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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27787 字 2个月前

“冷静,冷静。”唐修衡拥紧她,手掌抚着她的背,“听听我的打算?”

“嗯。”薇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听他说了打算,思忖片刻之后,点一点头,“就依你的打算办吧。吴槐收买的是贴身服侍德妃的小凡。明日——不,今日让吴槐赶早来府里一趟,你跟他当面细说。”

“好。”

·

一早,唐修衡与薇珑去给太夫人请安。

唐修征、唐修徽、唐修衍和二夫人、三夫人都在。

唐修衡一进门,一如昨日昏定晨省时,室内立刻安静下来。二夫人、三夫人更是匆匆站起身来,显得很是局促。那三兄弟要好一些,先是一笑,随即从容起身。

这样的情形,薇珑除了让自己习惯,别无他法。

夫妻两个给太夫人行礼之后,转身与三兄弟、妯娌两个见礼。

唐修衡没落座,对太夫人道:“我去外院,有点儿事。”

“去吧。”太夫人温声叮嘱道,“今日不是要去徐家么?你可别忘了。不管什么事,都不准耽搁出门的时辰。”

唐修衡一笑,“知道。”

他出门之后,过了片刻,室内气氛才又恢复成热热闹闹。

薇珑与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说笑期间,留心打量了三个小叔一番。

唐家四兄弟都有一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因为气质、气度不同,给人的感觉便也不同。

唐修征与唐修徽幼时习过几年拳脚功夫,大一些之后,志在从文。寻常学子最怕的八股文,他们最是热衷。

有唐修衡这样的兄长,他们寒窗苦读只是出于兴趣,并没有入仕的打算:

唐修衡征战在外的年月里,唐修征顺顺利利地过了童试,乡试中了第六名,随后却止步不前,不曾参加会试。

唐修徽则根本不曾下场考试,平日帮衬二哥打理家事,得闲时与风雅之士聚在一起,品诗论画,做做八股文。

唐修征书卷气很浓,眼神透着内敛、沉稳。

唐修徽则有着雅士的洒脱、舒朗,眼神明亮而柔和。

在母亲和哥哥们的宠爱之下长大的唐修衍,自幼习武,不喜读书,性子开朗好动,看人的眼神很直接,喜怒哀乐也都会直接地映射到眼中。每次见到唐修衡,他像是都有不少话要说,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薇珑每次见他沮丧地望着唐修衡离开的眼神,都觉得可怜兮兮的,想笑,又有些为他失落——他那个大哥,整日里都在走神,怕是都顾不上去照顾手足的情绪。

坐了一阵子,太夫人便催促薇珑回房准备,“我已吩咐外院准备了几色礼品,出门时记得带上。修衡要是耽搁着不走,你便唤人去催催他。”

薇珑笑着称是,顺势道辞。

·

徐家。

徐蕴奇和徐步云坐在厅堂里,默默地喝茶。

徐夫人则是欢天喜地的,一会儿吩咐丫鬟准备好大红袍、六安瓜片两种茶,一会儿亲自去小厨房查看糕点,回来坐下没片刻,又急匆匆站起身来,去查看给薇珑和唐修衡的祖母绿宝石头面和一幅前朝名家的字画。

徐蕴奇蹙眉,“你就不能安生会儿?瞧瞧这架势,王爷怕是都比不了。”

徐步云无奈地笑,“可不就是。”

徐夫人挑一挑眉,笑容愉悦,“我的外甥女、外甥女婿刚成亲就专程来看我,我高兴。”

“这话没错,真就是专程来看你的。”徐蕴奇微微撇嘴,“当初要是没你,这亲事就成不了。”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徐夫人冷了脸,“薇珑刚出嫁,你这是说什么混账话呢!”

徐蕴奇见妻子随时要跟自己翻脸的样子,抿了抿唇,把别的话咽了回去。

徐步云想打圆场:“爹也没别的……”

“你给我闭嘴!”徐夫人冷着脸落座,“打量我不知道你们爷儿俩的心思么?你们对侯爷啊,就是嫉妒。”说到这儿,神色一缓,唇畔徐徐绽放出喜悦的笑,凝视着徐步云,“这说起来,侯爷扬名天下的时候,跟你年岁差不多吧?”

“……”徐步云无语望天。

徐夫人又看向徐蕴奇,“说起来,您老人家做了半辈子的官儿,到辞官前也没爬到侯爷的品级,我没记错吧?”

徐蕴奇横了她一眼,“我一个文官,上头又有程阁老那样的怪物压着,没把乌纱帽混丢你就烧高香吧!”

“是啊。”徐夫人笑眯眯地啜了一口茶,“程阁老才高八斗,在你眼里是怪物,侯爷那般百年不遇的奇才,在你眼里可不就配不上薇珑么?”

“我说的是他们的才能么?”徐蕴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他们为人处世的路数就不对!”

“幸亏不对,这要是对了,我有生之年可就看不到这两位奇才了。”徐夫人笑着抚了抚鬓角,“告诉你们,等会儿人来了,都给我客客气气的,咱们不能给薇珑脸上抹黑。说到底,侯爷要是敢欺负我的外甥女,我第一个去跟他拼命,但他不是那种人,而且现在刚成亲,我们可不能无事生非。”

后面几句,徐家父子两个都认同,也就没说什么。

·

马车进徐府之前,薇珑与唐修衡说起德妃的事:“梁湛下手慢不了,估计也就是三五日的事儿。到时候,怎么处置德妃?”

让人毙命容易,不露端倪地杀掉一个人却不易。

唐修衡轻描淡写地道:“一根银针的事情而已。”

“让谁做呢?小凡不敢吧?”

“用梁澈府里的人。”唐修衡道,“他最近收了一个女子,身手不错。小凡、刘允能安排出下手的机会。”

“身手不错的女子……”薇珑不记得前世的梁澈收过这样的人,想来是因为那厮际遇不同,栽到他手里的女子也就不同,“但是这样比较麻烦吧?万一他给不了那女子名分,生出事来怎么办?”

“不会。那女子是笑山的人。”

“……嗯?”薇珑睁大了眼睛。

“别想歪。”唐修衡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是笑山的心腹,没嫁人的打算,跟梁澈算是相互消遣。”

“这样说来,梁澈还不知道这件事?”

“嗯,事成之后再告诉他。”

薇珑想了想,笑了。也好啊,在梁澈自己惹祸之前,先给他安排一桩祸事,兴许能治一治他的毛病。“才一晚的工夫,就安排妥当了?”

“本来就不是大事。”

·

唐修衡和薇珑到了徐府,徐家三口一如徐夫人希望的那样,俱是笑脸相迎。

即便没有前世的记忆,唐修衡也不难查出徐蕴奇和徐步云的喜好。今日是特意前来,自然愿意投其所好。徐步云深谙茶道、园艺,徐步云现阶段的精力都用在差事和生财之道上。

是以,三个男子坐在一起,他虽然仍旧是话不多,但氛围很融洽,偶尔一两句话出口,会引得徐蕴奇由衷地赞同或赞许。

徐步云对上峰陆开林、巨贾沈笑山的好奇心特别重,恰好两人与唐家常来常往,他也就试着询问了几句。唐修衡自然很愿意说起这些,打心底希望薇珑的亲人与自己的挚友常来常往。

那边的薇珑和徐夫人去里间说了半晌的体己话,一面闲谈,徐夫人一面让薇珑多吃些专门为她准备的糕点。

如此到了午间,五个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一起用过饭,喝了一盏茶,唐修衡与薇珑道辞。

往外走的时候,唐修衡对眼含不舍的徐夫人道:“日后只要得闲,薇珑就会来看您。”

“那样自然最好。”徐夫人笑容欢悦,继而便叮嘱薇珑,“有这份心就行了,平日还是要踏踏实实的,好生孝敬你婆婆,可不准动辄回娘家或是来找我。”

薇珑点头,“我记住了,该来看您还是要来。”

看着夫妻乘坐的马车走远,徐夫人舒心地道:“真好,薇珑真是嫁对了人。”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夫妻两个是情投意合。

徐蕴奇却道:“小时候胖不算胖——这才成亲几日?”

“哎,你这个糊涂东西,除了泼冷水的话就不会说别的么?”徐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事不过三,再有下次,别怪我把你撵出去!”

“你把话说太满也不是好习惯,得改。”

徐步云由着父母斗嘴,自己笑微微地去往外院。现在看来,情形真是挺不错的,母亲说的应该就是事实。

·

四天后,凌家传出了喜讯:凌五小姐与一个秀才订了亲。

德妃闻讯,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如果不是另有隐情,凌五小姐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归宿。

而隐情究竟是什么,只有梁湛清楚。

第47章 更新(双更)

这几日, 薇珑都在忙着归置嫁妆、收拾正房。

随她过来的嫁妆是一百二十四抬,昨日吴槐又带人送来了几箱子古玩玉器、字画书籍, 都是父亲私底下给她添箱的宝物。

正房的格局,是唐修衡结合彼此平日的生活习惯规划的。

过了第一进的倒座房,是理事厅,分成东西两部分,东面用来处理造园相关的事宜, 西面用来面见管事、打理手里的产业。

正屋在第三进, 后面依次是待客的花厅、夫妻两个的书房和后罩房。

正房院落两侧,有东西两个跨院,库房、小厨房之类就设在跨院。

地方很大, 需要很多人手打理。房里的仆妇不少, 但太夫人并没给薇珑安排管事妈妈和大丫鬟,让她继续用陪嫁过来的大丫鬟主事。

二夫人、三夫人见到唐修衡都是噤若寒蝉, 仆妇们就更不需说了,倒也有好处——荷风、涵秋、安亭、琴书四个大丫鬟很快上了手,不管什么事, 依照薇珑的习惯吩咐下去,便是立竿见影。

一应图纸、模型放到东面的理事厅;日常穿戴用品、喜欢的摆件儿散放到正房各处;常用的书籍、文房四宝放到书房之后,薇珑有了些许归属感。

偶尔,立于庭院之中,会很想念自己的梧桐书斋,想念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更想念与父亲、吴槐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的光景。

安亭、琴书在她忙碌期间也没闲着, 得空就派人去打听凌五小姐婚事的蹊跷,这日有了回音。

琴书给正在收拾书架的薇珑端来一盏茶,道:“那名秀才样貌寻常,出身寒微,品行不怎么样。这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竟拿到了凌五小姐贴身的衣饰。有了这个把柄,他又是带着好几个人去凌家,亲事只能仓促定下来。听说凌五小姐这几日都是以泪洗面。”

这就对了。薇珑讽刺地一笑,这才是梁湛的手段,阴险、卑鄙,是天性,对任何人都如此。

“端王快回京了吧?”薇珑问道。

“是。”琴书应道,“德妃娘娘这几日闹腾得厉害,病情严重了许多,昨日呕了两口血。皇上见状,许是担心她时日无多,今日一早下旨,命端王抓紧回京侍疾。”

旨意送到山西,梁湛回京,加起来需要几天的时间。

还好。

九月初六,周益安迎娶程二小姐,两个人的婚事,若是撞上德妃的死期,终归是不好。

·

宫中。

安平公主苍白着一张脸,披着素面斗篷,走到德妃病榻前。

昏睡的德妃感觉到有人凝视着自己,蓦然醒来。

安平眼色晦暗,“五姨母的亲事有了着落,你应该高兴才是,却怎么气成了这个样子?”她后退两步,有些困惑地打量着德妃,“一早舅舅舅母前来,听说你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怎么回事?我听说之后,百思不得其解。”

德妃闭上眼睛。她再不会得到儿女的理解,因而也就不需解释。

“我问过舅舅、舅母了。”安平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呵欠,“这些日子都在蒙头大睡,有些怀疑自己是做梦,听错了。你告诉我吧?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良久,德妃不答话,似已入睡。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安平讽刺地笑了笑,“你继续折腾吧,横竖我也管不了你。明日我去给父皇请安,让他给我指一门亲事,越远越好。总没个着落可不行,万一你跟端王一样,打我婚事的歪主意怎么办?”

德妃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女儿不原谅她也罢了,竟也记恨上了一母同胞的梁湛——方才她说端王,而不再是哥哥。

安平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笑容里透着疲惫,“现在总觉得活着没意思,太没意思。”她转身往外走,“除了丢人现眼,还有什么?”

这一次,安平说到做到,翌日上午,趁皇帝得闲的时候,到养心殿请安,开门见山地说明心意。

皇帝不免惊讶,“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件事?以前问你的心思,你总说不急。”

“儿臣……”安平垂眸看着脚尖,“儿臣不想让母妃、端王为了我的婚事费心,我只想请父皇给我找个归宿。”她吸进一口气,抬眼望着皇帝,“父皇,您能答应么?”

很隐晦的几句话,皇帝却听明白了她所指何事,心里直骂德妃和梁湛不是东西,连安平的主意都想打。

对上这个女儿哀求、恳切的视线,他心头一软,牵出笑容来,对她伸出手,“到父皇身边来。”

安平称是上前去。

皇帝和声询问:“既然你主动与我说起终身大事,那就不妨告诉我,可有意中人了?”

“没有。”安平笑容苦涩,“儿臣只想走出京城,去远处,看一看父皇的锦绣河山。”

“要走远些……”皇帝笑着拍拍她的手,“父皇挂念你可怎么办?”

安平扯出笑容,“儿臣是您的女儿,何时要回京,总不会是难事。况且我不懂事,时时相见,不如偶尔承欢膝下。”

皇帝看着她明显消瘦下去的面容、毫无光彩的双眼,有些心疼。有许久了,德妃与梁湛的日子都不安生,那两个人大抵是让安平受夹板气了。不为此,她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思忖片刻,他又问:“那你喜欢什么地方?”说着就帮女儿分析起来,“西面天高地阔,但你一定吃不惯那边的饭菜;北地冬日里是真正的天寒地冻,偶尔又有雪灾,也不妥。江浙、两广一带如何?”

安平微笑,“父皇做主就是。”

“行。”皇帝笑道,“这件事我记下了,日后会留心。”想到安平的顾虑,又道,“你放心,别人若是打你的主意,我都不会同意,一定亲自给你选个如意郎君。”

安平跪下去,泪盈于睫,“谢父皇隆恩。”

离开养心殿,她又去看了看德妃,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你和端王都放心吧。”

皇帝应允的事情,绝不会反悔,已成定局。她跟德妃、梁湛漏口风,是不想让他们节外生枝。

停一停,她又道:“父皇打算让我嫁到西部,日后会留心挑选。”

这是防患于未然的谎言。如果母子两个不死心,那就打西部官员的主意好了。

安平今日在养心殿的时候,刘允在场;在德妃宫里的时候,小凡在场。

两个人分别把这件事告诉了宫外的人。

薇珑把双方的消息放在一起分析之后,不难猜出安平的用意。

至此,她对安平再无厌烦、敌对的情绪,冷静看待那女子的现状,有些唏嘘。

认真说起来,安平前世今生的一切,都是德妃、梁湛导致。

为了亲人去做一些事,本就是人之常情;为了已知的对错自谋出路,亦是人之常情。

安平前程的改变,虽然并不是薇珑于最初就有的目标,但在如今给了她一些信心——安平可以有全新的生涯,闺中密友柔嘉一定也可以。

敌人少一些,如意的人多一些,才是寻常人该过的生活。

·

程二小姐出嫁前,太夫人要去程家道喜、添箱。

出门前,太夫人给薇珑讲起程家的情形:“程家老太爷、老夫人身子骨都很硬朗,老太爷待人十分和善,老夫人则是出了名的敦厚——是特别慈祥的老人家。”

那只是人前的样子吧?薇珑想着,如果真是特别和善、敦厚,能忍心让亲生儿子错过意中人?当初那一手,说是棒打鸳鸯都不为过。

太夫人继续道:“程家是父子两阁老,根基深厚,家族枝繁叶茂,原本为官之人不少,但自从程阁老进内阁之后,一个个都辞了官,只有身在翰林院的程二老爷原地没动。”

这应该是程阁老有意为之。薇珑想到前世的一些事,只能这么认为。程阁老做官一直勤于政务,是大夏开国以来少见的能力卓绝的首辅,但在私底下,他数年来都像是在与家族、岳家置气。

程阁老有励精图治、为国尽忠的抱负,但他没有野心和杂七杂八的欲|望。所以,他随时都可以放下手中一切,潇然遁世。

那是一个注定青史留名的名臣。

正如唐修衡,是注定青史留名的名将。

抛开别的,不论前世今生,生于这样见证名臣、名将生平的时代,一直让薇珑引以为豪。

她笑着接话:“成亲当日,见到了程夫人,觉得她是好相处的人。就算只是在人前这样,也是好事。”

“是啊。”太夫人笑着点头,“人看人,能看到的都是流于表面的言行做派,能始终不在人前出岔子的,涵养都很好,不需敬而远之。相反,就算是人品行不坏,但涵养差,便要留神——不论远近,她不定何时就会压不住火气生事,处理不当的话,彼此面子上都不好看。”

薇珑由衷地点头称是。

太夫人笑着握住她的手,“王爷教女有方,这些啊,其实你比我都明白。”

“哪儿啊。”薇珑笑道,“以前我比较孤僻,不喜出门,总要等别人去家中找我。这实在不可取,娘日后帮我改过来吧。”

“好啊。”太夫人颔首,“你是长媳,迎来送往、出门走动是避不开的。日后只要得空,我就跟你说说府里这方面的情形,带你出去串门。”

修衡与薇珑成亲的时候,程阁老与程夫人前来喝喜酒。今日去程家,她与修衡出面就行。

毕竟,周益安钟情薇珑的事情人尽皆知,他娶妻相关的事,薇珑不方便更没必要出面。

薇珑乖顺地点头。

太夫人抚了抚薇珑白皙的面颊,“到明年,你就得主持中馈了,我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啊?”薇珑惊讶,随即笑道,“过几年再说吧?我得跟在您身边学学处事之道。”

打理庶务是更繁琐,但接触的都是男子;主持中馈看起来容易,但打交道的都是内宅的管事妈妈,凡事到了内宅女子手里,再简单似乎也能变得复杂起来。

想到这些,薇珑是真的有些头疼。

“那怎么行?”太夫人笑看着她,“你迟迟不当家,外人要说我霸道了。况且我盼了好几年,才把你盼进家门,就指望你让我过上清闲的日子呢。”

“不好不好。”薇珑揽住婆婆的手臂,“您好歹带我一两年,我真不知道怎么跟那些管事妈妈打交道。以前有什么事,都是吩咐几个丫鬟。娘——”她拉着长音儿撒娇,“您也不想我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吧?”

太夫人瞧着儿媳妇撒娇的模样,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好好好,别担心,我带你一段日子就是。”停一停,又笑,“你这傻孩子,也不想想修衡的脾性——哪个管事妈妈见了他不是大气都不敢出?谁敢给他的夫人添堵?”

薇珑道:“我可不管那些,就赖上您了。内宅的事要听您的,不能指望别人。”

太夫人笑出声来,出门时还挂着愉悦的笑容。

当日,唐修衡也去了程府。这是礼尚往来的事情,总得去走个过场。

他到程府的时候,程阁老并没在家,应承宾客的是程老太爷和程二老爷、三老爷。

谁都看得出,程老太爷面色不好,情绪不佳,只是碍于场面强颜欢笑。

唐修衡坐了片刻,就要起身道辞。

这时候,一名管事快步进门,走到程老太爷身边,附耳低语一句。

唐修衡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心生笑意。

那名管事说的是:大老爷去了周府,看望周国公。

程老太爷闭了闭眼,面色有些发白了。

唐修衡等他缓过来,道辞离开。

·

周府。

周国公躺在病床上,瞪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程阁老和周夫人。

程阁老问周夫人:“明日你打算让他怎么过?”

“让他睡一日。”周夫人微笑,“总会有人来看望的,他睡着,大家都省心。”

“是该如此。”程阁老取出一个方子,“给他用这个方子调理吧。”

周夫人匆匆看了一眼就颔首,“好。”随后转身,“你与他说说话,我去厅堂,等着送客。”

他今日前来,她是有些不高兴的——那么多人在为益安的事情忙碌,他前来,总不如不来。

程阁老闻言笑了,“我不会久留。”望着她背影的眼神,温柔似水。

周国公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程阁老负手看着他,沉了片刻,问道:“后悔过么?”

当然后悔。后悔十八年前做下的那件糊涂事,后悔娶了廖二小姐。没有那些事,怎会有今日的惨状。但这些悔憾,是他自己造成的,说出口也是平白惹人耻笑。

程阁老温声道:“我忙着张罗次女的婚事,有几日的假,闲暇的时候不少,便给德妃算了一卦。”他凝视着周国公的眼睛,“她活不过初十,见不到她儿子的最后一面。”停一停,再问,“后悔么?”

“你怎么会问我这种话?”周国公讽刺地笑了笑,“你该是最明白我的人才对。”

“不,我不明白。”程阁老的目光宛若刀锋,“我与你不同,我知道对错,我有良知。我不会成为一个下贱的女子想来都嫌恶的工具。”

周国公额角青筋直跳,却是怒极反笑,“这般说来,我更加无悔。没有我,也显不出你的长情。”

程阁老也笑了,“你会的,很快就会后悔所做一切。”

周夫人站在厅堂,敛目看着方子。

上面是让人长时间昏睡的方子,下面则是一个下毒的法子:

砒|霜微量,以银针不明显变色为佳,佐以三餐服用,可致人失去食欲、睡眠、力气,后瘫痪,不可医。

这些症状,不就是德妃的病症么?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原来薇珑是用这法子惩戒德妃的。

听到程阁老走近的脚步声,周夫人抬眼望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法子?”

“翻过不少记载着旁门左道的闲书。听得德妃的症状,便回想起来。”程阁老问道,“如何?”

“自然是好。”周夫人一笑,“我那些法子,要费尽周折。”

“有用就行。”

周夫人轻声问道:“方才你说的关乎德妃的事,可是真的?不是说这药只让人瘫痪么?”

“与这法子无关。”程阁老温声道,“不论是唐侯爷,还是端王爷,都不会留着她添乱。她那种人,打骨子里就是无耻之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别人安生度日。”

周夫人想了想,颔首表示认可。

“如果我猜的不错,端王回京之前,德妃就会毙命。那么,这件事是唐侯爷出手。”程阁老缓声道,“而如果端王回京之后德妃才死,那就是唐侯爷没把握好时机,让端王抢了先。”

“你的意思是,端王要除掉德妃之余,还要做文章,把罪名安排到别人头上。”

程阁老颔首,“端王爷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但你相信唐侯爷不会失手。”

“嗯。”

周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语气隐含担忧:“唐侯爷知道你这么了解他么?”

程阁老就笑,“自然知道,正如我知道,他现在对我的了解,胜于我自己。”

“你们别成为对手才好。”

“不会。”程阁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没理由。于社稷有功的名将,我唯有尊重、钦佩。他又只是阴差阳错进了军中,原本其实是从文的好苗子。”

“我也会尽力,”周夫人放松了一下,笑,“尽力不让周家连累的你和他生嫌隙。”

“这一点,真要辛苦你一些。”程阁老感激地一笑,继而有些伤感,“受苦的那一个,总是你。”

周夫人听得心里万般酸楚,转身在就近的椅子上落座。

“我要走了。”

周夫人点一点头,“……不送你了。没力气。”

“没力气。”程阁老凝视着她,眼神悲凉,“上一次听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男未婚女未嫁。如今想来,已如隔世。”

“……”周夫人低下头,捏着方子的手指渐渐用力。

“你一心为我好。”程阁老向外走去,语气似在自言自语,“可没你的话……”

没有她的话,他的光景好不了。

——她知道他的未尽之言。

周夫人望着男子走出门去。门帘起落间,夕阳光影入室,又很快被隔在门外。

她想到了他定亲之前的那一晚。

他说你跟我走,我们私奔。

那时,他那么年轻,眼神那么坚定。

他说离开家族也无妨,我会对你好,真的,我会对你好。请你相信我。

她看着他,心头疼得无以复加。

但她不能答应他。

所有人都在展望他连中三元,成为当世奇才。

他的抱负在仕途。

所以,她摇头,说没力气。没力气私奔,没力气让他毁掉他的锦绣前程。

他说你怕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说太累了,想到隐姓埋名的生活就很累,何况真的去过那种日子。

那时最要紧的是,如果他们真私奔的话,济南廖家就会让程家名誉扫地。她已隐约知道,济南廖家握着他父亲的把柄。

因为一段情缘,使得整个程家没落——那是他与她都承担不起的后果。

时隔多年,相见时听他有意无意的言语,都能让她确信,他已知晓当年一事的真相。

是的。如今想来,已如隔世。

周夫人蹙了蹙眉,转眼看着别处。

终究是无法克制,晶莹的泪水悄然滑落。

第48章 更新(双更)

夜幕降临。

比起前两日, 德妃精气神好了一些,晚膳后嫌寝室里药味浓, 命宫女服侍着歇到次间的美人榻上。

乔装成内侍的付兴桂来到德妃宫中。

他进门后,德妃摆手遣了服侍在一旁的宫女,待他礼毕,问道:“王爷何时进京?”

付兴桂回道:“王爷正在路上,还需三五日光景。”

德妃蹙了蹙眉, 难掩失望, “加急赶路的话,哪里需要在路程上耽搁这么久。”

付兴桂不理会她的抱怨,侧耳聆听室内室外的动静, 随后低声道:“小的今日前来, 是替王爷传话给娘娘。这两日,您想想法子, 多见见皇后。”

“皇后不肯见我。”德妃虽然有些火气,还是如实道,“宫里的情形, 你们应该清楚,但凡谁病了,旁人都会避之不及。皇后尤其如此。”

“宫里的情形,王爷自然清楚。”付兴桂面无表情,“凡事都有例外,只看话怎么说。若有把柄,就吊着她, 总能引得她时不时过来一趟;若无把柄,就捏造一个,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便是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儿女也有出岔子的时候吧?便是没有错处,娘娘也可以捏造一个吧?”

德妃听得出,这番言语,必然是梁湛流露出了这个意思,付兴桂才敢直言不讳。她越听心越凉,却没发作,“这道理我也明白,问题是皇后见都不见我宫里的人,这几日索性称病,让贵妃代为打理种种事宜。”

付兴桂道:“王爷说,皇后的路走不通,就换别人,别人指的是贵妃、淑妃,最不济,贤妃也行。”

德妃闭了闭眼,“别绕弯子了,他到底什么意思,你直说就是。”

“那么,请娘娘恕罪,小的所说一切,都是王爷亲口吩咐的。”付兴桂深施一礼,取出令牌给德妃看了看,随后才道,“王爷请娘娘利用自己的现状,做些文章,嫁祸于人。”

德妃的笑容含义不明,“皇后躲着我,难道贵妃就傻么?不见我宫里的人,又当如何?”

“皇上都能来看您,何况别人?”付兴桂复述着梁湛的意思,“说到底,只是您愿不愿意的事儿。绝大多数人,都喜欢落井下石的滋味。娘娘宫里近日太过清净,何尝不是您怕人来探望所致。”

他说的的确是实情。

德妃如今只想见皇后,见一见那个比她进宫晚却母仪天下且夺走皇帝全部恩宠的女子。

她不甘心。

她想在见到皇后的时候,制造机会,让皇后陷入意欲落井下石除掉她的困境。

她好不了,谁也别想好。

可是,皇后不傻,根本不露面。

至于别人,她不想见,并且害怕见到。自己现在这样子,岂止狼狈可言,要怎么面对别人口中宽慰眼中幸灾乐祸的情形?

况且,别人真的下毒手把她害死,又该怎么办?

她中毒的事情,太医院到现在都给不出个说法,别人不着痕迹地取了她的性命,并非不可能。

终究是有过得宠、飞扬跋扈的日子,开罪的人太多。

“对,说的没错。”德妃颔首道,“我的确是怕别人来看我。眼下虽然只剩了半条命,却也不想死于无名小卒之手。”

付兴桂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娘娘,您现在已经深陷绝境,何不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意味的是什么?

是她装作快死的样子,骗皇帝与贵妃前来探望,寻找机会,编排个谎言,勾着贵妃再来——身边的宫女已经不可信了,毕竟,她的好光景已成昨日黄花,一个个的,说不定都在忙着寻找新的主子。

之后,病情要真的变得更严重,这就需要让相熟的太医给她开个伤身伤元气的方子,结结实实地死去活来好几日——做这种戏,必须折腾自己的身子骨,不然便是欺君的大罪。

到最终,若是运气不好,身子骨受不住猛药,便会一命呜呼。

梁湛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可他还是让她这样做。

他是真的已经不在乎她的死活。

他只想让她在死之前,帮他打压甚至除掉别的皇子。

德妃脸色有些发青,语气凉飕飕的:“这件事,他想如愿的话,就先帮我讨回公道,除掉黎薇珑和周夫人。”

付兴桂唇畔有了一丝笑意,透着讽刺。

黎薇珑,那是端王的意中人,就算如今已经成了唐家媳,端王也没死心的兆头。

至于周夫人,眼下是程二小姐的婆婆了,与程阁老有关的人,端王都会以礼相待,怎么可能出手整治。

说到底,德妃今日的祸,都是自己作孽的报应,没人会同情。就算是她的儿女,也拉不下脸去为她讨劳什子的公道。不然的话,安平公主何以自请远嫁?

付兴桂再次侧耳聆听,确信没有人听窗跟,低声道:“王爷有话在先,小的不得不照实说,还请娘娘恕罪。王爷说,在他回京之前,您无所作为的话,那么,他会为他的五姨母讨个公道。”

“嗯?”德妃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付兴桂因着打心底瞧不起眼前的女子,言语便随意起来,把自己私心里的看法和梁湛的意思混淆起来,娓娓道:

“王爷的意中人是黎郡主,您当年……这不需赘言。情形原本已经荒谬之极,可是您竟然想让凌五小姐嫁入平南王府,安的什么心?想让王爷一辈子念着您那些事儿,一辈子膈应么?

“那件事,王爷震怒,命小的带人促成了凌五小姐和穷秀才的婚事。幸亏凌五小姐识相,不然的话,王爷会让她名节受损,沦为笑柄。”

德妃倒吸一口冷气。

那件事居然是梁湛所为!

她和兄嫂都以为,是平南王府或周夫人听到了风声,才用那种手段毁掉她的计划。所以,她痛骂兄嫂不谨慎,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可事实呢?

付兴桂并不在意她的情绪,接着道:

“是娘娘先不顾王爷的,眼下也就别怪王爷无情。

“王爷回京之前,您不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皇后或其余三妃卷入祸事之中。王爷相信您的能力。

“若不然,王爷只好让您与娘家自相残杀了。

“您久居深宫,凌家与王爷走得更近。当年凌家曾受您唆使栽赃徐家,您没忘吧?如今凌家主动认罪的话,皇帝会不会再加惩戒不好说,却会彻底厌弃您这种无事生非的嫔妃。

“这其中的轻重,娘娘应该权衡的出。”

德妃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一旁的茶盏。她想用茶盏砸破这个信口开河的奴才的头。

可是,手不听使唤。

而且,就算这个奴才死了又有什么用?那些诛心的话,是她儿子的意思。

她的手颓然落回到锦被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她猛然睁开眼睛,目光已经不大正常。

付兴桂退后一步,预感到这女子随时有发疯的可能。

德妃的唇角缓缓上扬,语调分外缓慢:“他以我为耻,他要我破釜沉舟。好,我也可以再帮他一次,但他先得是个人!他就是个白眼儿狼!”

付兴桂觉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了。

德妃的话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去告诉他,两日内赶回京城,周夫人或黎薇珑,给我除掉一个。不然的话,我就让他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破釜沉舟!”

付兴桂望着她,静待下文。

“我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可多了,与男子有关的事情尤其多。”德妃唇畔绽放出诡异的笑容,剧烈的情绪起伏让她双颊泛起酡红,“他想要挟我?做梦!如果他不想让我家丑外扬,如果不想因为我被皇上嫌恶甚至逐出皇室,就给我摆出个孝子的人样儿来!一个两个,都是不孝的东西,都盼着我死……好啊,那就一起去下地狱!”

付兴桂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问道:“娘娘吩咐完了?”

“对!一字不落地八百里加急告诉他!”德妃厌烦地闭了闭眼,“给我滚!”

付兴桂匆匆行礼告退。一脚迈出门外的时候,他听到了女子压抑地悲怆的哭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

康王府。

梁澈慵懒地窝在软榻上,深情款款地望着坐在饭桌旁用饭的女子。

女子名叫代安,父亲在世时是当地衙门的教头,堂兄是沈笑山手里的管事。沈笑山进京的时候,带上了她堂兄,她是尾随堂兄来到京城开眼界的。

代安是他的新欢。

说是新欢也不对——这大半年,他身边只有她。

至于以前暧昧不清的,都断了。这一点,要感谢唐修衡和陆开林。

如今不比以往,哪个闺秀往他跟前凑的时候,他都要想一想:此女是何出身,背后的门第是不是唐修衡、陆开林、沈笑山厌烦的。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就算瞧着再好看,也要强行板着脸,让人知难而退。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还是不敢放心大胆的上手勾搭——万一背后的门第是唐修衡心里厌烦的呢?官场上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哪里是谁一眼就能看清的。

今日还是冤家,兴许明日就会联手;今日还称兄道弟,兴许明日就会翻脸无情——这种情形,官场里层出不穷。

多招惹或是少招惹一个女子,于他只是日子更有趣或是更无趣一些;多一次或少一次惹得唐修衡反感,却牵系着他日后的道路是否顺遂。

过几日清净日子,死不了人。

唐修衡对他敬而远之的话,兴许就能死人。

这笔账太容易算。

由此,他收敛了很多,尽量不去闺秀云集的场合,对以前频繁来往、私下相见的女孩子也刻意冷淡起来,慢慢划清界限。

他是好色,但真不是遇见一个就往床上哄的那种好色,打心底很喜欢拉拉小手、亲亲小脸儿的那种氛围。他不觉得怎样,但对女孩子而言,已经将清白交给了他。

有过床笫之欢的,是府里三个通房。对别的女子,让他摸着良心说,他真有过好多次那种冲动,但也真不敢——万一谁怀上他的孩子,皇帝不把他的皮剥了才怪。

以前他也挺烦自己没长性的,直到遇见代安。

代安是真实实在在地让他迷恋了这好几个月,到如今,三两日不见她,就抓心挠肝的难受。

代安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扬,淘气地眯眼睛的时候,会让他想到坏坏的小狐狸。

代安自幼习武,但是看起来特别娇柔,骨架小的缘故。

她的皮肤特别光滑有弹性,小蛮腰特别纤细而柔韧。

那双修长笔直的长腿,在某些时候,很要命。

最初并不想与她发生肌肤之亲,不是不敢,是不舍得染指。

夏日里,她生辰那日前来相聚,与他喝了不少酒。

后来,这小狐狸色|眯|眯地盯着他,说:“我都十八岁了,要是十四岁那年不退亲,十五岁那年不逃婚,兴许都有孩子了。现在无心嫁娶,只想找个过得去的人,让我知道做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呢?”他除了问这一句,也不能说别的。

她勾了勾他的下巴,坏坏地笑,“就你吧?”

他当时其实有些尴尬。她的话说得再委婉,再合情合理,也是把他当成了让她知晓男女之事的工具。

天地良心,他在那时候是不忍心的,想劝她等醒酒之后再说这事儿。

可小妮子不给他说话的时间,亲了他的唇,又扒了他的衣服。

……

失身的明明是她,但有这感觉的却是他。

从那之后,他就打心底地开始惦记她,人不在跟前就会胡思乱想:她要是腻了他可怎么办?要是不声不响地跑了又该怎么办?

是,他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可她不一样啊,习武的女子也是弱女子,过的日子又那么辛苦。

他想照顾她,真的,想让她在王府里住下来。

可她不同意,每次到最后都说:“我迟早要离开京城,你我只是露水姻缘。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么?”

最可气的是,每一次欢愉之后,她都是麻利地洗漱、走人。

太可气了。

好像他是等着她过来临幸的宠男一样。

这会儿想到这些,梁澈不自觉得眉头紧锁。

那边的代安吃饱喝足、漱口之后,看着脸色不佳的他,笑了,“怎么?等久了,生气了?”

听听,这是不是把他当成等着人哄的怨妇了?梁澈斜睇她一眼,自然不会说出真实的感受。

“我吃饱喝足之后,才有力气对付你啊。”代安笑着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

梁澈横了她一眼,“看不惯你这种奇怪的装束罢了。”

她来王府,从来都是打扮成外院管事的样子,长发用银簪束在头顶,素净的长袍。她常年在外跑,早习惯了这样,做男子打扮的时候,言行也一如男子——这一点是让他最别扭的。

“我也不习惯。”代安笑了笑,“缠的跟粽子似的,你以为我好受么?”

梁澈莞尔一笑,“听我的吧,来府里,让我照顾你。女孩子家,想自己开个铺子、找个差事,谈何容易。”

“别管我的事。”代安抚着他俊朗的面容,“今晚我不走了,可以逗留到明晚子时,你方便么?”

“这说的是什么话?”梁澈咕哝着起身下地,趿上鞋子,把她横抱在怀里,走向寝室,“我现在每日都方便。”

代安轻轻地笑起来。

梁澈柔声问她:“明晚有事?”

“前些日子跟你说过吧?我搭上了一个宫女,她手里存着很多金银首饰,要我帮她倒腾一下,换成银票。”代安解释道,“这种事不合宫里的规矩,只能偷偷摸摸的。”

“你是说,要大半夜的去宫门口喝风,等着她溜出来把东西交给你?”梁澈拧眉。这可是他的女人啊,居然去做这么掉价的事儿……他心里很难受。

偏生她不肯要他的银子,更不肯住进他给她置办的宅子……

他的心情从难受转变成恼火,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动作有些重。

“不是。”代安笑起来,“那名宫女在宫里的年头不少了,晚间能安排我扮成小太监,去她房里取东西。横竖我也没事,去看看皇宫到底是什么样子,不也挺好么?”

梁澈粗鲁地脱掉她的鞋袜,扔的老远,又麻利地扒掉她的衣服,“好什么好?!我越听越生气。”

“最后一次,这总行了吧?”代安笑着把他勾倒在床上,“听着生气就不说话。”随即坐到他身上,低下头,去吻他的唇。

缠在她身上的软布随着他的手势愈来愈薄,亲吻越来越灼热。

“你猜怎么着?”他语声有些含糊不清,“我想……娶你。”

代安失笑,“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离开他的唇,低头去吮咬别处,引得他狠狠吸进一口气。

算了,明日再说这件事儿吧。他在床上说的话,不要说她,他自己都不相信。

·

九月初六,周益安与程锦绣拜堂成亲。

九月初七,德妃殁了。

皇帝、皇后、贵妃、柔嘉公主、安平公主急匆匆去了德妃宫里。

宫女、太监看到德妃身死的情形,都没敢移动她,只顾着去各处报信。

德妃的情形很惨:她倒在床榻板上,额角、太阳穴两处严重的撞伤;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床头的小柜子边角上,残留着血迹。

是自尽的情形。

皇帝站在她近前,神色黯然,周身透着悲伤的气息。

皇后等人见状,不敢出声。

皇帝打量着这个服侍了自己多年的女子,仔仔细细的。日后,再没机会看到她。

没有生机的容颜,曾经无数次对他绽放出妖媚的笑容;

苍白枯瘦的那双手,曾经柔白如雪,很多次为他弹奏乐曲、执棋与他对弈。

他没爱过这女子,但是这么多年走过来,对她已经有了亲人一般的感情。

她就这样走了,用这样的方式。

这宫里的人都是死的么?为何不照顾好她?!

生死诀别的痛,让他瞬间暴怒。

刚要发作的时候,贵妃咦了一声,他也在这同时留意到了一个细节:

德妃右手紧紧地攥成拳,拇指、食指间的缝隙里,露出纸张的一角。

皇帝走到她身侧,蹲下去,将她的手慢慢地用力掰开,拿出她握着的纸张。

第49章 更新(双更)

皇帝小心翼翼地把揉成团的纸张展开来, 转到妆台前, 用手抚平。

安平公主自进门到此刻, 身形都在发抖,却是不知为何,没有眼泪。她看着皇帝的举动, 下意识地认定那是母亲的绝笔,梦游一般走过去, 敛目细瞧。

那是一封信,一封男子写给德妃的信:

数年漂泊, 难忘佳人妖娆。宫墙内外,恰如云崖深渊, 思念入骨时,亦不过回首北望。

今终得解脱。曾视功名如尘土,虚耗数载光阴,实为生平憾事,惟愿重返仕途, 大展宏图。

花再美,只可采摘一次;人再娇, 亦有憔悴之时。

贵人抱恙,宽心为上,恕难回京探望。

——青山遥拜

皇帝来来回回看了两遍,额上青筋直跳。

青山是谁的别号?

花再美,只可采摘一次;人再娇,亦有迟暮之时。——这两句, 是□□裸地告诉德妃:你已经被他人染指、人老珠黄,我不稀罕了。

何等的猖狂!

胸中燃烧的怒火,让皇帝想把这个十恶不赦的混帐东西碎尸万段。

可恨的是,他不知道这狂徒是谁。

德妃的死,不需想也知道,与这封信有关,但是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晓——是因为男人绝情的言语、病痛缠身容颜不再的沮丧自尽,还是另有隐情?

心念急转间,他意识到了安平在自己身侧,又听到有人意欲上前的脚步声。

皇帝回眸看向在场众人,语气沉冷:“退下!”瞥过安平,又加一句,“除了安平,都退下!”

皇后、贵妃等人心知他情绪暴躁之至,俱是低声称是,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安平今日反应迟钝,可是不论如何迟钝,到此刻也已看完并消化了信上的内容。

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困惑、混乱。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写信的人不在京城已久,如今已经放下了年轻时候的情意,想重返仕途,大展拳脚。

而且,他嫌弃母亲是已嫁之人,料定母亲姿色不复当初。

可母亲钟情的不是平南王么?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平南王可从来没给自己取过别号。

难道母亲对平南王的记恨,只是源于他不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损了她的颜面?

安平转头望向德妃。

母亲到底瞒了她多少事?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旧事?

母亲是为写信的男子自尽的么?

是啊,男子所说的何尝不是事实。母亲已经委身于皇帝,儿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光景,一把年纪了,谁还会执着于昔年的情意。

执着又如何,还能私奔不成?那不是寻死么?

或者母亲希望青山像周国公一样被自己利用?可天下有几个那样的疯子、傻子。

如果母亲没有缠绵病榻,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报复这男子吧?她最受不了别人轻视她。

而现在,没可能了。德妃娘娘只是个再也下不了地的瘫子,儿女都觉得她不可理喻,不会帮她打压谁。

——是这样吧?为着这些,自尽了。

安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自尽了,给梁湛和她留下了这般难堪的局面。

母亲居然连儿女都记恨,到死都要他们因她不得安生。

心狠至此,又何必生儿育女?只是为了稳固地位才生下他们兄妹的么?

又或许,母亲根本没考虑到儿女,死之前钻了牛角尖,顾不上他们了。

不论是怎样的原由,这局面都实在是荒谬,甚至可笑。

真的可笑。

母亲的一生,她这十几年的光景,都太可笑。

这样想着,她真的笑了起来,伴着低低的笑声,泪珠簌簌滚落。

她已将要崩溃。

皇帝一直在一旁看着她。

他已下定决心要把那狂徒找出来,不论多久都要找到,把那厮千刀万剐。

德妃心中另有意中人,便是对皇帝的不忠。他把她鞭尸的心都有了。

有那么一刻,他迁怒到了梁湛和安平头上。

然而看到女儿又哭又笑的崩溃样子,他的迁怒慢慢化成了怜悯、疼惜。

女儿何过之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安平。”皇帝唤她。

安平慢慢地转过头,望着他,随后跪了下去,泪眼婆娑地对他摇着头,张口欲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皇帝叹息一声,把那封信叠起来,转到安平跟前,温声道:“你没看过这封信,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任何人问起,都要这么说。”

安平嘴角翕翕,眼神茫然。

“记住没有?”皇帝把信件收入袖中,双手扶她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你母妃只是自戕——我只追究她这个过错。别的,都与你无关。”

“父皇……”安平艰难地唤出这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皇帝轻轻地拍着她的肩,“不哭。别怕,日后还有父皇照顾你。”

·

代安走进梁澈书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梁澈见她精气神虽好,脸色却有些苍白,不免心疼,“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合眼?”

“是啊。”代安自顾自坐到醉翁椅上。

梁澈吩咐下人:“备一盅冰糖燕窝、一碗鱼片粥。”继而摆手,“都下去吧。”

身形随着座椅微微摇晃间,代安低声道,“德妃死了。”

梁澈给她倒茶的手停了停,笑,“胡扯。我都还没得到消息。”母妃虽然不掺合是非,但宫里有什么要紧的事,都会让人告诉他。

代安瞥他一眼,“真的,等会儿就有人来报信。”

“你怎么知道的?”梁澈把茶放到她一侧的矮几上,随后拉过一把椅子落座,“等等……你昨晚去了宫里,是不是恰好听说见过什么事?”

“嗯。”代安道,“那名宫女叫小凡。我以前也是大意了,没问过她在谁宫里当差,也是不敢,人家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个小老百姓,问多了反倒招人膈应。”

梁澈啼笑皆非地看着她。

他和梁湛不对付,她呢,阴长阳错地去给梁湛母妃的宫女变卖首饰……

“我要是早知道她是德妃宫里的人,打死也不会理她。”代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昨晚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她到了德妃宫里,她刚要给我拿首饰,德妃唤她去服侍。她就让我等着,这一等就是很久。”

“……”梁澈揉了揉她的脸,“看起来像只小狐狸,其实笨得出奇。那种地方,你怎么能久留呢?”神色虽然放松,心里却是警铃大作。这个傻乎乎的丫头,可别摊上人命关天的大事儿才好。

“她带我去德妃宫里的时候,路上倒是没遇见人。”代安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肌肤,“后来的事情就比较奇怪了——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回到房里,把全部首饰拿出来,问我带没带银票,我说带了。她说不管多少,都给她,她把首饰都给我。”

“你怎么做的?”梁澈听着,觉得小凡不对劲。

“以前都是给她把首饰变卖之后才给她银子,这次不合常理,我就说只带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代安若有所思地道,“她犹豫了一下,留下两样贵重的,余下的都给了我。之后便说亲自送我离开。”

梁澈把茶盏送到她唇边,等她喝了一口,追问:“之后呢?”

小凡继续道:“之后她就带着我走出她的住房。到门外,我觉得德妃宫里太安静了,只有两个年纪大的宫女值夜——值夜的应该是小太监吧?

“我这么想着,就悄声问她。她说这两日德妃心绪不宁,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得,也只让她和小兰近身服侍,别的人怕惹德妃不高兴,不论早晚,都闷在房里等着她和小兰传话。太监应该是忙着寻找别的出路,德妃也懒得看见他们,好几日没见人影儿了。

“说完,她引着我到了正殿外,让我稍等片刻,她去看看德妃,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有点儿不放心。

“我就在外面等着,因为耳力不错,听到德妃低声呵斥了几句,随后是人的身形落地、头撞到柜子或墙壁的声音。之后,就没了声音。我只当是小凡被德妃推搡打骂了,心里直骂她怎么是半瘫,就活该连上半身都动不得。

“正寻思着,小凡走出来寻我,身上倒是没明显的伤。随后,她一直将我送到了宫门外。

“我看到了一辆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见小凡就点了点头。

“小凡关心地问我怎么回家,我说我的小黑马很灵,听到我的呼哨声就会到我跟前,随后问车夫是不是在等她。

“她说是。

“我更觉得奇怪,说德妃不让你服侍了?只小兰一个,肯定不行吧?

“她就冲着我笑,说德妃娘娘已经死了。”

梁澈听到末一句,心里有些发毛。

代安抿唇微笑,“她在离开之前杀了德妃,所谓的送我到宫门外,是她自己要逃命——早就安排好了。我想通之后就问她,德妃的死,在别人看来,是他杀么?

“她说已经筹谋了一段时日,在外人看来,一定是畏罪自尽的情形。但毕竟是头一遭做这种事,万一出了岔子,她被抓回去……

“我听完,把她交给我的包袱还给她,又把身上剩余的几张银票给了她,还告诉她一个藏身之地。

“她要是被抓住,一定会咬定我是凶手,至于离开宫里,也一定会说成是我挟持她——我要想过安稳日子,就得确保她在宫外好生活着。”

梁澈拧眉,“这种人,灭口才无后患。”

“她对我没起杀心,我为何要杀她?”代安斜睨他一眼,“她想嫁祸给我的话,不是太容易么?依我看,事情只是凑巧而已。”

“只是凑巧?”梁澈心说你可真是心宽,“你知不知道,这所谓的凑巧,是你卷入了谋杀嫔妃的大案中?万一梁湛回来彻查,你可能就被找到,甚至于被他折磨至死!”

代安不以为意,“反正人我已经放了,并且帮了。她去不去我说的那个地方,我不清楚。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等消息吧。”

梁澈斟酌片刻,“打今儿起,你就住在我这儿。不管消息是怎样的说辞,你都要在我这儿避风头。正好,我们也能说说长远的光景。”

代安摇头,“不用。狡兔三窟,我有藏身之处。”

梁澈凑过去,狠狠地吻着她的唇,好一会儿才作罢,“没得商量,这事儿关系重大,你必须听我的。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不管皇上怎么看待德妃的死,也不管德妃是不是自尽,梁湛都会暗中查证,就算他母妃是真的自尽,他也会试图弄出个有人杀害他母妃的局面——迟早会查到小凡、你和我头上。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跟我在一起,危险会小一些,最不济,还有我陪着你,有苦一起尝。”

代安闻言动容。

他始终都相信她所说的一切,一点点质疑、寻找破绽的意图都没有。

他只直面现实,比她想象中更敏锐、果断。

让她感动的,则是末尾那一句。

“你不怪我,反倒要帮我?”她轻声问道。

“谁让我没看好你。”梁澈啄了啄她的唇,“这不是帮,是想照顾你而已。能力不济,但我会尽力。”

代安凝视他片刻,笑意徐徐绽放,“我真的很感动,真不知道要怎么回报。”

“怎么回报?”梁澈玩味地笑,“我们都好好儿想想。”

“嗯。”代安笑着颔首,“我听你的,但是要回住处一趟,跟堂兄说一声,收拾些东西,明日就能过来。”

“不。今晚就过来。”梁澈道,“让侍卫陪着你……”

“不要。”代安瞪着他,“你这是不信我。”

“……”梁澈叹气,“好吧,信你。但你要是跑掉,可别怪我拿你堂兄开刀。”

“你对我这么好,我才不跑。”代安起身投入到他怀里,主动吻上他的唇。

梁澈心里分外舒坦。

腻了一阵子,代安离开康王府,去往沈宅。

事情当然不是她对梁澈说的那样。

德妃是她亲手杀的。

小凡的离开,是唐修衡早就安排好的,谁为他办事,都会得到比想象中更多的回报。

她对梁澈所说,是结合自己的现状编出的谎言。

那厮不也骗过小姑娘么?

男人能骗女人,女人为什么就不能骗男人?

这样一想,她心里的不安慢慢消散。

·

德妃因自戕之过,死后无追封,不可葬入皇陵,命妇不可前去吊唁。

谁都看得出,皇帝是真生气了。由此,丧事一切从简。

德妃身死当夜,梁湛赶回京城。

皇帝见到他,神色淡淡的,让他去看看德妃。

安平则只是遥遥地望了他一眼。她双眼红肿,分明是大哭过,看他的时候却是神色木然。

翌日,梁湛听说了一件事:德妃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不知所踪。

那些人去了何处?

在陆开林手里。

是在前一日午后,皇帝把他唤到御书房,连刘允都遣了,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撕了一角给他。

那一角纸张上有被切断几个字和“青山”的落款。

“查到这个人,不管需要多久。”皇帝沉声吩咐。

陆开林恭声称是。

皇帝又道:“德妃宫中上下人等,你秘密关押起来,讯问他们——”说到这儿,他语声顿住,凝视着陆开林,“算了,今日全都处置掉,让他们给德妃陪葬。”

陆开林暗自松了一口气,十分感激皇帝这决定。

倘若皇帝让他讯问那些人知不知道德妃这些年做过哪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不但是给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还将他和锦衣卫很多人推到了刀口上。

如果有人知道德妃的意中人是平南王,如果有人知道她是周国公的意中人,那么被她连累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唐修衡是平南王的女婿,程阁老是周国公的亲家,只为这些,德妃那些事就不能放到明面上。

不为此,唐修衡何必只让德妃落个自戕的罪名。

皇帝如果决意彻查德妃生平,他就没办法欺上瞒下敷衍了事,事情就会纷纷扬扬越闹越大,让几个家族为此经历一场莫大的风波。

随之发生的,就是锦衣卫很多人知晓了皇室秘辛,注定要被灭口——德妃那些事儿,往轻里说是性子轻浮,往重了说就是给皇帝戴了半个绿帽子。皇帝兴许一想到锦衣卫,就会怀疑他们在心里嗤笑他,那能得着好才怪。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不似之前历代帝王,登基以来只让锦衣卫充当他和朝廷的一双眼,盯着官场的人,不让他们介入皇室相关的事。

到底,德妃在皇帝心里是真没什么分量。这事儿要是出在皇后身上,皇帝绝对会气炸,不查清不算完,而且是查到一个杀一个。

越是在意的人带来的伤害,越是不能理智,不会顾及什么颜面。

不在意的人生出的是非,便是一事归一事,会很在意自己的颜面。

到底,他陆开林的命不错,皇帝气恼德妃之余,还是不舍得他和兄弟们日后为了那个女人赔上性命。

皇帝只想找到那一个人,不想为德妃耗费更多的心思和人力。

但是,这个劳什子的青山是谁呢?

陆开林离开宫里,在马车上看着那一角纸张。

这个意外的枝节,是他没想到的。

究竟是确有其人,还是唐修衡和沈笑山随意捏造出的一个人?没有的话,他怎么跟皇帝交差?

应该是确有其人,他们总不会给德妃、梁湛挖坑之余也把他埋进去。

“去沈宅。”陆开林吩咐随从,“传话给唐侯爷,一个时辰之后在沈宅相见。”

他得去问清楚。

第50章 更新(双更)

沈宅。

唐修衡与沈笑山相对而坐, 守着一局棋。

这盘棋之前已来来回回下过三次,每次都是和棋, 他们想分出胜负。

代安上午就过来了,这时正在处理她负责的账务,穿着白底绣牡丹花的上杉,浅绿色挑线裙子。

在沈笑山、唐修衡面前,她从来都是女子打扮, 神色沉稳, 眼神沉着,整个人透着精明干练。

她打的一手好算盘,十指上下翻飞, 手势很美;她素来聪慧, 记忆绝佳,算完数页的账之后, 才会停顿片刻,把一个个数目记在宣纸上。

手里这些差事,对她而言过于轻松, 总是积攒数日之后一并处理。是因此,平日有大把吃喝玩乐的闲散时间。

清算完毕,她又用心算迅速核对一番,确定无误之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望向对弈的两个男人, “今日能分出胜负么?”

“够呛。”唐修衡手里的棋子落下,浓眉微蹙,透着点儿不情愿——这又是一步走过的棋,偏生只能这样,如果选择别的路数,都等于是主动求败。

“这局棋可以记到我的棋谱上了。”沈笑山神色愉悦,又打趣道,“哪日你心情恶劣的时候再来,说不定能赢我。”唐修衡闹情绪的时候,注意力会特别集中,脑筋灵活得惊人,奇招不断。

唐修衡失笑,“真心情恶劣的时候,哪有下棋的闲心。”

沈笑山用下巴点一点近前的座椅,招呼代安,“你过来,把事情跟我们说说。”

代安称是,端茶坐到两人近前,把杀掉德妃的经过娓娓道来:

夜半,在刘允、小凡的安排下,装扮成宫女的她顺顺利利地进到德妃宫中。

当时德妃宫里的人,除了小凡,都中了迷香,昏睡不醒。

她走到德妃病榻前,轻轻推醒了睡梦中的人。

德妃见陌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惊惧不已,扬声唤人。

当然没有人应声。

她随身携带了两封信,一封是用梁湛的字迹写的,另外一封则是用“青山”的字迹写的。

她先拿给德妃看的,是以梁湛之名写的书信。

那封信惟妙惟肖地模仿梁湛的语气,痛快淋漓又十分委婉地数落了德妃一通,并在最后宣称,等他回京之后,会跟德妃好生清算新账旧账。

德妃看到一半的时候,就已气得不轻,直恨声骂梁湛是畜生、白眼儿狼。

待得德妃看完,她便将信纸夺到手里,飞速地调换成“青山”那封信。

德妃立刻抢了回去,哆嗦着嘴唇说“倒要看是谁跟谁算总账”,把信纸死死地攥在手里,继而歇斯底里地高声唤人。

她用银针刺入德妃脑□□位,尽根而入,德妃当场毙命。与此同时,德妃被她安排成了自尽的样子。

离开前,她检查一番,对于德妃死死地攥着那封信的细节,最是满意。

——说完这些,她又把梁澈的态度如实相告,拿出那封仿冒梁湛写的信件,交给沈笑山。

沈笑山取出一个火折子,把那封信烧掉,问道:“你怎么跟梁澈说的?”

“扯了个谎。”代安简略地讲述一遍,停了停,又道,“今日起,我就要去康王府住着了,他坚持如此,我也不想反对。”

沈笑山瞥了她一眼,有点儿困惑,“我怎么会养了你这样一个不着调的混帐。”

代安轻笑出声。

沈笑山那么说,并不为过。

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沈笑山在街头遇到了逃难期间与家人失散的代安,那时她四岁,他十几岁。

因着恻隐之心,沈笑山把孤苦无依又贫病交加的小丫头带在身边,过了几年,帮她找到了亲人——至亲已经不在,家族所剩的只有一个大她半岁的堂兄。

那时她堂兄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沈笑山又收养了一个孩子。

收养归收养,沈笑山从不以养父自居,一来是自己年岁不大,二来自己是商贾——此生在别人眼里都要低人一等,谁被他养在名下,并无好处。所以,他对两个孩子的态度从来是亦师亦友,只负责教导他们习文练武,有个傍身的技能,别的事与他们互不干涉。

代安的堂兄踏实、勤勉,她却是离经叛道。

沈笑山帮她定过两门亲事,全被她自己搅黄了,给他的交代只一句“越想越没意思”。

沈笑山自认已经仁至义尽,也尊重她的选择,这三二年索性放任自流。

这次她私底下与梁澈结缘,不在任何人意料之中。

代安是无意间在一个茶楼遇到的梁澈,梁澈最初并没跟她挑明身份,见过几次之后才说实话。

得知来往的人居然是康王,她赶紧告知沈笑山,要是会影响到沈笑山和唐修衡的大局,她不会再与梁澈来往。

沈笑山不会怀疑代安的心智,更不相信裙带关系能影响到唐修衡的大局。

沈笑山当时就说,在自己这儿无所谓,随后把梁澈的品行跟她说了,让她随心即可。

她听了眉开眼笑,说那好啊,我跟他半斤八两,相互消遣未尝不可。

到了今时今日,这两个相互消遣的要住在一起……

这叫个什么事儿?

·

陆开林过来之后,见唐修衡也在,笑了,“正找你呢。”把皇帝交给他的那一角纸张拍在唐修衡面前,“说说吧,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有。”唐修衡问道,“皇上让你查他?”

“对。”陆开林道,“依你看,我怎么办才妥当?”

“你吩咐下属排查,照章程行事即可。”唐修衡道,“最迟明年,这个人就会进京,到时候你留意梁湛一些,会有所发现。”

“那就行。”得了准话,陆开林放松下来。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更愿意自己查出来,这种事儿做起来其实很有意思,早些知道答案,反倒会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负担——先是会兴致索然,随后就时时刻刻都想派手下盯着那个人,对谁都没好处。

沈笑山悠然一笑,“看你我谁先发现那个人。”他与陆开林的心思相同。

唐修衡只觉得好笑,“对于这种事,我更愿意不劳而获,你们却与我正相反。”

陆开林道:“你凡事都是最重视结果,我们不一样,更看重且享受过程。”

“什么最重视结果,”沈笑山揶揄唐修衡,“他就是懒,懒得出奇。”

唐修衡轻笑出声,“这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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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黎兆先今年负责修缮宫殿的事情都已完工。近来时常留在家中,静心规划棠梨苑的格局。

那块地早就买下了,原本想今年夏季动工,在女儿出嫁之前建成,权当是他给女儿的一份嫁妆。却不料,事情总在计划之外,薇珑今年就出嫁了,但他的初衷并没改。

自己手里的一切,最终都要留给女儿。

德妃身死三日后,上午,初步的堪舆图绘成,他临摹了一份,唤吴槐拿到唐府,让薇珑看看。

凡事以小见大,造园方面,薇珑真的有天赋,再过几年,造诣怕是要高出他很多。所以,造园相关的事,他都愿意听取女儿的意见。

吴槐欢欢喜喜地领命,去唐府见薇珑。

阿魏见到他,径自将人送到正房,“夫人这会儿一定在书房,您稍等。”之后去跟丫鬟传话,客客气气地与吴槐道辞,转身回了外院。

片刻后,荷风将吴槐迎到书房。

薇珑笑盈盈地道:“瞧你这满脸喜气的样子,是有什么好事吧?”

“是啊。”吴槐笑呵呵的说明来意,把堪舆图拿给她。

“真是好事。这几日正愁没事可做呢。”薇珑并没当即展开来看,“我得好生琢磨几日,告诉爹爹别心急。”

“这是自然。”吴槐笑道,“王爷最知道您行事缜密,就是不说他也清楚。”末了又关切地问,“怎么会没事可做呢?府里不比王府,说人多事杂都不为过。”

薇珑示意他落座,笑道:“每日一早给太夫人请安,之后的半个时辰,就观望着她如何料理家事,如何应对那些管事妈妈。”说到这儿,嘀咕一句,“有的管事好啰嗦……”

吴槐忍俊不禁,不难想象她在一旁听着有多受罪。以前她接触的只是丫鬟和外院的管事。男子说话直接,态度干脆,她也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果断利落的做派,现在和以后都要常年与内宅的仆妇打交道,必须得调整说话、处事的习惯,于她算是个难题。

“我慢慢来吧。”薇珑不想他担心,补充道,“太夫人答应我了,带我一年半载,再说主持中馈的事。她提过几次,让我明年开春儿就把家里的事接过去,我觉得自己做不来,想晚几年再说这事儿。”得让娘家的人知道,不是太夫人不让权,是她没本事。

吴槐很是为她庆幸,“这就好,太夫人肯带着您就好。”

随后,主仆两个拉起家常来,薇珑询问父亲近日的情形,吴槐则询问她有没有需要添减的人或家什。

吴槐瞧着天色不早了,起身道辞之前,说起了与德妃有关的事:“听说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想来应该是信件,郡主知道这件事的原委么?”

“不知道。”薇珑摇头,“我还没顾上问侯爷。”其实不是她顾不上,是唐修衡最近这几日都耗在沈笑山那里,她只是每日请安的时候跟他碰个面。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吴槐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您不用管这些了。”心里寻思着,什么时候见到侯爷,不妨打听打听。

送走吴槐,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唐家各房一日三餐都是各吃各的,以前并不是这样,从唐修衡回京之后才改了规矩。听二夫人说,唐修衡与家人一起用饭的时候,都没人说话,他别扭,别人紧张,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吃几口饭菜就走人。

太夫人觉得这不像样子,便发话改了规矩。

对于这一点,薇珑理解,但不免有些失望。她一直都很向往一家人其乐融融又热热闹闹地用饭的情形,怎奈夫君无意间先一步掐断了她的憧憬。

独自用过午膳,薇珑回到书房,把堪舆图展开来,凝神细看,认真回忆前世棠梨苑建成之后的情形,比较、斟酌之后,铺开宣纸,试着绘图。

不知不觉就忙了整个下午。

快到给太夫人请安的时辰了,她放下笔,换了身衣服,提早去了兰苑。

路上,唐修衡赶上来。

薇珑看到他,忍不住笑。

唐修衡走到她身侧,笑着低声询问:“讨到什么便宜了不成?这么高兴。”

薇珑笑意加深,“见你一面不容易,对于我,可不就是占了便宜。”

“……”唐修衡歉然一笑,“这几日下棋上瘾了,跟笑山也有挺多事情要商议……”

“我知道。”薇珑打断了他的话,“又不是怪你,还记着给娘请安就行。”

唐修衡柔声道:“过一两日就清净了,多在家陪陪娘和你。”

“好啊。”薇珑叮嘱他,“等会儿跟娘说说话,记着把这件事也说一声。”

唐修衡颔首,“嗯。”

太夫人看到唐修衡和薇珑进门,面上笑吟吟的,心里却直运气。

气的是她的儿子。

这个没心没肺的,还在新婚,就连续几日不着家,等日子久了,是不是又要跟以前一样,除了请安根本不回内宅?

再看一眼薇珑,又忍不住暗暗叹气。这孩子也是心宽,修衡不着家,她是根本不往心里去,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书房写写画画,自得其乐得很。

你是郡主啊,就不能跟修衡耍耍小脾气,让他留在家里陪你?太夫人啼笑皆非地腹诽着。

行礼之后,说了几句话,薇珑起身道:“我去给娘沏杯茶,您尝尝看。”其实是让母子两个单独说说话,有意避了出去。

太夫人笑容慈爱,“好啊。”剩下了母子两个,她微微蹙眉,“这几日怎么都不着家?”

唐修衡歉然一笑,说了原委,“有不少事需要与笑山从长计议,他那里又清净。您放心,过一两日就真清闲了,会留在家里陪您。”

太夫人心说我才不缺你陪着,看你跟薇珑这样上火是真的。她委婉地道:“我有薇珑和你二弟妹、三弟妹陪着,用不着你。你得空就去你岳父家里坐坐才是正理。”

“嗯,我记下了。”唐修衡看看自鸣钟,“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太夫人原本是想数落他几句,转念一想,终究是忍住了,“去吧。”

好不容易才有了时不时与他说一阵子话的情形,万一语气不对闹得不快,岂不就又要回到相对无言的情形?凡事得慢慢来,等到母子两个的心结打开,才能随意地点出他的不是。

·

翌日,朝堂出了一件事:宁阁老弹劾济南廖家贪污、行贿。

消息传到唐府的时候,太夫人正在跟薇珑、二夫人、三夫人说话,四个人听了,都很意外。

薇珑料定宁阁老是得了程阁老的吩咐才亲自出面,直接把状告到皇帝面前。她意外的是,程阁老居然提前问罪济南廖家,提前了好几年。

其余婆媳三个意外的是,程阁老这次居然这么迟钝,竟没能把事情压下。

当日,程老太爷、程老夫人双双病倒。

太夫人唤阿魏去找唐修衡:“让他抓紧回来,明日去程府探望程老太爷。”又对薇珑道,“明日你随我去探望程老夫人。”

薇珑恭声称是。

吩咐完,太夫人不免奇怪,“按理说,不应该啊。两位老人家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这件事对程阁老又没什么影响——不是程阁老想要避嫌,皇上都没答应么?让他如常在内阁行走。对程家而言,只是面子上不好看罢了,何至于气得病倒在床?”

“的确是不应该。”薇珑这样应着,心里则想:这件事是程阁老一手促成,两位老人家必然心知肚明,怎么能不急火攻心。

当晚,唐修衡回到家里。

歇下之后,薇珑总算能询问自己好奇的事情了,“德妃手里那封信是怎么回事?柔嘉写信告诉我,皇上看信的时候脸色奇差,险些大发雷霆。是德妃的遗书,还是谁写给她的信?”

“你等等。”唐修衡起身下地,去了外间一趟,转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封信,“这就是那封信,明日你记得销毁。”

“嗯。”薇珑接过,看完之后,又有了新的疑问,“这个青山是谁?”

“是周夫人的一位故人,别号青山。”唐修衡重新歇下。

“嗯?谁啊?”薇珑一头雾水。

唐修衡笑了笑,“周夫人长姐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记得。”薇珑思忖片刻,眼睛一亮,“这个人,就是当年廖大小姐的意中人?”

“对。”

薇珑又问:“这么说,他当年有负于廖大小姐?”

“对。”

薇珑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说起来,德妃是真冤枉,那个男子,兴许跟她都没见过面,却被人拿来做文章,让皇帝在她死之后都满心厌弃。

别号青山的男子更冤,与他有交集的女子已经香消玉殒,却仍要卷入男女是非的漩涡之中。

但是,对于这种人,用这种方式惩戒岂不是最合适的?

世事有轮回,当真做过伤天害理的亏心事,迟早付出代价。即便债主无能为力,也会有别人帮忙讨债。

“梁湛已经在跟这个人接触,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成为端王府的幕僚,最迟明年进京。”唐修衡道,“他与梁湛有相仿之处,梁湛势必重用。等到他被破格提拔走上仕途的时候,就是他走上绝路的时候。”

随之发生的,是皇帝彻底厌憎梁湛,认定他与德妃的意中人是一丘之貉。这需要等待很长时间,但是等再久也值。

“你给他们挖的这个陷阱,实在是好。”薇珑笑得微眯了眼睛。

“安心了?”唐修衡刮了刮她的鼻尖,“睡吧,明日还要去程家探病。”说完转身熄了灯,把她圈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这就是真的要哄着她快些入睡的意思。

好几天没同床共枕,回来之后,他一点儿与她亲昵的意思都没有。

薇珑眨着眼睛回想,从进门到现在,他最亲近的举动,是亲了亲她的脸。

她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

要她说心里话,她也不想那档子事,但他也不想,不免让她有些怀疑自己不够吸引他。

要知道,现在可是新婚。不都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么?眼下又不像别的时候,没有不顺心的事情,他怎么还是清心寡欲的?

万一自己哪天想不开了,要生儿育女,是不是要跟前世一样主动缠着他?

凭什么?

薇珑抬脸,咬他的唇,“小别胜新婚是人们胡说八道的吧?”

唐修衡轻轻地笑,“自然不是。”

“那你这是……”她想了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措辞,“酝酿呢?”

他笑起来,“没。怪麻烦的,过两日再说。”

“……”麻烦?还有嫌这个麻烦的人……薇珑揉了揉眉心。

“睡吧。”唐修衡吻了吻她的唇。正常情形应该只是晚睡一些,但轮到他们就是壹夜。她洗澡要折腾大半晌,两个人又都是躺下一半个时辰之后才能入睡——加起来,是整夜不能合眼。真的,想想都替彼此累得慌。

薇珑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没好气地戳着他的眉心,“我跟你说,我这会儿真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跟你们说啊,想多发点儿红包都不能如愿的蠢作者,真觉得被冷落了╮(╯▽╰)╭

本章继续发红包哦,会选十位小仙女发100币的红包,其余送小红包~快快快,给点儿面子吧?

最后,节日快乐,么么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