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更新(双更)
薇珑走出水榭之后, 德妃凝视着周夫人,沉吟片刻, 问道:“那些前尘旧事,你为何要告诉端王?”
周夫人微笑,“臣妾先前起过糊涂心思,有意与端王爷结亲。知晓那些事情之后,改了主意, 自然要知会王爷一声。没个像样的理由, 王爷不会相信,我只好实话实说。”
“是你先提出结亲的?”这是德妃没料到的事情。
“没错。”周夫人颔首,“不过, 这与德妃娘娘无关吧?娘娘同意与否, 端王都不会在意吧?”
德妃闭了闭眼,“我知道, 你得知枕边人被我利用多年之后,心里恨死了我。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居然没有幸灾乐祸, 当真是好涵养。”
“凡事有利有弊。”周夫人一笑,“我只看益处就好,别人的样子,与我何干。”
“你那个夫君,当真是不堪用。”德妃定定地望着周夫人。
“幸好他不堪用。”周夫人仍是心平气和,“否则,我还不会醒觉, 我的儿子还会继续跟随他走在歧途。”
“你能想开就好。”德妃牵了牵唇,“我年少时就知道,你满腹才情,极为聪慧。所以始终不明白,你怎么会选择嫁给周国公?”
周夫人悠然一笑,“我也晓得娘娘年少时一些事,对你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匪夷所思。”
德妃问道:“毁了你这一生的,到底是廖家,是你姐姐,还是你自己?”
周夫人笑意加深,“那么,娘娘呢?你的今时今日又作何解释?”
德妃不答反问:“你姐姐有意中人,那人是谁?为何你代她出嫁之后,也没娶她?说到底,是那个人害了你们姐妹一辈子,可你为何始终无所作为?”
“为人最大的忌讳,便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周夫人眸子微眯,“你认为理所当然的,恰好就是别人鄙弃的。”
“有些男子,就该死,就该被利用。”德妃唇角上扬,竟恢复了几分平时才有的傲慢,“谁叫他蠢,谁叫他下贱。”
周夫人闻言转头,望向款步往回走的薇珑,又凝望梁湛片刻,末了转头看住德妃,笑容璀璨,“娘娘说的是。有些男子,就是下贱。已经有主的人,他还要惦记。”
“……”
年轻的时候,德妃与周夫人只有几面之缘,印象是容颜明艳、笑容甜美、性子肆意飞扬。她没来由地讨厌那种女孩子。
这些年各过各的日子,周夫人又深居简出,相见时少,可近年来每次相见,德妃都无法把仪态端庄、笑容温婉的贵妇与当年的廖二小姐联系起来。
直到这一刻,周夫人的样子,与德妃记忆里的少女有了几分重叠。
周夫人的话却还没说完:“假若郡主效法德妃娘娘,上上策就该是一直哄骗着那下贱的男子,让他十几年甚至一辈子为她所用。谁叫他蠢,谁叫他下贱呢?”
她语气柔和如这三月里的春风,眸子里却闪烁着霜雪一般寒冷的光华。
德妃脸色发青,想反唇相讥的时候,看到薇珑渐行渐近的身影,只得噤声。
周夫人莞尔一笑,眸子里的冷意消减,却仍是亮晶晶的。
薇珑回来之后,便看到了二人神色迥异的情形。
“方才说到哪里了?”周夫人作势想了想,看向薇珑,笑道,“德妃娘娘说,缠着名花有主的人的男子,甚是愚蠢、下贱,我深以为然。郡主呢?”
薇珑略一思忖,忍不住唇角上扬,“我自然也是这样认为。”
周夫人又道:“德妃娘娘还说,这种人,就应该被拿来利用。”略停一停,笑道,“你方才不在,我们就谈论这个话题了。”
薇珑不难猜出大致情形,大眼睛里都有了笑意,“这我可就不能赞同了。”
“哦?怎么说?”周夫人饶有兴致地道。
“用人之道,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样人品的人,如何可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不会用,躲避或是除掉还来不及呢。”薇珑笑盈盈地看着周夫人,“更何况,若无必要,女子可不能生出那等心思,真有那种心思的话,品行岂不就是与那等男子一样了么?”
周夫人颔首一笑,眼里有真切的欣赏和赞许。这女孩子的几句话,把是非轻重都摆出来了,意味的是晓得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搭话的同时,把德妃好好儿地挖苦了一番。
德妃心口剧烈地起伏着,指向二人的手微微发抖,“是不是你们联手?嗯?是不是你们害得我?!”
周夫人一笑置之。
薇珑则是敛了笑意,一脸无辜,“德妃娘娘的意思是,你病的不明不白?这可是因为做过不清不楚的事?世事可向来都是一报还一报。”
德妃切齿道:“怎么?有胆子暗下毒手,没胆子承认么?!”
周夫人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你对别人下毒手前后,可曾告知?”
德妃无言以对,手抖得很是厉害,到了她无法控制的地步,索性唤宫女:“让她们滚!”
薇珑与周夫人笑着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去两步,薇珑回眸望向德妃,“方才我对端王说,您身子骨不舒坦,建议他过来看看您。他说不必,早已料到,等会儿跟周夫人说几句话才是要紧事。”
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德妃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薇珑嫣然一笑,转身离开。
周夫人并没去见梁湛,称自己忽感不适,要赶回家中在佛前上香。
薇珑与周夫人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安平公主赶上来。
二人恭敬行礼。
安平公主低声问道:“那些事,你们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你们害的我母妃病成了这个样子?”
做女儿的,有个德妃那样的母亲,固然会引以为耻,但是,多年的母女情分摆在那儿,心里再膈应,也到不了盼着母亲去死的地步。
薇珑与周夫人都明白这一点,对安平公主这样的询问,也就不以为意。
薇珑道:“实在不明白殿下所指何事。我与周夫人只是陪德妃娘娘说了一会儿话,怎么就被安上了这样大一个罪名?”
周夫人赞同地颔首。
安平公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抬手指向周夫人,“一定是你!”
薇珑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周夫人倒是不以为意,说起了另外一桩事:“正月首次举办宫宴之前,我请端王到府中,将事关德妃娘娘的前尘旧事和盘托出,继而表明态度,周家子女绝不会与端王或公主殿下结亲。眼下周家、程家已然定亲,殿下大可安心,我周家再不会有高攀的心思。”
安平公主愕然,费力地思索着:是在宫宴当日,她去找哥哥,得知了母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哥哥说要与周家结亲,婉言劝她嫁给周益安……
而周夫人刚刚所说的……哥哥在宫宴之前就知道了母亲那些事,还是决定要与周家结亲?!
她觉得周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转身,踉跄着跑远。
“也是个可怜的人。”周夫人轻轻叹息。
“的确。”薇珑颔首。
“我是不是不应该跟她点破这一点?”周夫人问薇珑。
薇珑一笑,权当是长辈在考自己,“点破了,她兴许还有清醒的机会,给自己谋取一条出路;不点破的话,她这一生,就要被兄长拿捏在手心里。夫人此举是善举。”
“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是这般伶俐。”周夫人瞧着薇珑绝美的容颜,笑容里有伤感,“可惜,我的儿女不似你。”
“失怙的儿女早当家。”薇珑一笑,“哪有如意的人。”
“的确是,都不容易。不是命定辛苦,就是自己铺好了辛苦的路。”周夫人抬起手来,帮薇珑拂去肩头一片粉色花瓣,“你与唐侯爷的婚事,我一直没有当面道贺,此刻说声恭喜。希望你成婚后事事如意,但愿我们两家的矛盾到此为止。”
“多谢夫人。”薇珑由衷道谢。
周夫人苦笑,“庙里那一个,我交给你,横竖也就那样了。她认命了,我也就认了。我只怕家里那个不省心,若是想不开招惹到侯爷头上……”她拍拍薇珑的肩,“等你有了儿女就明白了,天下父母欠儿女的居多,为了儿女,明知是错也要犯错。”
“夫人的话,我明白。”薇珑语气诚挚,“我想的也与您一样。若有可能,周家不要与端王牵扯不清。”
“这些我考虑过。”周夫人笑了笑,“只怕世事不由人。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何况,我需要防的人那么多。”
薇珑笑道:“这倒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翌日下午,梅花阁。
唐修衡站在新添置的花梨木大画案前,左右端详。
薇珑走进门来,待得阿魏带上门,小鸟一般欢快地跑到唐修衡身边,勾住他的脖子。
唐修衡笑开来,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闻着她好闻的香气,满足地叹息,“这一阵想得我,总算见着了。”
薇珑笑着勾低他,“才不信你哄人的话。我要是不写信,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着你。”
唐修衡笑得现出白牙,“胡说。岳父大人与我时不时碰面,我怎么好意思寻借口去见你?”
“……也是。”薇珑戳着他的心口道,“今日忙不忙?能留多久?”
“一个时辰。”唐修衡道,“下朝之后,我就回了家中督造正房、小佛堂,这一天下来,总得去都督府转一圈儿。”他歉意地笑了笑,“近来也需要跟开林、笑山时时碰面,委屈你了。”
“我晓得你忙。”薇珑携了他的手,转到矮几前落座,“我就是想看看你,怕你七事八事的累到。”
随后,两个人说起近来的一些事情,近到薇珑昨日进宫,远一些便是周家、程家结亲,末了困惑地道:“程阁老不必说,要成精的人物,周夫人也是明智的人,结亲其实没太大好处吧?万一……”
唐修衡犹豫片刻,“结亲也不是周家与程家结亲。”之后,把程阁老两个女儿的事情讲给她听。
薇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唐修衡对她一笑,“以程阁老为人处世的习惯,想必不会隐瞒周夫人和周益安,他不会允许来日的小夫妻两个看轻周夫人。”
“这个人……”薇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唐修衡道:“委实可惜。”
他记得,前世他兴兵北上之际,程阁老辞官致仕,独自离开京城,去向不明。
四十多岁的男子,又身居首辅高位,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程阁老却毫无留恋地放弃。顶梁柱一走,家族乱成了一锅粥,程家就此倒台。
程老太爷气得一口气没上来,病倒在床,数日后病故。
他对此事很是疑惑,但始终没追究原由,毕竟,程阁老从不曾与自己或薇珑为敌,查不查根本没必要。
到今生,周家提早陷入困局,便使得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程阁老的生平引起了陆开林的好奇心。他前世的困惑,随之有了答案。
薇珑也记起了一些事。
前世的周夫人,在周益安失去踪迹之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最终万念俱灰,是在梁湛登基之后。
周清音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周夫人反倒生无可恋,两杯毒酒,杀了自己,也杀了周国公。
周夫人辞世之后,周清音在宫里的处境一落千丈:德妃嫌弃她,梁湛连回后宫的时候都很少,由着婆媳两个窝里斗。
这些事,因何而起?是因为他们在那时候才知道德妃那一辈人的恩怨纠葛么?
应该是。
随后发生的,便是程阁老致仕。
“济南廖知府、京城廖家,这两家是不是同宗?”薇珑要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济南廖家,最终是怎样的下场?”
“是。几十年前,两位廖家老太爷分宗,一个在地方上,一个因儿子进京为官来到京城。在那之后,两家应该还有走动。”唐修衡知道她也想到了旧事,“程阁老致仕前,问罪济南廖家,那一家人的下场还好,流放至交趾。”
流放数千里……可他说下场还好。薇珑不由得笑起来,随后,她思忖片刻,觉得自己隐隐看到了当年关乎程阁老、周夫人是非的轮廓。唯一不知答案的,是当年廖大小姐的意中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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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益安在母亲院门外踌躇许久,最终还是迈步进门。
周夫人正在翻阅外院的账册,见他进门,温和一笑,“有话跟我说?”
“是。”周益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娘,昨日我去了程家一趟,程阁老与我说了一阵子话。”
“嗯,听说了。”周夫人见儿子很为难的样子,安抚地一笑,“他与你说的事,我大抵猜得出。你仍旧同意结亲的话,我会帮你风风光光地把程二小姐迎进门;你心里不自在的话,也无妨,直接告诉我就行,我帮你把这门亲事退掉。”
“没。没什么不自在。”周益安抬眼凝望着母亲,“不用退亲。我昨日就跟程阁老这样说的。”
周夫人放下账册,有些不解了,“那你过来见我,是——”
周益安走到母亲跟前,“昨夜,我去他病榻前看了看,他跟我说了一些事,一些您年轻时候的事。”他,指的是周国公。
“哦。”周夫人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娘……”周益安握住了她的手,“您,后悔过么?”母亲嫁的是那样的一个人,生下来的儿女,又都是不长脑子的糊涂鬼,“后悔有我这样的儿子么?”
“怎么会。”周夫人抬起手来,迟疑片刻,捧住了儿子的面容,“要说后悔,只是后悔到如今才醒过神来,才想尽力帮你过得踏实一些。”
“娘……”猝不及防的,周益安落了泪。他想问母亲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是如何独自消受那份终生的遗憾的。
母亲坚韧、明智,在当初,也想过把日子过好吧?最起码,那时想让姨母觉得自己过得还好。不然的话,不会有他和妹妹的出生。
最终让母亲心灰意冷的,是姨母的去世,应该还有与父亲之间的种种不能调和的矛盾。
于是,索性关上心门,清净度日,想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
到最终,他与妹妹被父亲养歪了,不给母亲清净。
“娘,”周益安跪倒在周夫人面前,“日后,我凡事都听您的。”
周夫人眼中浮现出泪光。她用力眨了眨眼,笑,“好,好孩子。”
·
薇珑与唐修衡见过那一次之后,又有很久没能碰面。
四月、五月间,梁湛曾先后两次设法让吏部的人提议黎兆先、唐修衡离京办差,都未能如愿。
两次都是一样,率先出面反对并推荐更合适的人选的,是程阁老,其次是宁阁老。
程阁老的意图很明显,亦在唐修衡意料之中。虽然如此,两次事后,他还是诚心诚意地致谢。
程阁老只是闲闲一笑,“五军都督府不能没有你,我这也只是卖个人情罢了。我周围小一辈的人,日后还望侯爷关照几分。”
唐修衡笑着颔首。六月,他通过宁阁老给梁湛找了个差事:去山西兴修河道。
这件事,程阁老赞同,皇帝也无异议。
梁湛以德妃病重为由推辞,皇帝不悦,当即道:“你的意思是,皇后不会妥善照顾你的母妃?对你母妃尽孝,还是对朕尽忠,你看着办。”
梁湛别无选择,只得尽快离京。
他这一走,没几个月回不来。平南王府、唐府,包括周府都松了一口气。
为他这次出行私下里忙碌起来的,是陆开林和沈笑山。
六月,柔嘉公主与薇珑先后及笄。
皇帝与皇后对此都很重视,两个女孩的及笄礼办得分外隆重。
薇珑的及笄礼之后,皇帝情绪颇佳,满心盼着薇珑出嫁,又与皇后没事就给柔嘉挑选如意郎君。
柔嘉听说之后,跟皇帝好一番撒娇,说满心盼着能多陪伴父母两年,姻缘的事过两年再说。
皇帝见她态度坚定,也就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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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薇珑有点儿打蔫儿。
再有两个月,她就要出嫁了,很多事再不能拖延:陪嫁的丫鬟、陪房的人选要确定下来;母亲当年的嫁妆,她要接到手里,清点一番;父亲额外给她置办的嫁妆,包括田产、铺子和库房里诸多历代珍藏的宝物,也要她亲自过目,做到心里有数。
这些事,对于她而言,前世顾不上,都让吴槐打理,今生亲自着手,心境便有所不同。
有时候心里很难过。
像是搬出去自己单过一样,问题是这一搬出去,就是唐家的人了。
舍不得。
黎兆先见女儿情绪低落,以为她是苦夏,七月初,建议她去城外的茉莉园消夏。
薇珑也不想让父亲看着自己担心,便带上林林总总的账目,去了茉莉园小住。
休息几日,情绪应该就能有所缓和。
她不能让父亲担心,生出别的疑虑。
住到茉莉园第二日,夜间,唐修衡悄然潜入园中,到她的寝室看她。
当时薇珑正倚着床头看书,见到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开心地笑了,让服侍在外间的荷风回厢房歇息,拉他坐到床边,道:“你居然也做得出这种事。”
唐修衡解释道:“听吴槐说你这几日打蔫儿,心里不踏实,过来看看。”
“都这么晚了,”薇珑瞧了瞧放在墙角的自鸣钟,“又是城里城外的,回去时方便么?”城门落锁,夜半进城有些麻烦。
唐修衡就笑,“你还想让我赶回去?真舍得?”
“……你不是最怕我不安分么?”薇珑笑着搂住他,“今日怎么啦?想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的抽法奇奇怪怪的,昨天更新不了,今天登陆不上。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还是晚上更。
嗯,下章应该就成亲了,我准备好开始撒糖了,你萌准备好了吗?O(∩_∩)O哈哈~
第42章 更新(单更)
“以前你还没及笄, 纵着你罢了。”唐修衡刮了刮她的鼻尖,说完放下折扇, 脱掉玄色粗布袍,“我得洗漱。”
薇珑下地,指一指通往耳房的门,拉着他的手走过去。
作为盥洗室的这间东耳房面积宽敞,南北分成两间, 里间又用槅扇划分为两小间。
薇珑走到里面, 转到东面那间。
这里面点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
东墙下是一个浴桶,墙上有一个圆形的竹筒斜斜从外面伸到浴桶上方。
旁边有一张杌凳,一个放着手巾、薄毯、帕子的竹制架子。
薇珑取过舀水的木瓢, 在竹筒上敲了几下, 又轻轻晃了晃竹筒。
几息的工夫之后,那边的婆子轻轻晃了晃竹筒, 表示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竹筒这边上翘又落下,热水随之倾泻而下。
如此三次, 热水到了浴桶高度四中之三的位置。
唐修衡一笑,家中正房的盥洗室也是这样布置的。而且他也知道,浴桶底部有一个可以□□的软塞子,下方正对着排水的水槽。
薇珑给他安排好相应的小事,便要回寝室。
唐修衡带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不陪我?”
“胡扯。”薇珑笑着推他。别说根本没这种先例,就算有, 今日她也没这个兴致。
“真的不想试试?”他含住了她的耳垂。
薇珑偏头躲闪,他板过她的脸,捕获她的唇。
“嗯……”薇珑掐住了他肩头。
唐修衡低低地笑起来,继而加深亲吻。
他舌尖扫过她的唇,撬开她的贝齿,碰到她舌尖,温柔撩拨。
水汽氤氲中,他的亲吻越来越炙热,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她身上,室内也越来越湿热。
热,她觉得热,越来越热。
“不行,太热了。”她跟他嘀咕。
唐修衡的手径自伸向她的衣带。
薇珑又气又笑,勉力推开他,“别闹了。”随即转身,匆匆走出去。
进到放了冰块的寝室,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惬意地吁出一口气。到了床前,把他的锦袍叠起来,放在置于床帏的小杌子上。
夏日里,穿着最舒服透气的,反而是寻常贵公子不屑一顾的这种粗布衣。他穿衣只求舒服自在,并不在意那些面子上的事儿。
她重新歇下,倚着床头看书。
过了多半个时辰,唐修衡转回来,坐在床边,脱掉鞋袜,除掉白绫衣,躺在她身侧之际,用眼神询问她,见她点头,把灯熄灭。
刚沐浴过,他身上微凉。
薇珑凑到他身边。
唐修衡默契地伸出右臂让她枕着,左臂环住她纤细的身形,“说来听听,这几日为什么不高兴?”
薇珑照实说了,末了道:“你们家是多一个人,我们家则是少一个人。虽然知道早成亲最好,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明白。”唐修衡轻拍着她的背,“成亲之后,我们仍旧可以隔三差五地回去陪着王爷。王爷自年初就协理工部修缮宫殿,但还是想修建棠梨园——前几日跟我提了两句。”
“有必要么?”薇珑对此兴致缺缺,“我不想让爹爹弄那个园子,包括清心园,也不想建。”
棠梨园在她手里耗时七年,想想都觉得累。如果自己不参与的话,又怕园子建成之后看着别扭,索性希望谁都不要去着手。
“至于清心园,给太夫人建个别院吧?”她商量他,“依照她的喜好去建。”亭台楼阁的风格不同,园子的风格也就不同。
“行啊。这事儿不急,心急也没用。”唐修衡笑道,“至于棠梨园,你大可不必干涉。你的毕生所学,与王爷的生平所学不同,让王爷去修建,有什么不放心的?”
最要紧的是,父亲的日子过于清闲也不好,总该有个事情消磨时间。薇珑想通了这一点,欣然点头,“也对。我不管那些就是了。”
她的手落在他腰际,轻柔地来回摩挲。窄窄的腰身,侧躺的时候,明显地凹陷下去。
她时不时地握一下,很喜欢这种触感。
他则自然而然地挑落她的衣带,温热的手掌贴着她来回游转,温温柔柔的,很舒服的感觉。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片刻后,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晚间用过饭没有?”
他衣服上并无尘沙,还带着浅浅的晾晒后阳光的味道,一定是乘坐马车过来的。那可很耗时间。
“……”唐修衡似是想了想。
“想不起来了?”她话音未落,觉得身上一轻。
贴身小衣的系带松开来。
薇珑又气又笑,抬头咬了咬他的下巴,“没事找事呢?”
“嗯。”唐修衡轻轻地笑,掌心蹭着雪峰,“闲着也是闲着。”
“民以食为天,先说正经的。”她点了点他的唇。
“说正经的,”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话,改为用手指轻捻慢拢,“饿了。”
“……”薇珑身形一僵,咬住唇。
唐修衡调转两人身形。
昏黑的光线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子亮晶晶的,语带戏谑,“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就合该饿着。”薇珑掐了他一下。
“怎么会。”他低下头去,“两颗红豆就管饱。”继而低下头去,舌尖一卷。
“唐修衡……”薇珑语气颤巍巍的,知道自己这一晚是有的受了。
·
天明之前,唐修衡起身穿衣,把动作放到最轻。
薇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只手则向后伸过来,寻找着什么。
他松松握住她的手。
她立刻安静下来,继续沉睡。
过了片刻,他把她的手放到她身前,缓缓放开,拿过薄毯给她盖上。
凝视着她酣睡的容颜,到底没忍住,低下头去亲吻她的面颊。
薇珑睫毛闪了闪,继而不情愿地醒过来,转身平躺着,语气有些慵懒:“这就走?”
“嗯。”唐修衡笑,“做贼的哪有天明再跑的。”
薇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辛苦了。”
“乖乖等我娶你。”他贴着她的面颊,柔声道。
“嗯。”薇珑颔首,“快些娶我。”停一停,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气呼呼的,“等我找你报仇。”
昨晚一时说话一时嬉闹,她实在是被折腾得不轻。这厮说起来是什么都没做,也可以说什么都做了。
以前不忍心下手的话还真不是假的。瞧她及笄了,就可着性子来。
唐修衡低低地笑开来,“行啊,我等着。”
又厮磨片刻,他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
薇珑在床上躺了会儿,随后起身,把小衣、藕色绫衣穿上。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皱巴巴的,但此刻实在是懒得动,只得将就着。
这天下午,吴槐来到别院,问起薇珑打算带哪些人出嫁。
薇珑如实告诉他:“房里的丫鬟,自然是带着荷风、涵秋、琴书、安亭四个;此外再带上小厨房里的两个人、针线房里的三个绣娘;至于相应产业的管事,等我回家之后挨个儿见见,另行安排。”
吴槐听完,等了片刻,奇怪地看着她,“就这些?”
“是啊,就这些。”薇珑笑道,“不少了。”
“那我呢?”吴槐心急起来,“王爷可是说过,让我做郡主的心腹。”
“别急。坐下说话。”薇珑指一指近前的椅子,“你是王府大总管,我怎么能让你做陪房呢?况且,王府最得力的人始终是你。唐家怎样都能保我无虞,你留在家中,好生照顾爹爹就好。”
“……”吴槐打心底透着不情愿和不高兴,“让我做陪房简单的很,我犯个错,降为三等管事,这样不就能陪着您出嫁了?”
“你啊。”薇珑笑着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也不想想,我要是带着个犯过错的人出嫁,谁面子上能好看?”
“那要不然……”
“听我的吧。”薇珑笑道,“你留在家里的好处更多:一来有你照顾着爹爹,我最放心;二来有个什么事,命人传话给你,你更方便行事。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唉——”吴槐长长地叹息一声,“道理我都明白,也猜得出您是这心思。可我就是担心……”
“我晓得。”薇珑笑道,“有几个丫头跟着我,出不了事。但凡有事,我就会告诉你。”
好一番宽慰,吴槐才算好过了一些,走的时候还是有些垂头丧气的。
不管怎样,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又在别院住了两日,薇珑情绪恢复如常,回到家中。
夏日过去,徐夫人时时登门,帮薇珑打点嫁妆。
唐家那边也正经忙碌起来,唐太夫人反复查看聘礼的清单,再三斟酌有无短缺之处。
夏日里,正房和小佛堂建成,粉了墙壁,铺好地砖之后,将家什一样一样安置进去。到如今,已经准备妥当。
在忙碌喜乐的氛围中,迎来八月,过了中秋,唐府的聘礼送到平南王府。
薇珑出嫁前夕,徐夫人逗留到入夜,遣了几个丫头,与薇珑说了好一阵子话,不外乎是交代她出嫁之后要孝敬长辈、对夫君体贴、与妯娌和睦相处。
薇珑低头听着,时不时点头嗯一声。
末了,徐夫人起身,按下心里的不自在,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裹。
薄薄的,隐约可以看出里面是一个小册子。
“收好了。我该走了。”徐夫人把东西交到薇珑手里,转身离开。
薇珑拿着手里的东西,知道那是什么,也很有些不自在。想了片刻,命荷风寻来自己的首饰匣子。
匣子不小,宽高各有半尺多,里面有一个特地做出来的夹层。原本是想存放银票和很名贵的首饰用的,这会儿觉得手里这东西烫手,便暂且安置到此处。
之后再无别的事,薇珑在灯下看书到戌时,沐浴歇下。
其实很想与父亲说说话,但是父亲不来,她又不能寻到外院去,只得作罢。
她和父亲就是这样,最是关心对方,但很少流露到言语之中——父亲很少说这类的话,她也就没法子撒娇。
这样也好,不会引得彼此伤感。
翌日,徐夫人和几位贵妇、喜娘早早前来。
薇珑沐浴之后,穿上大红嫁衣,由着喜娘打理妆容、头饰。
戴上凤冠之后,薇珑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别扭:脸是不是太白了一些?唇是不是太红了?用螺子黛修饰过的眉毛是不是太黑了?
她犯嘀咕的时候,在场众人已交口称赞。
好吧,就这样吧。她想,这会儿要是较真儿,不安俗例装扮的话,会有人觉得不吉利。
两世为人,嫁给唐修衡实在是不容易。
心里再别扭,她也不敢有一点异于常人的表现,只盼着这一日赶紧过去。
说笑一阵子,人们转到花厅去,让她安心等待吉时。
吉时是傍晚,现在就全副穿戴起来,真是多余。
薇珑正襟危坐了片刻,便受不住了,把凤冠除下,拿过一本书来看,却是三心二意,看半晌也不知道到底讲了什么。
午膳时,她只吃了几口东西,喝了两口水。
终于,等到了唐家前来迎亲。
涵秋喜不自胜地跑进门来禀道:“陪侯爷前来迎亲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今日一起出现,实在是少有的阵仗……”
薇珑笑微微地听着,心里却已觉得累得慌:这才算是刚开始,等到嫁过去,又要枯坐很久。
有过出嫁的经历就是这点儿不好,她只顾着琢磨那些繁琐的莫名其妙的规矩了,由此,今生本该有的满心憧憬,都被这些不耐烦冲散。
直到拜别父亲时,薇珑才凝神于眼前。
那一刻,她心里亦喜亦悲。喜的是她确信唐修衡会真正成为父亲的半子,与自己一同尽孝;悲的是家里从此之后,就只有父亲一人了,会不会特别孤单、寂寞?
这难言的复杂情绪久久萦绕于心头,伴着她上了花轿,在喧嚣的路上进到唐家。
拜过天地、高堂。对拜之后,薇珑由唐修衡引着到了洞房。
挑落薇珑的大红盖头,她绝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
她初时有些茫然,与他眼神相接时才放松下来,微微抿唇,牵出清浅的笑意。
唐修衡有片刻的恍惚,心里的喜悦真实地激荡起来。
站在门口观望的女眷们发出的惊叹声、赞誉声让两个人收回心神。
薇珑望向那些女子。明亮的灯光下,一张张面容清晰地入目,可她脑筋有些打结,辨不出谁是什么身份。
礼毕,唐修衡和声道:“我去外院敬酒。”
“嗯。”薇珑轻轻点头。
唐修衡微微侧转身形,挡住众人的视线,用口型对她道:“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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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更新(单更)
薇珑莞尔一笑。
唐修衡出门之后, 女眷们正要围上来,二夫人和三夫人也来了, 惹得人笑着打趣:
“你们两个,不帮着婆婆应承宾客,怎么跑来了这里?”
二夫人笑道:“我们就是在帮婆婆应承宾客啊,你们都跑来这儿,我们不作陪怎么行?”
三夫人则踩着轻快地脚步到了薇珑近前, 低声问:“累不累?”
累, 累得要命。薇珑心里这样想,却不敢这样答,微笑着摇头, “还好。”说话间,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位熟人——周夫人。她礼貌地颔首一笑。
“等会儿人散了就好了。”三夫人悄声说完,站直身形, 看向人群中的两人,语气如常地道,“我来给大嫂引见, 这位是程夫人,”指一指一位贵妇,恭敬地一笑,又指向一旁的一个妇人,“这位是廖太太。”
薇珑在这样的时候,绝不能够起身,便只是让笑意愈发柔和, 循着三夫人的手势,先后看到了程夫人和廖太太。
程夫人生的不高不矮,身段窈窕,半月形眼睛,长眉入鬓,笑起来竟有着少女的甜美。
廖太太个子较高,人有些丰腴,圆圆的一张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似是天生含笑,给人喜气洋洋的感觉。
廖太太,也就是周夫人的嫂嫂。
程夫人呢,薇珑看到她,最先联想到的是程阁老,之后才意识到,这个人是周夫人的堂姐或堂妹——当然,前提是济南廖家和京城廖家现在还愿意这么论资排辈。
薇珑以笑容、颔首和两人打过招呼之后,视线状似无意地游转一下,无意识地比较着周夫人和程夫人。
单独相见的时候,感觉还不明显:处于人群之中的周夫人,会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腹有诗书气自华,那种因诗书才情而生的优雅气质、韵味,非寻常人可及。
至于程夫人,当初是如何嫁给程阁老的?让程阁老多年冷待,当初是不是也曾介入婚事?
这年头闪过脑海之后,薇珑也明白过来,二夫人、三夫人是特地赶过来的,担心有人在大喜的日子用言语给她添堵。
随后,女眷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起二夫人和三夫人来,言辞或是隐晦或是委婉,但意思是询问何时能让太夫人抱上孙儿。
薇珑装作听不懂。
二夫人、三夫人则红了脸,撒着娇让这些人回宴席上。
人们便又与薇珑寒暄两句,顺势道辞离去。
总算是清净了。
薇珑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一旁的喜娘主动道:“将夫人的陪嫁丫鬟唤进来可好?”
“有劳。”薇珑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红,递给喜娘。
喜娘连声道谢,说了几句吉祥话,转去唤来荷风、涵秋。
薇珑完全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这身衣服,能不能脱掉?”
荷风、涵秋面面相觑,继而老老实实地道:“不知道。”
薇珑蹙了蹙眉,晃了晃头,又捶了捶腰,刚要站起身来活动一下,两个丫头连忙出声阻止:
“不行不行,您今日可不能下地。”
“……”薇珑横了她们一眼,刚要说话,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停在了门口,恭声道:
“禀郡主,圣旨到。侯爷要回来更衣,说着话就能到。”
“知道了。”薇珑听了,对两个丫头扬一扬眉,开心地笑了——要按品大妆去接旨,不下地可不行。
荷风、涵秋也跟着笑起来,随后前者脚步轻快地去取衣服。
唐修衡大步流星地走进门来,身后跟着一名丫鬟。
他径自走到床前,揉了揉薇珑的脸,“累坏了吧?”
薇珑瞥一眼涵秋,推开他的手,继而诚实地道:“有点儿。”
瞧着她别扭的小模样,唐修衡笑意更浓。
随他进门的丫鬟找出他的大红官服,捧到他近前。
唐修衡转手接过,径自去净房更衣。
丫鬟特别不安地道:“禀郡主,侯爷以前一直住在外院,而且好像一直就没让丫鬟服侍过衣食起居。”担心薇珑会因此认为唐府没规矩。
“知道了。”薇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涵秋打赏,又道,“往后按府里的规矩来,不需唤我郡主。”
丫鬟接过封红,屈膝行礼道:“是,奴婢谨记夫人教会。”
“去忙吧。”薇珑见荷风捧着衣服趋近,转去更衣。
皇帝今日这道旨意,一是册封薇珑为一品诰命夫人,二是有两柄玉如意赏给薇珑和太夫人。
用意很明显:给唐家锦上添花。
领旨谢恩之后,刘允先对太夫人行礼道贺,又笑着对唐修衡和薇珑行礼,“老奴恭喜侯爷、郡主喜结连理。”
三个人先后还礼道谢。
随后,刘允道辞,唐修衡亲自相送。
薇珑走到太夫人近前,屈膝行礼,“娘。”
太夫人伸手扶她,笑眯眯地端详片刻,“真是好看。”
余下的兄弟三个笑着上前来,对薇珑拱手行礼,齐声道:“大嫂。”
薇珑侧身受了,微笑着还礼。
唐修征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道:“娘,大嫂,我和三弟、四弟去招呼宾客。”
太夫人笑着颔首,“快去吧。”
三爷唐修徽和四爷唐修衍笑着随唐修征走远。
太夫人握了握薇珑的手,“这一日下来,委实辛苦。今日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你早些回房去,用些茶点。”
薇珑知道太夫人还要应承宾客,自是恭声称是,行礼道辞,转身时分别与二夫人、三夫人相视一笑,回往正房。走出去一段,二夫人赶上来,低声提醒道:
“回房后吃点儿点心,歇息片刻,要是穿着嫁衣太累,就换一身家常的红衣。放心,没有谁会再去打扰,唐家可不准宾客一个个往新娘子房里跑。我和三弟妹嫁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薇珑感激地一笑,“多谢二弟妹。”
“快回房吧,明日得空再说话。”二夫人说完,笑盈盈地去寻太夫人和三夫人。
有了二夫人的提醒,薇珑再不需担心什么,回房后就换了身家常的正红色衣裙,把身上沉甸甸的首饰也除掉,只留了束发的簪子。
整个人立时轻松很多。
更衣的地方,设在与寝室相连的东面耳房。
这间作为净房的耳房与茉莉园的格局一样,外间居中设有屏风,屏风里面是更衣的地方,外面的空间则用来放置盆架等洗漱用具。
更衣的空间很宽敞,小妆台上是一面玻璃镜子,一旁放有衣架、太师椅、杌凳。
薇珑侧头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琢磨着要不要洗去妆容的时候,唐修衡走进来。
她转头笑看着他,明知故问:“还要把衣服换回去?”他很不喜欢穿官服,大抵是因为上朝去衙门都要穿着,官服意味着一种规矩,让他有些抵触。
“嗯。”唐修衡站在她身边,看着镜中的彼此,“看什么呢?美得把自己迷住了?”
薇珑忍俊不禁,“才不是。从一早就瞧着很奇怪,刚才在想,能不能洗掉。”
她平日也和寻常闺秀一样,会用养颜的膳食,但从不会在脸上涂脂抹粉,保养双手的香粉、油膏却是不少。
“那就洗掉。”唐修衡抚了抚她的面颊,“平白多了一层东西,想来也受罪。”
“那不就不好看了么?”薇珑故意逗他。
“我们清欢什么时候都好看。”唐修衡把她拥到怀里,“好看的样子,都在我心里,忘不了。”
薇珑笑着抬眼凝视他。
他今日又何尝不是特别的悦目,眸子特别明亮,眉间凝着若有若无的笑,与平时或忧郁或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又深深呼吸,嗅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今日要喝很多酒吧?”
“嗯。”唐修衡道,“有没有的交情的都来了。”
“要不要准备醒酒汤?”
“不用。”唐修衡一笑,“有帮我挡酒的,不会喝醉了回来闹腾你。”
薇珑想想也是,他有三个弟弟,还有陆开林这样的好友,这几个人不会看着他被灌酒。“那我帮你更衣。”
“不用。”唐修衡将她按在太师椅上,自己麻利地更衣,“要是乏了,你就先睡一觉。我吩咐过了,不会放闲杂人等进来吵你。”
“好。”
唐修衡柔声道,“明日要起个大早,娘若是起得早,就请安敬茶,随后进宫谢恩……事情可不少,你不养足精神,怕是撑不下来。”
“……哦。”薇珑按了按太阳穴。
唐修衡忙里偷闲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今晚我不折腾你,是那么回事就行了。”
什么叫“是那么回事就行了”?薇珑起身,“我去洗脸。”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掐了他一把。
唐修衡轻轻地笑起来。
薇珑身体乏的厉害,知道自己该抓紧睡一觉,可睡意就是不肯光顾。
而且,听着隐隐传到正房的喧嚣喜乐的声音,什么心情都没有。
她在室内转了一圈,在西梢间看到几本书,都是易经、奇门遁甲、兵书之类,一看就是阿魏帮他拿到正房的。
她选了一本奇门遁甲,回到寝室,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凝神看书。
这次真的看进去了,因为知道每字每句都要细品,而且再认真也不代表能看懂。
看了十几页之后,不解之处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
她把书放下的时候,更鼓声传入耳中。
竟已二更天了。
薇珑想吩咐荷风、涵秋重新铺床,却记起等唐修衡回来还要喝合卺酒,只得耐着性子等他回来。
从这一刻起,她开始仔细地打量室内的陈设。
妆台上乍看还好,越看越碍眼。
她尽量让自己忽略,越这么想越做不到。
坏了。
她掐着自己的手,怎么在这时候犯病了?
到底是忍不住,亲自动手去收拾,把小杌子放到居中的位置,再把之前除下来的首饰逐一放回到锦匣或抽屉里。
正认真忙碌着,唐修衡回来了,喜娘也跟进来。
唐修衡的面色比离开的时候略显苍白,身上的酒味浓烈。没少喝。
薇珑不情愿地放下手边的活计,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与他饮过合卺酒。
赏了喜娘,唐修衡很自觉地去沐浴。
薇珑继续忙着收拾妆台,让荷风、涵秋把床上的枣子、栗子等东西收拾干净,重新铺床。
末了,薇珑去洗漱一番,换了大红色的寝衣,强迫自己歇下。
红色缎面锦被,上面浮着戏水鸳鸯;大红色纱帐,映着烛火摇曳的光影;她的红绫寝衣颜色略浅一些……
全然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屋宇是前世清心园里的样子,但这是在唐府。
薇珑闭了闭眼,挪动了一下身形。全然陌生的床榻,一丝让她熟悉、安稳的感觉都没有。
她双臂伸到被子外面,双手交叠,望着床顶出神。
唐修衡回来歇下的时候,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情绪不大对。
他把她安置到里侧,柔声问:“不自在?”
“有点儿。”薇珑的笑容有点儿无奈,“早知道……就不看书了。”应该是疲惫的缘故吧,反倒更容易犯病。
唐修衡把她揽到怀里,左臂隔着锦被搂住她,“我哄着你,先睡一觉。”
“……不合适吧?”她想说没事,却又担心适得其反,很矛盾。
“夜那么长,先好好儿睡一觉。”唐修衡吻了吻她嫣红的唇,“听话。”
“嗯。”
唐修衡轻轻拍打着她,“这是你我以后要过很多年的家,有我陪着你呢。”停一停,故意逗她,“要不要给你讲个故事?”
薇珑笑起来,心神不自觉得有所放松,“随你。”
“随我就不讲了。”他也笑,“压根儿就不会。”
薇珑把脸埋到他胸膛,呼吸着他的气息,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袭来,她堕入梦境。
·
醒来的时候,薇珑最初只觉得床榻内很明亮,一下子紧张起来,刚要坐起身,透过帘帐看到了红烛的光影,这才放下心来。
“唐修衡……”薇珑轻轻地推他,“什么时辰了?”
“刚到子时。”唐修衡慢条斯理地道,“怎么只睡了这么一会儿?”
“睡的时间也不短了。”薇珑仰脸看着他,“我们……”
他睁开眼睛,笑,“把正事儿办了?”
“是啊,怕你忍出病来。”
唐修衡眉梢一扬,“那可是好事。”
他低下头去,点一点她的唇,“别怕,好么?”
“嗯。”薇珑缓缓阖了眼睑。
他温温柔柔地索吻,慢慢地让她的美呈现在眼前。
他送她的吊坠,她戴在颈间,凝脂的白让那欲滴的红更为醒目。
随着手掌的摩娑,他周身热起来,无可控制。
因为再不需克制。
几番拨撩,温汩涌出,她颤慄着,但并不推却。
他一点一点地推进,拥有她。
冲破阻碍时,薇珑锁紧眉头,狠狠地吸进一口气,眼睛睁开来,无助又困惑地问他:“怎么这么疼?”
“……你把我难住了。”他怎么知道这回事?但不敢再动。
薇珑尽全力让自己放松,“没事,没事了。”
“没事才怪。”她小脸儿都有些发白了。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明日早间仆妇们要是看到床上干干净净的,不知会怎样的惊诧。
唐修衡刚要说话,她亲了亲他的唇角,“都说了,没事。”手指蹭着他的肩窝,又道,“稍微……慢一点儿就行……”语毕,舌尖在他唇上打个转儿,撬开他的唇。
唐修衡呼吸又急了起来,一面近乎蛮横地吻住她,一面则是轻柔之至,慢慢抽挑。
薇珑想专心眼前的事,可脑子不配合。
她在想为何感触完全不同。
是不是前世病重的缘故,感觉迟钝?又或者,是习惯了剧痛,这点儿不适在当时根本不在话下?
应该是吧。
但是……感触真是相差太悬殊。前世的心疾能原封不动地带过来,怎么抵御疼痛的本事不一并带来呢?
唐修衡感觉到怀里的人走神了,又气又笑又无奈,他悬身凝视着她,“一心二用能好过一点儿?”
薇珑慌乱地眨一眨眼睛,“嗯……好像是。”
唐修衡好像天生没有责怪她的那根儿筋,好脾气地问道:“可我难受,怎么办?”说不好听点儿,就像是各忙各的情形,太伤人了。
薇珑看一眼帘帐,“今晚是不是不能够熄灭灯烛?”
“这话真是多余。”唐修衡低头吻上她眼睑,“闭上眼睛,专心点儿。”
“……我尽量。”薇珑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给点儿面子。”
薇珑理屈又委屈,“我也不想这样。”
“知道。”他语气柔和,“娇气点儿是理所应当,但这时候神游天外就要命了。”
薇珑心生笑意。
之后,凭着他一再的迁就,这事儿总算是办完了。
别说尽兴,他简直就是在受罪:说算了,她不答应;半道她走神了,他还得把她哄回来,重新开始。
——薇珑知道,所以特别内疚,搂着他不撒手。
唐修衡失笑,“怎么?再来?”
“时间来得及么?”她不知道从这儿到宫里的路程要走多久。
唐修衡由衷地笑了,“玩笑话你也当真。”
“心里过意不去。”薇珑蹭了蹭他的肩头。
他问:“过意不去要怎么办?”
薇珑认真地想了想,“以后补偿你。”
第44章 更新(单更)
新婚(2)
进宫谢恩之前, 薇珑和唐修衡去了兰苑,给太夫人请安。
两人行过跪拜大礼, 薇珑给太夫人敬茶。
太夫人接到手里,啜了一口,满脸都是欣慰的笑容,继而放下茶盏,取过何妈妈捧在手里的首饰匣子, 递给薇珑, “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怎么打扮都好看。这是我给你挑选的首饰。”
薇珑接过,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娘。”
太夫人笑道:“先去宫里谢恩吧, 回来再说话。”
薇珑与唐修衡称是,行礼退下。
太夫人望着夫妻两个的背影, 笑意更深。
何妈妈忍不住啧啧称赞,“小夫妻两个,实在是鲜见的般配。单个站出去, 都是万中挑一,站在一起更让人觉着好看。”
说的是两个人的气质也般配,站在一起,能将彼此衬得更加悦目。太夫人也有这感觉,不由得笑着颔首。
那边的薇珑、唐修衡乘坐马车去往宫里。
路上,唐修衡展臂搂着薇珑,“要不要睡一会儿?”
办完那件正事, 小妮子就没合眼,沐浴之后,让丫鬟把几个首饰匣子拿出来,挑选今日进宫、认亲时分别需要佩戴的首饰。
他打趣她没事找事,她则一本正经地说一辈子就这一次,当然要郑重对待。
他心说那不是废话么?嫁娶可不就这一次。继而便卧在床上看着她忙活,直到起床洗漱。
薇珑倚着他,摇了摇头,“是有点儿累,但是不困。”
“那就说说话。”唐修衡温声道,“认亲时来的人,是二弟妹、三弟妹娘家的人,再有就是唐家的通家之好,与我常来常往的一些人,例如陆开林、沈笑山、林同。”
“沈笑山也会来么?”薇珑有点儿意外,更多的是高兴。
“嗯。”唐修衡颔首一笑,“平日他跟开林一样,得空就来府里,跟娘说说话。娘跟他很投缘,现在对他跟对开林一样。”
“那可是好事。”薇珑笑问,“这次就让他在京城安家落户吧?”
“娘是一心想给他物色一桩好姻缘。只怕他无此意。”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前世沈笑山始终孑然一身。到最终,把万贯家财转手让给唐修衡,自己拜在章真人名下,遁入空门。
究竟是因何而起,唐修衡不清楚。前世始终是相隔千里,不知彼此的私事。如今他请沈笑山来到京城,便是想试一试能否改变挚友的生涯。
遁入空门,说起来简单,但真正走到那一步的人——尤其一些行当里的翘楚,终究是极少数,几十年上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个。
到了宫里,皇帝今日延后了见内阁的时辰,与皇后、柔嘉公主在椒房殿说话。
唐修衡与薇珑相形进门,行礼谢恩。
皇帝、皇后笑着命夫妻两个平身,又唤内侍赐座、上茶点。
皇帝望着唐修衡,眼神慈爱,“你这些年征战在外,回京后又忙于公务,实在是辛苦。趁着这一段日子的假,好生休养。”
唐修衡成婚前后,他给了四十天的假。
唐修衡称是谢恩。
“等到你添了儿女,朕再给你一两个月的假。”皇帝说完,哈哈地笑起来,“最好是明年就让朕兑现这句话。”
皇后笑着附和。
唐修衡和薇珑汗颜。
柔嘉权当没听到这些,对唐修衡道:“听说侯爷年少时善音律,抚得一手好琴,近年来却不曾再碰过乐器,所为何来?是忘到了脑后,还是一直不曾再有过那份雅兴?”
唐修衡牵了牵唇,刚要回答,皇帝把话接了过去:
“他的手伤了,左手中指、右手无名指没有知觉。”是在唐修衡回京之后,一次君臣闲话家常,他问起,唐修衡如实相告。
“……哦。”柔嘉很是不安,“真是可惜。是我失言了,侯爷勿怪。”
“不碍的。”唐修衡语气温和,“抚琴本就是年少时一时的喜好。”
皇帝笑呵呵的,“你不以为意,许多人却是巴不得听你弹奏一曲。到今日知情的,恐怕也就在场这几个人。”
这倒是。薇珑心想,大抵陆开林、沈笑山都不知道他再不碰琴的原因。他就是那样,情愿与人打哈哈,也懒得说实情。
皇后端详着薇珑,片刻后,悄声吩咐若馨两句。
片刻后,若馨捧着一个狭长、小巧的首饰盒子回来。
皇后取出里面的一对儿赤金鸽血红宝石簪子,亲自给薇珑戴在头上,笑道:“平日你也不喜欢大红大绿的物件儿,要赏你这样的首饰,也只有这时候合适。”
薇珑行礼谢恩。
柔嘉走过去,凑趣道:“我喜欢大红大绿的。母后,您还有多少这样的首饰,一并赏了我吧。”
皇后与薇珑都笑起来。
随后,柔嘉握住薇珑的手,“我要跟薇珑去偏殿说说话,等会儿就回来。”
皇帝皇后颔首一笑,随她们去。
到了偏殿,柔嘉把薇珑按在椅子上,认真端详片刻,笑道:“都说女子嫁人之后,会有明显的改变,你怎么却是个例外?”
“有那种说法么?”薇珑摸了摸脸颊,“只是打扮略有不同罢了。”
“这倒是。”柔嘉笑道,“大多都是这样吧,前一日寒酸,嫁人后珠光宝气的毕竟是少数。”随即亲亲热热地挨着薇珑坐下,说起宫里的事情:
“德妃那身子骨是真垮了,到眼下,坐起来都很吃力。父皇去看过几次。她每次都说想见端王和安平,父皇只让她好生将养,不要整日里胡思乱想。”
薇珑顺势问道:“安平公主这一阵怎么样?”
“安静的出奇。”柔嘉有些困惑,“这一阵的安静,可不是以往憋坏那种,根本是有些心如死灰的样子,大多数时候都卧床不起,蒙头大睡。”
这种情形,薇珑其实也有过。最难熬又无计可施的日子,只想在睡梦中度日。但她比较惨,连放纵自己不问世事的时间都没有。
但愿安平早些接受现实,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那样一来,彼此都清净。
让她想起来就腻烦的旧人,她不是希望再不看到,就是希望与前世的情形迥异。
说笑一阵子,柔嘉与薇珑回到正殿。
皇帝和唐修衡已经从家常说到了军政,神色郑重。
皇后在一旁,很有些啼笑皆非的样子,见女儿与薇珑返回来,笑着给君臣两个打岔。
皇帝会意,笑起来,“过段日子再说这些。回府吧,眼下你们只管好生过日子。”又叮嘱薇珑,“柔嘉府邸那边,你实在记挂的时候才准去看看。事有轻重,知道么?”
薇珑称是。
夫妻两个行礼告退,回到唐府。
认亲的时候,正如唐修衡说过的,除了二夫人、三夫人的娘家人,便是林同、陆开林、沈笑山等与唐修衡常来常往的人。
薇珑碰都不碰针线,因而见面礼都是从嫁妆里选出来的文房四宝、金银玉石摆件儿,比自己年纪、辈分小的,则一律给封红。
在场的人对薇珑的喜好、做派都有耳闻,知道这郡主手面大,准备的便也都是或文雅或名贵的礼物。
认亲之后,一行人转去用饭,男女席面用帘子隔开。
饭后,这一日总算是打发过去了。
薇珑早早沐浴歇下,命荷风点上助眠的香,很快沉沉睡去。夜半,恍惚间,她知道唐修衡回来了,猫一般腻到他怀里,再度入梦。
转过天来,三朝回门。
临走前,太夫人对薇珑道:“日后你得空就回王府小住几日——记着告诉王爷。”
“嗯!”薇珑由衷地感激,“娘,谢谢您。”
“这孩子,跟我可不准这么客气。”太夫人笑着拍拍薇珑的手,又叮嘱唐修衡,“不必急着回来,傍晚时分到家正合适。”
唐修衡笑着应是。
回到王府,两个人在外院下了马车,便看到了黎兆先和吴槐。
“爹爹。”薇珑小跑着过去。
黎兆先无奈地摇头,“慢些走,没个体统。”
薇珑就笑,又看向吴槐,“大总管这两日可还好?”
吴槐眼圈儿微红,唇畔却有着欢喜的笑,“回郡主,小的好得很。”
唐修衡笑着走过来,拱手行礼。
转到莳玉居,夫妻二人行大礼,给黎兆先敬茶。
随后,薇珑与吴槐回到内宅。
吴槐问道:“这两日,王爷正跟小的商量呢,要不要把您书房里的书都送到唐府去?”
“不用。”薇珑道,“平时常用的那些都跟着嫁妆走了,书斋维持原样给我留着吧,需要什么书,我让人回来取。”
“也好,也好。”吴槐频频点头。
“我的院子也是一样,都照原样维持着。何时得闲,我就回来住一两日,陪爹爹和你说说话。”
“那样自然最好。”吴槐笑道,“只怕王爷不答应。”
薇珑扬眉,“我婆婆都答应,他不答应也没用。”父亲只自己一个孩子,不同于寻常的闺秀,常回娘家是情理之中。
吴槐喜笑颜开。
上午,薇珑在书斋消磨多时,亲手整理出嫁前弄得顺序混乱的书架,又回到房里收拾了一番。
正午回到外院,和翁婿两个一同用饭。
下午,翁婿两个对弈,薇珑在一旁观棋。三个人时不时说笑一阵。
唐修衡问薇珑:“你不能下棋的传言,是真的?”
“算是吧。”薇珑笑道,“总是输,一来二去的,就没了兴趣。”
“现在连吴槐都能连赢她好几局。”黎兆先笑道,“不过,十来岁的时候,有一阵还算有天赋,经常连赢我三局。”
唐修衡不免意外地扬眉,对薇珑一笑,“那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横竖我消磨时间的消遣多得很。”
“也是。”翁婿两个异口同声。
将近傍晚,唐修衡与薇珑该回府了。
临上马车的时候,薇珑回眸,看到了父亲和吴槐眼里的不舍,心里很是难过,要很努力的控制,才能让笑容如常。
“回去吧。”黎兆先摆一摆手。
薇珑点头,上了马车。到半路,终究是忍不住,揽住唐修衡的手臂,语气闷闷的:“爹爹说,‘回去吧’。”
唐修衡抚着她的背,“所以,我们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嗯。”
他承诺:“放心,我会尽全力对你好。”停一停,又道,“明日,我们去舅父家里一趟。早上我吩咐阿魏送帖子过去了。”舅父家,指的是徐家。
“好。”喜悦冲淡了心头的伤感,薇珑笑起来。
·
当晚,阿魏有要事禀明,唐修衡去了静虚斋的书房。
阿魏道:“近来,皇上去看望德妃的时候,德妃私底下都对皇上说自己时日无多,又称自己这些年都愧对娘家。
“她说因为她当年气盛的缘故,连累的家族败落,更耽误了她五妹的婚事——眼下,凌五小姐已经二十二岁,仍然待字闺中。”
唐修衡换了个更为闲散的坐姿,猜出了德妃的用意。
阿魏继续道:“德妃说平南王至今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又已出嫁,所以,想请皇上给平南王和凌五小姐赐婚。”
唐修衡不怒反笑,心想薇珑若是听闻这种事,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有些人,是一定要给予生不如死的惩戒。而德妃这种人,只有死透了,别人才能得到清净。
德妃说自己时日无多,那就让她早些毙命。至于凌五小姐,要想想法子,让她的亲事快些有着落。
只是病故的话,未免太便宜德妃,给她安排个罪名才是上策。
具体如何行事,他得好好儿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儿要修改下前面几章的错处。
第45章 更新(单更)
新婚(3)
思忖间, 有小厮在门外禀道:“侯爷,沈先生来了, 这会儿去给太夫人请安,顺带送去一些江南那边送来的衣料。沈先生说等会儿再过来与您说话。”
“知道了。”唐修衡微微一笑。
身边这两个至交,与母亲都特别投缘,相处时,他更像个外人。
先是陆开林。从小到大这么多年, 母亲因着陆开林年幼丧母的缘故, 有意无意间,都有着几分纵容与溺爱。
现在是孤身一人的沈笑山。今年春节时,母亲担心他身在异乡更觉孤单, 恨不得他每日前来, 情分就这样一日日趋于深厚。
沈笑山只是看起来过得节俭,其实对饭菜的要求颇高, 做菜很有一手,在家时常亲自下厨指点厨子。
正月里,有两次, 他与沈笑山说起了地方上一些名菜,到了兴头上,一起进厨房给母亲做了几道菜。
他看得出,两次都是一样,母亲心头的伤感大于喜悦。
只是最寻常的孝敬长辈的举动,母亲想到的却会很多。他只能庆幸沈笑山在场插科打诨,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哄母亲。
他敛起思绪, 继续斟酌德妃与凌五小姐的事情。
凌五小姐的婚事,当然不是德妃所说的那样。那就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女子,生生地拖到了现在。
而且,凌五小姐一直待字闺中,很可能就是德妃的意思——等着薇珑出嫁,等着她可以求皇上给凌五和平南王赐婚的机会。
眼下这情形,绝不在德妃意料之中,但终究是个机会。
利用不清不楚的裙带关系控制、利用一些人,是德妃这种人最常用的手段,只是,效果从来不佳——连自己的娘家都保不住,能力可想而知。
反观梁湛,裙带关系倒是可有可无。终究是男子,德妃的前车之鉴又摆在那儿,不可能看不明白这一点。
梁湛……
如果梁湛知道德妃妄想把他的五姨母送到平南王府,会作何反应?
不需想也知道,平南王绝不会同意,宁可抗旨也不会与凌家结亲。但问题的症结在于,德妃何时死。
那种女子,演一出将死的戏并非难事,如果在那时候求皇帝赐婚……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皇帝一定会答应,平南王一定会抗旨,到了那地步,终究会让君臣两个心里生出嫌隙。
这也是他决意在德妃死之前给凌五找个归宿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时机,差一分都不行。
如果让刘允连德妃宫里的人都控制起来的话,那他介入德妃宫里的事情未免多了些,保不齐何时就会引火烧身。
薇珑在德妃宫里倒是有眼线,还是贴身服饰德妃的宫女。
去问薇珑那宫女到底是哪一个?
不妥。
不能让她知道这种事,刚成亲,他希望她每一日都高高兴兴的。
明日亲自去问问吴槐就行,他应该知情。
打定主意,唐修衡吩咐阿魏:“把德妃的打算加急告知端王。”
梁湛身在山西,离京城并不是太远。
·
沈笑山带人给太夫人送来了一百匹产自江南的衣料,都是样品,让太夫人挑选出合心意的之后,他再命人多送一些过来。
太夫人是为儿媳妇添置衣料,准确地说,是为薇珑。
皇帝赏给薇珑的绸缎多的令人咋舌。先是平南王府,现在是唐府,要专门腾出一个库房来存放那些绸缎,命专人打理。
薇珑现在恨不得见到人就送绸缎——那么多,她喜欢的只有一小部分,多出来的那些,只想尽快打发出去。
昨日,薇珑问过何妈妈,又征得太夫人同意之后,亲自去库房挑选出五百匹绸缎,让仆妇搬到兰苑的库房。
之后,便是二夫人、三夫人,薇珑带着她们去库房一同挑选,每个房里三百匹,大可以送给亲朋。
就这样,薇珑还是犯愁:“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送完。家里倒是有绸缎庄,可皇上赏的,不敢放到铺子里去卖。”
别说贩卖了,连下人都不能赏,只能与人礼尚往来的时候当礼品送。终究是御赐之物,随意打发落在有心人眼里,会落个藐视皇恩的罪名。
婆媳三个笑了一场。换个人,都愿意长久存放着。宫里的料子放到官宦之家,未来几年都不会过时。薇珑却不行,存在手里的都得是自己喜欢的。
婆媳之间也要礼尚往来。平白得了那么多精致华美之至的衣料,太夫人想回送给薇珑一些她喜欢的料子。
沈笑山并没久坐,与太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去了静虚斋。
唐修衡沏了两杯茶,道:“在京城住着还行?”
“嗯,凑合。”沈笑山道,“最大的好处,是能时不时吃到太夫人做的饭菜。另外,还有开林那只馋猫作伴,闲时能找到不少可口的小吃。”
“这说来说去,没我什么事儿。”唐修衡笑着把热茶递到沈笑山手里。
沈笑山也笑,“没你,太夫人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好歹先安顿下来吧?到底也是生于京城的人。”唐修衡神色诚挚,“过几年你实在厌烦了,再去别处。到时候我不会管你。”
沈笑山喝了一口茶,“行啊。我寻摸个地方,好好儿地建个宅院。”
“成。我一定效犬马之劳。”
沈笑山哈哈地笑,“我可不敢指望你,家里家外七事八事的。不过,到时候得烦劳黎王爷或黎郡主,给我拿个章程,亲自督造最好不过。”
“我帮你说一声。”
“嗯,一言为定。”
·
唐修衡回到房里的时候,薇珑刚洗完头发,荷风、涵秋正在帮她绞头发。
等他沐浴完,薇珑的头发已经七|八分干,用簪子束在脑后,坐在床上看一本花样子图集。
唐修衡歇下,凑过去看了一眼,“从哪儿来的?”
“三弟妹送我的。我瞧着好看的样式,可以让绣娘绣出来。”薇珑把书合上,放到枕边,躺到他身侧,“针线房要做冬衣了,我和带来的这些人,都要置办一些新衣。对了,皇上赏我的绸缎,有不少适合你跟爹爹的,给爹爹留下了,别的都归你。”
送料子送到他头上了。皇帝若是知道,这赏赐几乎成了薇珑一块心病,不知作何感想。唐修衡笑着亲了亲她的额角,“行啊。”
“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薇珑道,“我告诉针线房,让她们照你的喜好做。”
“我哪有什么喜欢的。”唐修衡失笑,“穿着舒服就行。多做几套深衣,别的看着办。”停了停,又道,“还是算了,娘得空就给我做,现在整整一箱子还没穿过的。”
“娘还给你做衣服啊。”薇珑眨了眨眼睛,“那我是不是也得学学针线了?不然的话……”终究算是她的一个缺点。北方女子,针线活几乎是必学的一门功课,她担心太夫人也认可这一现状。
唐修衡却打断了她的话:“不准。你学针线,我得跟着折寿十年。”
薇珑忍俊不禁。
“你的正经事,就是安心度日。”唐修衡捕获她的唇,同时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谁说过要补偿我?”
“……是啊。”说过的话,薇珑是不会耍赖的,“但是……”现在想到那晚的难受还在打怵,怎么补偿?
“补偿的事儿以后再说,先适应。”唐修衡柔声道,“好么?”
“嗯……好。”
唐修衡除下她束发的簪子,转身熄了羊角宫灯。
锦被里本就用汤婆子暖着,他又像是个小火炉,这暖意让薇珑分外安心。
毫无间隔地相对的时候,丝丝缕缕属于秋夜的凉意到了被子里,她不能忽略,搂住他,缠上他,让他更直接更迅速地温暖自己。
昏黑又暖融融的氛围,使得薇珑再没了顾虑、顾忌,享有也回应着他的亲吻。
唐修衡始终温柔或急切地吻着她的唇。细论起来,他最喜欢这时候的感觉,品着她甜美的同时,又能感受到她的每次呼吸、每次战傈。
他的手游转着,越来越恣意,要把红豆拨撩成樱桃一般。
薇珑不耐地打开他的手。
他罢手,转而滑进花溪里,直到露汁濡漓。
薇珑低喘着,将自己弯曲成等待接纳的姿态。
他却继续耍坏。
薇珑不满,咬了他一下,转而别开脸,含住他的耳垂,吮着轻咬着。
所有的热与火,全部凝聚到了一处。
“清欢……”他语声变得低哑,转头再次捕获她的唇,与她无缝相溶。
期间她只偶尔会有些微的不适。
唐修衡与薇珑都放下心来。虽说都不是为这回事成亲,但总别别扭扭的话,总是不好。
情潮平息下来,薇珑就要起身,“我要去沐浴。”
有洁癖的人,就是这点儿让人头疼,“谁告诉你就这一次了?”她是每次事后都要沐浴一次。
“……不洗不舒服。”薇珑想了想,“要不然,接着来?”
唐修衡低低地笑出声来。
第46章 更新(单更)
寅时初刻。
“我跟你说, 你这样是纵|欲,会累出病的。”薇珑上|床的时候嘀咕着。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却动了真格的,弄得两个人到半夜都还睡不成。
“我已经很克制了。”唐修衡拍拍她挺翘的臀,“累也是你自找的。”足足半个多时辰都用来沐浴,加上歇下之前的一次,她一天花在这上头的时间就一个多时辰。
“不然睡不着。”薇珑理亏地笑了笑。
唐修衡把她搂到怀里, 用锦被严严实实地裹住她, “要到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怀里一觉睡到天亮?”
她去沐浴的时候,他唤来丫鬟重新铺床, 末了自己也去洗了个澡——不这样的话, 她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就是这么折腾人的习性。
薇珑想了想,“谁知道呢。又不是坏习惯, 你就忍忍吧。”
“还是不够累。”唐修衡有了结论。几时让她事毕之后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倒要看她还有没有力气折腾。
现在还不行,万一把她惹得打心底烦了这件事, 什么都别想指望。
思及此,他转身熄了灯,“睡吧。”
“嗯。”薇珑把脸埋在他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手有意无意地抚着他的身形。
在她身边的人,身体鲜活、健康,身形绝佳, 精瘦而有力。
真好。
唐修衡把她的手拢在掌中,“瞎摸索什么?”
薇珑轻轻地笑。
“有没有不舒服?”唐修衡问她。
“有点儿酸疼酸疼的。”她轻声说,“没事,明天就好了。”
“哪儿?”他的手落在她领口,慢慢下落。
“哪儿都是。”她打开他的手,“公平起见,你也别瞎摸索。”
“要不要上点儿药膏?”末了他没办法克制,肆意了些。
“闭嘴。”薇珑捏了捏他的下巴,“睡觉。”
“好。”唐修衡改为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阵子,她还没睡着,他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在想……”薇珑犹豫片刻,决定如实告诉他,“在想与爹爹有关的一些事儿。你去外院的时候,安亭收到消息,说德妃瘫了还是不安生,好像是打算着给爹爹找个王妃,求皇上赐婚。”
“消息这么灵通?”唐修衡有些意外。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已经知道了原委?”薇珑仰头看着他,“快跟我说说。”
唐修衡沉默片刻,劝慰道:“不是什么好事,你不知道最好。这样行不行?把这事儿交给我和吴槐办。”
“那我也得先知道是什么事儿。”薇珑道,“方才我就在想,明天是抽空回趟娘家,还是让吴槐去舅舅家见我——德妃宫里的眼线,是吴槐安排的人,他一定清楚德妃的打算。但是,重要的事情他只信我和爹爹,不会告诉安亭他们。”
“……”唐修衡没辙了,“告诉你无妨,但要保证不生气。”
“嗯。”薇珑乖乖地点头,“你说。”
唐修衡如实告诉她原委。
薇珑听了,心里膈应得不行,气呼呼地道:“真是奇怪,怎么会有她这种人渣?她让凌五嫁给爹爹干嘛?难不成以为这样就能制约爹爹?还是以为这样就能恶心爹爹一辈子?做梦!”说着她就要坐起来。
德妃其实真没气到她的道行,但与父亲相关的事情,随时都能让她紧张兮兮或是义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