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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18685 字 2个月前

柔嘉无意间一瞥,发现梁潇与顺王妃正站在一旁,微声说话,前者面色愉悦,后者则有些恼火。

她不明所以,也懒得去管。

梁潇正在和声给妻子摆道理:“这结果也算不错了,起码断了他通过亲事找到左膀右臂甚至靠山的可能。你高兴些,别再说别的话。”

顺王妃不甘地道:“可你最早不是这样打算的,不是想让他身败名裂么?”

“那时我不是没看出周家女的心性么?”梁潇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在我面前一番唱念做打,我还真被她骗了,以为她一定会当众斥责端王始乱终弃。可到底……还是虚荣,还是想成为皇家媳。罢了,日后再收拾她。”

“这个小贱人……”顺王妃斜睨着周素音,“想与我做妯娌?好啊,总有她后悔的时候!”

这时候的周夫人,回望自己座位的路上,望着厉夫人,轻轻一笑。

厉夫人十分不自在,迅速别开了脸。

廖大太太抬手示意周夫人过去说话,周夫人颔首,知会了太夫人一声,缓步过去。

厉夫人心里真是云里雾里的,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家老爷先前跟她说的清清楚楚的:商陆是端王的谋士,端王亲口提起让商陆娶周二小姐的事,她要做的是务必让周夫人知道商陆已经回到京城,并要娶周二小姐。

可现在呢?周二小姐贸贸然前来,短短的时间之后,皇帝已经命人给端王与她合八字了。

多讽刺。

原本是要甩给谋士的女子,一转脸就成了自己要娶的人……

厉夫人这样想着都替梁湛尴尬,展目望去,见梁湛倒是神色如常。也是,此刻就算恼火得发疯,又有什么用?

·

皇后已经料定结果,转去更衣。

薇珑便顺势回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悄声把厉夫人找周夫人说的话转述给她听。

若是在当时,薇珑一定会恼火,而到了此刻这情形,听来便只有满心笑意。

太夫人也是觉得特别可笑,“这会儿想起来,真不知道厉夫人图的是什么。”

“要是没有周素音这一出,这事情就不是笑话,而是一根刺了。”薇珑思忖之后,站起身来,先去知会了若馨一声,继而回来对太夫人道,“娘,我服侍着您去外面走动走动。坐久了也累得慌。”

太夫人闻音知雅,携了长媳的手,到了外面。

婆媳两个闲闲地走出去一段,薇珑把当年廖家姐妹与商陆、周国公的旧事告诉了太夫人。这是太夫人有必要了解的——很明显,梁湛想用商陆其人恶心或是刺痛周夫人,今日这类事大概还会出,说起来已经关乎端王府和周府的过节,总让太夫人蒙在鼓里,便是她不晓得事理了。

但是,她只字未提程阁老与周夫人的那段缘分,这件事与别的不同,是两个局中人的秘辛,更是他们一生的痛。

太夫人听完,心绪复杂,到最终,则是为周夫人可惜,“当年是那样有才情的一个女子,就这样耽搁了一生。”

“是啊。”周夫人针对一些家事都向薇珑开诚布公的事情,薇珑也如实告诉了婆婆,“周夫人到底是做母亲的人,做到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也知道,婆婆偶尔会担心她没脑子、错看了人。

太夫人叹息一声,握了握薇珑的手,“我总算是真正明白了,也放心了。”又笑着点一点薇珑的面颊,“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薇珑笑着解释道:“您之前都让我去见周夫人,我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知道点滴而已,哪儿想得到事情这样错综复杂。”太夫人道,“修衡就算知情,也不会放在心里,更不会叫人告诉我。”

“那以后有什么事情,我都及时告诉您。”

“这就好。我有什么犯嘀咕的事儿,也会当下问你。”停了停,太夫人如实道,“你之前与周夫人来往,我面上再赞成,偶尔也是七上八下的,想问你,又怕你多心,觉得我什么都要管。”

薇珑绽放出璀璨的笑容,“瞧您说的,您不管我管谁啊?”

“真是好孩子。”太夫人的笑容里尽是满足与欣慰。

婆媳两个回去的时候,子弟、闺秀——或者说柔嘉与陆开林的比试已经结束,程阁老正在迅速查阅、核对每个人交上来的答案。

皇后更衣之后转回来,笑盈盈地询问皇帝:“端王与周小姐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皇帝笑笑地看着程阁老、陆开林写出的结果,“自然。为免钦天监的人抱怨别人越权,再等等。”钦天监负责的就是合八字、看天象之类的事情。

皇后侧身看了看,笑道:“真是没想到,陆指挥使也是涉猎甚广的人。”

“你啊,就是这点不好,眼光有局限,带的柔嘉都和你一样。”皇帝低声道,“你以为锦衣卫指挥使是谁都能干的差事?没点儿真才实学,没有个好品行,哪能胜任?有真才实学的,我不见得瞧得上,可但凡我瞧得上还信任的,就一定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皇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是,臣妾可不就是目光短浅的人么?向来如此,想改已有些晚了。日后皇上多费心教导着柔嘉吧,别让她继续近墨者黑。”

皇帝摇头,“我可不会刻意点拨,让她心无城府地度日就很好。”

“那也叫心无城府?”皇后险些撇嘴,无奈地道,“今日幸亏是跟陆指挥使较量诗词,这要是跟程阁老较量八股、跟唐侯爷较量棋艺,不碰一鼻子灰才怪。到时候还不是给你惹麻烦。”

皇帝忍俊不禁,“放心,她就是有那个胆子,程阁老和唐意航也不会接招——大人哪儿有跟小孩子家较真儿的闲情?”

皇后低声笑嗔道:“那你打量着陆指挥使有闲情跟柔嘉比试么?——我是担心你哪日纵着柔嘉胡来,也像今日似的亲自发话。”

“怎么会。”皇帝笑道,“开林私底下随和,好说话;修衡是被几年征战磨得性子清冷了,我怎么忍心为难;程阁老也一样,入阁这些年,私底下反倒最不愿在人前显露才华,我更不忍心为难——你打量我不是看人下菜碟么?”说到这三个人,他的语气一如说起亲朋,特别柔和。

皇后展颜一笑,“那就是我胡思乱想了,只是担心柔嘉开罪你爱重的臣子,这种祸事,我就先承受不来。”

皇帝和声道,“别总小事化大。谁会跟个小孩子较真儿?”

皇后眉宇愈发舒展。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刻意的小事化大,帮女儿探探皇帝的口风。皇帝的性情,她是很了解的,对后宫所有的人都一样,愿意说话的时候,定是发自心底,不高兴的时候,宁可沉默也懒得哄骗谁。

归根结底,女儿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最终的归宿,都会影响到她和儿子的前景。

·

柔嘉看着程阁老特别迅速地审阅每个人的答题的时候,大眼睛里写满了匪夷所思,她走到陆开林身边,问道:“一目十行这种事,真的有啊?”

陆开林失笑,“这话说的,好像殿下没看过皇上批阅奏折似的。”

“我真没看到过。”柔嘉认真地道,“父皇唤我说话的时候,都是得空的时候;我也从来不会在父皇忙碌朝政的时候去请安。”

“原来如此。”陆开林颔首,解释道,“皇上、程阁老与重臣大多如此,若是看公文、信件之类的时候都慢吞吞,每日便是不眠不休,也不能处理完手边的事。”

柔嘉颔首,继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我一直以为一目十行是夸大其词呢。”顿了顿,又问他,“那你呢?”

陆开林略一思忖,自嘲道:“自然比不得别人,平日只是做些跑腿、盯梢、处置人的事儿。”

柔嘉斜睇他一眼,“乱说。”大眼睛忽闪两下,又问他,“你故意的吧?”

“什么?”

“故意这样说。”柔嘉语气里有歉意,“我以前就是那样看你的,你这会儿就故意这样揶揄我。”

陆开林笑了笑,“下官不敢。”语毕,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杯酒。

柔嘉继续道:“还有,比试诗词的时候,你是故意让着我,我知道。”到最后,他是故意放缓书写的速度——其实一直也没心急过,最后她脑子有些跟不上了,思索相宜的诗词越来越吃力,他却不见一丝焦躁,慢慢地比量着她的速度从缓为之。意思很明显,不想当众赢她,但也不想输得难看。

“殿下想多了。”陆开林一笑置之,敛目看着手里的酒杯,意思是“您可以走了,我想喝杯酒”。

“你喝吧。”柔嘉说。

“嗯?”陆开林讶然失笑。

柔嘉指一指他的酒杯,“你喝你的,我还想再耽搁你一会儿,问你几句话。好么?”

还挺客气的。陆开林笑道:“殿下只管问。”

柔嘉则已示意服侍在侧的宫女给自己倒了一杯果子酒,“先喝酒。”说完喝了一小口,对他绽放出的笑容很单纯,“我只能喝果子酒,权当陪你了。”

陆开林不再客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忙了这一阵子,实在是口渴了。

柔嘉示意小太监给他满上酒,和声问道:“唐侯爷棋艺精绝,你棋艺一定也很好。等会儿我要是如你所愿赢了你,你能不能指点指点我的棋艺?”唐修衡其人,是她会敬佩、畏惧一辈子的人,没胆子请教他什么事,但是眼前人不同。陆开林很随和,笑起来让她觉得很亲切——这辈子就算不能见识到唐修衡精绝的棋艺,能跟他的好友比划比划,也值了。

“……”陆开林抬起手来,用拇指尖刮了刮眉心——这会儿让她绕的有点儿犯迷糊。

她赢了,反倒要他指点棋艺。这叫个什么账?她是从哪儿来的算法?他又凭什么哄小孩子玩儿?

他过来的目的,是看看有没有适合沈笑山的女孩子。

柔嘉却因为他无意间的举动笑了,“唐侯爷不高兴的时候,是用食指关节按眉心,你却是用拇指尖。真是有趣。”

“谁说的?”陆开林讶然,他都没留意过唐修衡习惯性的小动作,至于自己的小习惯,倒是不会否认的。

“宫里一些宫女、太监都知道。”柔嘉笑容更加灿烂,之后压低了语声,“朝会上,他们要侍奉茶点,时不时就有机会留在御座附近,没事可做,自然会打量朝臣。唐侯爷是最显眼的一个,想不看都不行。每次唐侯爷按完眉心之后,就有人要倒霉。”

陆开林笑起来。唐修衡在朝堂上没好气的时候,一定会出言反驳一些人,一定是一针见血,让人没法子下台。

柔嘉继续道:“宫里的人,唉……有时候特别枯燥,什么事都能津津乐道好一阵子。让你见笑了。”

“没有。”陆开林见她态度一直真诚且坦率,心里的计较就淡了,“殿下言重了。”

“那你等会儿能点拨我棋艺么?”柔嘉眼巴巴地看着他。

“点拨担不起,若是皇上没有别的吩咐,下官一定陪公主对弈几局。”

柔嘉喜笑颜开,“说定了?”

这就又孩子气了。陆开林这样想着,唇畔的笑意却不自觉得加深,“一言为定。”

“嗯,好!”柔嘉抬手示意他落座,“不耽搁你了。”语毕,踩着轻快的步调,去找皇帝说话。

·

经由程阁老初审,又有厉阁老、翰林院大学士再审,结果一致,前三名分别是:京卫指挥使石楠的胞妹石婉婷、柔嘉公主、陆开林。

柔嘉懊恼不已,小声跟皇帝道:“都怪您,半道让陆指挥使合八字。也怪我,陆指挥使不想赢我,临了一直故意等我。”

皇帝笑道:“你不也是耽搁了一会儿么?跟石大小姐只差两题。”

柔嘉更恼火,“所以可惜啊,明明陆指挥使能得头名的。就是怪您。”

皇帝忍俊不禁,“好好好,怪我。只是,陆开林已经当差好几年,不需要用文采引人瞩目。今日不论怎样,他都不会争头名。你要是怪,就怪我无意间耽搁你一会儿。”

柔嘉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能同意您的话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皇帝心里大乐,“乖,等会儿去找薇珑说说话。别显得不高兴,让人觉得孩子气。”

柔嘉这才调整心绪,挂上柔和的微笑。

京卫指挥使石楠,曾随唐修衡征战四年之久,是唐修衡刻意提携的年轻将领。亦是因此,石楠颇得皇帝赏识,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今日石楠并没到场,他的胞妹却夺得头名,皇帝、皇后心里是很高兴的。

宣布了结果之后,石婉婷却上前来说并非实至名归,给出的理由,正是柔嘉为陆开林鸣不平的那些。

皇帝不以为意,笑道:“不论怎样,你都是颇具文采,不需妄自菲薄。”

石婉婷则道:“臣女并不曾因旁的事分心,柔嘉公主与陆指挥使却是不同。事情虽小,但臣女委实担不起这头名。”

皇帝继续和稀泥,“既然如此,那朕就给前三名一样的彩头。原本是皇后准备的彩头,要赏头名一匣子南珠,眼下看来,便予以前三名同样的赏赐。你也说了,并非大事,听朕的就是。”

石婉婷这才行礼谢恩。

赏赐至,陆开林转头就告诉替皇帝打赏的太监:“我用不到这些,转送柔嘉公主就是。”御赐的珍珠,他总不能换银子花,送给石婉婷又会让人误会,所以转送给柔嘉最妥当。皇室自产自销自己收回,谁也说不出什么。此外,他只盼着万一再遇到这种情形,那小公主能放自己一马,别求着皇帝指名道姓地让他陪她玩儿。

这档子事情了了,皇帝与皇后起驾去逛园子,吩咐柔嘉引路,旁人各找各的消遣便是。

程阁老问过园子里的人,打听到哪几个地方是经薇珑的建议才建造的,逐一寻了过去。术业有专攻,他对造园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自知远逊于平南王父女。每次到了平南王父女经手的地方,都会用心观摩。

陆开林陪同。

走过几个地方,程阁老略显惋惜地道:“若不是皇家园林,由黎郡主督造的话,该是更为悦目。例如徐家的园子,当真是赏心悦目,这静慧园的匠气就比较明显。”

“关乎皇家的事,也只能不功不过。”

“对,我刚想说这一点。”程阁老对陆开林一笑,“方才的话,也只是与你说说。”

“晚辈明白。”陆开林道,“倒是没想到,您也去过徐家府邸。”

“徐家府邸、平南王负责修缮的宫殿、园林,我都曾前去观赏。”程阁老笑道,“眼下,只盼着平南王或黎郡主能著书立论。”

“谈何容易。”陆开林也有些惋惜地道,“说得浅显了,没人当回事;说得深了,有人会斥责故弄玄虚;介于两者之间为佳,要做到是难上加难。”

程阁老颔首,由衷地道:“这倒是,在当世想著书立论且受同道中人重视、认可的话,就要建造几个风格迥异的园子,如此才能服众。但也不需急,黎王爷如今才三十几岁,郡主也还年少,还有大把光阴。”

陆开林语气郑重,透着恭敬,“阁老所言极是。”

程阁老心生笑意,“你这个态度,总是让我受宠若惊。”

陆开林笑了,“我自幼敬重阁老——我身边的同辈人,皆如此。”

他如今敬程阁老如神。

程阁老缓缓摇头,笑声爽朗,“我从不是值得尊敬的人,你们看错了。错看眼中人,错信俗世语。”继而转身,负手踏上一条石子路。

陆开林望着这位前辈的背影,感受到的唯有萧然、寂寥,他快步赶上去,“您近些年来不怎么下棋,我则是棋艺不精,输赢从来没个谱,眼下横竖无事,下几盘棋如何?”柔嘉去陪她爹娘逛园子了,他没道理干等着与她对弈。

“行啊。”程阁老爽快点头。

陆开林指向不远处的藏春阁,“去那儿吧。”

这会儿,他只想陪前辈说说话、打打岔,让对方从常年的孤寂之中走出来。哪怕片刻。

·

皇帝携皇后、柔嘉在梅园赏梅期间,刘允回来了。皇帝转到梅园的厅堂落座,问道:“怎样?”

刘允恭声回道:“先前奴才奉命去找那名侍卫,但是没见到人——他已自尽,留下了几句话。”犹豫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血书,因为晦气,并不打算让皇帝过目,“他的意思是,关乎青柳的事,是两位王爷暗中争斗之故,他被牵连其中,一直左右为难,又晓得今日青柳一事定会闹起来,自知没有活路,便服毒自尽了。”

“一直左右为难。”皇帝重复完这句话,从刘允手里拿过那封血书,凝眸看完,冷冷一笑,“朕这两个儿子,别的本事没有,窝里斗倒是十分在行。”

刘允不敢接这种话,说起别的:“奴才回来之后,便去询问青柳。青柳已经小产,她说……”青柳说的话,柔嘉公主不方便听,他很为难。

柔嘉一看便知,当即行礼告退,“父皇,儿臣去找薇珑说说话。”

“去吧。”皇帝语声和煦。

柔嘉退出,到了厅堂门外,脚步如常走出去一段,继而转身,将脚步声放到最轻,折回到门边。

门外的宫女太监对这情形早已见怪不怪,屏息凝神地当睁眼瞎,由着公主听窗跟——横竖皇后在里边,公主迟早会知道里面的情形。

柔嘉听到刘允正在说道:

“……是真的,奴才反复询问过了,青柳说每一次都是室内黑漆漆,那个人的衣香的确与顺王一样,可他到底是不是顺王,她就拿不准了。至于那名侍卫,她说以前的确是曾时不时去端王府——她在端王府当差的时候就曾见过那侍卫去找端王。青柳小产属实,这个做不得假,太医说是被人下药所致。……”

之后,刘允的语声太低,柔嘉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她清楚地听到了皇帝的语声:

“把青柳处置掉,再把这封血书分别让顺王、端王看看。再有,拟赐婚旨,命端王与周家女尽快成婚。传话给礼部,从速行事,婚期最迟是腊月初。”

刘允恭声称是,期期艾艾地道:“只是让顺王、端王看看血书,什么都不说?”

“对,什么都不要说。朕等他们主动说点儿什么,都不肯的话……”皇帝冷笑一声,“那最好不过。”

“可是,皇上,”皇后柔声道,“顺王妃说过,周家女嫁入皇室的话,显得门不当户不对——归根结底,已经与周国公无关了。要不要让刘允提醒顺王妃两句,不要轻瞧了周家女?也免得日后妯娌不合。”

皇帝语气已经隐含暴躁:“都不是好东西,我为何要管她们是否和睦?你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照顾好柔嘉和小五就好。”又冷哼一声,“门不当户不对,是端王自己找的;妯娌不和,那是周家女自己找的。难道是我让他们私通的不成?!”

皇后“哎呀”一声,“皇上,您怎么也有失言的时候?端王与周家女怎么就成私通了?这幸亏是没别人……”

皇帝却冷声打断:“还不如私通!”

皇后与刘允俱是倒吸一口凉气,心说皇上今日是被谁气糊涂了?

门外的柔嘉却是差点儿就笑了。

皇帝继续道:“你以为周家分家是那么简单的事?你敢说周家分家跟端王无关?这个孽障!朕到今日才明白周家因何闹了分家那一出!”

柔嘉强忍下笑意,悄然退后一段,小跑着离开。

第75章 更新(万更)

75

与青柳有染的那名侍卫留下的血书,梁潇看完, 面露惊讶, 随后面沉似水。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这与周素音的事情又有不同。周素音毕竟不是顺王府的心腹,有变数是在情理之中, 梁潇很快就能想通、释然。可那名侍卫, 包括青柳,都是他拿捏着把柄的人,等同于自己的死士。

到头来, 怎么也出了岔子?

这是不是说, 他顺王府里已经没有能够信任的下人了?——侍卫不被梁湛收买的话, 又明知只有死路一条,怎么都应该帮他咬定梁湛居心叵测、算计他才是。

可侍卫没有这么做, 那封血书是把两个皇子都拉下了水,说什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也不对。

如果梁湛已经收买或控制了那名侍卫, 侍卫在临死前就该把梁湛摘出去。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刘允忽略掉顺王的脸色,收回血书,转去拿给梁湛看。

梁湛所思所想与梁潇大抵相同, 心头亦是疑云四起。

随后,赐婚旨意下来, 梁湛与周素音相形跪倒, 接旨谢恩。

便有人小声嘀咕:“这事情, 怎么好像与周小姐的双亲无关似的?”

的确,皇帝这一次的赐婚,算是破了例。

以前赐婚, 怎么样都要把女子的父亲唤到面前,询问几句,之后才合八字、赐婚。

这一次却是自开始就把周家二老爷、二夫人忽略掉,以至于接旨的都是周素音本人。

沉了片刻,有人低声笑道:“横竖周小姐的双亲也管不了她,管得了的话,她就不会直接请皇上、皇后娘娘做主了。”

别人听到,俱是一笑。

柔嘉找到薇珑,拉着她走出去一段,把听来的事情复述一遍,末了不无幸灾乐祸地道:“这下可好了,原本两个人是想相互算计,结果呢,惹得父皇一并嫌弃起来。”

薇珑道:“自己的宴请上出了这么多事,你竟然一点儿火气都没有。”

“为什么要生气?都是与我们无关的人,一出一出的唱戏给我们看,我高兴还来不及。”柔嘉打心底透着愉悦,“何况,今日还与陆指挥使比试诗词,获益良多。”说着又有点儿惋惜,“要是正经来办的话,一定特别精彩,可惜了,我是临时起意,父皇也只是哄着我玩儿,根本就没当回事,不然怎么会半路打岔。”

“也不能怪皇上。”薇珑替皇帝开解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在一些门第里,算是偏门学问,皇上为着你郑重其事办赛诗会的话,也是不大妥当。”

柔嘉想了想,释然一笑,“可不就是么,有些门第里的人,活脱脱就是古板的老夫子。今日父皇纵着我的话,说不定明日就有言官数落他。”

薇珑忍俊不禁。

随后,柔嘉说起了对陆开林种种意料之外的发现,“这会儿才明白,你说的都是实情,并不是有意夸他。”

“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在你跟前刻意夸奖一个人?”薇珑点了点柔嘉的鼻尖,“是你自己看低了陆指挥使一类的人。”

“这倒是真的。”柔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受母后影响的缘故,在母后眼里,程阁老这样的人才是最出色的,你家侯爷那样的人就是最叫人害怕的。也不能怪我们,武将大多数都被人诟病,武夫、粗人、杀人如麻……难听的话太多了。”

“这的确是。”薇珑年少的时候,也曾被人影响,有过这种心态。

“对了,我先前说过,要陆指挥使点拨我的棋艺。”柔嘉调皮地眨一眨眼,“看看他棋艺如何,是不是也能让我甘拜下风。”

薇珑笑道,“那就快去吧。”

“嗯!晚点儿再找你说话。”柔嘉笑盈盈地转身,在宫女的簇拥下,去寻陆开林。

薇珑转身去寻太夫人,看到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正在与石婉婷寒暄。

石婉婷身形高挑,肤色白皙,明眸皓齿,笑起来十分甜美可亲,不笑的时候透着些许傲气。

薇珑走过去,与石婉婷见礼,说笑几句。

因为之前出了不大不小的风头,石婉婷这会儿分外引人瞩目,不少人主动找她攀谈。由此,过了片刻,石婉婷便转去应承别人。

太夫人低声笑问薇珑:“这女孩子如何?”

“……”薇珑望了石婉婷一眼,“不知道怎么说,没什么特别的印象。”随后反应过来,“您是想——”

“只是想一想。”太夫人忙解释道,“我是总看着开林着急,瞧见女孩子就想给他说项。”

“这的确是,大嫂不必当真。”二夫人笑着挽住太夫人的手臂,“陆大人已经成为娘一块心病了,日后要问我们的时候还多着。”

“娘也只是问问,不会真的说项——她自己觉得不大合适的时候,才会问我们,大抵是盼着我们说好呢。”三夫人笑着携了薇珑的手,“我们就不说,就跟娘一样——觉得不大合适。”

几句话说完,婆媳四个都笑起来。

太夫人问薇珑:“怎么不见徐夫人?”

薇珑解释道:“寻常的宴请还好,这种一来就是一整日的宴请,她身子骨不大受得住,便只送贺礼不露面。”徐夫人是打心底嫌累,皇室中人办的宴请又规矩繁多,用她的话说根本就是活受罪,所以,情愿在家里躲清静。

太夫人认同地点头,“可不就是累么。”

“等大嫂主持中馈之后,娘就能偶尔偷个懒了。”二夫人道。

薇珑笑着掐了掐二夫人的手,“这事情早就说过了,娘答应了,要过二三年……”

“我可没跟你说好。”太夫人笑着把话接了过去,“我还是原来的心思。”

“可我也没扯谎啊,我说的都是实话。”薇珑一本正经地撒谎。

太夫人逸出愉悦的笑声,“你这孩子。”

·

廖太太跟周夫人站在假山石旁说话,“程夫人最近四处走动,一来二去的,有一些闲话传了出来——都是诟病程阁老的。”她知道小姑子不爱听这些,可又不得不提醒,“益安终究是程阁老的女婿,你是不是让益安提醒阁老一下?毕竟,阁老日理万机,挺多事情兴许顾不上理会。”

周夫人颔首,敷衍道:“我会告诉益安。”

“那就好。”廖太太与小姑子没什么情分,但是亲戚关系盘根错节,程阁老要是因家宅不宁影响到地位,廖家也得不着好。

周素音找到周夫人跟前,屈膝行礼,“大伯母。”

廖太太冷冷一笑,“她不是你大伯母了,唤周夫人比较妥当。没听到皇上都说周家长房二房没关系了么?”

周素音不理她,只看着周夫人,轻声道:“到底,我是如愿了。”

“嗯。”周夫人笑微微地颔首,“我看到了,恭喜你。”

周素音面无表情,“没有周府、程府做靠山,我也能嫁入端王府。”

廖太太笑出声来,仰头望着澄碧的天空,“是啊,拼死拼活一场,总算攀上高枝了。”

周夫人不动声色。

“我不是来跟您示威的。”周素音还是不理廖太太,只看着周夫人,“我只是不想被男子、爹娘当成个物件儿才这样做的。”她问道,“大伯母,能借一步说话么?”

廖太太无法忽略女孩子语气里的凄清,想到自己的小姑子,心里的嘲讽立时烟消云散,对周夫人道:“我去别处转转。”随后转身离开。

周夫人问周素音:“想与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今日做的是对是错。”周素音眼神茫然无助,“我应该咬定他始乱终弃,可我看到他,看到他那个眼神,就心软了。我不是特别喜欢他,但到底还是有点儿喜欢。可我又明白,爹娘想把我许配给别人,是他的主意。”

周夫人暗暗叹息一声。

“他和皇上说的朝秦暮楚、三心二意是什么意思?”周素音眼神恳切地看着周夫人,“他先前是否有意中人?是否曾经请求皇上赐婚?”

周夫人叹息道:“这说来说去,不还是要回到原点么?我警告过你,他要娶的是程阁老亲家门里的闺秀,不是你。”梁湛对周素音哪怕有一点点的喜欢,都不可能做出那种两面三刀的事情。这孩子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却又固执地不愿或不敢承认。

“我就是希望,他对任何人都一样。”周素音语声艰涩,“现在看来,有让他不计较门第、权益的女子,是么?”

周夫人没办法回答。她不能告诉周素音实情,不能给薇珑埋下隐患。万一这孩子与清音一样,莫名其妙地去妒忌憎恨薇珑,对哪一家都不是好事。

“我在人们眼里,挺可笑的吧?”周素音唇畔绽放出一抹脆弱的笑容,“的确很可笑。”

“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要多思多虑。”周夫人温声宽慰道,“往前看,日子总要过下去。没有岁月不能疗的伤。等你成为皇子妃,谁也不敢耻笑你。”

“谢谢您。”周素音屈膝行礼,“大伯母,我该回家了。”

·

周二老爷、二夫人自然已经知道赐婚的事情,对着女儿,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女儿能够成为端王妃,当然要比嫁给端王的谋士要好百倍。

可是,毋庸置疑,女儿的自作主张,一定会引得端王嫌弃、厌恶。

周二夫人欲哭无泪,“你这个孩子,怎么就那么一根筋呢?端王已经为你和你爹安排好了前程,并且已经在帮你爹张罗差事,给你找的那个人,明年一定也会当官。现在呢?你嫁过去之后,王爷一定不会给你好脸色,你爹的差事也不需想了,不给穿小鞋就不错了……”

“谋事在人。”周二老爷道,“已经这样了,你就别数落她了。要怪只能怪你,连个人都看不住!”

周素音不理会他们,径自回房更衣,随后长时间地坐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株梅花。

丫鬟来禀:“王爷过来了。”

“哦。”周素音缓缓站起身来,“料想着他也该来了,我去见见他。”

梁湛见到周二老爷,只是道:“皇上命礼部抓紧操办婚事,婚期最迟定在腊月初。别的就不要想了,都是我的过错,就此揭过不提。之后我会按章程走,到吉日来迎娶。你费心照顾好素音,不要让她再出门走动,不得再见任何人——尤其顺王府的人。只这一件事,请您务必做到,不然婚事还会有波折。”

周二老爷即刻称是,“王爷放心,我一定不会再疏忽大意。”

“这就好。”梁湛起身,“告辞。”

周二老爷见对方一扫平日的温煦,面沉似水,自是不敢出言挽留,挂着谄媚的笑送出门去。

周素音来到了外院,径自走到梁湛近前,“我送王爷几步,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梁湛凝了她一眼,扯出一抹笑,“好。”

周二老爷识趣地离开。

周素音最纠结的事情,只有一件:“所谓的朝秦暮楚、三心二意,是什么意思?”

梁湛没料到她有此问,思忖片刻,道:“我得承认,考虑婚事的时候,最重视女子的家世、门第。这样的确伤人,但我不想骗你。”

周素音一笑,“你此刻就是在骗我。”

“……”

周素音冷静地分析道:“如果像你所说的,你最先考虑的是女子的家世、门第,那么,皇上之所以有三心二意的言辞,必定是你求他赐婚在先。那女子,定是有才有貌又有显赫的出身。以你的性情,定要先征得女方同意,甚至于,要先征得女子对你的一片痴心,你才会告知皇上。

“在今日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你曾求娶过哪家的闺秀。如果那闺秀对你有意,皇上不会不赞同,便是不赞同,她的双亲、家族也会出面促成此事,便是家族不管,你也会用别的手段如愿。

“可是,我半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过。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闺秀的门第太高,并且她对你不屑一顾,皇上不想让你仗着皇子的身份强人所难。

“最重要的是,你出自真心地爱慕那女子。若非如此,那女子恐怕早就因为你成了笑柄,或者,已经因为你不得宁日。

“甚至于……你去年冬日开始处处受阻惹皇上不悦,是不是就是因她而起?”

说到这儿,周素音脑海忽然灵光一现。

去年冬日。

去年冬日……

她想到去年周益安、周清音兄妹两个闹出的种种是非,想到自己曾听过周益安咬牙切齿地骂一个人背信弃义、两面三刀、跟他抢意中人,更想到了是在那期间,皇帝给黎薇珑、唐修衡赐婚……

明白了。

太多的见闻在这顷刻间联系到一起,她知道那女子是谁了。

她的笑容变得含义复杂,正如她的心绪。

知道与否,并无意义。谁被这个畜生喜欢上,绝非福分。

“是,我有意中人。”梁湛凝视着她,“在她之前,在她之后,我对娶妻一事的态度,都是只看门第不看人。我想娶你的时候,是想通过周家与程阁老走近些;你双亲与周府分家之后,我想要的都成了泡影,所以我要放弃你,对你另有安排。你今日贸然行事,我不快至极,但是无妨,我会娶你,会尽力善待。”

周素音抚着眉心,无力地摇了摇头,又笑,“你该早些告诉我。”

梁湛讽刺地一笑,“你最初梦寐以求的,只是端王妃这个身份。若我是个穷书生,你还会这般不甘么?感激还来不及。你要荣华,还要我对你真心实意?未免太贪心。”

“是,你说的对。”周素音让自己冷静下来,“都是我自找的。”

“告辞。”梁湛转身,大步流星走远。

·

晚间,静慧园的宴席曲终人散。

唐修衡前来接亲人回家。

太夫人分外愉悦,笑道:“今日不忙么?”

“不忙。”唐修衡笑道,“和笑山下了半日棋。”又搀扶着母亲上了马车,随着坐上去。

薇珑则与两个妯娌共乘一辆马车,一路上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中。

到了垂花门的时候,太夫人道:“我有些乏了,只想早些歇息,你们各自回房,也早点儿睡。”

几个人齐声称是。

薇珑回到房里,真觉得有些累了,没循例先去更衣,而是歪在床上,“我得缓一会儿。”

唐修衡知道,她午间、晚间都喝了点儿酒,亲自去给她沏了一杯茶,送到她跟前,“好歹喝几口,省得半夜醒来难受。”

“嗯。”薇珑改为倚着床头,一面慢慢喝茶,一面与他说起今日的种种是非。

唐修衡听了,莞尔一笑,“这多好,顺王没讨到便宜,梁湛也吃了闷亏。”

“所以累归累,我挺开心的。”薇珑又说起了与柔嘉、陆开林相关的趣事,“下午,起先是程阁老与陆大人下棋,柔嘉观棋,后来则是程阁老观棋,听说两个人没少指点柔嘉。”

“怎么?”唐修衡问道,“那位天之骄女的棋艺一般?”

“哪儿啊,柔嘉棋艺很好的。”薇珑道,“可到了你们跟前,就不免逊色一些。”

“好就是好,差就是差。”唐修衡不认同她的观点,“总得有个自知之明吧?”

“凭什么要有自知之明?”薇珑不服气,“各人有各人来往的圈子,相熟的人棋艺都一般的话,那能怪谁?”

唐修衡笑出声来,“你这叫胡搅蛮缠。皇上最喜下棋,且棋艺高超,他可是柔嘉公主的爹。”

“……那就是柔嘉以前没用心学,今日破了例。”薇珑替好友辩解之后,意识到柔嘉今日可不止一件事破例。

柔嘉以前也曾主动找望门子弟较量诗书学问,但初衷都是因为不服气,较量完之后,不管输赢,就把对方扔到一边不闻不问了。

曾与她有过交集的公子哥,有几个对她一见钟情,她却是嗤之以鼻——比她学问好的,她挑剔人谈吐做派不成样子;比她学问差的,就更不用提了,一句“学问都没我好,我才懒得理”。

对陆开林,柔嘉今日则是从好奇到欣赏的过程。

薇珑心头一动,想到了陆开林前世始终不曾娶妻,“陆大人始终没有意中人么?”

“不清楚。”唐修衡道,“我们之间,只是偶尔因为成家与否开几句玩笑,再多的,不可能说起。”

这倒是。他们那样的性情,若是坐在一起谈论女人……除非疯了。

他们不同于梁澈。梁澈是另外一种性情,愿意跟人说起关乎女子的一些心绪。

唐修衡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事情是真的八字没一撇,自己都不能确定,自是不能与任何人提及,“娘记挂着陆大人的婚事,我少不得跟你打听两句。不知道就算了,等娘亲自去问他吧。”

唐修衡释然,“岳父今日去了城外。我原本要去找他的。”

“年节前不少故交来找他,就没工夫理你了。”薇珑笑着把茶杯放到小柜子上,搂住他的脖子,“有这份儿心就足够了。”

唐修衡拉过锦被,帮她除掉外衣、头饰,末了把她搂在怀里,“先歇会儿。”

“嗯。”薇珑依偎在他怀里,“这会儿真是懒得动。”

“女孩子就是娇气。”唐修衡啄了啄她的唇。

“谁说不是呢。”薇珑微笑着吮了吮他的唇,温柔地唤他,“意航。”

“嗯。”

“偶尔,我会想,生一个和你一样好看、聪明的儿子。”

唐修衡语声温柔:“偶尔,我会想,有一个和你一样好看、别扭、娇气的女儿。”

“……”薇珑啼笑皆非。别扭、娇气的女孩儿有什么好?他却想要那样的女儿。

“等我们慢慢好起来,儿女各生一个,好么?”他语气里的温柔似要滴出水来。因为正在说的事,是他们大多数时候抵触或是根本不敢妄想拥有的俗世喜乐,亦是他们偶尔会生出的最美的憧憬。

“嗯。”薇珑轻轻点头,“只要我可以。”女子都是想生就能生的话,就不会有妇科千金大夫这类人水涨船高的情形。

“对,我们随缘。没那个缘分更好,省心。”

薇珑忍不住笑了。在这种时候,她会特别庆幸、感激得遇他,不论是怎样的情绪之下,他都不会给她哪怕一点点压力。

“你还是不要对我太好,省得爱理不理的时候让我生气。”她这样说着,却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是因满心的暖意、爱意去吻他,他起初也没想别的。

只是,这亲吻加深再加深之后,就变得缠绵悱恻起来。

衣衫一件件落地。

“不行不行,”薇珑打心底地抗拒挣扎起来,“我还没洗漱沐浴呢。”

“谁给你定的规矩?”唐修衡才不会惯着她这种莫名其妙生成的认知,“我也没洗漱沐浴。”

“所以就说啊……”

“说什么?这多公平。”唐修衡以吻封住她的唇,让她的言语梗在喉间,说不出,他也就不需要面对她煞风景的情形。又将对于自己而言很是娇小的她钳制住,落下’身去索求。

之前几日堪称放纵的情形打底,让他对她越来越娴熟,越来越清楚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软化,失去反抗的力气。

薇珑气呼呼地把脸埋在他颈间,没好气地咬他。

偏又舍不得,不敢用力,怕他疼。到了他那边,就如闹脾气却没力气的幼猫似的,说是咬,不如说是撩。

他爱煞了怀里的人,板过她的脸,温柔又热切地索吻。

就算她拧巴的时候,契合的唇与身体也会形成无言的默契,将她击败,让她不自主地抛开一切顾虑。

那让她曾忐忑、挣扎的滋味,现在她知道了到底是什么。

那是快乐。

是他愿意一次次引领她去寻找、她愿意沉沦其中的快乐。

这繁盛浩大的生之愉悦,当珍惜、享有。

与他一起。

·

没两日,薇珑的小日子如期而至。

偶尔会有些腹痛,连带的就有点儿打蔫儿。

唐修衡闲来把她翻过的医书都翻了一遍,不分巨细地记在了脑子里。由此,她不舒服的时候,他记起了一些根本不算方子的小办法。每日督促着她一早一晚喝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她手有些凉的时候,问过她的体质属于哪种之后,唤丫鬟在红糖水里加点儿姜丝,这一点是因为节气的缘故,可以避免她在这时候体弱伤风。至于需要身体力行的,不过是每晚帮她揉揉小腹,能让她早点儿入睡。

于他,都是举手之劳。

他对她说:“试试,不见效再试别的法子。”知道她脸皮薄,不肯为这种事找太医大夫,那他就现学现卖,把所知的不需熬药的法子逐一让她试试,总不可能都不奏效。

薇珑欣然点头,心里则是笑不可支:看医书的目的是为着给彼此心疾寻找相宜的方子,他倒好,有用的没用的都记了下来。

也是没办法,就是那样记忆绝佳的脑子。

原本就是偶尔不舒坦,情形也是真不严重,但薇珑很享受被他照顾、体贴的感觉。

作为回报,薇珑开始试着给他做衣服。只是,他发现之后险些炸毛,说“你没疯我就先疯了”,随后让荷风把她在做的针线活送去针线房,再不让她碰。

薇珑这才知道,自己的吹毛求疵在他眼里,已算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为着他能省心点儿,也就作罢。

其实,她私心里觉得自己现在宽容了许多,对很多事都不是很较真儿了。可能还是不够宽和吧?不然他不会是这种反应。

自十一月中旬开始,唐修衡与别的朝臣一样,着实繁忙起来。他不可能因为家事耽搁公务,分别知会了太夫人、薇珑,实在没空回内宅请安用饭的时候,就让阿魏传话回内宅。

但是每日不论多晚,都会回房歇息。这是他对妻子允诺过的,如今也真的成了不可更改的习惯。

这一个月,让陆开林留意到并且好奇的只有一件事。

“那日下衙之后,程阁老进宫求见皇上,随后,君臣二人去往御花园,遣了随行的宫人,说了许久的话,约莫一个时辰吧。”陆开林这样说道,“谁都没听到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之后谁都看得到,君臣两个一切如常。”

唐修衡当然也无从判断君臣两个说了些什么,只能就已知的现状猜测:“或许阁老是防患于未然?毕竟,程夫人近来四处走动,而他没加以阻止。”

“应该是吧。”陆开林道,“关乎朝政,阁老不想说的时候,皇上都会追着他问;关乎皇室里那些金枝玉叶,阁老更不会主动说起。那么,能说的实在有限。”

他这样说着,就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不由眼睛一亮,看向唐修衡。

“商陆。”

两个人异口同声。

·

同样的一个月,薇珑除了心里分外舒坦,并无不同之处。

她与徐夫人原本就是偶尔三两个月都能不碰面的情形,两个人早就习以为常,太夫人却是瞧不惯。

月底,太夫人催促着薇珑回舅舅家,“去,替我去看看徐家老爷、夫人,礼品我已命人备好了。”又没辙地戳一戳薇珑白里透红的小脸儿,“你也真是的,这是你该记挂的事情,反倒要我催着。换个不知情的,岂不是要笑我们两个都是不晓事的?”

薇珑汗颜,连忙解释。

太夫人则道:“如今不比以前,更何况,先前徐夫人只是体谅你忙忙碌碌的不得空,不忍心打扰你。这些我最明白。别啰嗦,听话,快去吧。我今日要出门一趟,改日再去找你舅母说话。”

“嗳。”薇珑脆生生称是,带上唐府的礼品,去看舅舅、舅母。

徐蕴奇不在家,去故交家里做客了。

徐步云照常当差,今日又不是休沐的日子,自然也不在家。

徐夫人见到外甥女,欢天喜地地迎到院中,“怎么又来了?成婚没多久,却总往我这儿跑,别落了闲话才是。”

薇珑笑着把太夫人的话复述一遍,又道:“我是被婆婆撵来的,您要是也不收我,那我只能回去找爹爹哭鼻子了。”

徐夫人心花怒放,“那样好的婆婆……唉,太好了。我们薇珑真是有福气啊。”说着搂了外甥女的肩,相形到房里说话。

“您也是的,近来总不露面,以前还总让丫鬟传话给我呢。”在大炕上挨着落座之后,薇珑关切地道,“总在家里闷着可不是您的性子,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没有,没有。”徐夫人迅速转移视线,说起别的,“太夫人近来如何?还有侯爷,都挺好的吧?”

“都很好。”薇珑笑着板过舅母的身形,“您啊,谁都骗得了,就是骗不了我。您心里有事,瞒着我,我一看就知道。快说说吧。”

“我就是有事,也不能跟你说啊。”徐夫人苦笑,“你终归是小一辈的人。”

“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这意思是事情关乎舅舅或是您么?”若是徐步云的事情,就算是婚事,舅母都不会瞒着她。

徐夫人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啊,什么都别管,我们也都挺好的,你只管安心过好你的日子。”

“您要是这么说,也行啊,”薇珑转身斜倚着大迎枕,“那我就不走了,等舅舅回来,问问他。他也不跟我说,我就去问吴槐。吴槐也不跟我说,那我就把您府里的下人一个一个唤到面前来问。”

“……”徐夫人没辙地叹了口气,“是跟你爹爹有关的事,你让我怎么好跟你说啊?”

薇珑不由挑眉,端端正正地坐好,“怎么说?”

徐夫人生怕她着急,先说结果:“放心,都是外人生事,你爹爹没那个心思。”

这种话,就让薇珑没办法不往犄角旮旯的方面想了,“您是说——”

徐夫人委婉地道:“有半个月了吧,石楠曾经设宴请王爷去了他家中,后来……石大小姐曾两次主动去平南王府求见,说有些造园相关的事有不懂之处,要请教王爷。王爷一概没见。”

石婉婷,在静慧园见过的石婉婷,去求见自己的父亲。薇珑自己都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心情,“后来呢?”

“后来,厉夫人又是主动来找我,又是几次下帖子请我去她家里做客。”徐夫人苦笑道,“她过来,我当然不好把她拒之门外,却没闲情去她家里。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石大小姐不知怎么的……就对王爷一见钟情了,甘愿以侧妃甚至妾室的身份进到平南王府,服侍王爷。”

厉夫人,出面的又是厉夫人。薇珑看着舅母,纤长浓密的睫毛小扇子一般忽闪着,说不出话来。

徐夫人紧紧地握了握薇珑的手,“这种事,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可打心底又觉得不该瞒着你。只是,实在是难以启齿。”

作为多年被父亲宠爱的女儿,每一次听到谁家闺秀惦记着父亲,薇珑都会出于本能的反感、抵触,可另一面又很清楚这是怎样的世道,亦明白续弦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归根结底,她是做女儿的,没权利干涉父亲的事。

“舅母,”薇珑认真又小心翼翼地问徐夫人,“在您看来,爹爹应该续弦吧?不要管我怎么想,您就跟我说句实话。”

徐夫人笑了笑,“你让我说实话,我和你舅舅是打心底盼着王爷续弦——两个人在一起守着过,就总觉得王爷过于孤单,想有个人好生照顾他。到底,就像你舅舅说的,王爷已经为你娘独守了这么多年,足够了。但是,我让你舅舅开诚布公地问过王爷了,王爷根本没那个心思。”

薇珑慢慢点头,又问:“那厉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能有什么意思,不外乎是想从中牵线搭桥,促成王爷和石大小姐的婚事。”

“怎么可能呢?”薇珑终于忍不住蹙眉了,“石婉婷是石楠的胞妹,石楠以前是侯爷麾下的将领,如今是故交——厉夫人到底想做什么?我怎么觉得,这件事根本就是她捕风捉影胡说八道的?”

“这种事也能浑水摸鱼么?”徐夫人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薇珑。

“反正我是觉得不对劲。”薇珑思忖片刻,对徐夫人道,“日后您高兴就见她,不高兴就晾着她。回头我让人查查这件事。”

“前两次之后,她每次前来,我都说身子不舒坦,没再见她。”徐夫人道,“告诉过她了,王爷没那个心思,她还纠缠,实在是叫人心烦。”

“这样也好。”薇珑很快岔开话题,说起别的事情,在心里却将这件事情记下了。这日回到家中之后,就给吴槐写了一封信,命安亭从速送去。

晚间,唐修衡回到房里时已经半夜,薇珑还是强打着精神起来喝了两口茶,把石婉婷、厉夫人的事情告诉了他,又抱怨:“厉夫人一定是得了厉阁老的吩咐,先去招惹周夫人,现在又打爹爹的主意——你跟程阁老为什么还不整治他?”

她从不说这种赌气的话,除非心里气狠了。唐修衡轻轻地笑起来,“是该怪我们,行事慢吞吞。我记下了,抓紧想法子。”

置气的话说完,薇珑也平静下来。厉阁老是次辅,哪里是谁心急就能整治的人?她笑起来,“我又办不了实事,也只能说说解气的话,事情又关乎爹爹,我可不就气得晕头转向了。你听听就算,厉夫人的事交给我就行。”

唐修衡思忖片刻,道:“过几日,我找石楠问问这件事。”

“也好。”关乎他岳父的事情,他问一问也正常,若真是厉夫人捕风捉影,石楠也能及早应对,省得石婉婷陷入流言蜚语之中。

·

梁湛与周素音的婚期是腊月初二。

唐家自然是两方都不会前去道贺,但在当日晚间,还是听到了这桩婚事叫人心惊的变故:

周素音服毒自尽了,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花轿到了端王府,喜娘一再请她下轿,轿子里一直无声无息。

喜娘掀了轿帘,说着吉祥话去搀扶她,她却身形一歪,倒了下去。

揭开大红盖头,是她泛着青白的面容,唇角有已经凝固的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捉完虫发上章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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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扎(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