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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36686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羞辱(一更)

周夫人逼问道:“告诉我,是贵妃还是德妃?”淑妃是梁澈的生母,贤妃则是林同的姐姐,这两个人可以排除在外。

“是谁真不重要。”周国公回身落座,叹息一声,“原本的计划,真就是天衣无缝,益安可以如愿娶到黎郡主,周家可以通过黎郡主承接工部一些差事,益安的前程也就有了着落。”

周夫人目光微闪,“通过黎郡主?你只说她,而不说平南王,何意?你们根本就没打算让平南王安然无恙地回京?”

周国公顾左右而言他,“平南王这些年与世无争,但在文人心中威望颇高,不要说天下学子,便是官场之中,多半文官都对他敬重有加。除了皇上,他不可能为任何人所用。”

这就是委婉地承认了意欲除掉黎兆先。周夫人便又有了不解之处,“他那样宠爱女儿,黎郡主就是他的软肋。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舍近求远。手段已经那样卑鄙,还在乎做得更难看一些?”

周国公尽量忽略掉她挖苦的言语,只专心回答她的问题:“你不明白,他们父女两个,在周围筑起铜墙铁壁的,是黎郡主。只有平南王陷入险境,才能让黎郡主主动给人把柄,换取至亲安好。”

“……”周夫人拢了拢眉心。

“皇上、皇后对黎郡主的宠爱,是生来的缘分,并不是看在平南王的情面上。谁娶到黎郡主,只要利用得当,便得到了皇帝、皇后的认可和庇护。”周国公越说就越觉得可惜,“原本真是做得滴水不漏,不可能出岔子,待到来年开春儿,便能收网。我到如今也想不通,是哪里出了岔子,平南王是怎么察觉的……”

“貌美、才情,竟是女子的原罪。”周夫人叹惋一句,继而摇头,“横竖已经结下了仇,日后想绕开黎郡主都不行。不,还有唐侯爷。”

益安、清音犯过的错,黎郡主不可能忘掉,更不可能原谅。

这根本就不是论对错的事。

她身为母亲,已经失去了女儿,日后要竭尽全力保护、扶持儿子。

“这不是你的意思。”周夫人语气笃定。

皇帝、皇后对黎郡主的宠爱,是出于真心还是情面,宫外的人无法下定论。

黎兆先出门时防卫上有漏洞,黎郡主身边则有严密的防守,也不是外人可以了解的。周家曾屡次前去平南王府做客的,只有清音——如果她知道这一点,就不会傻到派人算计黎郡主。

她一面思忖,一面继续说道:“平南王此次破例远行,应该是你们给他设下了一个陷阱吧?你要撒弥天大谎的时候说过,有一个人,与平南王夫妇颇有渊源。宫里了解平南王夫妇前尘旧事的……”

德妃年轻时的情形,她不曾留意。

但她知道,贵妃与皇后都是出自于江南添喜郎电子书——自江南进京后就入宫服侍皇帝,几乎与宫外隔绝,当时位分低,更不可能见到皇帝、大内侍卫之外的男子。

德妃虽然出身不高,但祖籍就是燕京。

再想到前一阵父子两个主动对梁湛示好,周夫人目光闪烁出冷冽的光芒,语气笃定:“竟是德妃。”

周国公方才是有意透露给她一些信息,知道她不难猜出。他转头看着别处,寻思着她要是继续刨根问底,自己就一走了之。

周夫人并没追问德妃因何想要谋害平南王。

这些日子,让她震怒的事情已经太多。人能承受的火气、失望是有限的。

等到益安的事情过去,再追究那些也不迟。

她转移心绪,念及益安与自己说过的事情,愉悦地笑出声来,“端王对黎郡主一见倾心。德妃怕是做梦都没想过,她的儿子会来这么一出。”

如果梁湛不对黎郡主生情,就算不全力帮益安如愿,也能冷静地分析事态,缓解周家的处境。

事实呢?他让自己卷入了是非,惹了皇帝不悦,更害得周家犯了圣怒。

德妃心里一定难受得紧,再难受也要忍着,不敢指责儿子。

周国公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一时的,仍是担心妻子快疯了。

结发这些年,她在人前端庄温婉,在他面前则是无悲无喜,那比冷漠更伤人。

但是,比起今日,他情愿她仍如以往。

“不管怎样,你已知晓我求的是谁。”周国公掸了掸手里的信函,“该你告诉我了,这是出自何人之手?”

字句精炼老到,字迹却过于寻常,没有功底可言,一看就是下人代写的。

周夫人敛了笑意,“无可奉告。”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国公真恼了她,霍然起身,瞪视着她。

“很多女子的话,不可轻信。”周夫人语带嘲讽,“活了半生,不明白这个道理?”

“你不告诉我怎么行?我总要知道那个人究竟靠不靠得住!”周国公语声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睨着她,“而且,你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瞒着我?”

“自身难保,就该谨言慎行。”周夫人唤来服侍在门外的丫鬟,“送国公爷出去。”

·

黄昏,薇珑回到家中。

来之前,唐修衡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沉,在她起身的时候,腻了片刻,便又入眠。

或许是因为心神真的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已有几日不曾好生睡一觉。

别人的休息是一觉睡到天亮,而对于他和她这种不定何时就会失眠的人,闭目养神就是休息。

她只盼他能睡得时间久一点儿。

回到房里,吴槐来了,呈上一封信,面色郑重:“未正左右,柔嘉公主派人给您送来几条帕子,实际上是有要事相告,密信小的已经看过。”

薇珑颔首,把信件放到一旁,示意他继续说。

吴槐上前两步,低声道:“周国公的事情,皇上押后处置,公主心生不平,这两日得空就去陪皇上说话,瞧出了端倪。今日又与刘允说了一阵子话,连吓带哄的,刘允透了口风,与公主想的一样,那个人是德妃。”

“德妃?”薇珑心念数转,不知该气该笑,“我只是好奇,她是如何劝住皇上的。”

“那恐怕只有皇帝和她知道。”吴槐说出自己的猜测,“少不得用端王爷和她的位分做文章吧?”

“有可能。”

后宫四妃:贵、淑、贤、德。

宫外的人都会对贵妃高看一眼,对其余三妃的排位不是很在意,反正见了哪个都要毕恭毕敬的。

而对于宫里的女子来说,比人低一分,意味的就是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次一等,宫人给的尊敬也相应的少一分。

细论起来,德妃是有理由委屈:梁澈比梁湛小几个月,淑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贵妃;贤妃就更别提了,年轻,进宫晚,至今无所出,也排在她前头。

德妃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阵深受宠爱的岁月,骨子里的张扬、跋扈,是在那时候完全显露出来。

如今梁湛请求赐婚不被准许,皇帝又抓着梁湛曾来往过的周家不放,她的确该跟皇帝哭一哭、闹一闹,问皇帝是不是想让她和一双儿女再无立足之处。

——这样解释,是完全说得通的。

可谁都可以这样想,只有薇珑不能。

虽说不可就此认定,唆使周家平南王府的是德妃,但一定要详查这个人。

不,还要加上周国公夫妇。

甚至于……父亲年轻时候的情形,也要有所了解。

因为她想到了周国公意图撒谎时说过的话。父母当年的一些事,可能就是引子。

薇珑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槐,心里有些犯难:做女儿的查父亲的陈年旧事,实属僭越。

荷风、涵秋见这情形,各自寻借口避了出去。

吴槐问道:“郡主想吩咐小的何事?”

薇珑用食指挠着拇指,迟疑片刻,把所思所想跟吴槐说了,又故意问他:“你说,我是听你日后详细说来,还是去问爹爹好呢?”

吴槐险些跳起来,“那怎么行?”他连连摆手,“王爷想问您是否同意与唐家结亲那日,都踌躇了半日。年轻时候的事情,您让他怎么说?再说了,王爷行得正坐得端,从没做过对不起王妃和您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要知道,我们家可是世代服侍着平南王府的……”

薇珑笑起来,摆手打断他的絮叨,“我是故意问你一句罢了。这件事,我就等着你跟我细说了。切记,要连同德妃、周国公、周夫人一并查一查,值得一提的,我都要有所了解。”

吴槐神色一缓,“是。我抓紧把所知的梳理出个头绪,再问问去别院荣养的老人儿。周家那边好说,您本来就有所安排,而且我们手里还有那个宋妈妈,她自幼在周家当差。”

薇珑满意地一笑,又叮嘱一句,“若是德妃那边查不出什么,就查查别的嫔妃。”

“明白。”这一点,从王府内部着手就能办到,知道谁曾与王爷或王妃有过交集又进宫即可。

想当年,王爷、王妃可都是名满京都的人物。有句话怎么说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最可怕的,则是贼心不死又小肚鸡肠的,那种货色,为点儿小事兴许就能记恨别人一辈子。

薇珑的心思,吴槐已全然明白。

在前世,宫宴上与梁湛相遇之后,德妃不难看出梁湛的心迹,后来的一切,应该是母子联手。

而今不同,梁湛与她初见第二日就被拘在王府,不得进宫。

德妃便是担心,也不敢私下派人去问原由。宫里的人,向来是相互盯着的。

就算是有胆子派人去问,梁湛于情于理都不会事无巨细地告知。宫里宫外相隔,传话的人又不见得是心腹,总要担心走漏消息的可能。

·

唐修衡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阿魏在宴息室点了一盏羊角宫灯,微微摇曳的灯光蔓延到寝室门内。

他记得薇珑离开,醒来并不因她不在怀中失落。

鼻端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馨香,他弯了弯唇,视线游转,看到她将公文码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他的外袍放在床边,叠的整整齐齐。

妆台上的零碎物件儿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不需看都知道,室内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就是那样的性子,爱干净到了极致。

他躺了一阵子才起身,麻利地穿戴齐整。拿着公文出门之前,审视室内一切,看着散乱在床上的锦被有些碍眼。到底没忍住,折回去叠好,末了,忍不住笑了笑。

阿魏就等在厅堂,见到唐修衡,有些失望,“怎么不多睡儿呢?”嘀咕完,匆匆出门,打来井水,服侍着唐修衡净面净手期间,禀道,“刘允那边有回音儿了,是德妃。原本他不敢确定,但是柔嘉公主跟他套话的时候,提了一些蛛丝马迹,心里就有数了,忙命人传话过来。”

这样说来,薇珑已经知道了,可还是知会她一声比较好。“明日你赶早去王府一趟,把这件事告诉吴槐,吴槐若是不在,就找郡主房里的荷风或是涵秋。”

“是。”

唐修衡没再耽搁,即刻回府。

没想到,有人在等他,且已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这人是梁湛。

唐修衡听得小厮通禀,牵了牵唇,“请他到外书房,接着等。”

“是。”

唐修衡先去内宅给太夫人请安,在母亲房里吃了饭,这才折回外院,去见梁湛。

梁湛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安闲,见到唐修衡进门,挂着和煦的笑容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要见侯爷一面可不容易。”纡尊降贵、礼贤下士,就跟他温文尔雅的笑容一样,都是他的招牌。

唐修衡拱手还礼,“事先不知王爷驾临,怠慢了。”随即示意梁湛落座,唤人上茶。

梁湛看着上茶的小厮,笑道:“侯爷身边怎么连服侍茶点的丫鬟都没有?”

唐修衡落座,反问道,“王爷怕这茶不能入口?”

“自然不是。”梁湛笑着解释,“只是担心侯爷过惯了戎马生涯,忘了享受富贵。”

唐修衡不置可否,“说正事。王爷因何前来?”

“早该前来。”梁湛慢条斯理地道,“只是侯爷最喜清静,以往不好意思贸贸然登门。”其实是他除了在朝堂上,私底下不方便亲自出面与唐修衡来往。

“今日呢?”问他今日怎么就好意思了。

梁湛失笑,“早就听说你说话一针见血,今日才真正领教到。”

唐修衡回以一笑,“传言有误。我不爱说话。”

意思是让他别再扯闲话。梁湛当然明白,颔首道:“来之前,想问问侯爷最想要的是什么。等待期间,想的也是这件事。”

“想到没有?”

“想到不少,也等于毫无所获。”梁湛眼神直接地看着唐修衡,“名利相辅相成,这两样你都有了,对于权谋,你游刃有余,但无野心,大概只想维持现状。”

唐修衡瞥一眼站在门口的阿魏、随梁湛前来的侍卫,“王爷有话直说就是,不需顾忌。”

“这两日,你是我最为艳羡的人。”梁湛缓声道,“寻常男子朝思暮想的一切,你都有了,京城最美的女子,不出意外的话,也会与你成亲。别的我不在意,介意的只有你的姻缘。那是我求而不得的。”

唐修衡微微挑眉,等待下文。

“我希望对你的估量出错,希望你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或者心结、憾事。”梁湛道出目的,“只要你有,我就会全力帮你。”

唐修衡唇角上扬,但那笑容凉凉的,“没有。”

梁湛笑道:“怎么可能?我是何意,你应该明白。”

唐修衡眸子微眯,“就是太明白,才说没有。”

“我曾恳请父皇为我与黎郡主赐婚,跟父皇说我非她不娶。”

“那又如何?”

“求而不得的滋味,太难受,尤其关乎姻缘的事。不为此,我不需前来求你成全。”梁湛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若你无意帮衬,我不知要多少年,才能不再执着擦肩而过的人。”

唐修衡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唇畔却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你是来与我结仇的。”

“你若不应,也能这么说。”

“我不应。”唐修衡视线锁住梁湛,眼神由寒凉转为漠视,再慢慢转为嫌恶,整个人的气息也不再是慑人可言。

室内的氛围骤变。

梁湛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唐修衡那态度,就像是情绪不佳时看到了一个死物,偏不肯转移视线。漠视到嫌恶的过程,就像是他眼睁睁看着死物化为了秽物。

这比千言万语的最恶毒的谩骂还要伤人。

却不能因为恼羞成怒发作。

或者也可以说,是不敢。

唐修衡现在那个气势,绝不会是驰骋沙场的情形,却让人分外清楚地意识到:他是睿智又骁悍的名将,不知亲手杀过多少敌军,不知部署过多少场对于敌军而言是惨绝人寰的战事。

这也罢了,他喜怒无常。

当真疯起来,在府里整治一个皇子的事儿,不是做不出。

梁湛只得转移视线,语气倒还能如常平静:“多说无益。日后,各自当心。”

“走出这道门,把在门里说过的话忘掉,”唐修衡语气冷酷,“如果不想身上少几样东西的话。”

梁湛的颌骨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到底是忍着没说话,铁青着脸离去。

活了这些年,他从没受过这般的羞辱。

上了马车,离开唐府,他吩咐车夫:“回府。”

今日德妃称心口疼,又嚷着担心他因为心绪不快病倒,一定要见见。

皇帝自从给唐修衡、薇珑赐婚之后,心绪畅快许多,听说之后,便让他进宫看看德妃。

母子两个这才得以相对说说体己话。

他去时只想弄清楚,是不是母妃在皇帝面前为周家求情,可母妃要跟他说的则是关乎平南王的那件事。也算是变相的给了他那个疑问的答案。

当时他不可置信,瞪着母妃说不出话。

德妃却先一步埋怨起他来:“黎王府那个女子有什么好?太标致的都是祸水,谁娶了也别想得着好!”

他怒火燃烧起来,沙哑着声音低低喝问:“您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有我的打算,手里又有棋子,为何要告诉你?”德妃对他的态度又惊又气,“你若是知道了,很多事难免让皇上觉得与我一唱一和,他最忌讳这个,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不论怎样,周家在我的掌握之中就是了!”

他再没别的心情,敷衍地解释两句,便道辞回府。

原本是唾手可得的如意姻缘,只因母妃的隐瞒,让他只能独自品尝错失、不甘的苦涩。

到了这地步,他若想如愿,只能放下架子去求唐修衡,只能祈望唐修衡不是很看重薇珑。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结果呢?

那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人,不肯用正常的态度与人说话。

黎薇珑,你要嫁的是这样一个人,你到底知不知道?

看中唐修衡的,到底是你,还是黎兆先?

真想亲口问问她。

但是,现在连这样一个机会都找不到。

第32章 安平(二更)

接下来的几日,唐府把三书六礼的章程郑重其事地走了一遍。

虽说是皇帝赐婚在先,虽说那些都是繁文缛节,但那是对平南王和薇珑的尊重。唐太夫人不肯有丝毫的敷衍,唐修衡亦是喜闻乐见。

这样一来,明年再提起婚事,便可商议成亲的吉日。

宁阁老还在为宁立江烧了唐家宅院的事提心吊胆,这时候主动请缨做男方的媒人。

徐蕴奇对这门亲事还是满腹微词,但该给外甥女长脸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尽一份力。

由此,把妻子早就给他揽下来的差事接到手里,有需要两家商议的事,都陪坐在一旁。回家之后转告妻子,让她时不时去唐家,把该告知的都说给唐太夫人听。

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唐修衡显得特别冷静。

薇珑则显得特别平静。她知道,这只是走出了第一步。要到成亲之后,才能稍稍放松一些。

从现在起,她更要随时保持警惕,防着梁湛出阴招。父亲更不能大意。为此,她每日都要叮嘱吴槐一次。

吴槐不明所以,忍不住苦着脸问她:“郡主,小的是不是特别显老?”

“嗯?”轮到薇珑一头雾水了。

“不是因为您瞧着我上了年纪,怕我忘事,才每日吩咐一遍么?”

薇珑反应过来,忍俊不禁,“是我变得絮叨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兮兮的。

那天,周家的事有了结果:

周国公上了一道认罪折子,自请辞去户部侍郎的官职。

对于派人尾随平南王,周国公给出的解释是有意随着平南王的足迹,找到名士、隐士的栖身之处,日后有了机会,让周益安登门请教诗词歌赋、修建园林的学问。

之所以如此,理由是周益安习文练武都无所成,加之钟情黎郡主,一心想步黎家父女后尘,周国公便想针对儿子的喜好悉心栽培,日后若能到工部效力,再好不过,这才有了纵容他的安排。

生生的把处心积虑说成了望子成龙的良苦用心。

皇帝召他到养心殿的时候,黎兆先、六位阁老都在。

首辅程阁老委婉地讲情,请皇帝宽恕周国公教子无方之过,准许辞官的请求,就此了结此事。

首辅如此,别人当然不好唱反调,情愿与否都出声附和。

皇帝沉吟多时,以眼神询问黎兆先。

黎兆先见皇帝态度有所松动,加之对薇珑实在不薄,自是颔首一笑,恭声请皇帝按照程阁老的建议下旨。

他也是在官场行走过的人,怎么不知道,周家有着百余年的根基,周家老祖宗是能名留青史的有功之臣。

而且,他到底是没在行程中出任何岔子,落在外人眼里,怕是连虚惊一场都算不上。

综上种种,皇帝就算看在周家老祖宗的情面上,也要网开一面。

最关键的是,在内阁分量最重的程阁老出面讲情——这是周家现在的根基。

皇帝准奏,随后却加上一条:“周益安的世子头衔,暂且搁置,两年后观后效。若到时候毫无建树,周家的荣华,不如另选贤才承袭。”

周国公面如土色,却还要诚惶诚恐地谢恩。

到底,皇帝还是罚得太重了些。对他辞去官职一事,一点儿惋惜之情都不曾流露。他就那么不中用么?

最要命的就是对益安的发落。两年,那么久的时间,益安又是那样莽撞的性子,如何能担保不出差错?

·

薇珑听完周家一事原委,沉默良久。

德妃那件事还没查出着落,又多了一个程阁老。

也怪她,交给吴槐的事情太多,他几头忙着,进展就慢下来。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德妃讲情是因为唆使周国公在先,程阁老讲情则是因为周夫人相请。

应该就是这样。

如果程阁老一早就与周家一个鼻孔出气,德妃根本不需出面。嫔妃在皇帝面前,上演的只能是诉苦、哭闹一场,多说一句别的就是干政。

周家这夫妻两个,唱的这种戏,着实叫人费解。

不管怎样,这结果比她预料的稍微好一点儿。到这地步,她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薇珑心里有太多的谜团,本能地觉得唐修衡知道,但是不方便跟她说。

她亲自备好笔墨纸,把自己关在梧桐书斋,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有三页之多。

她先是询问唐太夫人过得如何,担心近日事情繁多累到。

其次,她问他这些日子情形如何,能否给她寻找医书,多多益善——她想寻访郎中的心思,压了下来,刚定亲就去寻医问药,万一让人看到,以为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就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后,历数她心里的种种疑问,盼他能够把知道的全部告知。

写完之后,薇珑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让自己忽略掉几个写得不够好的字,把信纸折叠起来。

要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一件事:长达三页的信,要怎么给他送过去?手边准备的小物件儿,如何都装不下三页纸。

白费了工夫。她懊恼不已。怎么但凡遇到与他相关的事,就不长脑子了呢?

她把信纸叠成小小的一块,暂时存放到随身佩戴的荷包里,走出门去。

吴槐与涵秋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薇珑歉然一笑,“有事就说吧。”

吴槐道:“上饶的那个人,已经送到王府。但在路上染了风寒,病情很重,王爷已安排人去请郎中来给他诊治。”

又一件败兴的事,薇珑叹了口气,“快死了么?连话都说不出?”她是急着让父亲询问那个人,知道那个人做了怎样的好事。

吴槐看出她随时都有闹脾气的可能,赔着笑道:“嗓子哑的说不出话了。”

“那就没法子了。”薇珑转头问涵秋有什么事。

涵秋不慌不忙地道:“安平公主过来了,此刻在暖阁等您,说是来给您道喜、送贺礼。已经来了一阵子,要见么?”

又还没到出嫁的时候,道什么喜?先前那些人就是莫名其妙,现在又来一个。薇珑明知安平公主是话说得好听一些而已,还是忍不住没好气地腹诽,沉了片刻才颔首道:“见。请她过来吧。”

与梁湛相关的人,现在她统统不想给好脸色。

坐在厅堂里等了一阵子,安平公主款步进门。

这一次,薇珑细看了她几眼。

德妃年轻时以妖艳著称,稍稍有一点儿不如意,便会现出凌人的气势。安平公主没秉承生母的容貌,生的秀雅,言行又优雅从容,单看这些,母女两个像是两条路上的人。

可惜,只是看起来是这样而已。

薇珑站起身来,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安平公主侧了侧身,并没打算落座,“听闻王府的梅花开得正好,郡主若是赏脸,陪我去尚尚梅花如何?”不等薇珑接话,便继续道,“我这也是怕你我话不投机。万一惹得你掉了金豆子,有下人们看着,总不会众口一词地说我欺负你。”

刚在心里夸她看起来言行优雅从容,这就现出了刺儿。薇珑不由得笑出声来,“说的也是。万一惹得殿下伤心,您总不好意思当着下人的面哭鼻子。”

安平公主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以往真是没看出来,郡主生了一张利嘴。”

“同感。”薇珑抬手相请,“殿下难得这般好兴致,请移步。”

安平公主颔首,“不需备车,边走边说说话也好。”

“是。”

薇珑知道,安平公主是想让服侍的人离远一些,便对随行的下人打个手势。

等彼此身边的人都刻意落后一段距离,安平公主道出来意:“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今日前来,是为了我三哥。”

薇珑侧头,扬了扬柳眉,“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你有什么听不懂的。”安平公主撇了撇嘴,“我三哥亲自来黎王府提亲在先,恳请皇上赐婚在后,甚至失心疯似的说出了非你不娶的话。这些事情,你敢拍着心口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父亲根本不曾跟她说过梁湛提亲的事,宫里的事则是她不该知道的,“殿下慎言。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你是从何处听到的?用意到底是让我难堪,还是给你的三哥没脸?”

“算了,当着明人何必说暗话呢。”安平公主显得很是不以为然,“你与柔嘉交好,宫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都会跟你说。宫里就算有傻子,也看得出这一点。”

薇珑笑着点头,“嗯,这倒是。”

“……”安平公主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些恼火。这上下两句话接到一起,怎么都像是她挖苦自己是傻子。

薇珑转头看着前方,神色悠然。

安平公主压下不快,语声低了三分,“其实,我初次陪同三哥来到王府,看到他望着你的那个眼神,就知道他对你动了心。你呢?你非要装糊涂,我也没法子。况且,翌日我三哥就又来看你……”

薇珑转头,眼神有些冷,“那日周大小姐也在,谁知道你三哥来看的到底是谁?我与三皇子只见过那两次。”顿了顿,她语气都变得冷淡,“公主慎言,我不想提醒你第三次。”

“好好好,你单纯懵懂,不知世事险恶,这总行了吧?”安平公主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嘴里却是愈发的没遮没拦,“自从皇上给你和唐修衡赐婚之后,我三哥每日都是失魂落魄的。他几时为一个女子这样过?我从来没看到过。”

梁湛失魂落魄?薇珑讽刺地笑了笑。他不过是做戏给宫里宫外的人看罢了。毕竟,他的心思,有人知情。

他太过偏执,并且偏激,看中了什么,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得到,并且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如愿。

安平公主前来,不过是应他的要求。梁湛想让安平用哀兵之计,可惜,在这件事情上,安平只能阳奉阴违,她和德妃一样,打心底烦她。

至于原因,薇珑以前只当是天生没缘分,现在不会了。就算是疑心病在作祟,也会怀疑德妃出于某个原因反感甚至憎恶平南王府的人。

安平不知道薇珑所思所想,只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继续数落:“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想的。我三哥可是皇子,是朝臣都满口称赞的端王爷。唐修衡呢?不过一介武夫,日后会不会因为功高震主落得个凄惨下场呢?你看过史书吧?这种前车之鉴还少么?”

薇珑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神色专注地凝视着安平公主。

“看什么呢?”安平还真不习惯被女孩子长时间的注视。

“殿下,你知道官员内宅有妻妾之分吧?”薇珑和声询问。

“自然知道。”安平嗤笑一声,“这话问的好生奇怪。”

“官员明媒正娶的女子,是正室,生的儿女是嫡出。”薇珑像是生怕对方不明白这些,态度温和地讲述,“正妻之外的女子,那叫做妾,出身高贵的叫贵妾,出身卑微的叫贱妾。”

见安平张口欲言,薇珑歉然一笑,“哦,我真是,怎么就忘了,皇室其实也是这样。有些朝代还好些,不是特别注重嫡庶之别,但在本朝,嫡庶之间泾渭分明。”

安平已经猜出她的用意,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用得着你跟我说这些?!”

“自然要说一说。”薇珑嫣然一笑,“那个人是什么出身?放在寻常门第叫什么?”又对安平公主扬了扬下巴,“殿下呢?”

“你好大的胆子!”安平气急败坏起来,“敢不敢现在就进宫到皇后娘娘面前理论?”

安亭闻声,立时疾步赶过来,站在薇珑身侧。

随安平前来的两名宫女见状,也连忙往这边跑来。

就在这时候,薇珑惑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是你一直在说嫡庶之别,我就搭腔说了几句,怎么就生了气?是不是我说的不够明白?”语毕,扬了扬眉梢,满眼的不屑。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抬举你们兄妹、贬低他人?

安平公主暴躁起来,指着薇珑,转身对那两名宫女喝道:“掌嘴!给我掌她的嘴!”

第33章 更新(一更)

安平公主的吩咐,两名宫女听得清楚,赶到近前,却是不敢照办。

安平公主是从三品公主,但在外不管是几品的郡主、命妇见到她,都要行礼,因为出自皇室,任何人都要给予尊重,谁都要给予皇室应有的尊重。

然而这并不代表安平公主可以发落郡主、命妇,就算处处占理,也要请皇后做主。

说到底,公主那点儿权利,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用得上。

掌掴一品的黎郡主……就算黎郡主惹得皇后、柔嘉公主动了怒,都要请皇上做主降罪,安平公主就更不需提了。

帝王、臣子之间,给情面是相互的事儿。

安平公主怒火燃得更旺,抬手便给了一名宫女一记耳光,“没用的东西!”

薇珑一笑,一瞬不瞬地凝着安平公主,“殿下把平南王府看成了什么地方?要发落下人,回宫去。”她就知道,只要一说安平在皇室是庶出的身份,安平公主就会被气得发疯——柔嘉也不是善茬,平时遇事对安平从不会手软,安平因为不是正宫所出,只能受着。

“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安平公主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刻薄歹毒的话,用了有*份。

“殿下方才说什么?进宫去皇后娘娘跟前理论?”薇珑笑意微敛,“好啊。你平白找过来生事,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更要无故掌我的嘴,我总要弄清楚,这到底是因何而起。”

“你还有理了?”安平公主切齿道,“现在就去!”

“稍等。”薇珑歉然一笑,“我去更衣。”面见皇后,要按品大妆。

方才被掌嘴的宫女轻轻扯了扯安平公主的衣袖,微声道:“公主三思。三殿下跟您说过的话,奴婢听了几句。您的来意,郡主知不知道?若是郡主告诉皇后娘娘……”

安平公主面色微变。三哥让她婉言规劝薇珑,把他的心思、诚意如实相告,唯求薇珑的心意能有哪怕分毫的松动,可她……

她抿一抿唇,语气有所缓和,看向薇珑,“罢了。今日的事,各有失言之处。到底是我有不对之处,火气大了些。”

薇珑不为所动,“殿下的意思是——”

“我暂且回宫去,过几日再来找你说话。告辞。”

薇珑欠一欠身,“怎么能委屈公主,我这就递牌子进宫。公主先行一步也好,不送。”语毕,款步走开去。

“……”安平公主的脸色青红不定。

·

椒房殿。

皇帝与柔嘉公主相对下棋。

皇后笑吟吟的坐在一旁观棋,特别舒心的样子。

年前种种要事,皇帝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这几日留在正宫的时候很多。

不再日日盯着柔嘉,这丫头的琴艺、针线反倒进步不小,由此才知,先前的法子确实不妥。

柔嘉有皇帝哄劝着,愈发乖巧——是个小顺毛驴,这几日都乖乖地留在宫里,薇珑的亲事定下来,也没去平南王府道喜。

“等到她出嫁的时候,我再道喜也不迟,送她一份厚礼。”柔嘉这样说。

刘允进来,恭声禀道:“回皇后娘娘,安平公主已经回宫。”安平出门的时候,特地跟皇后请示过。

皇后颔首一笑,“知道了。”

刘允的话却还没完,“黎郡主递牌子求见皇后娘娘。”

“一定是来看我的!”柔嘉立时喜形于色,丢下棋子,“父皇,我去迎一迎薇珑。”说完就下地跑出去。

“这丫头。”皇帝无奈地笑,“好不容易能赢我一局,她还半道跑了。”

皇后也笑起来,先吩咐刘允,“快请郡主过来。”又坐到棋局前,“我帮柔嘉赢你这一局。”

“行啊。”皇帝笑道,“该你落子了。”

·

路上,安平公主拦在薇珑面前,“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说过了,那件事我有不对之处,你做什么一定要把事情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刁难我,你又能落到什么好处?”

“你为你的兄长,去平南王府找我;我为我的父亲,进宫来见皇后娘娘。”薇珑神色温和,“都是人之常情,殿下当真不懂?”

安平公主低声道:“你就说吧,要我给你什么好处,你才能不再提及此事?”

要什么?我想要你的母妃去死,你能替我把她杀了么?薇珑腹诽着,不接话。

“横竖那些话只有你知我知,根本没有人证。”安平公主威胁道,“你若提及我三哥,我就把你那些嫡庶之别的话如实禀明皇后娘娘!你就算说得再隐晦,可谁都明白!那可是犯上的话。”

“好啊。”薇珑望见刘允与柔嘉相形而来,对安平公主摆一摆手,“别挡路,柔嘉公主与刘公公来了。”

安平公主转头望去,见薇珑所言不假,心里愈发惴惴不安,面上却不敢显露,含笑站到一旁。

柔嘉小跑着去找薇珑,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鸟。

刘允连声叮嘱着:“哎呦,我的公主,您慢点儿,慢点儿。”皇家的规矩,到了皇帝宠爱的女儿身上,有时候真是形同虚设。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总算肯来找我了?”柔嘉无视安平,拉着薇珑的手笑道,“现在不用担心了,昨日父皇和母后都说了,等过了年,你我得空就可以相互串门。”

薇珑尴尬地一笑,真觉得愧对柔嘉。她真不是来找柔嘉说话的,不安地解释道:“皇上隆恩赐婚之后,我若无要紧的事,并不方便出门。今日前来,是有些事要请皇后娘娘赐罪。”

柔嘉立刻紧张起来,拉着薇珑走到一边,悄声道:“你怎么啦?犯了什么错?”说着就疑惑起来,“可不能骗我啊。你那个性子,让你惹事犯错你都做不出。说,是不是故意逗我呢?”

薇珑敛目思忖。

柔嘉转头吩咐安平公主,“你随刘公公去正宫等着回话。”又吩咐刘允,“有劳公公费心,让她在宫门外等一会儿。我和薇珑等会儿就到。”

刘允爽快地称是,躬身相请,“安平公主,请吧。”

安平给身边挨了一巴掌的宫女使个眼色。

柔嘉留意到,冷声吩咐:“随行的宫女也都给我过去等着。哪个违命,别怪我让她活不过今日!”

她是正一品公主,连低她四级的公主品级都能做主升降,更不要说区区一个宫女了。

安平公主见势头不对,便挂上了笑脸,欲上前分辨。

柔嘉却是一挑眉,“还不走?”

安平只能称是而去。

等人走远,柔嘉低声对薇珑道:“你跟我细说说,她跑去找你,是不是故意找茬生事?”

薇珑颔首,把当时的情形、安平的原话复述一遍,末了道,“后来话赶话的,就说到了嫡庶尊卑之别……”对于这一点,她真是有些不安——骗别人无妨,骗好友,实在是有些愧疚。

柔嘉目光微闪,打断了薇珑的话:“说嫡庶尊卑之别?是不是告诉你,宫里庶出的皇子也比唐侯爷金贵?”她不由哼了一声,笃定地道,“一定是。”

薇珑失笑。

柔嘉正色叮嘱薇珑,“不论你当时怎么回话的,那些话你都没说过。反正不管安平如何编排你,都没人相信。也只有我知道,你要不是气急了,不会与人争辩。记住啊,是她问你寻常官宦之家的嫡庶尊卑,你就仔细地跟她说了,后来她接着这话题说起皇室,你就低声斥责她放肆,她就跟你发起火来——明白没有?”

薇珑心里暖暖的,紧紧的握了握柔嘉的手,“明白,记住了。”

“唉,我也是多事。”柔嘉到这会儿冷静下来,笑道,“要不是我问你,你不需要事无巨细地诉说,心里自有应对之策,哪里需要我叮嘱。”说着晃了晃薇珑的手,绽放出欢欣又璀璨的笑容,“我们薇珑跟我最亲了。”

·

见到皇帝、皇后,薇珑恭敬行礼,随后道出来意:“今日安平公主去了平南王府,与臣女说了一阵子话。虽说各自的下人都远远随行,可臣女自知对公主有所冲撞,另外,公主说过的一些话,臣女也实在是不明白,便想请皇后娘娘明辨是非。若臣女有错,也好领罪思过,让安平公主消消气。”

皇帝微微一笑,“恰好朕也在,就听你说说。”

刘允则道:“安平公主和两名贴身的服侍的宫女已到了宫门外。”

皇帝颔首,“唤进来。”

片刻后,安平公主和两名宫女进门来,恭敬行礼。

皇后留意到了一名宫女脸上的指痕,看向柔嘉。

柔嘉笑了笑。

皇后就指着那宫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宫女吞吞吐吐的,不敢说。

安平公主挂上谦恭的笑,“犯了些小错,儿臣没压住火气,命人赏了她一巴掌。”

“是真的?”皇后道,“黎郡主可知情?”

薇珑回道:“是臣女有罪,惹得公主下令掌嘴责罚,但这宫女愣在原地没动,就……”

皇帝笑出声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安平,“朕倒是不知道,你在外面有这么大的架子,连郡主都可下令掌掴。”

安平公主连忙跪倒在地,“这一点,儿臣的确有罪。可是父皇,事出有因……”

“薇珑,你说。”皇帝将手里的棋子抛回棋子罐。

“从头说起,事无巨细。”皇后叮嘱一句。

薇珑恭声称是,把事情从头到尾细说一遍。说话期间,安平公主两次想打断,都被皇帝喝止。

薇珑说到奚落安平公主的话,自然换了说辞:“公主问我知不知道皇子与臣子的区别。

“我说知道皇子出身尊贵,也知道寻常门第里的一些规矩。

“公主便问寻常门第有哪些规矩。

“我问公主指什么。

“公主说例如嫡庶尊卑之别。臣女想岔开话题,公主却执意相问。

“我就把所知的说了。

“公主等我说完,就说那些规矩的确历时太久,但是,不论怎样的名门嫡子,到了皇子面前,只能卑躬屈膝,同样的,臣子亦是。

“臣女称是。

“公主又说皇室与官宦之家的规矩并不相同,三皇子就算不是嫡出——臣女听到这儿,觉得有些犯忌讳,连忙出言打断,第三次请公主慎言。

“公主却问我是不是看不起三皇子。

“我说不是。

“公主就说实在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不嫁三皇子,却要嫁唐侯爷。我听着实在是不成体统,心里认定公主来意不善,一时头脑发热……斥责公主放肆,说皇上的赐婚旨意也是你能质疑的?

“公主却会错了意,以为我暗指嫡庶之别,发了火,发话掌嘴。”

说完之后,薇珑再次行礼,“臣女言语不当,让公主误会了。可是,公主提及的关于三皇子的话,臣女实在是不明白,也不想再听到,便来宫里领罪,也请皇后娘娘给个说法,是不是臣女言行不当,使得宫里传出了闲话?”

皇后无奈地笑了笑,看向皇帝。这事情归根结底,要追究到梁湛头上,她不方便说什么。

皇帝却是意态安闲,笑笑地对安平公主道:“端王请朕赐婚的事,是他告诉你的?”

“……”安平迅速斟酌,“不,是儿臣瞧着三哥近日失魂落魄的,求着他告诉我的。”

“他近来只获准进宫两次,一次是请朕赐婚,一次是德妃不舒坦——几时见过你的?是他溜进宫找你的?”

“不是。是儿臣溜出宫去找三哥说话。”

皇帝轻笑一声,看向皇后,“疏于管教。”

“是臣妾之过。”皇后起身行礼。

皇帝又望向安平公主,“朕只是奇怪,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安平公主的头垂得更低。

“嗯?”皇帝缓声道,“端王要朕给他赐婚,朕在当日便满口否决,并且不准再提。”说到这儿,对薇珑道,“这件事,本不需让你知情,但有人一定让你听闻,朕便说一说。听过之后,你就忘掉。”

“臣女遵命。”

“薇珑是朕与皇后看着长大的,深知她喜欢清静,不适合规矩繁多的宫廷,便没答应。”皇帝盯着安平公主,唇畔仍是噙着笑,“朕不肯委屈了平南王的掌上明珠,在你眼里,怎么就成了薇珑不知好歹?”

安平公主语气艰涩地道:“儿臣失言,甘愿受罚。”

有宫女上前来,战战兢兢禀道:“皇上,皇后娘娘,德妃娘娘来了。”

“让她等着。”皇帝吩咐完,继续跟安平说话,“你与端王生于皇室,那是生来就有的福分,却怎么不知道惜福?”皇帝眉心蹙了蹙,“你话太多,交由皇后发落。端王之过,是朕的事。”末了,对薇珑道,“朕为你赐婚,便会给你做主。日后再有人到你面前搬弄是非,提及劳什子的三皇子,一概掌嘴。”

薇珑称是谢恩。

皇帝温声吩咐道:“柔嘉就盼着你来。去吧,到她宫里说说话。”

柔嘉与薇珑称是告退。

皇后瞧着安平,请示皇帝:“让安平抄写一部经书,静静心可好?”

皇帝忍了半晌的火气突然爆发,抄起手边的茶盏,砸到安平近前,“拉出去掌嘴!”随即吩咐,“端王即日起禁足三个月,即日起宫里哪一个再受他怂恿生事,廷杖伺候!”

皇后心生笑意,面上却是正色称是。

末了,皇帝道:“至于德妃,她近日实在是繁忙,歇一歇吧。朕不想见她。”

·

走到外面,柔嘉在路上故意磨蹭,让宫女给自己整理头饰、衣衫。见到安平被拉到院中掌嘴,快意地一笑,挽着薇珑向宫门外走去。

“父皇说的都是实话。”柔嘉悄声对薇珑道,“以前,父皇和母后私底下就给你我选过夫婿,总觉得哪个都不合适,好几次都特别惋惜,说你要是性子与寻常闺秀一样就行了,也能做他们的儿媳妇。可你太单纯,又最不喜是非,嫁到宫里来,不知道多辛苦。”

停一停,柔嘉又道,“这说起来,父皇本就觉得你跟唐侯爷合适,都是性子清冷的人,却担心他不顾家,母后也怕他委屈了你,一来二去的,便歇了这心思。眼下最好了,我是想,人不可貌相,况且他征战时性子挺爽朗的,回到京城,大抵是厌烦那些惯会逢高踩低尔虞我诈的人。他一定会对你特别好的。”

这种话,薇珑不方便说什么,只是笑。

到了宫门口,两个女孩看到了德妃。

德妃望着正被掌掴的安平公主,眼神十分复杂,面色惨白,艳丽的容颜失了几分颜色。意识到有人到了近前,闭了闭眼。

柔嘉和薇珑上前行礼。

德妃侧身受了,没说话。

两人也不打算与她叙谈,顾自走开去。

走出去几步,薇珑意识到有人看着自己,那视线似是带着刺,让她觉得脊背都有些不舒服。

她忍不住回眸。

德妃望着薇珑,目光怨毒、阴冷。

薇珑定颜一笑。这就情绪外露了?可今日不过是开端。日子还长着,有账不怕慢慢算。

薇珑在柔嘉宫里盘桓到很晚,用过晚膳,柔嘉才肯放她回家。

回家途中,原本留在家中的荷风赶来。

薇珑知道这是有事相告,唤她到马车上说话。

“郡主放心,家里没事。”荷风解释道:“奴婢瞧着天色晚了,很是担心,就心急火燎地到外院打听消息。吴大总管那会儿正在听放出去的眼线回话,先说了柔嘉公主已命人报信的事,随后见我磨磨蹭蹭不想走,就让我在一旁听听。听完之后,我就耐不住了,赶着来告诉您。”

“是吗?”薇珑笑道,“做得好。快跟我说说,是不是周家的秘辛?”心里很清楚,如果是与父亲、母亲相关的事,打死吴槐都不肯让荷风听。

荷风压低了声音,“正是。事关周国公与周夫人。”

薇珑拍拍身侧,“过来细说。”

荷风凑到薇珑跟前,把听到的旧事娓娓道来:

“这是十八年前的旧事。

“周国公那时候年轻气盛,又仗着系出名门,样貌、才学虽然比不了同辈几位翘楚,但还算是有些才干,暗自倾慕他的闺秀也有一些。

“他自成婚之后,平日滴酒不沾,可在成婚之前,平日最喜饮酒作乐,常在家中设宴,邀请各家子弟、闺秀齐聚一堂——那时候的首辅,是江南鼎鼎有名的风流才子,人们有样学样,慢慢的,男女大防成了虚设,风气比如今还要开化。

“周国公偶尔酒后言行无状。他爹娘也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兴许是相信他惹不出大事,不曾管束过。

“是在他父亲的寿宴上,他惹出了事。

“那日不知何故,刚过午后就喝得酩酊大醉,后来,竟在书房百般调戏葛家大小姐——葛大小姐是周夫人的长姐。

“那件事知情的只有周国公的爹娘、葛家的长辈,再就是几个周家的老人儿。

“原本,这事情不是葛家与周家闹上公堂,便是葛大小姐嫁给周国公——到底,周家门第不高。这只看葛家怎么办。

“然而,事情却出乎意料:半个月后,与周国公定亲的是葛二小姐——也就是周夫人。这真是说不通,当时葛大小姐将满十八岁,周夫人未满十六。”

说完这些,荷风满脸困惑。

薇珑则道:“我记得,周夫人是嫡出二小姐。”两个都是亲生的女儿,父母总不会颠倒黑白,让次女承受长女遭遇的飞来横祸的后果。

荷风点头,“是啊,所以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只有周家的人才清楚原由。”

薇珑拍拍荷风的肩头,安抚地一笑,“我记得听说过,周夫人的长姐红颜早逝,二十出头病故。最重要的是,终生未嫁。”

“对对对,”荷风双眼一亮,“这或许是因为葛大小姐有意中人,而周夫人愿意替长姐出嫁,了结那档子事。”说到这儿,不由生出几分同情,“那……真是挺苦的。”

哪里是一个苦字可以道尽的事?可是外人又能说什么呢?更何况,局外人并不了解局内事。

荷风道:“说起来,就是从葛大小姐病故前后开始,周夫人与周国公在府里,就完全是各过各的日子。十几年了,周国公大多歇在外院或内书房。平日没有要紧的事,周夫人根本不见他。周国公应该是心里有愧的原因吧?就算如此,也一直不曾纳妾。”

“……”薇珑敛目沉思。

周国公那种人,会真切地对谁生出愧疚么?

愧疚因反思而生。

知道反思的人,才明白黑白对错。

周国公那种货色,连让儿子冒险的事情都做得出,会对欺凌过的女子有愧疚?

薇珑不相信。

想到周家的现状,再想到梁湛、安平公主、德妃三个月之内都不会有所行动,她心绪平静下来。

站在对立面的人气势正盛的时候,不能心急,要保持冷静。

他们无所行动的时候,自己就更不能心急,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力图做到谋定而后动。

她吩咐荷风:“回去之后,告诉吴槐,我让他查的事情,不需急着给我交代。眼下先专心打理府里各项事宜,过完年再专注此事,给我一个详尽的答复。”

回到家里,想到自己写给唐修衡的那封信,薇珑只觉得多余,没送到唐修衡手里实在是好事。

假如重头来过的只有自己一个,也能这样做么?自然不能。

说到底,是太过消极,打心底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便有些依赖他。这并非好事,这样发展下去,她很可能成为他的负累。要不得。

但是,她并没将那封信销毁,想等到这些事过去之后再给他看。

起码,是认认真真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当晚,她又给唐修衡写了第二封信。

是一首藏头诗,前面七句首字分别是我、木、目、心、人、尔。

第34章 更新(二更)

皇帝的口谕传到端王府的时候,梁湛并没在王府。王府的大管家好一番打点,才让传旨的太监心满意足,允诺回宫之后不会提及这一节。

梁湛身在周府。

周府原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德妃在皇帝面前求情的那些话,终究是分量轻了些,但周国公在要紧关头上了一道折子,更有程阁老帮忙委婉地说话,便没受到严重的惩戒。

梁湛对自己那个父皇是很了解的,当真烦了谁,脸上不显分毫,下手却很重。

原本他以为,周家起码要落得个褫夺封号离开京城的地步,但是没有,看到的比想象到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单为此,他也得继续与周家来往。

周家有临危不乱的人,还是能找到靠山、应对得当的聪明人。

是因着这些考虑,他主动前来拜访。

见他的人是周夫人。

他心里终究是有些意外,见礼后扬眉一笑,“真是没想到。”原本以为,是周国公的兄弟在之前的事情上出面周旋,见到的也该是那个人。却没想到,见到的是一个弱女子。

“王爷意外是在情理之中。”周夫人温婉一笑,“国公爷身子不妥当,不便见客,觉着妾身还算堪用,便要我出面待客。王爷不要怪罪才好。”

“这话就见外了。”落座之后,梁湛问道,“益安可还好?”

“自然不好。”周夫人神色从容,“他与王爷一样,是情场失意人,又没有王爷的好修为,前两日喝多了酒,病了。”

梁湛听得出这话里暗指的事情,自嘲地一笑,继而道:“不论如何,人生在世,儿女情长并非全部。”

“妾身明白。”周夫人道,“看到王爷,就更加明白。”

梁湛发现这女子很有些意思,笑意变得更为温和有礼,“夫人的意思,我明白。那件事,怎么说?情不自禁,便头脑发昏。唯请夫人海涵。”

周夫人一笑置之。

梁湛继续道:“近来周家风雨不断,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希望日后能够相互扶持。”

“的确是风雨不断。”周夫人微微一笑,“儿子不明事理,女儿更是蠢笨,落得个落发为尼的下场,国公爷如今也是万念俱灰。周家便是有心,怕是也不能为王爷效力。”

梁湛想到周清音的事,道:“令嫒的事,可有转圜的余地?”

“王爷大可放心,绝没有。”周夫人笑意竟是温和之至,不带一丝怨怪,“黎郡主不是小气的人,定会让庙里的人好生照顾小女。小女那个资质,也实在是与尘世无缘。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梁湛沉默了片刻。这女人不会不在乎女儿落到这般下场,说起来却是云淡风轻。绝不是舍得亲生骨肉,她是看得出,就算再忙碌一番,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与其徒劳无功,还不如就此止步,不再给女儿希望,以免换来更重的绝望。

“王爷只是前来看望国公爷的么?”周夫人问道。

梁湛听得出,这是委婉的逐客的意思,不以为意地笑道:“自然不是只为这个前来,我的意思,方才已经说了。我想与周家相互扶持,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周夫人就笑,“王爷这话,叫我如何相信?我记得,王爷曾答应过帮益安如愿,结果呢?”

如果是任何一个外人说起这件事,梁湛都不会往心里去,但在此刻,听她说出来,他面颊竟有些发烧,“方才我也说了,是情难自禁。况且,这对于周家与我来说,都是可以揭过去不提的事。”

周夫人笑笑地凝视了他片刻。

梁湛需要竭力克制,才能让自己迎着她的视线,不回避。

“周家到现在,明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了一个爵位。”周夫人语声徐徐,“王爷是明眼人,看到的是寻常人看不到的。意思我明白,可是王爷,凡事都要反过头来想。如果周家只想维持现状走下去,再无任何企图,不也是情理之中么?你就没想过,上门走这一趟纯属多余?”

“不会。”梁湛笑道,“如果周家再无任何企图,在皇上下旨发落之前,就不会再斡旋——在京城之中无企图,说是寻死有些过了,可也真就是差不多。你们若有此意,何苦主动请罪,又请人讲情?”

周夫人笑着啜了一口茶,“依我看,王爷现在也没比周家好到哪儿去。”

梁湛颔首,神色坦然,“的确。可谁不是一样,都有起落。”

“这话也对。”周夫人笑着望住他,“若王爷想如愿,拿出诚意来。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周家就算是再没可塑之才,也能保住几十年的安稳,可以留在京城。王爷若是希望我们有所图,就要做点儿事情。说到底,周家两年之内只求清净,最怕惹事,若谁要我们效力,先得帮我们走出困境。”

梁湛不由苦笑,“夫人聪慧,应该看得出,我如今的处境也不大好。但是反过头来想,也有好处,很多事都可以交给亲信去办,不需自己出面。”

“这倒也是。”

“夫人想要我拿出诚意来,我愿意。”梁湛承诺道,“您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周夫人思忖片刻,“王爷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自然没有。”他请求赐婚的时候,说的那句非她不娶,已经惹恼了皇帝。像样的婚事,皇帝不想给,不成样子的女子,礼部就算有心张罗,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这样一来,倒也有个好处:一两年之内,皇帝都不会给他赐婚。

周夫人将茶盏轻轻放到紫檀木茶几上,“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王爷要娶周家女,周家世子要娶程家女。周家女,得是我选定的人。这两件事若能办到,王爷想要的,自然会到手;若不答应,那么,今日王爷不曾来过,我不会记得。”

“……”梁湛望着她的眼神很是惊讶。他从没想过,自己三五年之内会娶别的女子,更没想到周夫人所谈及的都与姻缘有关。

“何去何从,王爷好生想想。”周夫人抿唇微笑,“倒也不需急,你这困境,依我看,没三五个月走不出。百余日,什么事都能想清楚。”

梁湛继续沉默。这是他没办法当即表态或出言反对的事。

世事不由人,不是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这一点,他已深刻地体会到。

周夫人继续和声道:“说到底,这也是王爷欠周家的。我指的还是益安那档子事,你就算食言不帮忙,也不该从中添乱。”

“这一点我承认。”梁湛歉然一笑,“至于其他,您也说了,我有许多时日可以斟酌。等有了结果,会及时告知。”

“那最好。”周夫人笑了笑,端茶送客。

·

翌日上午,听得来自上饶的那个人的病情有所好转,黎兆先前去看望。

那个人,昔年也是名噪一时的才子郑宪,更是他的妻子徐氏的远房表亲。

当初郑宪钟情徐氏,请人说项就有好几次。

那时徐氏已经与他生情。

徐家长辈很开明,并不嫌弃郑宪门第低于徐家,只是问女儿同不同意,见女儿不愿,便一再婉拒。

谁料到,郑宪竟因此生恨。

徐氏嫁给他之初,郑宪联合了几名言官弹劾徐家,试图将徐家卷入一些朝代有过的文字狱。

到底,徐家清者自清,可终究是遭受了诸多无妄之灾。

徐氏心里恨得厉害,与徐蕴奇联手报复,直到郑宪到了丢官罢职、再不可入仕才解恨。

随后,郑宪离开京城。

而在徐氏病故之前,收到过郑宪几封信件,在信中言辞恳切地认错悔过,丝毫不曾提及徐氏的报复。

徐氏临终前,郑宪成了她的心结,叮嘱他:“若有可能,他实在过得苦的时候,你帮一帮他。他再也不能入仕,你暗中给他些银钱就好。如今想一想,我与哥哥是不是把事情做得太过,真无定论。你若答应,我就写一封信给他。他如今在上饶,我的祖籍。”

他答应了。

不知情的旧事,答应的又是已经病故的妻子,他不会食言。

几个月前,他收到了郑宪求救的信件,说自己已时日无多,有些关乎徐家、徐氏的事情,要当面告诉他。

他当时想到了妻子临终前的话语,便想亲自去办妥这件事,私心里,也是想亲眼去看一看妻子祖籍的风景。

却是没想到,行程中出了岔子。

他现在只想仔细询问郑宪,为何无事生非——唐修衡告诉他,郑宪是在回京途中病倒的,为此才使得行程放缓。

唐府侍卫找到郑宪的时候,看到的是健健康康的一个人。

他进到一所院落的后罩房。

郑宪看到他,满带病容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黎兆先负手站在床前,不带任何情绪地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一方面来讲,我要谢谢你,让我察觉到了隐患。另一方面来讲,我必须要追究你撒谎的过错。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受何人唆使。若是不说,我自认能力不济,只能把你交给唐侯爷发落。”

郑宪面上的笑意更浓,“受何人唆使?你不知道?”

黎兆先只是道:“我再容你说一句。你想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少了一半的话,就继续与我闪烁其词。”让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少一半的事儿,是唐修衡做过的——惩戒军中内奸的残酷手段。

郑宪沉吟片刻,到底是不敢冒险,低声道:“是你一位故人所为——如今的德妃娘娘。”

第35章 更新(万更)

“你说德妃?”黎兆先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是我的故人?”

“王爷当真是贵人多忘事。”郑宪咳嗽了几声,“连我都记得一些旧事,你竟已忘却。”

跟着前来的吴槐听到这儿,就要退出去。

黎兆先却对他摆一摆手。

种种是非,薇珑理应知道因何而起。而且,她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端倪,昨日与安平公主的事,绝不是言谈间起了争执那么简单。

她是有意给梁湛雪上加霜。

他自问没什么需要隐瞒女儿的,大可以借吴槐之口告知。

吴槐会意,转身搬来一把椅子,请黎兆先落座,躬身服侍在一旁。

黎兆先道:“说来听听。”

郑宪审视着黎兆先,“这些年,你的变化可谓惊人。当年那个誉满京都、桀骜孤傲的黎王爷,如今竟有着世外之人的超脱、淡泊。”他笑了笑,“以往听说,是真的不能相信。”

黎兆先一笑,由着他扯闲篇儿。

郑宪话锋一转,并未直接回答之前的问题,“半年前,有人到了上饶,将我的家财洗劫一空。一夜之间,我从小富即安的情形,落入随时可能沿街乞讨的地步。领头的人不认识我,我却记得,他当年是凌家的护卫。”

凌家,是德妃的娘家。

“他让我写信向你求救,若是照做,事成后给我十万两白银;若是不肯,他便四处散播我与平南王妃的旧事。

“我只能答应。

“他又吩咐我,若是第一封信送到你手里,你不肯亲自前去的话,便再写一封信,说一说平南王妃待字闺中的一些事,委婉地威胁你。

“我知道你会亲自前去。”

黎兆先明白了原委。

不管他在不在乎郑宪的生死,德妃都有后招。他为着已故的妻子的清誉,要保住这个人。

说白了,郑宪是个人质。

郑宪这才说起德妃:“德妃年轻时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美人,心高气傲,一度以讨教学问为由,与手足、别家闺秀来到平南王府。有心人都猜得出她的心思。详细的情形,外人不可知,更不知你到如今还记不记得。

“你定亲之后,德妃进宫。应该是在那前后,她与平南王府结了仇——平南王妃出嫁前后,与她生过几次嫌隙。徐家与凌家在官场上也屡生争端,你在那时会帮谁,不需我多说。

“这些只是我一个外人看到过的、如今想得到的,权当给你提个醒。”

黎兆先站起身来,“多谢。”

郑宪道:“方便的话,给我个痛快的了断。”

黎兆先笑微微地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出门。

·

吴槐去见薇珑的时候,留意到小厨房里的人进进出出,不由苦笑,招手唤荷风到近前,“郡主这是要学着下厨么?”

“是啊。”荷风笑道,“一早到小厨房看了看,指点着我们收拾一番,明日要学着下厨。”

“……”那可真是灾难,吴槐嘀咕道,“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何苦跟自己过意不去。”

“这些你就别管了。”荷风挺高兴的,“郡主近来比以往好说话多了。”

“那可不是好说话,是没顾上挑剔。”近来的事情太多了,哪一件的分量都不轻,薇珑哪儿还有闲情顾及别的。

“你少乌鸦嘴。”荷风横了他一眼,“再有,这事儿可不准告诉王爷。”

“这还用你说?”吴槐也瞪了她一眼。郡主这是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给王爷亲自做一餐饭表孝心。

“知道就好。”荷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说话不经脑子,大总管可千万别生气。”

吴槐撇一撇嘴,“我这个大总管,在外院还行,到了内宅,只有受气的份儿。”

荷风笑出声来,转去通禀,片刻后折回来,请吴槐进屋说话。

薇珑一面研究着手里的菜谱,一面听吴槐说了郑宪的事情。

前世关于郑宪,父亲只对她说是一位故人,她不曾怀疑过。后来,郑宪早早被灭口,她命人查了查,只知道他是被人收买,写信骗父亲去上饶。

为此,她恨死了那个人。再深一层,她有心去查,却没有时间和精力,自己也好,吴槐这些心腹也好,都要全力应对当时嫁入康王府之后的困境。等到有时间和精力了,为时已晚,找不到证据。

不,不对。

薇珑不自觉地轻轻摇头。

前世吴槐、舅舅一家,一定都记得郑宪其人,不难推测出藏于幕后的德妃。他们只是达成了始终隐瞒她的默契,让她的负担、不甘少一些。

想想也是,她知道之后,会愈发觉得父亲走得不值。与梁湛对峙的情形已是定局,德妃、安平也已成为她厌烦之至的人,有些事知情与否,局面都一样。

想通了这些,薇珑对眼前的吴槐生出满心的感激,放下菜谱,取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就要过年了,给高堂、儿女置办些年货。近来你实在是辛劳,歇息几日。别的事情,过了年再说。”

吴槐称是,却不好意思接银票,“小的哪里受得起这么重的赏赐。”

薇珑打趣道:“嫌我手面小?”

吴槐忙摇头,“没有没有,实在是受之有愧。”

薇珑笑道:“少啰嗦。快拿着。”

吴槐这才笑着领赏,又说起一事:“一早,小的询问了宋妈妈。周国公年轻时候的事情,她只知道关乎葛大小姐的那一件——周国公十岁之后,就住在外院,成亲后才住到内宅正房。

“至于周夫人出嫁之前的事情,周府没人知道——周夫人带着的陪嫁丫鬟,是临时从外面买的新人,至于陪房,是葛家别院、庄子上的人,连府里的事情都不清楚,周夫人就更不用提了。”

薇珑颔首一笑,“真是特别缜密的人。”

一个熟悉的下人都不带的新娘子,且出身于官家,实在是罕见。

女子出嫁,父母都愿意给女儿挑选得力的丫鬟、陪房,那些人能帮女儿在婆家快些站稳脚跟。

这只能是周夫人自己的主意。她有远见,避免了陪嫁的丫鬟与周家的人说自己是非的可能;更有自信,就算全是面生的下人,也可以培养成自己的心腹。

一定也有过一段很孤单、寂寞的日子吧?

为姐姐出嫁的不甘,关乎自己待字闺中的事情,都要压在心里。

身边连个能与自己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薇珑轻轻叹息一声,又对吴槐笑了笑,“很奇怪,我知道周夫人不会放过我,却不讨厌她,甚至有些欣赏。”

吴槐挠了挠额头,“的确,周夫人不是讨人嫌的做派。”停了停,又道,“咱们这边儿查她,她一定也没闲着,有的事情,大抵与您态度相同:不会当成把柄,但会因为好奇心,去查王爷、王妃的旧事。”

薇珑认同地颔首一笑,“这倒是。只有了解前因,才能推断日后的事。爹爹并没需要隐瞒的事情,只怕德妃做贼心虚。”

吴槐思忖片刻,问道:“依您看,周家与端王,日后会反目么?”

薇珑笑开来,缓缓摇头,“自然不会。”

“怎么说?”

薇珑解释道:“顺王、宁王、康王又不是吃闲饭的,怎么都看得出皇上为何恼了端王,别说周家现在是这个情形,就算还如以往,也会躲得远远的。

“端王一向八面玲珑,有自己的党羽。程阁老之于周家,应该是在紧要关头才会站出来的人。周家与端王走动的话,益处多于弊端。为此,只要端王有这个意思,周家就会愿意与他常来常往,甚至于,会设法结亲。

“端王那边更不需多想,首辅是何分量?他就算只冲着与程阁老搭上关系,都会主动与周家交好。

“至于以前关于周益安、周清音那些事,在端王和周夫人眼里,都可忽略不提。”

“端王、周夫人,”吴槐听出了端倪,“您是说,日后周家当家的人,是周夫人?”

“不然呢?周国公在一些事情上,就不是明白的人,周家二老爷、三老爷还不如他。”

“也是。”

周国公看似纵容实则是利用周益安行凶的那档子事,就算能成,日后也会成为德妃、端王的把柄,能拿捏周家一辈子——这种害人又害己的糊涂事情都做得出,谁还能指望他撑起门面。

“那么,”吴槐继续问道,“周家如果与端王结亲,只能从二房、三房选个人了,会是谁呢?端王……会答应么?”

“会。”薇珑笑道,“至于是谁,不重要。”

她说过,让周家换个人膈应她。周夫人呢,一定会让她如愿,好好儿给她选个人。

谁都行,不是周清音就好。

吴槐走后,薇珑备好笔墨纸,在纸上梳理所知的一些人的关系:

德妃、平南王府,有旧怨;

德妃、周国公,前者利用后者,原因不明;

周夫人、程阁老,后者愿意出手帮前者,原因不明。

郑宪是引子。

德妃利用郑宪在先,利用周国公在后,引发一连串的是非。

这些人里,薇珑最憎恨的是德妃。

她想让那个女人生不如死,让她为那些歹毒的图谋付出代价。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就要斟酌个行之有效的法子。

·

唐府,静虚斋。

陆开林走进东次间,把手里两个存放公文的牛皮纸袋扔到唐修衡身侧,“跑去城外的庙里,磨了老前辈两日,总算是能给你个交代了。”

说的老前辈,指的是在自己之前的那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辛苦。”唐修衡盘膝坐在炕桌一侧,正在用小刀削平果。

手法特别快,而且好看,果皮贴着果肉。

“打小就服你这本事。”陆开林笑着到了他跟前,等他停了手,就将苹果拿到手里,“这个归我。”

唐修衡失笑,“本来就是给你削的。”

“说的跟真的似的。”陆开林坐到炕桌另一侧。

“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些?”唐修衡拿过帕子,擦了擦手。

陆开林把虚覆的苹果皮取下,拿在手里,凝眸细看。细细的、长长的一条,厚度、宽度都相同。

“这就有点儿要命了。”他笑。

唐修衡笑了笑,“不过是熟能生巧。”

陆开林端详了一阵,才把苹果皮放到桌上的菱形盘子里,吃起苹果来。

唐修衡取出公文袋里的东西,仔细

“挺多事儿都是老黄历了。”陆开林道,“先前真是不愿意接这种活儿,听说了一两件事之后,才起了弄清楚原委的心思。你别说,有点儿意思。”

唐修衡笑了笑,“你不就爱看热闹么?”

“的确。先前不是以为没热闹可瞧么?”陆开林侧头打量着唐修衡,“我说,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可是把我弄晕了。德妃、端王的事儿,你查是应该,谁叫那厮惦记你媳妇儿呢,可是,怎么连你老丈人都查?”

唐修衡笑意更浓,“放心,是好意。”

“嗯,没存坏心就行。”陆开林放下心来,“偶尔还担心你不满意这门亲事呢,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黎郡主挺不错的,少见的美人,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伯母又喜欢——我是真怕你哪根儿筋搭错了,要把婚事搅黄。”

“怎么可能?”唐修衡如实道,“是我如何都要娶她。”

“那就好。”陆开林唇畔逸出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你进宫请皇上赐婚的事儿,可这不是关心则乱么,先前你不声不响的,突然来这么一出,以为有什么幺蛾子。做官的,什么事儿都简单不了——唉,我这还没上年纪呢,疑心病就这么重,不是好事,得治。”

唐修衡听着他絮絮叨叨,眼里都有了笑意。

陆开林吃完苹果,擦了擦手,歪在大迎枕上,琢磨了一阵子,唤来阿魏:“去告诉太夫人,我要吃她拿手的那几道菜,还要讨一壶陈年梨花白。今儿饿的厉害,心情也是出奇的好。”

阿魏笑着称是,转身去传话。

“查德妃、梁湛的财路,是为什么缘故?”陆开林道,“要找辙,还是要断他们的财路?”唐修衡惯于一心二用,所以并不用担心会影响他。

“错处不用找,你放心,不会有。”唐修衡道,“能做的,只能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事儿能成么?”陆开林有些担心,“你是沈笑山的恩人,但我瞧着,你们这几年都没生意上的来往。至于别人,你用着能顺手?”

沈笑山是在西南发家。西南边关战事平息之后,唐修衡留在边境一年,协理当地官员安民、恢复民生。

沈笑山是当地人,很是精明。唐修衡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当地官府打过招呼,又与几名将领自掏腰包,给沈笑山做大展拳脚的本钱。

有了精明的商人开矿、拓展各路生意,许多百姓便可以到这商人名下做事,有了进项,便可以维持生计。

这几年下来,证明唐修衡没看错更没帮错人,如今沈笑山已成为大夏屈指可数的巨贾之一。

如今沈笑山因着丝绸生意越做越好,已在山柔水媚的江南定居。

陆开林从没听说沈笑山与唐修衡来往过,更没听说过沈笑山有心报恩的传闻。

为此,他叹息道:“商人重利,虽然也有例外,但终究太少。”

“总把报恩挂在嘴边的,反倒要不得。”唐修衡道,“沈笑山恰好就是少数人。”再多的,他不方便说。

“那就行。”陆开林道,“他真能帮你的话,别说德妃、端王,断了半个朝廷官员的财路都不在话下。”

“等他何时进京,你记着当面告诉他这句话。”

“等他何时进京,我是得见见他,让他把我当要饭的,接济一二。”陆开林笑笑地望着承尘,“其实我也不算穷,可有你们唐家比着,就总觉得自己穷得厉害。”

“那是不知足。”

“府里账上能用的银子是真不多,又不能收受贿赂……”陆开林摇头叹息一声,“我手里都没点儿自己的私房钱,虽然并不是想挥霍,可人不都这样儿么,手里银钱多一些,心里才有底……”

“等会儿给你点儿零花钱,”唐修衡睨了他一眼,“别哭穷。烦。”

陆开林哈哈地笑起来,“早说不就得了?给几张一千两的银票就行。”

唐修衡笑了笑,“我是真欠你的。”

阿魏转回来,对陆开林道:“太夫人让您去内宅一趟,她老人家拿手的菜,有些性子相克,是不能一起吃的。”

“嗯,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得跟她老人家商量商量去。”陆开林起身跳下地,知会唐修衡一声,去了内宅。

唐修衡看完林林总总的消息,敛目思忖日后如何妥当安排。

想着想着,思绪蔓延到了别处。

他在府里最喜独处,如今也最怕独处。

独自一人的时候,会不自主地想起一些最让他疼、恨的事。

前世,薇珑颈部动脉处,有浅浅的疤痕。

在他与她成亲之后,他留意到,问过她是怎么回事。

她只说是不小心误伤了自己。

他不相信,便去问刘允。

刘允那时候仍是宫里的大总管,在他摄政之后,说起来是贴身服侍小皇帝,其实是对他言听计从。

被问起的时候,刘允立时脸色发白。

他命刘允照实说,这才知道原由——

梁湛一直不曾碰过薇珑,但不代表没这心思。

登基之后,每日去见薇珑的岁月里,出过一档子事。

刘允说当日一如往常,梁湛只留了他一个人在一旁服侍。

那日梁湛去见薇珑之前,喝了酒,与德妃起过争执,酒意便上了头。

梁湛与薇珑说了一阵子话,便示意刘允退下。

刘允那时候已经是薇珑的人,面上遵命,实际是退到了门外,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

刘允并没听到梁湛与薇珑说话,只听到了仓促移动的脚步声、男子越来越急的呼吸声、玻璃器皿被击碎的声响。

刘允当时就想到了摆在窗台上的玻璃鱼缸——室内只有那一件玻璃物件儿。是柔嘉公主专门命内务府打造、送给薇珑的。

薇珑看到小金鱼、小猫、小狗会开心地笑一笑,看一阵子,但并不养,因为有洁癖,更怕不能善待那些无辜的小生命。

所以,那个金鱼缸里并不养鱼,只是用卵石、海藻做成了十分悦目的盆景。

薇珑与柔嘉亲如姐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忍心打碎好友送的东西。

思及此,刘允慌忙高呼着“皇上有何吩咐”奔了进去。

进门后,他看到梁湛面上多了一道刺目的正在淌血的伤痕,薇珑则握着一块顶端尖利的碎玻璃片,抵着自己颈部的动脉。

素白的纤纤玉手,有鲜血淌下。

梁湛用手拭了拭血,似是并没留意到刘允进门,定定地望着薇珑。

薇珑语声沙哑:“清闲的时日太久,我琢磨过不少自尽、杀人的法子,皇上可要看一看、试一试?”

梁湛讽刺地一笑:“除了只有你知我知的清白,你已经一无所有。这清白,谁会信?已经无可失去,却还要守着,委实愚蠢!”

薇珑手上愈发用力,鲜血涌出,“外人相不相信,与我何干?谁都不是为外人活下去。”

刘允上前去,跪倒在薇珑面前。

安亭也奔了进去,跪倒在薇珑身边,对梁湛怒目而视。

梁湛吩咐刘允:“传太医,治好她!”语毕阔步出门。

薇珑的手缓缓落下,背在身后,凝视着门口出神。

鲜血滴落的越来越急的细微声响,让刘允和安亭意识到了不对,转到她身后,才发现她死死地握着那块玻璃碎片,已经满手是血。

那疼痛,对她而言,似是微不足道。

刘允和安亭哭着求她,费了好大的力才把她的手掰开。

刘允高声唤人去请太医,安亭哭着去找止血的药粉、包扎的棉纱。

薇珑维持原状,过了一阵子,转头望向花梨木长案。最终,目光锁住了案头的裁纸刀。

她疾步走了过去。

刘允先一步到了案前,把裁纸刀收入袖中,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一再求她千万不要想不开。

薇珑看了他一阵,先是满眼怒意,继而牵出悲凉的笑。

“自尽,说出去不好听。”她轻声道,“我得活下去。我死了,你们怎么办?”

随后,她转到茶几前,端起酒壶,用酒清洗手上的血与伤。

看着都疼,都蜇得慌。

可她似是全无感觉。

当日,薇珑只是草草包扎了伤口,便和衣歇下。

要到三日后,她才命安亭寻找祛除伤疤的良方,说不能让别人发现。

她口中的别人是谁?

是徐家人,还是他唐修衡?

应该都有。

死得起,却怕死了别人看到自己流于表面的狼狈。

站在她的立场去看待诸事,让她放弃的理由太多,维持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却太少。

她想要的,只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哪怕世人都不相信,只有自己知道。

继续走下去,是答应过他:好好儿地照顾自己,就算隔再远,也陪着他。

她曾对他说过:“我一度盼着你对我弃若敝屣。那样,对谁都好。可我也贪心,总想再见你一面。就这样走到了如今。恍若一梦。”

过往一切,不过是这云淡风轻的几句话。

从来不会跟人诉说委屈,更不跟他说。

他理解她的厌世。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她甚至不能告诉他,为何选择嫁给梁澈,不让他知道梁湛对她的刁难、伤害——她引以为耻的事,绝不肯说。

谁都没资格怪她最终决绝处事、红颜早逝。

谁都没给过她应有的保护、呵护。

仅有的情绪是心疼,因为心疼又恼火。

如今想起,他最恨的是自己,其次是梁湛。

双手不自主地交握在一起,手势细微的转换间,指关节发出清脆的低低的声响。

唐修衡闭了闭眼,转到里间。

墙角盆架上的银盆里,盛放着冰块。

每日一早备下,随着室内的温度缓缓融化。

到这时候,冰块融化大半,铺在盆底。

他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手掌按在冰块上。

这冷意一点点浸润、侵袭,蔓延至人的骨髓,直到让人难以承受的地步。

可也能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他不能让恨意、怒火主导自己的言行。

今生,再不能有一步差错。

他要唐家、平南王府平宁喜乐,更要让他的清欢得到该享有的呵护。

其次,才是报复。

·

更衣去太夫人房里用饭之前,唐修衡收到了薇珑的信件。

藏头诗前七个字组合起来是一句话:我想你。

他的心立刻柔软得一塌糊涂,吩咐阿魏等一会儿,即刻到书房书写回信。

回信是藏头、藏尾并在的诗,藏头的话是“甚为挂念清欢”,藏尾的话是“廿九能否一见”。

·

当晚,薇珑收到了唐修衡的回信。

信件藏在他送给她的一个小小模型,模型上暗藏着一个极小巧的抽屉,刚好能放下一张笺纸。

看完信,对他又多了三分钦佩。藏头、藏尾并存,分别说了两件事,整首诗又是语句通顺,表达着另外的意思,要做到实在不易,何况时间很短——她命人送出信件、收到回信的时间,很容易就能估算出来。

之后,便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

她坐在案前许久,又琢磨出一手藏头诗,告诉他自己的回复:是日梅花阁见。

随后的几天,薇珑每日上午打理庶务,下午都耗在小厨房,学着做饭菜。

厨娘自然在一旁帮衬,告诉薇珑荤菜、素菜、热菜、凉菜做的时候的一些讲究,之后就没别的事,看着她亲力亲为。

打心底说,看着薇珑做什么事都一样,不管是否了解她的性情,都是一桩干受罪的事儿:

切菜的时候,蔬菜的长短或宽窄要相同,鱼片、肉片也是一样,就算做不到大小相同,必须要厚薄相同。

眼力绝佳,些微的差别都是一看就知,偏生是个生手,要做到让她自己满意……要折腾多久,可想而知。

幸好她是做惯手艺活儿的,手稳且准,刀工只是速度慢,把菜、肉切成她想要的样子并不是太难。

折腾了一日,刀工在薇珑自己看来是勉强可以过关,学会了三四道凉菜的做法,接下来,就是煎炒烹炸。

厨娘一度担心她嫌弃或害怕热油溅到身上,事实却还好。

薇珑是铁了心要学会三道热菜,也知道什么事有什么情形,并不介意这些小节,大不了就是勤换衣服,让浣洗的人忙碌一些,多给些赏银也就是了。

一天专门做一道菜,反反复复多少次,这样三天下来,她总算是出科了,接下来学的,便是做饺子。

这也算是手工活儿,对她而言,最难的是和面、做馅儿,那个火候、分寸,只能让厨娘观望着,适时地提醒。

薇珑闷头认真学了两天,做了数百个小巧的饺子之后,满院的下人都吃了不少她亲手做的饺子。

下人都说特别好吃。

她打心底不相信。

与寻常人不同,她就从来没有过“自己做的东西一定好”的感觉,做饭也是如此。

忙碌半晌,尝到自己做的饺子,还是不知道味道好不好——认定自己因为耗费力气太饿了,吃到怎样的饭菜都觉得好。

几个丫头、整个小厨房的人对此都束手无策,唯有苦笑。

换了别的事,她们说什么是什么,轮到这种事,她们说出花儿来都没用。

幸好,薇珑有了别的主意:让父亲吃到之前,可以找别人尝一尝。

·

腊月二十八。

百官打前几日就放假歇息了,徐步云这种小芝麻官也一样。

对于薇珑与唐修衡的婚事,他的态度与父亲一样:起初满心不赞成,到现在,得知姑父、表妹都同意之后,还是有些担心。

不论怎么想,那两个人都不像是能齐心协力过日子的样子。

到今日,他决定亲口问一问薇珑。凡事兴许都有万中之一的意外,万一小表妹倒霉呢?

不能怪他这么想。小表妹虽然性情上有诸多不足之处,但是太漂亮。这样的女孩子,容易招惹或引发是非。

到了平南王府,管事见到徐步云,行礼请安之后,径自唤人带路去梧桐书斋。

徐步云等了一阵子,薇珑才赶过来,进门后歉然道:“方才在房里忙些小事。”还在做饺子,听得通禀之后,急急忙忙换了衣服赶过来的。

“又不是等不了。”徐步云回以一笑,“坐下来,有几句话跟你说。”

薇珑大抵知道他的来意,便笑着落座,只留了荷风在房里服侍。

徐步云喝了两口茶之后,道:“我娘与你说了吧?你这门亲事,我跟爹爹都不赞成。她答应帮唐家说项的时候,我跟爹爹没少数落他。”

“猜得出。”薇珑神色坦然,“我要舅母跟你们说的,她应该已经说了。你和舅舅不要担心。我当然也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

“知道就好。”徐步云神色间有着少见的郑重和凝重,“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心甘情愿?”

薇珑敛目看着茶盏,轻轻点头。

“那么,关乎唐侯爷的许多传言,你听说过么?”

“听说过。”薇珑微笑,“也知道,有些事并非夸大其词。他有对人特别狠的时候,但是征战期间,从不曾伤及无辜,自己不会,麾下将士也不曾扰民。至于性情……我又何尝没有不足之处。”

“这就好。”徐步云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着茶盏,神色缓和下来,“那些该考虑的,你都清楚就好。我只是有些或许本不该有的担心,终归是盼着你嫁的顺心如意。”

“我晓得。”薇珑抬眼看着他,感激地一笑,“真的。”

“好像我不相信似的。”徐步云做了个弹她额头的动作,“既然如此,往后要争气,把日子过好;万一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你哥哥,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护着你。”

“嗯!”薇珑用力点头,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我娘这一阵子,着实没少受我们爷儿俩的气。”徐步云说到这些,有些歉疚,“我得赶紧回家给她赔不是。还有你,千万得对得起她,缺理的事儿不准做,占理的事儿不准忍气吞声。”

“知道。”薇珑笑起来,“这些话我会记住的。”

“那就行。”徐步云站起身来,扫视室内,“今日就不给你捣乱了,放你一马。走了。”

薇珑笑着送他出门。

转过天来,一早,薇珑去梅花阁之前,告诉父亲:新置办了一所别院,有些地方吩咐了下人好生收拾一番,今日要过去看看情形。

黎兆先不疑有他,只是道:“回头把那所宅子花费的银两报到账房。不,我直接给你银票吧,晚点儿让吴槐给你拿到房里。再有,明日就是除夕,下人就算是办事不当,也别较真儿,记住没有?”

听得父亲这样说,薇珑心里很有些不安,“记住了,我就是过去看看,下午回来。”

“倒是不用急着回家。”黎兆先笑道,“我得去你舅舅家一趟,估摸着得晚膳之前回来。就是让你别较真儿,免得下人连年都过不好。忙完手边的事,就看看景致,散散心。”

薇珑笑着称是。

·

到了梅花阁,唐修衡还没到。

薇珑先去厨房看了看,见里面都照自己的意思准备好了,满意地笑了。

回到厅堂,看了一会儿书,唐修衡进门来,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安亭、琴书上茶之后,退了出去。

唐修衡俯身捧住薇珑的脸,“让我看看,是不是更好看了?”

薇珑失笑,“想都不要想。”

唐修衡笑道:“那多好。再好看一些,怕是就要成仙,我可受不住。”

薇珑笑意更浓,拉他坐在身侧,拿过一个很小巧的首饰匣子,有些忐忑地道:“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看看。”唐修衡打开匣子。

大红色锦缎为衬,一枚和田羊脂玉戒指入目来。

他手势郑重地拿起来,端详片刻,又估量了尺寸,要戴到中指之际,改了主意,把玉戒交给她,“我很喜欢。给我戴上?”

“真的?”薇珑唇畔逸出喜悦的笑容,继而接过戒指,帮他戴好,“真怕你不喜欢,也不名贵。”

唐修衡把她拥到怀里,“比我送你的,已经很名贵。”

“才不是。”薇珑摇头,“生于北方的人,看到红豆的机会都不多,我又不是不知道。”

“可在玉石上亲手篆刻字迹,也非易事。”他端详的时候,看到了玉戒里面的两个小小的字:意航。

“连这都看到了?”薇珑轻轻地笑,“眼力太好有时候也挺招人烦的。”

唐修衡也笑,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娘吩咐了外院的人,明年开春儿就把正房拆掉重建。我昨晚无事,拟出了大致的情形,你看看喜不喜欢。”

“……?”薇珑很是意外,只能用眼神表达情绪,过了片刻才能说话,“正房拆掉重建?不好吧?”

唐修衡就笑,“我也这么想,可娘说正房年头太多了,重建最好,正好你精通造园,我们一起商量着来。”

薇珑总归是有些不安,“这也太迁就我了。”唐太夫人如此,知道她挑剔的性子肯定是原由之一。

“少扯别的,说正经的。”唐修衡刮了刮她的鼻尖。

“我的喜好,你不是都知道么?”薇珑笑道,“这件事你拿主意就行。”

“也行。等会儿我画出个图样来,你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一起改。”

薇珑笑着点头,“好。”

唐修衡岔开话题:“近来你好奇的事儿一定不少,这些天应该也没闲着。周家、德妃,甚至王爷、王妃的旧事,你都命人去查了吧?”

“是啊。”薇珑诚实地道,“只是进展不多,有些事还是不明缘由。”

“我托陆开林帮忙,倒是查清了原委。”唐修衡把手边的两个厚实的信封送到她手里,“你看看。”

第36章 更新(万更)

薇珑笑道:“那我就走捷径了。”

锦衣卫有专人盯着京官、地方官的动向,事无巨细。

京官消息,每日上报,按月汇总;地方官消息,每隔十日上报,每两个月一汇总。

陆开林拿到手的消息,绝对可信。

当然,也有例外。像唐修衡这种极为警惕的人,私下出行不会被跟踪,除非他有意纵容;府里的侍卫经他安排,也会手段委婉地让锦衣卫夜间没法子在附近监视。

所以,锦衣卫能够上报的,只是他与唐府一部分人情来往。

薇珑凝神查阅消息期间,唐修衡备好纸笔颜料,按照心中所想,描绘正房的格局、样式。

薇珑最好奇的,是周夫人的前尘旧事。弄清楚这些,便能对周夫人的性情多一些了解。

至于德妃与父母的旧怨,她也想弄清楚,但因为打心底膈应德妃,便不急切。

陆开林则是态度冷静的旁观者,对谁都是不偏不向,照章程抽丝剥茧,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怨,清晰明了地呈现在薇珑眼前:

葛家在名门贵胄扎堆的京城,门第一般。周夫人还是葛二小姐的时候,颇富才情,性子活泼飞扬。

程阁老系出名门,更是大夏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连中三元的大才子。

周夫人及笄前两个月,程阁老乡试夺魁。那年春末,京城的状元楼里,官家子弟、闺秀、才子齐聚一堂,比试诗词、书画、棋艺。

程阁老毫无悬念地连过三关。最终与他一分高下的人,则是以往籍籍无名的周夫人。

人们到那时候才知道,葛家的二小姐是真人不露相,不曾展露才华,只是因为以往没将任何人当做对手。

诗词、书画,两人各有千秋,分别平局。

最终比试棋艺的时候,三局两平局,最后一局,周夫人棋差一招,惜败于程阁老。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随后,程阁老每隔一两个月,便以探讨学问为名,去周家做客。

周夫人及笄之后,因着才名在外,上门提亲之人颇多,但是,那些人无一能够如愿。

程阁老时年十九岁,程家却不曾为他张罗婚事。

外人不是很清楚程阁老的动向,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却是心知肚明,并且认定:等到程阁老金榜题名,便是请求皇帝为他与葛家千金赐婚之时。

然而事情并没这样发展下去。

转过年来,周夫人十六岁,春日,程阁老与济南廖知府长女定亲;夏末,周夫人与周国公定亲。

这一对才子、才女,以各自定亲、仓促成亲结束,惊掉了其时锦衣卫指挥使的下巴。

周夫人自定亲到如今,性子有了莫大的转变:再没有活泼飞扬的一面,示人的唯有温婉、柔和的面目。除去必须出面的场合,她都留在家里,抄写佛经、看书、打理内宅和自己名下的产业。

过的是特别单调、枯燥的日子。

一晃这些年,周家与程家从无来往。

直到最近,情形有了改变:

程阁老与周夫人,曾在状元楼见过一面。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相见,是程阁老两次相邀周夫人。

所为何事,到今日已不需赘言。

不是周夫人去请程阁老帮忙——这本是薇珑没料到的,但此刻,在得知旧事之后,心头释然。

那两个人,大抵是又一桩拗不过家族而终生错过的情缘吧。

薇珑把手里的资料放回信封,轻轻叹息一声,问唐修衡:“你能在这儿留到下午么?我这会儿懒得看周国公、德妃那些破事。”

“我整日都得空。”唐修衡柔声道,“这些你可以带回家去,何时看都行。”

“那太好了。”薇珑勾住他的颈部,看了看他已经描绘出的正房轮廓,商量他,“午间不要让小厮去酒楼买饭菜,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唐修衡讶然挑眉,放下手里的笔,“你会做菜?”这是他从没听说过的事儿,“现学现卖?”

“这几日才学的。”薇珑腻到他怀里,“明日是除夕,想给爹爹做一餐饭,哄他高兴一下。但是拿不准做的好不好吃,丫头们都说好,我觉得也就那样儿……”

唐修衡笑着捏了捏她的小下巴,“所以,就让我先尝尝,如实告诉你不足之处?”

“是啊。”薇珑老老实实地道,“真不是故意委屈你,赶到这儿了。”

“这明明是有口福。”唐修衡贴了贴她的脸颊,“我学过几道菜,要不要帮你?”

薇珑很意外,“你从没跟我说过。”

唐修衡颔首,“是刚到军营的时候,跟一个伙头军交情不错。我指点他拳脚功夫,他给我和阿魏、小刀做点儿像样的饭菜。一来二去的,觉得男人下厨也不丢人,就跟他学了几手。”

薇珑觉得有趣,“听起来,那时候偶尔也很清闲?”

“对。”唐修衡道,“那时有战事,但离我所在的军营很远,委实清闲了几个月。我和阿魏、小刀不是闲的满山打野味儿,就是挖空心思找赚钱的门路。彼时是想,功名可遇不可求,钱财却是用心就能赚到。还乡的时候,当不成有功之臣,当个高门里的财主也不错。”

薇珑忍俊不禁。

唐修衡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上进心的时候,真有点儿吓人。”

“别的我不是太清楚,你忙着赚钱这档子事,倒是知道一些。”薇珑问他,“怎么想的?”

唐修衡没瞒她,把期间种种如实相告:

起初是怕自己遇到急事,连周转的银子都拿不出,后来有了军功,就更怕手里没应急的银两。

他没什么开销,但是有些将士出身清苦,到手的军饷要养活一大家人,看不过去了,就明里暗里贴补一些。

家境不好又阵亡的将士,朝廷的抚恤只能维持三两年,打理不当,就要过回苦日子。那更看不下去,更要伸出援手。

再往后,他的名号越来越响,小刀经商也越来越上手,总算放松下来——不用再担心自己身无分文地回家,指着每个月的俸禄过日子。

这些经历,让他在反观世事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讽刺: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在军营里打理三餐的就是男子,一个个也都是热血男儿,并且任劳任怨;

这世道看不起商人,可京城里这些官员,有哪一个不经商?

而且,很多官员的头脑,兴许都不及沈笑山十中之一。

薇珑听完,笑道:“自来如此,没法子。你啊,知足吧。皇上登基之前,朝廷是重文轻武,文官连先帝都敢数落,而且最容不得武官,动不动就联手打压有功之臣。”

唐修衡扬眉一笑,“说来说去,先帝挨骂真不冤。”

“这倒是。”

“走。”唐修衡拥着薇珑起身,“给你打打下手,好让你哄王爷开心。我也练练手,得空了给娘露一手。”停了停,又补一句,“就怕吓到她。”

“不至于。只是,太夫人少不得会心疼你。”

“心疼什么?但这事儿得尽早办。”唐修衡笑道,“等把你娶进门再下厨,不合适。”

这倒是。就算太夫人明白原委,内宅别的人却会想到别处去:娶妻之后,连下厨的事儿都肯做……他可是一家之主。到时候谁面子上都不好看。

厨房设在后罩房旁边。荷风前两日就带人来过一趟,锅碗瓢盆等一应物件儿都换了新的,室内收拾得纤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