒是不少;
近来情形好了很多,薇珑必是婉言规劝过修衡,修衡才有了不少举措与转变。
但是,那能代表薇珑真的像爱惜自己的性命一样去爱惜修衡么?完全不能。
喜欢上修衡容易,容忍、爱惜却很难,现在的他,需要人长期的容忍、疼惜与呵护。
薇珑先前所做的一切,别人完全可以认为是尽本分。
而到了此刻,太夫人终于可以确定,薇珑对修衡是出自真心,惜命一样的竭尽自己所能去守着他护着他。
“你的打算,亦是我的打算。我要是不同意,先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了。”太夫人给了薇珑一个分外和蔼的笑脸,“不要担心,我打心底同意。这认真说起来,我自认以前就不是遇事生闷气为难自己和唐家的做派。”
薇珑得了准话,放下心来,又不免疑惑:“那您刚刚怎么会那么难过呢?”
“能难过什么?”太夫人笑道,“算是喜极而泣。我庆幸你做了我的儿媳妇,更庆幸修衡终于有了个和我一样护着他、关心他的人了。”母爱是不需要条件的,发妻的深爱、相助,则真是修衡可遇不得求的福气。
薇珑释怀,继而赧然——不经意间,太夫人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她对唐修衡的心思了。在以前,谁都完全可以认为,在她而言,没有比唐修衡更好的选择。京城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出色的人物,而比唐修衡官职爵位更高的人,没有。
·
石婉婷回到家中,径自去了外院书房,一直焦虑地来回踱步,留意着时辰,等着哥哥回来。
薇珑的警告,她当然是怕得要死,但是,她还有指望:哥哥兴许能够说服唐修衡帮忙想出对策。
不,不是兴许,是一定。
哥哥亲口说过,千军万马交战的时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唐修衡曾先后三次舍命救哥哥于敌军的兵刃之下。
如果没有深重的信任,唐修衡如何会舍出性命救哥哥?又如何会按部就班地向吏部、程阁老及至皇上保举哥哥走到如今的地位?
那么久的情分,付出过那么多的只有生死之交才能有的情分,是朝夕间就能舍弃的?绝对不是。
没错,唐修衡是拯救无数百姓从水深火热走至现世安稳的第一人,但是哥哥呢?他在沙场立下的军功都是虚的么?他难道不曾为了朝廷、百姓舍生忘死么?
当初没有那么多如哥哥一样的人,他唐修衡骄人的战绩如何得来?如今的一品军侯、权倾朝野又从何谈起?
吃水不忘打井人,就算你是那个出力最多的,也不能无视在一旁帮你出过力的人吧?
最要紧的是,哥哥当真帮着别人弹劾唐修衡,就咬定唐修衡曾有不义之举,唐修衡如何能够担保自己安然无恙?只要陷入风波,只要皇上心存忌惮,他唐修衡就别想有活路。
就是这样。
石婉婷攥紧了拳头,告诉自己一定要用乐观的态度等待着哥哥回家来。
哥哥回来之后,一定会说出她想听到的可喜的结果。
思及此,她停下脚步,整个人镇定下来,转身落座。
管家走进门来,禀道:“大小姐,林公子求见。”
石婉婷思忖片刻,到底是不能不顾忌最坏的结果,“请他过来。”
管家称是而去,片刻后,引着林茂青到了书房。
石婉婷抬眼打量着他,一如打量一个陌生人,良久,她不冷不热地道:“坐下细说。”
林茂青拱手一礼,转身落座,问道:“我的信件,你看过了?”不为此,她也不会见他。
“明知故问,有必要?”石婉婷现在对他只好奇一件事,“你从何时开始效忠厉阁老的?”
“我并不是见异思迁的人,”林茂青答道,“自幼年起,我就视程阁老如仇敌——当年是否开海禁的那件大事发生之后,诸多官员与程阁老意见相左,先后丢官罢职,家父就在其列。”
石婉婷释然,缓缓颔首,“可是,程阁老并没做错。”
“他是没做错,但是,别人是否就应该因为他对了,自己就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石婉婷不由得笑了,“生不如死的,是眼下中邪的顺王。比起他,寻常人只是经受了一些坎坷罢了。说到底,令尊不也没怎么样么?你不还是考取功名入了翰林?程阁老,亦或是今上,并没把事情做绝。”
“就算你说的对吧。”林茂青不想与她争论,“还是说眼前的事情吧,你肯见我,便是有了打算。还请如实相告。”
“我并没有打算。”石婉婷如实道,“我在等家兄回来,你既然来了,就与我一起等……”
语声未落,面色颓败的石楠快步走进门来。
作者有话要说: 石楠、石婉婷、林茂青:你们说说吧,想让我们落个什么下场?你们的建议,应该比唐修衡厚道~
·
时间有限,只能写九千左右,下章见~
好梦啊,我亲爱的们~
第83章 更新(三更)
83 天良未泯与执迷不悟
石婉婷急急地站起身迎上前去,问道:“哥, 怎样了?”
石楠在三围罗汉床上落座, 瞥过林茂青,语气不悦:“你见他做什么?”
石婉婷抿了抿唇, 转头对林茂青道:“你先去门外, 等一等。”
林茂青颔首,举步走到门外。
“那边到底怎么说的?”石婉婷走到兄长近前,“难道, 他不肯管?”
“侯爷让我听从厉阁老摆布, 上折子弹劾他。”石楠语声有些沙哑, “他分明是对我起疑在先。早知如此,他要我做的那几件针对厉阁老下属的事, 我就该尽力去做。”
“若是那样,厉阁老要对付的就不是他, 而是你了啊。”石婉婷焦急起来,“现在怎么办?真没转圜的余地了么?”
“没办法。”石楠长长地叹息一声,“他说, 他已容不得我。”
“容不得你,他又能怎样?”石婉婷不大能够相信, “兴许只是气头上说狠话。你当真弹劾他的话, 皇上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要下令让刑部查实,他就算最终能全身而退,也再也洗不清曾用百姓人头充军功的嫌疑, 人们一辈子都会怀疑他……”
“你知道什么?”石楠横了她一眼,“只要这件事情一出,各地将领及至地方官,都会为他上折子辩驳。你不知道,他在军中的威望有多高,百姓有多爱戴他,你更不知道的是,皇上不论是最早的担心、关注,还是后期的鼎力扶持,都在军中安排了人手,以备关键时刻帮衬他。而那些人,该留意的都会留意,他唐意航若当真有过不义之举,皇上会是第一个知情的人。我要是上折子弹劾他,皇上怕是二话不说就给我个污蔑重臣的罪名,把我关进大牢。皇上有多爱才、惜才,你不是没看到。”
石婉婷闭了闭眼,“难怪他有恃无恐。”
“况且,最重要的是,只要我上折子弹劾唐意航,许多人都会跳出来,反过头来弹劾我回京之后的过失——相隔千里,我做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了。”石楠沮丧地垂下头去,“这局面,根本没有一丝胜算。他是我能斗得过的?”
“可他毕竟向吏部、皇上举荐过你……”
“好了!”石楠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石婉婷,“不要一次次地提醒我、劝我去恩将仇报!没他的话,我早已死过三回!你现在……你和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石婉婷僵滞片刻,潸然泪下,“我又何尝想这样?我又何尝不想光明磊落地活着?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想法子,难道就坐在家里等死不成?我也就罢了,你呢?明年你就能娶妻成家,我的嫂嫂就能进门,这些你都忘了么?苦捱了这些年,才有了现在的好光景,我但凡有一点儿法子,都不会劝你去做昧良心的事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根本就不了解那是个怎样的人。”石楠摆一摆手,“不要再说了,我会给他个交代。”
给他个交代,哥哥要给唐修衡一个交代……
石婉婷沉默良久,款步走到门外,对林茂青颔首示意,走到院门口。
林茂青不再催促她说出决定,一直沉默着。
“我,我愿意嫁你。”深浓的夜色之中,石婉婷望着他,“你能帮石家走出这困境么?”
“你怎么打算的?”林茂青反问道,“想让我怎样帮你们?”
“你去劝说厉阁老,让他将这件事搁置一段时间,劝说你的好友不要上折子。”石婉婷语速有些快,“只要能将这件事情延缓三五个月,不论你还是哥哥,都能设法走出这困境。而且,你我成亲之后,哥哥能帮你周旋一番,兴许你就不用外放了,可以留在京城。只要能留下来,你就不愁能得回原先的官职。”
林茂青又问道:“我怎么劝说厉阁老?”
“柔中带刚就行啊。”石婉婷一面思忖一面委婉地道,“他不会不答应你,毕竟,他让你做过不少事情,都是为着算计程阁老吧?他总会担心你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程阁老,程阁老是他惹得起的?”说到这儿,她双眼一亮,“甚至于,日后你可以去找程阁老,就说你是受了他的蒙蔽,对程阁老生出偏见,这才背叛程阁老。程阁老看你幡然醒悟,说不定就会亲自求皇上让你官复原职。”
林茂青后退两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完全像是在看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
石婉婷完全没心思留意他的神色,“怎样?你倒是说话啊。”
林茂青忽然冷笑一声,“石大小姐,你似乎完全不明白,政见与良知是两回事。官场再残酷,人也不能不择手段、丧尽天良。”
石婉婷一时哽住。
林茂青眼神转冷,“我跟你说说我起先的心思和打算吧:我打心底就不赞同弹劾唐侯爷。没有他的连年率兵征战,我大夏焉能威服四海,你我焉能有安稳荣华可享?我只是不赞同程阁老的政见,为着家父因他被打压而心生怨恨,但我从不曾妒恨过唐侯爷因战功获得的地位、荣华,那是他该得的,是他用命换来的。我不敢说自己是热血男儿,我有时候也狭隘偏激,但是,我不龌龊下作。”
石婉婷恼火起来,“你不赞同弹劾唐侯爷,为何给我写了那样一封信!?”不为此,她与兄长何须分头找到黎薇珑、唐修衡面前自取其辱?
“是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林茂青冷声道,“我想要你知道的是,我晓得厉阁老握着令兄的把柄,我想要的结果是你回心转意,答应与我成亲,我与你们一起从长计议。哪成想,你做贼心虚到了这个地步,最关心的是要不要弹劾唐侯爷。”
石婉婷踉跄后退一步。错了,她与哥哥都做错了。
“你与令兄说的那些话,我隐约听到了不少。”林茂青失望不已,“若非亲耳听到,我简直不敢相信是你说的。你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对忠臣良将怎么那么歹毒?唐侯爷以前是怎么待你哥哥的?唐夫人又是怎么待你的?她整治厉夫人却没殃及你的事,你就一点儿都不感激?如果唐侯爷被人平白污蔑,唐夫人心里能好过?那件事又才过去了多久?你能转头就忘?”
石婉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不出话。
“我真是看错了你。”林茂青的笑容透着深浓的讽刺与蔑视,“我宁可一生不娶,也不会娶你这样的女子。识得你,真是我此生最大的错,和耻辱。”
这样诛心的话,让石婉婷瞬间恼羞成怒再到暴怒,“你这个两面三刀的畜生,有什么资格这样羞辱我?”她扬声道,“来人,把这厮给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
桌案正中的锅里的汤翻滚着,蒸腾出散发着香浓味道的水汽。围碟里分别放着肥瘦均等的薄薄的鹿肉片、小牛肉片、鱼肉片,另有鲜嫩的大叶芹、豆苗几样蔬菜。
陆开林将一块小牛肉片用长筷送到沸腾的汤里,长筷随着手随意地来回轻晃几次,继而收回到碗里,蘸了些调料,送入口中。
享用的时候,他神色分外愉悦。
“实在是美味。实在是享受。”他说。
徐步云笑着给他斟满一杯酒,“调料多放些辣油更好吃。”
“那不行。”陆开林笑道,“我可受不了。你表妹夫倒是比较喜欢辛辣的菜肴,你们能吃到一块儿去。”
徐步云笑起来。表妹是他能唤一辈子的,至于表妹夫,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这回清净,就你我二人。”陆开林喝了一口酒,道,“有什么事儿,尽管直说。”
“是关于我的差事。”徐步云如实道出心绪,“如今平南王府已经与唐府结亲,我是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方便长期留在锦衣卫——办差不尽心吧,对不起你和陈大哥;办差尽心竭力吧,又不合适。”
“我也考虑过这事儿。”陆开林道,“你不找我的话,年前我也要跟你说道说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是想着吧,得到你同意之后,我换个衙门当差。近来陈大哥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悉心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是又高兴又云里雾里的,摸不清你们到底是什么打算。”有意提携他的话,应该比他更清楚不合适;没心思提携他的话,又没必要悉心点拨他。
陆开林笑起来,“我的打算是,只要你同意,有想去的地方,我就向吏部举荐你过去。至于陈立用心教你方方面面的学问,是他瞧着你聪明,又踏实勤勉,就想让你多学点儿东西。艺不压身。”
虽然陆开林把功劳都推给了陈立,但是徐步云不难想到是他的意思,为此起身深施一礼,“明白了。你和陈大哥都是为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