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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18685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更新(单更)

第七十一章

梁澈语气有所缓和,“我心意已决。你呢, 作何打算?”

代安闭了闭眼, “我不能高攀。我不同意,这就离开。”

“那, ”梁澈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回家再细说。实在不行,也让我送送你。”随后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

唐修衡去了沈宅,落座没多久, 陆开林就到了。

唐修衡失笑, “你怎么也不去静慧园赴宴?今日不知有多少闺秀前去。”

陆开林无奈地道:“难得有一半日不被皇上使唤, 我还不喘口气儿啊?万一皇上见着我,再派给我点儿差事, 那不就是自找罪受么?”

“不去也一样,伯母会帮他物色合适的人。”沈笑山亲自端给陆开林一杯花茶, “对了,还有老四,也该张罗婚事了吧?”这一句, 自然是对唐修衡说的。

“老四不着急。”唐修衡道,“家母说过几回了, 老四自己没那个心思, 性子又不沉稳, 过两年再说。她现在最记挂的是你们俩。”

“不是我们俩,是开林一个。”沈笑山回身落座,“我娶妻就是娶麻烦, 能免则免吧。”

陆开林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而且你这做派也不对——常年像大家闺秀似的闷在家里,谁也见不着,这可就没机会遇到意中人了。”

“滚!”沈笑山睨了他一眼,“我这是喜欢清静,跟女子能一样?”

唐修衡牵了牵唇,对陆开林道:“先前我说过,帮他过清净日子,再给他找个好人家,把他嫁出去。”

沈笑山又气又笑,顺手拿起手边一块糕点,朝着唐修衡的脸砸过去。

唐修衡抬手接住,又给他扔回到泥金小碟里。

陆开林已是哈哈大笑。

“你过来,过来。”沈笑山转到棋局前落座,“今日一定要把你杀的片甲不留。”

唐修衡欣然转去落座,“这就对了。跟我这武夫,你就得文斗,动手可讨不到便宜。”

陆开林笑不可支,随着两人走过去,坐到一旁观棋。

一面下棋,唐修衡一面叮嘱陆开林:“日后不论什么事,不论对我与程阁老是好是坏,你都要及时禀明皇上。欺上瞒下的事情,你再不要做,我们不能把你搭进去。”

“这样能行么?”陆开林道,“你和阁老应该看得出,皇上还是很信任锦衣卫的。”

“就因为皇上很信任你,我们才要对得起他。”唐修衡道,“这什么事儿都得有个度,就算是好意,偶尔骗他一次都嫌多。”他有些歉意,“之前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只能让你帮衬着,你出手就是冒险,若是让家母知道,怕是要罚我去跪祠堂。”

“这叫什么混账话?”陆开林笑着给了他一拳,“那不是该当的么?我家里的日子都是你帮我过着,多少事儿也是你帮我拿主意找人顶着,这细算起来,我不是不是得给你磕头啊?”

“你也别胡扯。”唐修衡笑道,“这是重中之重,你得记在心里。你饭碗要是砸了,什么都是空谈。”

“行吧。”陆开林道,“这事儿我听你的。横竖有阁老与你联手,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俩狐狸精到了一块儿,要是再出事,那可真就是没天理了。”

沈笑山笑出声来,“嗯,这话我爱听。”

唐修衡没辙地斜睇陆开林一眼,“你快些给我滚,去静慧园。不管是为你还是为笑山,都去瞧几眼,家母一早就提过这事儿,她是满心盼着你过去。”

“行,我这就去。”陆开林站起身来,“我的事儿先放一边儿,给笑山找找有没有合适的。”

“你快点儿滚。”沈笑山摆手撵人。

陆开林朗声笑着出门而去。

唐修衡说起沈笑山的园子,“堪舆图你都看过了吧?”薇珑这一阵主要着手的就是这件事。

“看了,特别满意。”沈笑山由衷地道,“到时就要辛苦黎郡主了,我这回真要做甩手掌柜的。”

“那行,回头我跟她说说,再者,工匠是越早定下来越好。”冬日里,工匠都没什么事,提前说定最稳妥,若是到明年开春儿现找,不见得就能凑齐最出色的那些人手。

“银钱方面,你们不需顾虑。我只要你们帮我建个最好的园子,不计花费,不计时间,你跟郡主越挑剔越细致越好。”

“成。”

前两局,二人打成平手,第三局刚开始,代安来了。

她神色有些沮丧,“侯爷,先生,我现在是该离开京城,还是回江南打理账务?”

“怎么回事?”沈笑山问道。

代安期期艾艾地道:“康王要娶我,我觉得很荒谬……刚从他王府跑出来的,饶了好几个圈子才把他的人甩掉。”

“……”沈笑山指间的玉石棋子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

唐修衡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好友不说话,他就代为发问:“你是忌惮他太过尊贵的出身,还是对他以前的一些是非耿耿于怀?”

“都有。”代安垂头站在两人跟前,双手搅在一起,像个闯了大祸的小孩儿。

“……倒也不需急着走人,出身也不算什么事儿。想清楚再说。”说着给了沈笑山一个同情的笑容,“我只能说这么多,别的需得你斟酌。走了。到底,这也是你家的孩子,轮不到我多说什么。”

说是不多说,但已经把态度挑明了:有他在,梁澈的皇子身份不需在意。至于别的,那就是关乎两个人之间的情分等等,凭谁也不能置喙。

沈笑山叹了口气,看向代安,“侯爷说的已经不少,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去你堂兄那里住一阵,好生思量。去吧,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是。”代安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

静慧园。

时间还早,皇帝和皇后还没来。

太夫人留在室内,与新旧交好的人闲谈。

薇珑要比柔嘉这东道主更了解园子的情形,这会儿引着二夫人和三夫人漫步在园中。

寻常宅院中,在这时节,唯有梅花可赏,柔嘉的府邸却是不同,走至何处,都不难见到开得正好的鲜花,花色是这时节独有的诸如梅花、月季之类,但品种新奇。

年纪正当时的闺秀、子弟已分别在穿堂、凉亭、书阁中三五成群,吟诗作画。

二夫人与三夫人一路走,一路留心打量着。

虽然天气严寒,入目的红花绿树没有春夏秋三季的灵动,但园子的灵秀、韵致仍是随处可见:风亭月榭迤逦相依,奇石相叠、寒水环绕,屋宇轩丽精致,皇家富丽、矜贵隐于细节处。

或宽阔或狭窄的路,将厅堂楼阁、假山水流、花圃盆景树林连接起来,依原有的地势起伏,登于高处俯瞰,便觉得那一条条路宛若一条条线条优美的丝带。

“如今的景致已经够美了,可到底是有严寒的天气拘着。”三夫人笑道:“只希望别的时节能再来公主府,到那时的景致定是美轮美奂。”

“公主喜欢热闹,少不得要办宴请的。”二夫人笑着携了薇珑的手,“能亲自看到大嫂参与督造的园子,真是与有荣焉。”

“这园子要归功于能工巧匠,我出的力太少,不过是做做样子。”这是实情。初时构图的时候,薇珑就只是给了一些建议,到她奉命督造的时候,只是将现有的情形适度地精益求精。园子的确很好,但也的确与她没多大关系。

“那我就盼着沈先生的宅子快些建好。”二夫人道,“听娘说过,先生要你全权负责。”

薇珑笑道:“若没变动的话,是这样。”

三夫人忽闪着大眼睛,憧憬着,“那样一来,我就能时不时地去开开眼界了。”

“还有我。”

“是啊。”三夫人喜笑颜开。

将近正午,皇帝与皇后驾临,前来的人迎驾,齐聚一堂。

薇珑看到了梁潇、顺王妃、宁王妃、梁湛。

独独不见梁澈。

梁澈不在这种场合露面,实属少见。

随后,薇珑留意到的是首辅、次辅及各自的夫人——程阁老是与皇帝一道过来的,若非如此,定是见不到他的人的。

末了,薇珑寻到了周夫人,对她颔首一笑。

就快到用膳的时辰了,皇帝皇后自然不好在这时候逛园子。柔嘉笑盈盈地吩咐宫人准备传膳,又传歌姬舞姬助兴,末了让到场的人不必拘礼,各自找投缘的人坐在一起便是。

动听而欢快地氛围中,皇帝将爱女唤到跟前,和颜悦色地询问着园子的情形。

其余人等也放松下来,不乏依照柔嘉的意思调换座位的。

太夫人见周夫人与廖家的婆媳两个坐在一起,话都不说一句,便低声吩咐三夫人两句,三夫人笑着称是,起身去把周夫人请过来,自己则去了别处落座。

没料到,周夫人刚落座,厉夫人跟了过来。二夫人见状,便让出座位,去寻三夫人。

厉夫人坐到了周夫人身边,道:“想与你说说话,可别怪我唐突。”

周夫人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太夫人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不明所以。

薇珑也有些意外。厉阁老不是省油的灯,她知道,但厉夫人不论与她、唐家还是程家、周家的女眷都是点头之交。

这会儿主动找过来,还是言明要找周夫人说话,不是要闹事吧?

心里正嘀咕着,角落里传出来的清脆的耳光声响、女子的低呼声让薇珑循声望了过去。

是梁潇夫妇两个。

顺王妃正捂着脸,含泪看着梁潇。

梁潇则是面色阴寒,且莫名地透着些许狼狈、心虚。

薇珑的第一反应,竟是飞快地瞥了梁湛一眼。

梁湛神色平静之至,唇畔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兄弟两个的勾心斗角怕是早已开始了,今日这一出,大抵是梁湛要让梁潇在明面上出丑。

能用女子解决的事情,他不会浪费别的人力精力——这是他的心声,看起来,也会贯彻到底。

薇珑乐得看这种热闹,而从本心而言,是希望梁潇争气点儿,应对得当,反过头来将梁湛一军。

皇帝冷眼望向梁潇和顺王妃,沉声斥道:“成何体统!”

第72章 更新(更新)

72

顺王妃连忙拭去泪水。

梁潇也回过神来,与妻子一同走到皇帝近前赔罪:“儿臣与王妃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 浑然忘了场合……”

顺王妃亦是低声认罪:“都怪儿臣聒噪, 还请父皇恕罪。”

“是为了什么事,让你们跑到这儿来争吵?”皇帝睨了梁潇一眼。

“小事, 不足挂齿的小事……”梁潇一面赔着笑回话, 一面眼含警告地瞥了顺王妃一眼。

顺王妃用力咬了咬唇,抿出了一个笑容,“禀父皇, 说起来是小事, 其实也算是件喜事。”语声稍稍一顿, 语速加快,“儿臣嫁入皇室已久, 一直不曾为皇室开枝散叶,便为王爷物色了一名女子。方才儿臣想禀明父皇、母后, 王爷觉着这样的场合不宜说这些,可儿臣觉得是一番好意,便如此, 惹得王爷生了气……”

顺王妃细说由来的时候,柔嘉留心打量着梁潇的神色, 发现他好像对顺王妃这样的说辞很是不满, 却是碍于场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皇帝听了, 兴致缺缺,“还当是什么要紧的事。这类琐事,让皇后做主便是。改日吧, 今日不说这些。”

顺王妃低声称是。

梁潇松了一口气。

柔嘉愈发觉得这情形很是古怪,偏生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换在平时,她一定会出言刨根问底,但今日她是设宴之人,有事都要压下去,更别说自己挑起事端了。因而命歌舞继续,哄着皇帝岔开了话题。

顺王妃回到自己的位置落座,随行的侍女把一盏热茶送到她手边的时候,她眼神凌厉地凝了侍女一眼。

侍女垂头后退,却并没有慌张、胆怯之色。

周夫人、太夫人和薇珑都留意到了这一细节,少不得打量那侍女两眼,发现她姿容十分出众,佩戴的首饰不多,但都分外华美。

三个人只觉得有趣,却不心急,都料想的到,顺王的事情不会就此结束,大抵还有后续。她们是看客,耐心等等就是了。

一曲歌舞之后,宫女、内侍循序而入,奉上美酒佳肴。

陆开林过来了,一袭净蓝锦袍,意态洒脱,容颜俊朗,一露面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人们或多或少都有点儿意外。

陆开林在这种场合露面的时候特别少,不要说寻常命妇、闺秀,即便是皇后、柔嘉这等宫里的人,都只是偶尔远远地望见他一眼。

倒也不是他性子孤僻,他是真不习惯被人瞧着的感觉——例如此刻。

而且,皇帝传召他的时候,说的一般都是不便让外人听到的事情,他求见的时候也如此。在那种时候跟宫里的人扯闲篇儿,等于是自找不痛快。

再有,他平常若得了闲,最喜欢的是四处寻找风味、韵致独特的饭馆、茶楼,其次便是去唐家或其他友人家中蹭饭、闲谈。

这会儿,他强忍下周身的不自在,先到皇帝、皇后、柔嘉近前行礼,随后按自己的品级入席。心里已经后悔了——他就知道,这类事就不能听唐修衡的,听了一准儿后悔。

皇帝端起酒杯,举目望向在场的男宾,寻找一圈,笑道:“唐意航没来?”

“是啊。”柔嘉笑道,“临江侯还是不喜这种喧闹的场合,不过,唐家太夫人和三位夫人都来了。”说着,望向太夫人、薇珑,笑容愈发愉悦。

皇帝笑道,“朕也知道,本意是想跟他喝几杯。”随后便招呼程阁老、陆开林,“你们也是好酒量,坐近些,与朕边吃边谈。”

两个人起身称是。

刘允带着小太监为两人单设了桌椅、摆好饭菜。

皇帝端杯,在场众人随着举杯,宴席正式开始。

乐师奏起轻缓悠扬的曲子助兴。

酒过三巡,皇帝问起梁澈:“老四没来?”

“没有。”柔嘉笑容甜美,“四哥像是越来越不喜欢这种场合了,不过,倒是送了我一份厚礼——人虽没来,心意可是到了。”

“这是好事。”皇帝笑容欣慰,“他若能沉稳内敛一些,最好不过。”

柔嘉则惦记着薇珑——上午她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说体己话,这会儿便要去找薇珑。

皇后拦下了她,招手唤道:“黎郡主——不,唐夫人,本宫要跟你说说话,到这儿来。”

柔嘉喜笑颜开,命宫女在自己身边加一把椅子。

薇珑恭声称是,依言上前去。

偌大的厅内,陷入片刻的安宁,绝大多数的宾客都望着她,只闻琴声。

她今日梳着牡丹髻,如云的长发盘在头顶;艳紫色绣竹影褙子,挑线缕金裙子。

薇珑到了皇后跟前,说了几句话,便由柔嘉拉着坐到一起,随后,两个女子说说笑笑,分外亲昵。

柔嘉妩媚明艳,再克制,天之骄女的活泼、飞扬、矜贵也彰显于一颦一笑间;薇珑清丽绝尘,昳丽的眉眼、略显清冷的气质越在人多的场合,便越明显,有着近乎不容于世的洁净。

大厅内渐渐恢复了原有的气氛,人们的心思却是迥然不同。

觉得扫兴的,不外乎乘兴而来的诸多贵妇、闺秀——有柔嘉公主和黎郡主这对姐妹花在场,那些男子眼里还能容得下谁?京城哪儿有容貌超得过她们两个的闺秀?而她们两个,让谁一见钟情都没用,一个是皇帝爱女,一个已经嫁为人妇。这反倒是最让一些人生气的,觉得风头还不如被别家的闺秀抢走。

可也说不定——许多人只能暗暗宽慰自己,这世间不是谁都没有自知之明的,那两个也只是年轻男子仰望而不敢胡思乱想的女子,娶妻到底还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不然他们还能怎么样?是跟皇帝求娶柔嘉,还是觊觎唐意航的夫人?

那不是活腻了么。

厉夫人已是五十开外的年纪,儿女都已成家,孙儿孙女年纪还小,不需要顾及这些。

周夫人更不需说,这些事已经与她无关,只是,在留意到有人眼含羡妒地望向太夫人的时候,不禁莞尔。

太夫人也只是一笑置之。她的儿媳妇,就是一个赛一个的貌美,并且一个赛一个孝顺乖巧,这是她的福分,由着那杆子闲人羡妒去好了。

厉夫人到此刻才得以与周夫人说话,“我找你,是有一件事,要探探你的口风。”

周夫人把玩着手里精巧的酒盅,“请直说。”

厉夫人语声不高不低:“事关周家二小姐……”

“你说的可是周家二房长女?”周夫人从容打断厉夫人的话,“说她是周家二小姐我不反对,但是,二房已经分出去单过了。你有什么事,只管去找二房的人。”

厉夫人微笑,“可再怎么说……”

周夫人再度打断对方的话:“再怎么说,二房也与我无关了。”

“你这种人,当真是少见啊。”厉夫人微微扬眉,“不怕人说你不近人情?”

“自然不怕。”周夫人笑意悠然,“我本就是那样的人。”

“好。就算如此,我跟你说几句闲话,你总不会不愿意听吧?”

“听闲话倒是无妨,横竖我也没别的事情。”周夫人笑微微地看了太夫人一眼,“横竖我就算是有心给唐太夫人请安,你也梗在我们中间。你赶紧说。”

太夫人听了,心生笑意。就知道周夫人不是好相与的性情,柔和的一面,只是做做样子,或是给投缘的人的。

厉夫人竟还是不以为意,笑着颔首,“肯听就行。”说到这儿,才歉意地看向太夫人,“我可不是有意耽搁您与周夫人说话的,实在是赶巧了。还望您不要怪罪。”

太夫人语气温和:“我们又不是熟稔的人,哪里就说得上谁怪罪谁的话?我只是希望周夫人明白,请你过来说话之际,并没想到厉夫人会过来找你。”人是她让三儿媳请过来的,结果厉夫人就趁机跟了过来——虽然明知道周夫人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却要防范厉夫人会因此沾沾自喜,平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利用了的事儿,她可没成全的好心。

周夫人语气诚挚:“太夫人放心,我晓得。”

厉夫人唇畔的笑意微不可见地僵了僵,随即只对周夫人说话:“周二小姐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人托我为她说一门亲事。那男子才华横溢,虽然是四旬左右的人,却从未娶妻。他姓商,进京时间虽然不长,但在年轻的时候,却是我家老爷的故交。说起来,这位商先生,另姐在世的时候,应该认识,你也认识吧?”

一席话落在周夫人耳里,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周夫人笑开来,那笑容宛若冬日旭光下的冰凌,悦目、璀璨,却有着森寒之气。

厉夫人火上浇油,“正因为晓得你们可能是旧识,我才想先与你说说,熟人牵线的话,这事情不就更简单了么?”

“一把年纪了,竟然乐得撮合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周夫人望向厉阁老的方向,“有你这种夫人,不难看出他治家不严——家都管不好,何况军国大事?这些年被一个后生压着也是活该。”说到这儿,转过头来,凝住厉夫人,“你也挺可怜的,听风就是雨。这事情与我无关,你要我听,我听完了,你该走了。”

“这般的不识相,当心……”

周夫人扬眉,眼角眉梢都透着凌厉、凛然,语气却变得低柔,只有厉夫人可以听到:“给你脸,你就暂且收着;你不要脸,我就将此事公之于众,让人们听听,你跟我说的这档子事是否合情合理,这是不是次辅夫人该办的人事儿。”

厉夫人立时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面上险些变色。僵滞片刻,她悻悻然起身,回了原位。

周夫人闭了闭眼。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给予一个宽慰的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夫人感激地一笑。关乎姐姐的经,让她念就没好事,至于周家,反倒是她最不在乎的。正要说话,却听到顺王妃那边有宫女的低呼声传来——

那场戏的后续,开始了。

众人都循声望过去。

随侍在顺王妃近前的那名侍女,此刻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

柔嘉前一刻正与薇珑相谈甚欢,这一刻连先前察觉的蹊跷都忘了,很是不耐烦,小手一挥,吩咐宫女:“把她带下去,撑不到回顺王府的话,便在这儿歇歇,找个太医看看是怎么回事。”语毕,很有些不悦地凝了顺王妃一眼,意思是:你能不能少给我惹事,快些滚?

顺王妃却是浑然不觉柔嘉的不满,此刻只惊疑不定地看着侍女,喃喃地道:“快带回去,带回王府……快!”

皇帝皇后根本不想理会这件事,前者继续与程阁老、陆开林说话,后者则神色自若地招呼薇珑尝尝鱼翅羹。

如此一来,那名侍女的情形也就根本引不起风波,由两名小太监搀扶着向大厅外走去。

而将出门口的时候,侍女痛苦难耐地捂住腹部,哀求两名小太监:“等一等……实在是疼,疼死了……”随即跌坐在地。

两名小太监无所适从,胆怯地回望向柔嘉。

柔嘉只当没看到。

顺王妃心急起来,匆匆走过去,微声呵斥侍女两句,又让两名太监把人扶起来,送回顺王府。

侍女在这时候,已经无力支撑,刚被搀起来就软软地倒向地上,幸亏一名小太监手疾眼快,把她扶住了。

却有旁人在此刻讶然道:“血!……流血了!”

人们再度望向侍女,见她身后的一块衣襟已被鲜血染红。

薇珑讶然地睁大了眼睛:到了这会儿,事态已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柔嘉则是目瞪口呆:“怎么不早说啊,这……天啊……”这情形可不是来月事脏了衣襟的情形,多半是要小产,她心慌慌地望向薇珑,发现薇珑也懵着,便又无助地望向皇后。

皇后对她一笑,打个手势,让她稍安勿躁。

皇帝只觉得晦气,吩咐刘允把那名侍女带下去,找太医诊脉,之后便将梁潇与顺王妃唤到面前,“说说吧,这神来一笔是怎么回事?”早知道如此,起初他就仔细询问了。

梁潇与顺王妃跪倒在地。

“嗯?”皇帝冷眼望着顺王妃,“你先说!照实说!”

顺王妃身形颤了颤,开口时语带哭腔:“禀父皇,那女子一个月前到了王府,很是伶俐,顺王也对她照顾有加。儿臣有自知之明,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得知那女子有了喜脉,便想将这件事从速禀明父皇、母后,却不成想,王爷不同意,还骂儿臣偏听偏信……儿臣、儿臣实在是没料到会弄到这个地步,真没料到啊……”

“好,你的话,朕听清楚了。”皇帝的神色转为不怒不喜,“顺王,你说。”

梁潇直起身来,望着皇帝回话:“父皇,那侍女名叫青柳,儿臣待她的确不同旁人,但是……儿臣并没对她起过别的心思。”

皇帝险些拧眉,心说在你府里的女子,你不曾碰过,那她是怎么怀的孩子——不怀胎怎么能小产?寻常官宦门庭都一样,未出嫁的女子,都算是当家人可以随意选择的妾侍——谁敢越过王爷去碰侍女?

这时候,梁潇抬手向天发誓:“儿臣若是与青柳有染,必遭天打雷劈!”

毒誓不见得谁都相信,但是敢发毒誓的人终究是少数。

皇帝相信,因为他信佛,他相信天道轮回,闻言不由神色一整,“好男儿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连家事都理不清楚,是否堪用不需谁说。你可知青柳此事的原委?”当着众人闹起来的事情,想要背着人收场已经不行了,那就在明面上来。谁家还没几本烂帐呢?

梁潇再度语出惊人:“禀父皇,青柳出自端王府,是三弟安插到我身边的细作!”

第73章 更新(更新)

73

梁湛闻言立时起身上前,对皇帝行礼道:“禀父皇, 儿臣实在不知皇兄何出此言。”

皇帝的态度反倒温和了三分, “顺王,你把话说清楚。”

“是。”梁潇先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说辞, “方才儿臣言语或许有失偏颇, 但是,青柳的确曾在端王府当差三年之久。”随后言归正传,“儿臣见她有些才情, 闲时待她与别人相较, 的确略显不同, 为此故,惹得顺王妃想到了别处, 是儿臣思虑不周之过。但是,儿臣从来没有与青柳有过僭越的行径。”

在一些门第里, 适龄的女孩子,大抵可默认为是给一家之主备用的妾侍。哪一日,当家的人看上了哪个女孩子, 便可直接把人收为通房,运道好一些的, 能够成为妾室;运道不好的, 不定会糟了谁的毒手, 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皇室中亦是如此。宫中、皇子府历来不乏平步青云、一生凄苦的女子。

梁潇委婉地强调自己不曾碰过青柳,是不愿意被人泼脏水——与侍女有了肌肤之亲,没什么不能不敢承认的, 但是,不是他的账,他不能认。

——这才是他的本意。

皇帝微不可见地颔首,“说下去。”

梁潇恭声称是,迅速整理着思绪。

薇珑则在这时候轻轻一扯柔嘉的衣袖,递了个眼色,随即站起身来,悄然站到皇后身侧的宫女身旁。

柔嘉也回过神来,亦是悄然起身,站到了皇帝身后。

梁潇道:“说来难以启齿,可既然父皇问起,儿臣不敢隐瞒。与青柳私通的人,是王府一名侍卫……”

“怎么会?”顺王妃喃喃地道,“怎么会呢?”说到这儿,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行礼认错,“父皇,青柳是到了此处之后,告诉儿臣她已有喜的消息,并且言之凿凿,说腹中胎儿是顺王的骨血。”

皇帝牵了牵唇,那一抹笑,透着些许无奈,可是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寒意。

疯了,疯了。

两个儿子、顺王妃,都疯了。

这样的丑事,根本不该在这种场合闹起来。就算阴差阳错起了点儿风波,顺王和顺王妃也该把这件事情压下,就算压不下去,在说出原委之前,也该求他换个清净的地方,单独禀明于他。——这种话他不方便说,是担心群臣想到别处,可他们呢?

他们怕什么?怕事情不在人前闹起来,他就等闲视之、不闻不问么?

可他难道不应该不闻不问么?——那是他们自己上不得台面的事,凭什么要他做主?

心念急速转了几转,皇帝想到了宁王在护国寺清修的那档子事,又想到了贵妃、顺王曾到端王府搜查并带走一名女子的事情。

明白了。

他们从那时起就结了仇,决意斗个你死我活,决意要他在明面上表态,从而自己也好安心或死心。

为了达到目的,在所不惜。

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哪儿比得了他们手足的分量、权益的分量?

比不了,他必须得承认这一点。

比不了又如何?他就是不管,就要豁出脸面去看他们争、看他们斗,看他们在人前出丑。

想让他在明面上偏袒谁、嫌弃谁,那是做梦。

打定主意,皇帝唇畔的笑意略略加深,“听起来,这不过是一件恶仆欺主的事,怎么扯到端王了?”

梁湛出声道:“既然已经有相关人证,讯问一番便可。”他瞥一眼梁潇,“顺王、顺王妃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丑事外扬?”又恭声对皇帝道,“儿臣委实一头雾水,就算想辩解,都不知从何处着手。”

梁潇却道:“说起来,这的确只是一件恶仆欺主的事,但巧合的是,相关两个人都与你端王有关!不瞒你说,我早就对那名侍卫起了疑心,若说他与你没有半点儿瓜葛,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梁湛无奈地一笑,“皇兄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呢?既然如此,皇兄看着办吧。只有一点,我府里的下人,有一些也曾在你的王府当差,日后他们若是给我惹出蹊跷的事,我是不是也要跑到父皇跟前告你的状?以往我们兄弟几人一向亲厚,个别的下人转送旁人,并不稀奇吧?”

“事有轻重。”顺王妃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青柳的事情往大了说,可是关系到皇室血脉!”

到此刻,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梁潇与顺王妃之前那一巴掌的事情,不过是做戏——夫妻两个根本就是一唱一和,只是用了一种不太常见的方式。

梁湛仍是回以无奈的一笑。

薇珑瞥他一眼,预感不妙:如果不是梁湛预谋在先的事情,他通常有两种反应:一是临危不乱、巧舌如簧,在一定程度上大事化小、把自己摘出去;二是想见到了结果,干脆地放弃挣扎。

今日这件事,如果他真的不知情,又是这样可大可小的罪名,他不可能是这种一再示弱装糊涂的态度。

闹来闹去,梁潇和顺王妃要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虽然薇珑对这夫妇两个也无好感,还是有些担心——任何梁湛得逞的事情,她都不愿意见到。

“好。”皇帝目光深沉地望向顺王妃,“如你所愿,朕就从重处置这件事。”他转头唤刘允,低声吩咐几句,“抓紧。”

刘允正色称是,匆匆离开。

顺王妃有些不甘,“父皇,事关顺王清誉,是不是该交由锦衣卫……”

皇帝失笑,“朕的锦衣卫,不是用来料理这种琐事的。几时你们闹出人命官司,朕兴许会让他们分心帮衬查证。”

顺王妃不安地低下头去。

皇帝继续敲打顺王妃:“不管今日之事如何收场,顺王妃都有过失。七出之一是犯口舌,切记。”

顺王妃面色发白。

不等她认错,皇后已经起身,不安地道:“是臣妾管教不严之过。”

“罢了。这种事若是细说,没人能免于罪责。”皇帝端起酒杯,向在场男子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朕也如此。琐事而已,不需为此坏了兴致。”

皇后则笑微微地端杯向在场女子。

柔嘉与薇珑回到先前的位置落座。

宴席继续。

柔嘉认真看了陆开林两眼,悄声询问薇珑:“陆指挥使是你家侯爷的发小,应该也是能文能武的人吧?”

“应该是。”薇珑如实道,“听太夫人说起过,侯爷与陆指挥使小时候,常聚在一起习文练武。陆指挥使精通书画,棋艺很好,年少时曾醉心于诗词歌赋,寻常诗词集,他都倒背如流。”

“是真的吗?”柔嘉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再次对陆开林凝眸,“我先前以为,你家侯爷是真的能文能武,他则只会给父皇做些乱七八糟的事。”

薇珑失笑,“公主殿下,您这样说陆指挥使,我实在是要为他鸣不平了。”

柔嘉继续端详陆开林那张俊朗之至的脸,“那你倒是与我说说,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薇珑思忖片刻,“就是一个真性情的人,能文能武,公务尽心尽责,平日是劳逸结合,喜欢□□美的菜肴糕点、喝味美的佳酿好茶——我见到他的时候极少,都是太夫人与我闲谈时说起的。太夫人对陆指挥使很好,陆指挥使是把她老人家当做长辈来孝敬的。”

柔嘉不由笑起来,“瞧瞧你,把他说得比你家侯爷还要好——起码,我是这么觉得。”唐修衡给她的感觉,只有敬重和没来由的畏惧,听到的陆开林其人,则是一个面面俱到的鲜活的人。

“……这是真的啊,侯爷如今除了下棋,都没什么喜好。”唐修衡是一阵一阵的,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都比他更鲜活、有趣致。薇珑是他的同类,缘分是注定的,仅此而已。换个女子,说不定现在已经让他三起三落的态度磨疯了。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相信——除了这些。”柔嘉忽闪着大大的丹凤眼,调皮地笑起来,“等会儿我要跟陆指挥使较量一下诗词……我安排一下,试试他的功底。”

“这不好吧?”薇珑并不担心陆开林是绣花枕头,担心的只是他会为此不耐烦——要是那样,她的几句话岂不就成了惹他不快的源头?可是,她又能怎么说?总不能把特别出色的一个人贬低得一无是处吧?——跟柔嘉也只是说了听来的、感觉到的一小部分而已——没什么啊,哪儿就算得上出色了?要是全说了,柔嘉岂不是要惊为天人或是因为不信而嗤之以鼻?

唉,不做文官就是这点儿不好,没人愿意相信他们也是才华横溢之辈。

薇珑为自己夫君之类的人鸣不平起来。

“放心。”柔嘉笑着握住薇珑的手,挠了挠她的手心,“今日是我设宴,总得安排些让人觉得没白来的事儿吧?谁都知道我贪玩儿。陆指挥使要是不赏脸,我绝不勉强。”说着,又瞥了陆开林一眼,“他应该不会扫兴的,毕竟,有父皇给我撑腰呢。”这一点,柔嘉从来比谁都明白,正因为明白,该利用的任何机会都不会放过。

此刻的陆开林一头雾水,还有点儿不高兴——那小公主总看他做什么?一眼又一眼的,期间还与黎郡主嘀嘀咕咕,莫不是在向郡主说他的坏话?

他不会无意间得罪过她吧?应该是不可能。

这公主可千万别捉弄他,真起了调皮的心思,黎郡主大抵拦不住。

他得早点儿走。宴席结束后就走。

他打定了主意,却没想到,柔嘉行事很是爽利:

柔嘉分别与皇帝皇后耳语几句,父母都颔首同意之后,便吩咐下去。

宴席将尽尾声的时候,柔嘉站起身来,面含微笑地道:“方才我已征得父皇、母后的首肯,宴席撤下之后,行一个诗词令——父皇说出一个字,我与各家子弟、闺秀写下所知的包含这个字的每一句诗词,不拘朝代,不拘哪种书法,一刻钟为限,分出胜负之后,前三名有彩头。若是第一局前三甲有人不分输赢,加试,直到分出输赢。”

语毕,她拍拍素手,便有宫女、太监循序而入,撤下宴席,换上果馔,末了捧着笔墨纸砚候在一旁。

皇帝望向陆开林,“开林,难得你今日无事,便与他们比试一番,免得有些人误以为你不喜诗书。”

陆开林心里苦笑,面上则笑答:“微臣遵命。”

薇珑心里也在笑:皇帝与柔嘉,正如寻常父女,女儿想办的事,都不需自己亲自说出,父亲就帮忙办妥了。

如此,众人的座次做了调整——已经娶妻嫁人的男女转到东面落座,北面是男子坐席,南面是女子坐席,年轻的公子、千金则到了西面,按家中门第为次序、再分男女就座。

柔嘉自然为首列,没人能与她同席,但她找了一个人作伴,“陆指挥使,请来我对面就座。毕竟,你有官职在身,与诸位公子不同。”

陆开林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心说你这小丫头事儿可真多。换个人,他早甩手道辞了,偏生说话的是娇滴滴的小公主,只能遵命。

皇帝与皇后相视一笑,随即前者道:“朕有言在先:诸位书写的时候,字句不可出错——就算是草书,也有个书写的章程,今日朕与程阁老都在,不难看出错处。此外,一刻钟的时间不短,我们不会只等着你们,接下来,该赏歌舞赏歌舞,该说笑就说笑,若有什么事,也与你们无关。你们若是不能凝神,便是自己定力不足。近前服侍的人,会留心有无人作弊,一旦发现,即刻禀明。”

众人齐声称是。

宫女、太监磨好墨之后,比赛就可以开始了。皇帝思忖片刻,道:“朕每日惦记着的,不外乎是江山社稷,这第一个字,便以江字为题。”

公子、小姐快速书写的同时,助兴的歌舞登场。

皇帝命人备下棋具,与程阁老对弈。

皇后则将薇珑唤到跟前,闲闲地说起话来,期间两人一直有意无意地望向柔嘉、陆开林那边。

柔嘉的性情,是什么都不能学精,但是有急智——平日里不曾记在心里的,关键时候却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寻常来讲,这种比试就算不能赢,也不会输得难看。此刻却是不同——站在她对面的,是走笔行云流水、看起来几乎只用书写不用思考的陆开林,任谁都会有压力,受不住压力的话,便会怯场,发挥失常。

皇后和薇珑都不希望柔嘉为这等事情沮丧。

幸好,柔嘉写诗词的速度也很快,神色分外专注,偶尔看一眼陆开林那边,并不会受影响。

皇后与薇珑放下心来,会心一笑。

有一名小宫女走到若馨跟前,悄声说了几句话。

若馨听了,踌躇片刻,到了皇后近前,附耳低语。

皇后秀眉微扬,随后一笑,“那就让她来吧。”

若馨称是而去。

皇后拍拍薇珑的手,身形微倾,低声道:“周家二小姐来了,说有一件关乎皇室子嗣与她自己清白的事情,要当面禀明皇上和本宫。”

“竟有这种事?”薇珑恰到好处地做出意外的神情。

如今的薇珑,已经是重臣家眷,在皇后心里的分量很重——以前皇帝再怎么偏疼,薇珑也只是没有实权的王爷之女,做了唐夫人之后,又有与柔嘉的交情摆着,来日总有能帮得上她和一双儿女的时候。是因此,在一些事情上,她都愿意第一时间告诉薇珑。她语声更低:“端王。”

薇珑这次是真的意外了,前一刻还在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梁湛哄得周素音鬼迷心窍,此刻看来,倒是不妨乐观地认为梁湛是惹火烧身。

皇后笑意更浓,“今日的热闹倒是不少。”

“的确。”薇珑回以一笑。

过了一阵子,若馨引着周素音走进来。

周素音清减了许多,衣饰中规中矩,但是脸上不施粉黛,便更显消瘦、苍白。

薇珑视线扫过梁潇、顺王妃和梁湛。

那夫妻两个先前还在为皇帝的言辞惴惴不安,看到周素音的时候,神色有一瞬间现出放松、喜悦。

梁湛看到周素音,却是目光微凝,神色在几息间闪过一丝怒意。

薇珑心里大致有数了,拿不准的只有周素音的目的。

周素音随着若馨到了皇后跟前,径自跪倒在地,磕头之后,咬了咬唇,语声轻而坚定:“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自知人微言轻,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只有皇后娘娘能为臣女主持公道。有一件事,臣女想弄个清楚明白,不然真是不知如何自处。”

皇后笑容温和,“起来慢慢说,本宫总要先弄清楚是什么事。”

周素音恭声称是,起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请若馨转呈皇后:“这是臣女的绝笔,也算是一纸状书,请皇后娘娘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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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更新(万更)

74

皇后敛目看完,下意识地望向梁湛。

梁湛则正望着周素音, 显得很是无奈、焦虑的样子。

皇后收回视线, 转头对薇珑一笑,“又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不是本宫能够做主的。”说着站起身来, 到了皇帝跟前,和声讲述原委之后,扬了扬手里的纸张, 问道, “皇上要不要过目?”

皇帝摆手命歌舞停了, 并没急着回答皇后,而是对程阁老一笑, “你知道这局棋的来处?”

“臣并不知晓。”程阁老牵了牵唇,“已有数年不曾下棋。”

皇帝笑道, “这是棋谱上的一局和棋。前几日朕与唐意航反复对弈三局,都无从改变。奇得很。今日朕照着原本的局面落子,你这一步一步分明出于无意, 却是按照棋局走的。还是奇得很。”

程阁老笑道:“皇上与临江侯都不能破解的局面,落到臣这儿, 怕是迟早要走成让皇上扫兴的局面。”

“不至于。”皇帝笑容愉悦, “功底还在。”

“横竖都是和棋, 臣棋艺又已生疏,定是走不出新意。”程阁老适时起身告退,转到柔嘉和陆开林那边, 观望两人的书法和较量的现状。

皇帝这才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点手唤周素音到近前回话,“你字里行间的意思,到底是错付了痴情,还是心怀怨恨,朕实在是看不大明白。已经闹到了人前,也不需藏着掖着,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

周素音恭声称是,压下畏惧、羞赧和不自在,娓娓道来:“臣女以往曾有幸见过端王爷几次,对王爷心生爱慕,王爷后来告诉臣女他真正的身份,更说过上门提亲的事。由此,臣女不免以为是苍天眷顾,得到了一段良缘。

“后来,怎么也没料到,事情莫名搁置下来,到近日,双亲更要将臣女许配他人。臣女万般无奈之下,找到端王府,求见王爷,王爷却是见都不肯见臣女一面,只命人传话于我,说他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说过的话只能作罢。

“臣女并不是死缠烂打、不知廉耻的人,如今不能确定的是,当初结识的那个人是不是端王爷。若是有人冒名顶替于他,便是臣女在私心里冤枉了他;若是他当真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臣女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或是了却残生,或是到寺里落发修行,都可以。

“这绝笔书信,是在钻牛角尖想寻短见时写下的,言辞未免偏激,唯求皇上恕罪。”

梁湛一直留意聆听着周素音的言语,听完之后,心宽不少。

周素音并没把话说绝,给他留了余地——例如她找到端王府那件事,他是亲自见过她的,而她说的却是他命人传话给他。

这就好。

女子贪心一点,要得多一点,在这时候帮了他的忙。

他敛目看着手里的酒盅,只等着皇帝传唤。

薇珑当然也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周素音一席话。

周素音并没在言语上把梁湛一竿子打倒,留了不少余地。这意味的自然是不甘心,还抱有幻想。

她在等,等着梁湛逼着她把话说绝。

可梁湛怎么可能那么傻?

结果不难想见,周素音不能被梁潇全然利用。

想找的是棋子,找到的却是一棵墙头草。

薇珑瞥一眼梁潇,有些好笑。

兄弟两个在本质上是一丘之貉,谁也别说谁。

皇帝询问周素音:“在场的人不少,你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你所识得的端王。”

周素音称是谢恩,回眸望向在场众人。

她自进门之后就看到了梁湛,此刻不过是做样子。

梁湛如何想不到这一点,面上挂着怅惘、怜惜的浅笑,缓缓站起身来。

周素音与他视线相撞,瞬间红了眼眶,片刻后转身向皇帝回话:“禀皇上,他在场。”

“可是他?”皇帝指着梁湛询问。

“是。”

梁湛上前来,跪倒在周素音身侧,恭声道:“父皇,儿臣与周二小姐相识的日子已经不短。方才隐约听了几句,心里甚是惭愧。只是,儿臣从没想过辜负她,更没想过食言。”

皇帝只询问周素音另一件事:“你与端王是何时相识?”

“是……”周素音侧头看了梁湛一眼,他眼神温柔,对她微不可见地点一点头,像是在示意她只管实话实说,“是王爷今年去山西之前。”

皇帝微微挑眉,继而笑了笑。这女孩在撒谎,他看得出。但是,这种谎言,是他此刻愿意听到的。“相识、经过,朕都已知晓。”他问梁湛,“你呢?你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险些让她以为你是始乱终弃的人。”

梁湛语声苦涩:“儿臣自去年冬日起便屡有过失,不论是在父皇面前,还是在皇兄面前,都没少行差踏错。之所以要将求娶周二小姐一事搁置,是因担心父皇认为我朝秦暮楚,近来二皇兄又身在护国寺清修,委实觉得不是请父皇赐婚的时机。再者,便是不想耽误了周二小姐的前程。”

朝秦暮楚那一句的意思,皇帝再清楚不过。他忍着没转头去看薇珑,只是不看也知道,这周家二小姐的姿容,委实比不得薇珑。他委婉地道:“朕就算是疑心你三心二意,也是情理之中。你对这女子,的确出自真心?”

“的确出自真心。”梁湛语气轻而坚定,“儿臣与她相识的时候,心绪十分沮丧,自觉一无是处,后来心绪得以开解,是她无意间的宽慰、体恤。”

不明白父子两个这些话的,是周素音。

顺王妃到了此刻,实在是按捺不住了,起身上前道:“父皇,这件事不大妥当吧?程阁老的次女已是周家媳,且不说周家,阁老就不能赞同这桩姻缘吧?”

周素音闻言心弦一紧。这门亲事,真是横三竖四都受限制。

皇帝却不理顺王妃,命人唤周夫人上前,问道:“周二小姐与端王情投意合,你怎么看?”

周夫人行礼后道:“回禀皇上,如今周小姐的婚事,已非荣国公府可以置喙——前段日子,长房与二房已经分家各过,日后是福是祸,互不相干,在分家时说定了的。这是国公、世子一致的意思,臣妾一介女流,唯有听命行事。”

“对,朕想起来了。”皇帝意味深长地一笑,“前些日子是听谁说起过这档子事,一时间就忘了。荣国公近来如何?”

周夫人恭声道:“近来略有缓解,已不需每日服用汤药。”周国公只剩等死一条路了,周府连诊金、汤药钱都不需再为他浪费。

皇帝又唤程阁老,“周家要是不分家,你与朕也就拐着弯儿地成了亲戚。可就算是周家两个房头分家各过,成了陌路,这事情也关乎皇子,你怎么看?”

程阁老悠然一笑,“若是情投意合,臣自然乐得看到两人成为眷属。归根结底,还要看皇上的意思,再就是八字合不合。”

“说得对。”皇帝满意地一笑,命人去唤钦天监的人,又吩咐程阁老,“你也是通读易经、奇门遁甲的人,这就给他们两个算算八字,看看与钦天监的结果是否相同。”

程阁老谦辞道:“真正通读易经、奇门遁甲的人,是临江侯、陆指挥使,而且他们能学以致用,臣却只是略知一二。”

“你啊,如今总是恨不得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皇帝笑容愈发愉悦,“唐意航不在,那就这样,你和陆指挥使给端王、周家女合一合八字。”

周素音垂眸,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周夫人刻意称她为周小姐也罢了,那本来就是冷心冷肺的人,可皇帝现在也是周小姐、周家女的唤着,用意不过是当众帮程阁老和周家与她的门第撇清关系。

那么,落在别人眼里,她不是高攀又是什么?今日涉险行事,得到的却是个高攀的下场,即便是真的如愿嫁给梁湛,那么日后也是任他搓圆揉扁的情形。

·

柔嘉顾不上别的人与事,这会儿忙里偷闲地抱怨道:“父皇,陆指挥使还在与儿臣比试诗词呢,您是不是忘了啊?”

皇帝哈哈地笑起来,“放心,他能兼顾。”

“这岂不就是料定他能赢我么?”柔嘉小声嘀咕着,不服气地看住陆开林。

陆开林对她一扬眉,心说你到底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打量我从小就只会给你爹跑腿、盯梢、舞刀弄枪不成?这到底是看不起我呢,还是看不起奇才唐意航?——我可是奇才的知己,没两把刷子说得过去么?

柔嘉对上他锐利的透着些许不满的视线,只觉得他眼睛太过明亮,亮得让她不能长久直视,片刻间就败下阵来,气恼地鼓起了小腮帮。

这就不高兴了?真是娇滴滴的公主脾气。凭你是谁,我也不需陪着小心侍候你。——陆开林在心里数落着。

梁湛与周素音分别写下自己的八字,程阁老亲自拿给陆开林看,在他近前落座。

陆开林停下手里的笔,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把笺纸放在跟前,斟酌着。

柔嘉也放下了笔,好奇地询问程阁老:“这个是读易经、奇门遁甲就能算出来的么?”

程阁老笑道:“也不尽然,因人而异。”

柔嘉语气诚挚地请教:“可你们就能做到。阁老,易经和奇门遁甲,我能读懂么?”方才父皇的话她听到了,感觉精通那两部书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可那又是她碰都没碰过的学问。

“女孩子,还是不要学那些。”程阁老和声道,“那些也要讲究缘法,若是无缘,便是难为自己。”

“是这样啊。”柔嘉即刻乖顺地点头,“那我就不自寻烦恼了。”

程阁老委婉地道:“最要紧的是,殿下学来也没什么用处。”

柔嘉笑起来,“我知道您是好意,不是说我笨。”

程阁老轻轻地笑,语气真诚:“的确是,殿下是天资聪颖之人。”

陆开林也绷不住笑起来,看柔嘉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柔和许多。柔嘉对程阁老的尊重是由衷的,说话时根本就是与长辈说话的样子。他对这一点很欣赏——还好,不是要不得的骄矜性子。

他提醒柔嘉:“殿下怎么停手不写了?”

柔嘉道:“等你啊。我也正好换换脑子,横竖时间还早。”

陆开林也就没再说什么,改用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在笺纸上写下合八字的结果。

之前写包括江字的诗词的时候,他用的是行书,运笔若行云流水,此刻的馆阁体则是分外工整——两者都是赏心悦目。柔嘉多瞄了两眼,顺道知道了结果——梁湛与周素音的八字相合,只要皇帝高兴,就能让他们成亲。

也好。

梁湛想娶的只有两种女子:薇珑,或家世显赫的闺秀。

他若娶了被周家分出去的二房之女——还是一门心思要嫁他的女孩子,在婚事上打歪主意的心思再不能有。最关键的是,身边有了妻子,就没了觊觎薇珑的余地。往后要是想再为薇珑闹什么是非,任何人都不需再给他脸面,就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他也只能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