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经备好了两荤两素菜、做饺子的一应食材、作料。
两个人进门后,洗净手,卷起衣袖,遣了下人。
薇珑先要做饺子馅儿,之后和面,这是最耗时间的。
她忙碌期间,唐修衡帮她洗菜、切菜。
切菜的时候,薇珑时不时就看一眼,好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唐修衡问道,“直说。”
薇珑小声道:“肚丝不能切成宽窄相同么?”
“……”唐修衡微微挑眉,“这意思是不是说,豆腐也要切得一模一样?”
“嗯,那样最好。”
唐修衡回想片刻,笑意更浓。前世与她一起用饭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之处,现在他知道了:放到她面前的菜肴,总是特别的精致。那时没问过,现在才明白。
他找了一把专门用来切水果的刀,样子与匕首相似,他用这种最顺手。“你小厨房里的人,一直这样打理你的膳食?”
“嗯。”
“真是了不起。”刀在他手里迅速转了几转,“成亲的时候,千万把她们带上。”
薇珑斜睨着他,笑,“这还用你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不做银耳、蘑菇?”
“……”薇珑横了他一眼,“少揶揄我,那些不用讲究,但是我不是刚学下厨么?还没来得及学。”
“刚学就有理了?”
唐修衡笑了一阵子,慢条斯理地给她切菜,“当初练刀工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
“是是是,辛苦侯爷了。”
“你这哪儿是下厨啊,摆明了是找罪受。”唐修衡叮嘱道,“学几道菜就算了,以后别总进厨房。再有,不准做针线。”
凭她这个性子,要是缝衣服、绣花,少不得要针脚特别均匀,估计是缝三针拆两针……想想就头疼,亲眼看着估计得急得发疯。
“知道。”薇珑说到这儿,心虚地看着他,“我还想带上王府针线房的几个绣娘,人是不是太多了?”
唐修衡逸出清朗的笑声,“不多。安置几个人而已。多几个出挑的绣娘,娘和二弟妹、三弟妹也能跟着沾光。”
王府里的绣娘,都是平南王依着女儿的喜好,特地命人去江南寻来的。
“但愿吧。”薇珑其实有些打怵,“你说我这么多毛病……等到了唐家,想瞒都瞒不住,太夫人会不会后悔啊?”
“想说什么?”唐修衡语带笑意,“要打退堂鼓?”
“没有。怕我招人烦。”
“有我顶着呢,你怕什么?”唐修衡道,“王爷担心过的事儿,娘也特别担心,恨不得每日絮叨我几回,就怕我委屈了你。”
薇珑听了,点儿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心绪放松不少。
想想也是,欢欢喜喜过日子最要紧,别的都在其次。
两人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特别快。
唐修衡发现,薇珑眼下最拿手的居然是做饺子,不免有点儿惊奇。
薇珑解释道:“做过好多了,我院子里的人都吃过几次。”
唐修衡叹服。面食这方面,他没碰过,给不了她建议,炒菜倒是能给她一些切实有用的建议。
有些相同的话,厨娘也说过,可薇珑记不住,而他的话,她就能听到心里去,一字不落。因此,她自己都觉得,今日这饭菜,做得比以前可口。
将近正午,四色精致的菜肴摆到了宴息室里的饭桌上,等到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有了家的味道和年味儿。
薇珑包了六十个饺子,一口一个的那种。
“我这两天吃了好几次,有十来个就够。”她笑盈盈地递给他筷子,又把蘸料送到他手边。
唐修衡则是鲜少的食指大动,“那正好,我可是饿了。”
两人一同举筷,同时夹了一只饺子,又同时要往对方那边送。
四目相对,眼里都有了笑意。
“算了,各吃各的。”薇珑收回筷子,尝过一只饺子之后,笑得大眼睛微眯,“今日是真觉得像回事。”
“的确很可口。”唐修衡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不骗你。”
“嗯。”薇珑笑着点头,又分别尝了梅花豆腐、人参笋、麻辣肚丝和炒肝尖儿,“好像也还过得去。”又催他,“快尝尝。”
唐修衡失笑,逐样尝了尝,“不错。这回事,只要是用心做,味道就差不了。”
态度认真,又是为了至亲才做,只要不出不放盐、把醋当酱油的失误,菜就一定很说得过去。
薇珑完全放下心来。
饭后,唐修衡继续描绘正房的概貌,薇珑倚着他,继续看那些陈年旧事。
看到中途,她不自主地坐直了身形。
周国公年轻的时候,一往情深的女子,是德妃。
老一辈的锦衣卫里,有人曾无意间看到过周国公写给德妃的情诗。但也只是看了看。
其次,德妃进宫之前,有人曾在茶楼、诗社见过几次两人谈笑风生。
德妃入选到宫中数日之后,出了周国公与葛大小姐那档子事。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薇珑实在看不懂德妃这女人了,急切地往下看。
她的母亲徐氏,亲事定下来之后,德妃曾先后几次找到徐家挑衅。
徐氏并非柔弱的性子,从来没给过德妃面子,有两次闹得需要外人调停才肯作罢。
在徐家当过差的老人儿说有一次曾亲耳听到过,德妃让徐氏悔婚,把平南王让给她,随便开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徐氏理都不理她这个茬。
德妃也曾去过平南王府几次,那时老王妃还在世,高兴了就见一见,当面奚落几句,不高兴了干脆叫德妃吃闭门羹。
德妃进宫之后,挑唆着娘家凌家与徐家在官场上斗过一阵子,但没讨到一丝便宜:凌家老太爷被皇帝降职到七品,凌家四老爷流放千里,终生不可回京、入仕。
原来如此。
薇珑理清楚了原委。
德妃惦记着父亲,记恨母亲,连带的要整治徐家。
心里惦记着一个男子,却并不得罪钟情自己的周国公,甚至是常来常往。换个人,都会为了意中人,离别的男子远远的。可她不。
如果德妃能早早的拒绝周国公,不给他希望,那么,还会出周国公醉后调戏葛大小姐的事么?还能有周夫人替长姐出嫁的事么?
对一个男子没有男女之情,却始终把他牢牢的抓在手里,并且加以利用,让他去做自己手里阴险歹毒的刀,去伤害她求之不得的男子。
这一点,绝大多数女子做不到。
依德妃那个性情,一定暗地里洋洋自得很多年了吧?
薇珑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唐修衡察觉出她情绪不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别的细节,关乎令堂,不用继续追究。知道这些已足够。”
或许他已经知道,但是不想让她更生气。
薇珑嗯了一声,“德妃跟周国公的事情,得让梁湛、安平、周夫人知道。我这就去安排。”
“已经替你安排下去。梁湛和周夫人都在查这些,锦衣卫不会继续守口如瓶。宫里更好说,有刘允。”唐修衡展臂把她搂到怀里。女子之间的事,大多数都需要她自己应对,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些。
“哦。”薇珑轻轻吁出一口气,情绪慢慢缓和下来,“方才真是……气得我。”德妃之后,就是周国公,但是,那个人自有人整治,不需她费心。
唐修衡牵了牵唇,手里的笔未停。
“你也不哄哄我。”薇珑摸着他的下巴。现在跟他在一起,她对他动手动脚的时候居多。
“正想着怎么哄你才好。”唐修衡继续描画片刻,才放下画笔,把她安置到怀里,用力亲了亲她的唇,“这样好点儿没有?”
薇珑笑起来,“太敷衍了,都不说几句哄我高兴的话?”
“我想想。”唐修衡双唇移到她耳畔,轻轻呵气,继而将那圆润耳垂含到口中,轻咬一下,“想听什么?”
薇珑身形一颤,下意识地别转脸,他却不允许。
“哪有你这样的……”她低声抱怨。
唐修衡瞧着她呼吸紊乱、面色微红,觉得煞是可爱,气定神闲地道:“那种货色,不需久留。迟一些就不会再碍你的眼,还有什么好气的?”
“这倒是。”薇珑怎么都挣不脱他的钳制,更不能阻止他作乱,用力咬了咬唇,才能尽量语气平静地说话,“我在斟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能办妥。”
“嗯。”唐修衡由轻咬改为细细的吮。
“很好玩儿么?”薇珑又气又笑,素白的手指到了他领口,轻一下重一下地摩挲着,“要我青天白日地轻薄你?”
“还是算了。”大白天的,他可不想让她弄得骑虎难下,便转而温温柔柔地吻了吻她的唇,“先把我们的新居理出个章程来,这个是大事。”
“这还差不多。”薇珑坐到他身侧,只片刻后又觉得不对劲,“你这个人……我要是哪天想不开,要色|诱的话,对你根本没用啊……”
虽然他清心寡欲没什么不好,但如果成亲后还像前世似的,她主动的时候居多……
她可没那个闲情。
倒也好,日子会特别特别清净。
唐修衡听出她言下之意,笑微微地凝视着她,“现在就试试?”
“不用不用。”薇珑连忙正襟危坐。真闹起来,他难受,她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她用手指用力点了点太阳穴。
不是告诫过自己,没事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细看了他一会儿,笑,不无戏谑地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原来女子也难过美人关,色心人|人都有。”
唐修衡作势起身,“这事儿得去床上细说。”
薇珑知道他是故意吓唬自己,逸出清脆的笑声。到底有几分怕他动真格的,身形向后退,好一番讨饶。
唐修衡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脸,“这笔账我且记着。”
·
转过天就是除夕。
一整日,爆竹声不绝于耳。
薇珑心情奇佳,上午亲自和几个丫头一起贴对联、剪窗花,下午去了外院,看着小厮们欢天喜地地燃放爆竹,随后去了莳玉居,父女两个一起给下人们准备过年的封红。
未到申时,薇珑回了自己房里,吩咐荷风去跟府里的厨房打过招呼,自己则去了小厨房忙碌,亲手做了四菜一汤,包好六十个饺子。
饺子将要下锅的时候,正好是平时晚膳上桌的时候,她让荷风帮忙煮饺子、装入食盒,回房换了身艳紫色衣裙。末了,亲自拎着食盒转回到莳玉居。
今晚,她让几个丫头留在自己房里,安心享用年夜饭。
黎兆先得知四菜一汤和饺子都是女儿亲手做的,为之动容,“真是长大了。快坐下。”
薇珑笑着落座,“以后得空就给您做。”
“怪辛苦的。”黎兆先笑着瞥吴槐一眼,“你一定早就知道吧?”
“不知道。”薇珑与吴槐异口同声。
黎兆先哈哈地笑起来,“两个骗子。”继而一如往年,让吴槐落座。
吴槐满脸是笑,“小的今日有福了,能尝到郡主亲手做的饭菜。”随后执壶倒酒。
今年破了例,黎兆先让薇珑也喝一小盅,“有些场合,女孩子偶尔也要喝点儿酒。这酒性子温和,没后劲,你喝一些也无妨。”
薇珑笑着称是。
三个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用饭。薇珑做的菜肴、饺子,两个男人吃了不少,满口称赞。
饭后,父女两个分别给外院、内宅的下人们发了封红,之后坐在一起守岁,过了子时,薇珑回房歇下。
大年初一,父女两个同时出门去宫里,分别给皇帝、皇后拜年。
初二下午,柔嘉来找薇珑,穿着大红色缂丝褙子、墨绿色裙子,衬得容颜更为明丽、娇媚。
薇珑给柔嘉的新年礼物是一架音色、做工绝佳的古琴。
柔嘉给薇珑的礼物则是一匹枣红色宝马,“父皇新得了几匹宝马,本就要尚你一匹。明年不是要你帮我建园子么?他知道你为了节省时间,偶尔要策马出门。我就央着父皇让我挑选,他也没辙,只是无奈地说我总是跟他抢着送人情。”
薇珑由衷道谢,又道:“改日进宫,当面向皇上谢恩。”
“到时候,园子过得去就行,我们两个结伴出去踏青才是要紧的。”柔嘉笑道,“等你嫁了人,机会就少了。”
薇珑笑着递给柔嘉一块梅花糕,“说不了几句,就要扯到我的婚事。快吃些糕点。”
柔嘉笑容明媚,“这可是实话。”吃了一块糕点,说起安平公主,“那个不知轻重的东西,当日被掌掴的不轻,脸肿的不成样子。我特地去看了看,总算解气了。德妃也没给她好脸色,听说责骂了她大半日。到今日,她都闷在宫里,一来是觉得没脸见人,二来……”她语声转低,“一定是闷着想主意报复呢。我在宫里会尽量命人留意她,你在外面也要事事当心。”
“嗯,我晓得。”薇珑道,“你也是一样。按理说,安平公主不敢打你的主意,可是她身后还有德妃、端王。”
“这我也想到了。”柔嘉认真地道,“日后一定会更加谨慎。”
薇珑握了柔嘉的手,“害得你卷入这种是非,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这叫什么话?”柔嘉笑道,“日后你嫁到婆家,记得在唐侯爷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就行了。他肯在关键时刻帮我一把的话,我这辈子都不用愁。”
“又来了。”薇珑笑着去呵柔嘉的痒。
柔嘉笑着躲闪的同时,手也向薇珑肋部伸去。
两个女孩子嬉闹起来。
·
春节自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今年亦然。
正月初四,夜,梁湛轻车简从,应邀来到周府,进到外院书房。
周夫人身着玉色褙子,坐在太师椅上,头上只有银簪、珍珠耳坠两样饰物。
她望着梁湛,眼色深沉,笑容似有若无。
梁湛拱手行礼,“夫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周夫人素手落在放在茶几上的几页纸张,“查到了德妃娘娘一些前尘旧事,心中感触……已非瞠目结舌可言。”
“……?”梁湛神色一整,“可信么?”母妃的前尘旧事,引得周夫人瞠目结舌……不知是怎样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从来没有开玩笑的闲情。”周夫人将纸张递给身边的丫鬟,“请王爷仔细瞧瞧,上茶。”
梁湛落座,敛目细读,越看脸色越白。
周夫人双手安静地交叠在一起,敛目看着脚尖,静静等待。
等梁湛看完,周夫人抬眼望着他,玩味地笑了,“这些事,王爷应该也有耳闻吧?只是,你不愿意相信。”
梁湛默认。他前两日听付兴桂说了两句,就斥责胡说八道,再不肯听。
“由不得不信。”周夫人道,“这些事,知情人少不了,只是,没有任何人敢提及而已。”
已经进宫的妃子,传出闲话,在皇帝看来,等同于给他戴了绿帽子,妃子不得善终,知情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周夫人继续道:“我这两日都在想,这笔账该怎么算?国公爷活着、死了,对周家来说都一样;我这些年,也几次生出过遁入空门的心思。只是,周家的后人不该因长辈陷入绝境——我不能宣扬这件事,虽然,我憎恶德妃。”
梁湛面色青红不定,恼怒于母妃的事情,此刻又真是无地自容。
“如果一定能将平南王扯上,我在所不惜。可是,人家清清白白,从没将你那个母妃放在眼里。更何况,这些年了,德妃只与我家国公爷来往。”周夫人讽刺地一笑,“知道了这些事,我才明白,我的儿女为了儿女情长犯浑犯傻所为何来。”
她也明白,梁湛之前为何能把周益安撇在一边求娶黎薇珑。
“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至理。”
梁湛听得出她的未尽之言,面颊烧得厉害。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周夫人意兴阑珊地道,“请王爷娶周家女的事,本就是强人所难。到了今时今日,你忘掉就好。”
“两家结好,不一定利用裙带关系表明诚意。”梁湛终于能说话了,“别的事情,我若能尽力……”
“免了。”周夫人轻一摆手,“我看到你,就会想到德妃娘娘,之后就会想到她暗地里得意了多少年。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从没这样厌恶过一个女子。”
“……我知道了。”梁湛站起身来,深施一礼,“我与周家交好的心思,不会变。我母妃这些事情,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他抬眼,定定地迎上周夫人的视线,“夫人也清楚,对于您这样的人而言,清者自清并不是至理名言。如果程阁老相助,是因陈年旧事;如果程夫人知道,是程阁老求着您要帮周家,她会作何感想?”
“我的确曾为此犯难。”周夫人笑容冷冽,“但是,王爷不明白一个道理:无欲则刚。对于一个活着都嫌烦的人女子而言,她没什么不可失去。若想玉石俱焚,我随时奉陪。”
“夫人言重了。”
周夫人似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对于一个生来就是名门贵胄的男子而言,除了至亲,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倒——我指的是平南王。他这也是无欲则刚。
“我劝你不要跟他斗,不要丧尽天良——你有一个疯子一样下作的母妃,险些置他于死地,是你们母子欠他的。假若你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不如在我周府后园的歪脖树上吊死。
“我不知道黎郡主知不知道这些,但我相信,她就算知道,也会缄默。她孝顺,不会让双亲陷入是非卷入流言。
“说心里话,我是不得不与黎郡主为敌——我的儿子、夫君缺理在先,明知她不会放过我们,我就只能设法保住现有的地位,试着去将她推入弱势。但我不会用你们那种手段。
“请你务必记住。
“你母妃身死那一日,兴许是周家与你交好之日。
“言尽于此。”
周夫人站起身来,走向里间,吩咐丫鬟:“送客。把世子、国公爷请来。”
·
周国公像是斗败的公鸡。
周益安一副丢了魂儿的德行。
周夫人看了两个人半晌,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遣了丫鬟,和声道:“这么晚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情让益安知道。”
父子两个都不说话,倒是很默契地同时喝了一口茶。
周夫人杀人的心都有了,面上却是不显分毫,对周国公道:“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打断,多嘴说一个字,我就唤外面的护卫进来,服侍你喝一杯让你当场暴毙的送行酒。”
周国公这才抬眼望着她,眼神惊疑不定。
周益安与父亲的反应大同小异。
周夫人把德妃的事情详略得当地跟周益安说了,此外,说了周国公当年酒后无状、轻薄她的姐姐的事情。
周国公聆听期间,头垂得越来越低。
到这时候,周夫人反而笑起来,对周益安道:“你有个情圣父亲。我了解这些事情之后才明白,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因何有了那次的飞来横祸——她的双眼、笑容,与德妃娘娘有几分相似。”
周益安起初像是做梦一样,眼神茫然但是直勾勾地盯着周国公,慢慢的,眼里浮现恨意,越来越浓。
这是他的父亲?
辱没了姨母的清白,连带的葬送了母亲的一生。
现在他长大了,这个做父亲的又引导、纵容他去害人。
最可耻的是,这所谓的父亲,是受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的唆使。
哪里还算个人?
得不到的,就那么好?宫里宫外相隔,那女子又已为皇帝生下一儿一女,而且心里钟情的是平南王。
凡事都要讲个值不值得。
“你图什么?”周益安听到自己变得极为沙哑的语声,“嗯?你图什么?!”
“……”周国公无言以对。就算有像样的理由,面对着恨不得随时杀了他的妻子、对他满腔憎恶的儿子,又如何能够说出口。
周夫人惨然一笑。
是啊,这男人图什么?
她起初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他与德妃有过一段旧情,又见梁湛是可造之材,便起了不该有的妄念——那已经很愚蠢了,所以当时她不想询问,怕自己听他亲口说出后气得吐血。
可是真正的原因呢?
是这样可笑。
小丑一样被一个女子玩弄于鼓掌的男子,是她的夫君,毁了姐姐一生的夫君。
对于自己,她倒是没什么后悔的。
路是自己选的,过好过坏都怨不得别人。
要后悔,也只能后悔一双儿女成了现在的样子,是她疏于管教,更是她迟钝——原本真以为自己心如顽石,真的不喜欢儿女,可在他们吃亏、落难的时候才发现,心疼,疼得厉害。
原来她也有慈母心肠,却迟来了十几年那么久。
周国公鬼迷心窍,她犯的错也不少。
周益安瞪着周国公,双眼慢慢发红。他的手死死地握成拳,骨节发出声声脆响。
“娘……”他转头的样子显得有些吃力,“这个人……这个人……”他想说这个人怎么可能是您的夫君、我的父亲?他不愿意相信,他情愿不曾来到这世上。
周夫人无法与儿子对视,低头看着脚下。
周益安双手撑着座椅扶手,费力地站起身来,“娘,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要么我走,要么——他消失!”
周夫人没说话。
周益安脚步踉跄地走出门去。
周夫人随之出门,缓步走在通往内宅的路上。
随行的心腹双晴低声询问:“夫人打算如何安置国公爷?”
周夫人停下脚步,抬眼望着清幽、黯淡的月色,“要给他安排个应有的下场。我倒是有几个法子,只是不知效果如何。”她苦笑,“无妨,又不急,逐个试一遍就是。”
第37章 更新(万更)
初五,上午,梁澈到访唐府。
他求唐修衡的事情,已经有了下文:两位总兵派人送来亲笔书信,答应开春儿时借着任免下属的机会,给他的人安排个像样的差事。
今日,他是前来道谢,亦是打开在明面上与唐修衡交好的局面。
梁湛已经被禁足,要是到这地步还敢派人盯着他,真就不能怪他翻脸。
顺王、宁王不会盯着他与哪位朝臣来往。退一万步讲,若是真有立长子为储君那一日,那兄弟两个是一母同胞,也不会窝里斗。他们对这一点看得很明白,一方面要听天由命,另一方面则要沉稳处事,不主动挑衅别人,也不会纵着别人挑衅自己。
这两日梁澈得空就进宫,陪着皇帝说话,话里话外的,想跟唐修衡请教一些看人、用人的门道。
皇帝就瞪他,说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还能闲得替唐意航回答你不成?有不懂的你去问他就是了,有正经事请教,他会以礼相待。
得了皇帝这样的准话,他不需再有旁的顾虑。
梁澈随引路的小厮走进静虚斋的书房。
室内静悄悄的,添喜郎、墨香里交织着清新花香,氛围怡人。
唐修衡卧在躺椅上,面色带着宿醉的些许苍白,看到梁澈,温和一笑。
梁澈见他要起身,连忙道:“你躺着你的,我就是来找你说说闲话。”
“还真是懒得动。”唐修衡歉然一笑,指了指三围罗汉床,“王爷请坐。”
梁澈却自己拉过一把太师椅,坐到唐修衡近前,双眼亮闪闪的,“我托你办的事儿有了着落,赶着过来给你道谢的。”
唐修衡坐起来,喝了一口浓茶,“应当的,恰好又是能力之内。”
“你这几日没少喝吧?”梁澈打量着他的脸色。
唐修衡牵了牵唇,“就差泡酒缸里了。”
梁澈笑出声来,从阿魏手里接过茶盏,客气地道声“辛苦”,这才对唐修衡道:“我这几日却是无所事事,得空就去宫里晃悠,跟父皇说有些事要向你请教,父皇说有不懂的只管问你,跟他絮叨又没用,数落了我几句。”委婉地告诉唐修衡,皇帝允许我与你来往,你日后可别让我吃闭门羹。
随后,他接着道:“另外,父皇也提了两句,说有些将领进京来,少不得与你团聚一番,你这几日一定没少喝酒。我就带了些解酒的药材,起码不至于醒来之后头疼欲裂。”
唐修衡和气地道谢,心里苦笑。他喝完酒之后,该失眠还是失眠,酒精并不能麻痹他的头脑。这几日应承完回到房里,还是了无睡意,跟两个门客下棋消磨时间。
好在,心情不错。
梁澈知道唐修衡话少,但听人说话时态度很认真,让他心里有了底,接着说自己的一些想法:“父皇、母后对黎郡主,比对一些公主都要宠爱,柔嘉与黎郡主又是亲如姐妹,说句套近乎的话,黎郡主在我这儿,等于半个妹妹。你要是不反对,下午我就去平南王府一趟,母妃要我送她一些内务府新打造出的物件儿。”
唐修衡躺回去,笑微微地凝视着梁澈,目光清澈、柔和。
“行不行?给个准话。”梁澈因为对方的态度,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你要是心里别扭的话,我就让母妃找机会交给黎郡主。”
“行。”唐修衡颔首,视线落到别处,想到了前世的梁澈。
这是娶过薇珑的男子,要说他对此一点儿都不别扭,不可能。
那时期,他还不知道梁澈、薇珑都是梁湛手里的棋子,不清楚两个人都陷入了绝境。
最终,梁澈将手里的势力全部交给薇珑。有了他的帮助,薇珑在很多事情上才能从容应对。
帮过薇珑的,他都会尽力善待。
当然,实在有心无力或是梁澈自找倒霉的话,谁也没辙。
梁澈则细细地打量着唐修衡。
完全静止的时候,眉宇间有着似是与生俱来的忧郁。
略显苍白的面色不是那种带着病态的,反而如莹白的玉;垂眸思忖时,浓密且长的睫毛低垂,让人觉得似有千言万语,再凝眸一看,又似无悲无喜。
鼻梁高挺,上唇似一把线条完美的弓,唇峰、唇珠明显。
穿着纯白的中衣,与漆黑的剑眉、发丝形成鲜明的对比。
梁澈不是第一次这样打量一个男子,但这是第一次这样打量唐修衡。
他喜欢细看样貌出众的人,不拘男女——只要是五官有出彩之处的人,他都会满心愉悦地欣赏。
真正的美男颜,兴许比貌美的女子还值得细品。他是以貌取人的做派,身边的侍卫、管事,都得样貌出众,交朋友也一样,遇到仪表堂堂的,不说话就已有了三分好感。
这一点,没什么丢人的。他就愿意跟好看的人坐在一起议事或者扯闲篇儿,那样心情会很好,又不触犯刑罚,谁也别想让他改。
对女子,他的做派就很随意了。
女子若是又能欣赏又能得到,为什么要拒绝?若是他觉得好看的女子投怀送抱,他为什么要矜持地把人推开?
当然有坏处:头脑一热,女子不管提什么要求都会当即应下,事后根本做不到,到眼下,已经惹得好几个女子暗地里寻死觅活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只想在皇帝眼里做个资质一般、有孝心的儿子,风流债传到皇帝耳朵里,一定会惹得皇帝嫌弃。
打量了唐修衡一阵子,想到薇珑绝美的容颜,梁澈笑起来。
再没有比这两个更般配的人了。
“你同意就行,我这就回府备好礼品。”梁澈起身向外走,“你跟郡主抓紧成亲,早早生个女儿。嗯,我也得抓紧娶个标致的妻子,生个儿子,过些年,把你家的女儿拐到家里做儿媳妇。”
唐修衡嘴角一抽。
他和薇珑都没想过要孩子,这厮倒先打起了小算盘。
就算添个女儿,也轮不到梁澈惦记。就他那个德行,生了儿子大抵也随他。
再说了,这才见了几面?也太自来熟了点儿。
转瞬之间心念数转,唐修衡蹙了蹙眉,摸到了一册书,卷起来抛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到梁澈身上——也不跟他见外了。
梁澈哈哈大笑,“我这叫实诚,怎么想就跟你怎么说,在心里打这算盘的不知道有多少。往后啊,有你愁的,有本事就只生儿子。”说着已经加快脚步,扬长而去。
唐修衡把双臂垫在脑后,瞅着来回摇晃的门帘子运气。过了一会儿,唇角缓缓上扬。
·
梧桐书斋。
吴槐已经知道了德妃那些事儿,心里膈应得不行,正色询问薇珑:“郡主作何打算?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王爷?”
“爹爹应该已经知道了。”薇珑一笑,“他让你专心打理我的事情,自己要查的事情,便会交给别人。”
“这倒是。”
“这件事,你帮我张罗着办最稳妥。”薇珑取过一张笺纸,推到吴槐近前,“这是我的法子,但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
吴槐看过,不动声色,“小的明白,抓紧物色。”
薇珑颔首,用小铜剪慢慢地把笺纸剪碎。
梁澈过来的时候,薇珑并没犹豫,转到待客的暖阁相见。
如今薇珑心里对他的情绪,像是一个相识已久的友人。
见礼、落座之后,梁澈言明来意,“也不知道你何时进宫,我母妃便让我替她把东西送过来。一些小物件儿,你别嫌弃。”
薇珑笑道:“劳烦王爷了。改日见到淑妃娘娘,再好生谢恩。”说着就有了主意,“淑妃娘娘喜欢绣品,我其实也给她备下了一份薄礼,是一副双面绣的屏风,胜在料子分外轻软。正寻思着哪日送进宫里去,恰好王爷来了,临走时能否受累带上,转呈淑妃娘娘?”
梁澈笑道:“郡主实在是客气了。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小丫头只是特别会说话罢了,如果他不主动来送礼,她根本不会主动与他和淑妃走动。
他和淑妃也一样,要不是瞧着薇珑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不会跟平南王父女二人礼尚往来。
怕出事,没那个胆子。
万一皇帝以为他看中了薇珑,意图自己谋划婚事,那他现在过的兴许就是梁湛的日子。
之后,梁澈与薇珑拉起家常来,询问柔嘉的公主府几时动工,又说起五皇子梁洛的趣事。
薇珑一直态度温和地应承着。
梁澈说话期间,偶尔会凝眸细看薇珑,荷风给他续茶的时候,他也会笑笑地凝视一眼。
那眼神很直接,但不会引起人丝毫的反感。
他看着女孩子的神态,是人陶醉在美景中的样子。
当然,换个一相见就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子,之后的情形就不好说了:他看到漂亮的女孩子,会让女孩子觉得特别受尊重、被看重,不搭理他的,他就一直把对方当风景看;若是两相里有意,他就不管不顾了。
他这性情,薇珑是有所了解的。
要说好色,也是真好色;薄情起来,也是真薄情。
今日瞧着这个美得不成样子,明日再遇到一个样貌出众的,先前遇到的人就一并扔到九霄云外。
前世他临终前,对薇珑算是无话不谈,毕竟也知道,他死之后,康王府就要由她当家,宫里的母妃也需要她宽慰、照顾。
说完了至关重要的事情,便是他那些风流债。
大略数一数,就有十来个对他一往情深却始终没得到名分的女孩子,出身有高有低,样貌是各有千秋。
薇珑当时每日都是满腹无名火,却被他这些破事儿引得好几次发笑。
他笑着说,你笑归笑,帮我给她们个交代。
薇珑说怎么交代?出身低的,多给些银钱、产业,出身高的,不稀罕钱财,要的只是名分,难道要都封为侧妃么?
梁澈想了想,说那我就见见她们吧,不,你跟我一道见见她们。
薇珑不想掺和,但他坚持,便同意了。
第二日见到一名闺秀的时候,梁澈和颜悦色地给两女子引荐,后来对那可怜的女孩子说:“这就是我的王妃,你看到了吧?我要娶的,是她这样貌美绝伦的人。我对不住你,王妃也不会计较我们以前做过的糊涂事。”
薇珑当场傻眼,心里直骂他真不是个东西——都快死了,还摆了她一道,用她做挡箭牌,让别人死心。
那名闺秀当场落泪,只说他能早日痊愈就好,别的都不打紧,又赔罪说以前都是自己不懂事,让薇珑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薇珑听着实在是不好受,避了出去。
等人走后,梁澈语气苦涩地跟她说:“我能怎么办?不管她们是不是死心,也得想法子让她们真死心吧?瞧见你,不会自惭形秽的人不多,虽然在我眼里,她们也不差——你这种人,不是能过日子的,只能供在家里每日瞧几眼;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实实在在、有心有情意的人。”
一番话,把她说成了没心没肺没感情的人。薇珑失笑,自是不会跟他计较。
就这样如法炮制,梁澈解决了那些风流债,能帮的都让她吩咐人去帮衬一把。
偶尔他难受的厉害,什么事也不理会,只让薇珑和王府里几个貌美的丫鬟坐在近前。
“看一看,心情就好了,身上也就不疼了。”他说。
最让薇珑啼笑皆非的是,后来他叮嘱她:“那几个丫鬟你也要善待。你懒得搭理我的时候,都是她们尽心服侍。”
让他饱一饱眼福,他就愿意善待。
薇珑只惋惜他生在了帝王家,又惋惜他不是生来就能被立为储君的出身。
他这样的性情,做帝王就挺好,后宫里莺莺燕燕环绕身边的日子,他一定如鱼得水。
梁澈也有遗憾:他从不曾为哪个女子神魂颠倒,不知道长情、痴情为何物。
他知道她心里有人,后期也知道梁湛因为得不到她而胁迫,总是疑惑:“你说你们至于么?”
未尽之言是梁湛固然像疯子,她也实在是一根儿筋——嫁了梁湛,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也只是不理解,倒是没迁怒她。不管是因为认命还是斟酌利弊之后不迁怒,做到都不容易。
这个人总的来说,优点不少,开朗、聪明、有自知之明,处于绝境都不会消极。
他的弱点是女子,谁要是对他用美人计,百试百灵。
这一点太要命。不管他处于怎样的优势,都随时可能因为美色前功尽弃,就像前世。
但这是她有心无力的事情,只盼着唐修衡能潜移默化地让梁澈警惕一些。
梁澈没久留,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起身道辞。
薇珑送到暖阁门外,转身唤荷风代自己送客,回到房里,取出自己的钱匣子。
她与唐修衡说过数钱的话,并不是随口一说。闲来真是得空就算算放在自己手边的钱财。
那过程可以带给她很多憧憬,要么是想自己建个像模像样的园子,要么就是计划着再开个铺子。
每次想的都不一样,每次都不会去办。
越是在当时计划得很周密详尽的事情,她越提不起兴趣去办。
就像有些书籍,寻到手之前特别想看,等到书安置在了书架上,兴许一眼都不看——仿佛书到手之后,书里的学问也就到手了。
能有个正正经经并且打心底喜欢的一技之长,她自己偶尔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到底,是小时候的性情才是真的单纯,对什么事都是一头扎进去,不问结果。性子定了型之后,动辄与自己较劲不说,其实也懒得厉害,喜好之外的事,没有像样的理由,一概不肯沾边。
转过天来,宫中设宴,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携带女眷、子嗣前去。
薇珑以前不出席这种场合,都以年纪小为由;而现在已经定亲了,不便赴宴,理所当然地留在家中。
黎兆先虽然不喜这种场合,却不能不出面。
唐家那边,赴宴的是唐太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
德妃和安平公主都在场,得知薇珑不来,神色才缓和几分,想到被禁足的梁湛,便又有些颓然。
柔嘉先与梁澈凑在一起说话,询问淑妃给薇珑的是怎么样心思奇巧的物件儿,又替薇珑邀功:
“那个双面绣的屏风,你看不出门道,可在喜欢绣品的人眼里,当真是极为名贵的。你是不知道,那料子说薄如蝉翼有些夸大其词了,但真是很薄很薄的。你自己就想吧,用那样的料子做出双面绣的屏风,不知道花费了绣娘多久的时间呢。”
梁澈笑道:“我知道。送到母妃跟前的时候,凑趣看了看。母妃懂行,赞不绝口,她那个高兴劲儿可是做不得假的。”
柔嘉喜笑颜开,“知道就好。我怕你误会薇珑小气。”
“我怎么敢。”梁澈失笑,顺道夸奖妹妹,“那可是你的好姐妹,料理什么事,绝不会出岔子。”
柔嘉很受用,拉着梁澈去见过黎兆先,寒暄一阵子,又去见唐家婆媳三个,坐在一起叙谈多时。
安平公主远远地望着柔嘉,眼神有点儿冷。这个丫头,还有黎薇珑,只要能寻到机会,她就会给她们点儿颜色看看。
被害得掌掴的羞辱,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当日,她称有些头疼,早早回宫,随后装扮成小宫女的样子,溜出宫去见梁湛。
在宫里被皇帝、皇后发落,没三两个月的时间,人们都不敢与受罚的人走动。她也不例外。在今日倒成了好处,人们都当她不存在,又都顾着在宴席上应承,更不会有人留意她的动向。
梁湛在书房闭目养神,听得安平来了,眉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继而却是挂上了和煦的笑容,唤人快请。
安平走进门来,除下斗篷,坐到他对面,先赔礼道歉:“都怪我,自己被人羞辱了一通,还连累了你和母妃。”
皇帝这些年本就不怎么理会嫔妃,去后宫只围着皇后、柔嘉转,现在连见都不愿意见到德妃。
“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梁湛一笑,“日后机灵些才好。”
“我记住了。”安平颔首,随后忍不住告起状来,“我当日也实在是被气坏了,你是不知道,黎薇珑话里话外的,说的都是你我是皇室庶出的人,比不得唐修衡。”
梁湛微微扬眉,笑意更浓,“就算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可那些难道不是事实么?”
“……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安平愕然,“父皇只是让你禁足三个月而已,小事情,你不至于变得这样消沉吧?”
“这可不是消沉。”梁湛温声道,“皇室里嫡庶分明,只是没人整日挂在嘴边。我们的处境,本就与权臣没得比。”
在皇室里已经成年的四个皇子,哪一个的处境不是特别尴尬?哪一个又不是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他们不敢给权臣脸色,权臣很多时候却能由着性子来。
所为何来?
因为皇帝打心底就不喜欢庶出的儿子。
皇帝是嫡出,登基前后,却没少受庶出的兄弟折腾。
以前没法子,元皇后干政,皇帝根本不回正宫,元皇后担心嫔妃先于自己有喜,没少用歹毒的手段。
皇帝有一阵完全是跟元皇后赌气,一堆嫔妃雨露均沾,三四年的光景,后宫四个皇子、好几个公主相继出生。
随后,元皇后被废,皇帝终于找到了意中人——现在的皇后。
五皇子出生之前,皇帝对四个庶出的儿子还算慈爱,现在怕是已经起了忌惮之心,不然,何以揪住他一点儿过错不放手?
是给他的惩罚,也是给其余三个人的警告。
皇帝的打算已经很明显了:五皇子成年之前,他都要像护犊子的老虎似的给幼子护着地位和社稷。
帝王对一个女子的爱,从来是灾难,不是那女子不得善终,就是别人前赴后继的成为他的爱恋的殉葬品。
安平嘴角翕翕,半晌才道:“哥,上次的事儿我办砸了,是我对不住你。只要有可能,我一定会帮你如愿。”
她眼神和语气一样,特别坚定。
梁湛闻言扬眉浅笑,“谈何容易。平南王在京城,平南王府就没有可乘之机。”更要紧的是,现在多了一个唐修衡。
安平却道:“只要用心,总能找到机会。况且,机会不是等来的,是可以做出来的。”
以前她是如何也不想让黎薇珑成为自己的嫂嫂,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一定要让黎薇珑嫁给哥哥,还是很不光彩地嫁给哥哥。
谁说黎薇珑就一定能以正妃的地位嫁入端王府了?她要是做了出格的事情,皇家不让她做侍妾就不错了。
到那个时候,劳什子的出身高贵、满腹才情,都没用。
“你那些法子,若是上不得台面,也就罢了。”梁湛凝视着安平,“况且,我真不认为你是她的对手。”
“……”安平用力咬了咬嘴唇,“走着瞧!”
“有这份心思,你倒不如想想自己的归宿。”梁湛态度柔和地道,“你也不小了,眼下又惹恼了父皇,哪日他心血来潮给你指一门婚事的话,又当如何?到时你反对,恐怕没什么用。”
安平脸色微微发白。这真是她最怕的事情。
“依我看,你不妨自己用些手段,给自己寻个合适的人。”梁湛道,“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若是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会有闲情顾及儿女情长?我对黎郡主的心思已经淡了,日后父皇指婚,便会奉旨成婚。”
“……”安平沉默多时,轻声道,“我们和母妃都在困境,婚事哪里是我能展望的?说句不好听的,谁会娶我?”
梁湛轻轻一笑,“怎么会没有?有些门第恰好就盼着这样一门亲事。”
“哪有啊?”安平费解地眨了眨眼睛,“小门小户的,根本不敢妄想与皇室结亲;高门数来数去,谁会愿意娶我?”
梁湛悠然反问:“也在困境之中的呢?”
安平眼珠转了转,忽然明白过来,当下惊得站起身来,“你是说周家?!周益安?!他钟情的是黎郡主!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梁湛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坐下,听我细说,给你摆摆道理。”
安平落座,身子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一两年之内,父皇是不会给我指婚了。一来算是惩戒我,二来也是顾及脸面——我的心思,终究是有一些人知情,父皇要等着这件事被人们淡忘的时候,才会给我指婚。”梁湛停了停,语声愈发和缓,“可我想的是,他既然不喜周家有意与权臣、平南王府结亲,那么,我不妨与周家结亲。横竖周家在他眼里也只是空有爵位的门第,折腾不出什么事儿。”
安平很是困惑,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这门亲事,是你是我结下,都可以。”梁湛道,“要么我娶一个周家的闺秀,要么你嫁给周益安,自然,周家别的房头的子弟也行。说来说去,成亲的那个人知根知底不是最好么?有的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是不是有人,谁又拿得准?宫里有柔嘉公主,高门有黎郡主,别的小有名气的女子也不少。我这边也一样,论实权、功劳,我比不过唐修衡;论样貌,唐修衡与陆开林几个是京城闺秀趋之若鹜的,周清音不就是例子么?——注定要落空的心思。”
安平敛目思忖。有些话,她不能不承认。那么多的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这安平公主,除了身份压人,别的真是提不上台面。
“如果你实在不情愿,那么,请你给我物色一个周家闺秀,成全我这心思。当然,不急,明年再着手去办。”
安平抬眼望着他。儿女情长,得不到之后,能够这样快就放下么?哥哥如此,周益安呢?
梁湛见她神色有所松动,继续婉言道:“至于你,不论怎样,亲事是当务之急,若是父皇随意把你指给一个远在边关的人……到时候,你是追随夫君,还是留在京城?便是父皇允许,皇后和柔嘉怕是也会逼着你离开京城。
“与周家结亲的话,周益安有世子的身份,等过段日子,我帮他斡旋,在父皇面前立个小功劳,过去那些事儿也就没人再提起。
“他有把柄在你手里,成亲后,不会不处处顺着你的心思。
“若是嫁给周家别的子弟,情形就不好说了,出身低,周益安和周夫人也不会重视你。
“当然,你如果有了意中人,只管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如愿。”
安平陷入了沉默。
她哪里有意中人?久居深宫,平日能看到的男子只是太医,偶尔能看到大内侍卫。在宫宴上,倒是也见过不少官家子弟,一个都瞧不上。样貌人人赞誉的唐修衡、陆开林等人,她一个都没瞧见过——那些人就不肯在宫宴上露面。
况且,有没有意中人又怎样?根本没用。婚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远的不说,近在眼前的哥哥就是例子。
梁湛观察着她的神色,满意地笑了笑,“回去吧,好好儿想想我的话。有了结果之后,记得命人传话给我。”
“……好。”安平缓缓起身,款步出门。
等她离开了一阵子,梁湛唤来付兴桂:“她身边的人,都打过招呼了?”
付兴桂恭声称是。
“近几个月,有的事绝不能让她知道。”梁湛正色道,“你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付兴桂再度称是。
梁湛指的是德妃那些事情。
他有信心,不出意外的话,安平会选择嫁给周益安,为了如愿,为了能够余生留在京城,做些手脚也在所不惜。
而如果安平知道了德妃那些事情,打死都不会嫁给周家的子弟。
所以,在这件事有眉目之前,绝对不能让安平听到风声。
之后,梁湛继续闭目养神,心里在琢磨一件事要如何才能办成:
不出所料的话,进到二月,唐家就会张罗婚期,要宁阁老去平南王府说合。唐修衡是长子,薇珑嫁过去就是宗妇,考虑到这一点,黎兆先怎么样都会迁就,那两个人,婚期最迟就是今年冬日。
没多少时间了。
他的当务之急,是给唐修衡找个出远门的差事。
就算薇珑注定与他有缘无分,他也不会让唐修衡得到她。
·
安平公主偷偷回到宫里,一路跟在贴身的两名宫女身后,匆匆回往自己宫里。
半路却有人飞跑着赶到她跟前,低声道:“奴才给安平公主请安了,公主万安。”
安平的心立时悬了起来,慌乱地看过去,见是一名脸生的小太监,放松了几分,“何事?”
小太监把一封信交给她,“事关德妃娘娘秘辛,公主就算不看,也不要遗落在别处,否则,你们母子三个将会大难临头。”语毕匆匆一礼,转身跑远,片刻就没了影儿。
安平一头雾水,回想着小太监的话,自然不敢小看了信件的分量,疾步回到宫里,没换衣服就取出信纸来看。
看完之后,她脸色煞白。
呆愣多时,她攥紧了信件,冷声吩咐宫女:“去请德妃娘娘,就说我快死了!”
宫女称是,连忙去请还在宴席上的德妃。
等待期间,安平坐不住了,在室内来来回回地踱步,神色焦虑至极。
一定是假的!
若是真的,哥哥早就知道了,不会提出让她嫁给周益安的建议。
对。是假的。
她反反复复地这样告诉自己。
德妃走进门来,见女儿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面色转冷,挑了挑眉,神色凌厉,“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早早退席,就是为了溜出宫去玩儿?”
安平站定身形,摆手遣了服侍在室内的宫女,又指了指跟着德妃进门的两名宫女,“让她们也下去。”
德妃眼神冷淡地看着她。
“让她们也滚!”安平暴躁起来,“我要说的话,她们若是听到,只有死路一条!”
德妃摆一摆手,遣了随行的宫女,“但愿你能说出点儿有分量的话。”
安平把信件塞到她手里,“你赶紧看,看完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德妃从容落座,抽出信纸细看。
安平死死地盯着她,不错过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越看,心就越凉。
德妃看完,用力地捏着信纸一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谁给你的?嗯?如实道来!”
“是不是真的?!”安平语声骤然拔高,变得分外尖利,“你先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要不要我把人家列出来的几个知情的人唤到宫里询问?!”
“……”德妃嘴角翕翕,片刻后道,“别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夸大其词,你怎可轻信。”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安平脸色白的吓人,语声变得很低、很无力,“你唆使周国公害平南王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你年少时的意中人,是不是平南王;年少时中意你的人,是不是周国公。我就问你,这些是不是真的?”
“……”德妃站起身来,走向女儿,“这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你容我慢慢跟你细说。”
安平却步步后退,“细说什么呢?细说你有不得已的苦衷?细说你人在父皇跟前,却还在与周国公暗中来往?你怎么能与那样的人来往?嗯?他做的那叫什么事儿?差点儿害死他儿子……如果父皇那样对哥哥,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我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嗯?”
“你听我解释行不行?”德妃的语气有些虚弱了。
“你……你真是可怕。”安平说着,眼泪掉下来,“心里惦记着一个,守着一个,还利用一个……那叫什么?放在民间,知道人们会是怎样的评价么?从我记事起,你就讨厌黎薇珑,我傻兮兮地跟着你一道讨厌,可原因呢?就因为她是你得不到的男人的亲骨肉?!”
德妃忽然脸色转冷,“不准你跟我提及那对父女!”
“我偏要提!”安平抹了一把泪,“我刚才瞧着你的神色就知道了,都是真的!你有胆子做那些事儿,还怕别人提?你是心虚还是疯了?”
“你到底能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说说原委?!”德妃眼中闪着灼人的光芒,“我也是被人逼到这个地步的!”
安平后退的脚步却更急,抬起手来,“你离我远点儿。”
“……”
“我溜出宫去,是去找哥哥了,给他赔礼道歉。”安平喃喃地道,“话赶话的,他说起了我的亲事,建议我最好想法子嫁给周益安。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人总得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处境,也真害怕远嫁,就算嫁的人不是出类拔萃,我只要能留在京城守着你们就行……可是你……”
德妃愕然,更说不出话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梁湛居然想让安平嫁给周益安。
有人能把这样的信件送到安平手里,就不能送到梁湛手里么?
她的儿子……一定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而且以他的性情,定会彻查周国公一事的原委——与他无关的也罢了,但是周家与他是相互拖累的局面,他绝不会不刨根问底。
已经知道了,却没来宫里质问她,更不曾命人传话求证……
到今日,他要让他的妹妹嫁给周益安。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以她为耻?是不是对她最恶毒的报复?
她双腿有些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第38章 更新(双更)
正月初十,状元楼。
小厮三七站在二楼雅间的长窗前,转头对陆开林道:“唐侯爷在对面,是不是过来找您的?”
陆开林喝了一口酒,“没跟他说我来这儿。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看错。”三七这样说着,再次凝眸望去。
状元楼对面,是一个面馆,刀削面、阳春面和自制的酱菜做得特别地道,门脸儿不大,食客很多。
这会儿正是饭口,里面一定是客满了,在外面现加了一张桌子。
唐修衡一袭深灰色粗布长袍,闲闲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并没吃的意思。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净蓝色粗布袍,样貌清雅,气质透着读书人的清高、孤傲。
此刻,蓝衣男子正在慢条斯理地吃面。
阿魏端着一碗紫菜汤走到唐修衡近前。
唐修衡把刀削面推到蓝衣男子面前,阿魏把汤碗放下。
蓝衣男子看了看那晚汤,笑着说了句什么。
唐修衡笑容愉悦,拿起小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汤。
陆开林见三七看得兴致勃勃,忍不住端着酒杯走到窗前,一看,笑了,“真该敲锣打鼓地让人们开开眼界。”
三七问他:“唐侯爷不会没带银子出门吧?这吃的也太……”都不是简单可言了。
“没有的事。”陆开林笑道,“就是那个怪脾气。瞧见没有?他对面那个跟他是半斤八两。”
三七不免追问:“那位爷是谁?”
“那个,可是腰缠万贯的大商贾。”陆开林有点儿幸灾乐祸,“也就他有这个面子,能让唐侯爷陪着他坐在街头……吃面。”心里真正想说的是现世。
蓝衣男子是沈笑山。
唐修衡如今是脾气有些古怪,有时候让他在街上闲逛,就跟要他命似的。沈笑山则是行径古怪。
平日除了一些必须亲自出面的场合,沈笑山很少与人来往,最喜闷在家中侍弄花草。
有名气的酒楼,除了被请、回请的应酬,他从来不去,日常最喜光顾那种一餐饭只花几个铜板的小铺子。
他置办了很多宅院,但自己只喜欢住样式古朴的小四合院,平日只有四个老仆人服侍他的衣食起居。
——今日之前,陆开林没亲眼看到过沈笑山,但是看到过江南一名女子为他描绘的画像,更没少听人说起他的种种趣闻。
银子让这样一个人赚了,又有什么用?
要么就是生来的守财奴,要么就是商人的身子、和尚的命。
三七追问之下,陆开林便将所知的这些说了说。
三七转头,再次望向沈笑山,满脸惊讶,“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他起码得有几十岁了。”
“那你就真是孤陋寡闻了。”陆开林笑道,“这人在江南可是特别抢手,不少才女、美人都对他青睐有加,官家女子想嫁他的也有几个。”
“那他成亲了没有?”三七虽然是消息最灵通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贴身小厮,对门外事知道的却特别少,今年才十三,能把府里的差事办妥就已不易。
陆开林笑着摇头,“没有,他一个都看不上。要不都说他怪呢。”
“那还真是。”三七道,“您不过去见见?”
“那得看这俩怪物得不得空。”陆开林取出一块碎银子,照着唐修衡的头部抛了过去。
三七吓了一跳,心说这要是砸到唐侯爷,他不得跟你翻脸啊?但他担心的事情并没发生,只见唐修衡自然而然地放下汤匙,扬手接住了碎银子,继而转头望过来。
陆开林就知道,唐修衡早就察觉到有人瞩目,笑着招手示意。
唐修衡颔首一笑,把碎银子放在桌上,知会过沈笑山,两个人起身,往状元楼这边走来。
进到雅间,唐修衡给陆开林、沈笑山引荐,“陆开林,家母把他当半个儿子;沈笑山,在外的弟兄。”
对他而言,都是交情很深的人。陆开林心里又是意外又是高兴:之前他只以为唐修衡是沈笑山的恩人,却没想到,两个人是挚友。这样一来,断梁湛财路的事根本不在话下。
沈笑山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有礼,“有缘得见,不胜荣幸。”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陆开林笑着问两个人,“饭你们吃过了,赏脸喝几杯?”
沈笑山笑看着唐修衡,“喝点儿?”
“行啊。”唐修衡落座,吩咐三七,“招呼伙计,温一壶状元红。”
三七称是而去。
陆开林问沈笑山:“这次来到京城,打算停留多久?”
沈笑山如实道:“那得看事情多久能办妥。”
“多留一阵子最好。”陆开林笑道,“往后再想哭穷,去找你就行。”
沈笑山扬眉一笑,“行啊。只是我住的地方偏僻简陋,只怕你到时候只顾着奇怪,没心思哭穷。”
“这倒是。”陆开林道,“这意思是不想见外人?”
“也不是。真不想见人,就不跟侯爷一起满大街闲逛了。”沈笑山戏谑地看了唐修衡一眼,“有几个古董铺子不错,明日起,每日下午你陪我转转。还有双凤楼的烧饼、六必居的酱菜、老李家的香酥鱼,都得陪我去尝尝。”
唐修衡皱了皱眉,到底是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陆开林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不由问沈笑山:“他这是把你怎么了?气得你这么整治他。”
这次轮到沈笑山皱眉了,语气倒是很平和:“这厮去信让我抓紧来京城,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结果却是吩咐管事几句就能办妥的小事——他是骗我过来,要我住上三两年。横竖也来了,等喝完他喜酒再说,只是心里不痛快。”
陆开林释然,“怪不得。”又打趣唐修衡,“你还会骗人呢?”
唐修衡不动声色,“兵不厌诈。”
沈笑山撇一撇嘴。
陆开林哈哈大笑。
说话间,伙计奉上温的恰到好处的状元红。
三七接过酒壶,给三个人斟满酒,退到门外,与阿魏闲话家常。
三个男子一面饮酒,一面说起正事:关乎梁湛、德妃的。
沈笑山道:“那母子两个进项颇多,但赚的并不是黑心钱——本来么,只要打着德妃、端王的名号,官员也好,商人也罢,都会给足情面。
“但现在正是出手的机会: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地方上都留心着,我命大管事跟康王搭上关系,转借淑妃、康王的名头,就能让商人、官员与他断了生意上的来往。日后好生维持,这局面就能成为定势。
“德妃、端王想再做别的营生,我就是不能出手阻挠,只用银子说话,也能让他再无赚钱的买卖。
“等端王实在周转不开了,这事儿也就与我无关了。”
皇帝每年都特别担心国库有亏空,更何况皇子。
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经营,皇子与寻常官员一样,只靠宫里的赏赐、俸禄度日的话,都会穷得叮当响,不要说锦衣玉食,就连府里的下人都不见得养得起。
手头紧了,就得谋取财路,行不通的话,只有两个选择:收受贿赂,或是向朝廷讨个差事,在账面上做文章,谎报支出,便能捞到大笔银钱。
事情说起来是很简单,做到其实要大费周章:
梁湛的党羽,若是看得出他财路受阻,只要不想转投他人,就会上赶着给他送银子、送营生——沈笑山要连这些人的财路一并断掉。
话说回来,这样棘手的事情,需要缜密的安排、精明的头脑,更需要雄厚的财力。不为此,何须沈笑山这样的巨贾出手。
陆开林手里消息最是灵通,大多数官员的家底,他都大致有数。这样一来,唐修衡就不需耗费人力、时间去查这些。
席间,三个人喝掉两壶状元红,期间将种种细节梳理清楚,理出了大致的章程。
·
过了元宵佳节,年节便过去了。
从正月十六开始,皇帝将薇珑唤到宫里,当面说了说柔嘉府邸的事情:“那些繁文缛节,你不需在意。我会吩咐刘允传话下去,谁也不敢乱嚼舌根。”他是打心底把薇珑当成自己的晚辈,与她说话,向来像是与柔嘉说话时那样随意而亲切。
薇珑恭声称是。
毕竟是劳心劳力的事情,皇帝允诺道:“等到你及笄,我与皇后好好儿赏赐你,到时候,也会督促着平南王为你办个盛大的及笄礼。”又解释,“我是瞧过你绘过的图,看得出你是有真才实学,平白搁置了,委实可惜。”
薇珑感激地道:“先前您和皇后娘娘赏赐不断,且过于丰厚,臣女已经受之有愧。臣女晓得皇上的良苦用心,也是打心底愿意领这差事,定会尽心尽力。”
皇帝摆一摆手,道:“那些只是给你攒的嫁妆,及笄了就是大人了,自是不可等闲视之。这些你就不要管了。”转而岔开话题,“你得空就要见一见工部的人,看看那些工匠是否得力,该换的就换,至于花销,不需在意,不用给我省银子。”
薇珑听了,笑着领命。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还是要处处精打细算,那她就又要过一年焦头烂额的日子。
之后几日,薇珑先去柔嘉的公主府转了转,随后见了见先前负责此事的工部官员,又见过几名工匠,做了些调整。
因着钦天监的人说过三两日有雨雪,又翻了翻黄历,正月余下的日子没有适合动工的日子,便选了二月初九这个吉日。
这一日,唐修衡带着唐府正房的堪舆图来到平南王府,在外书房见到了黎兆先,直言说明来意:“我这些日子学了点儿造园的门道,但到底是新手,还得请您给拿个主意。”
黎兆先知道这奇才口中的“学了点儿”只是自谦。但凡他下功夫学的,都能迅速融会贯通,成为个中翘楚。
但他如今无意做方方面面都出色的人,再不似年少时勤学好问。
这当然是好事。以如今的地位,唐修衡真不需要再有上进心了,什么都能介入的话,且不说皇帝是否忌惮,官员就无法容他。
黎兆先笑着让他落座,仔细看过图,眼里有欣赏之色,但并没给哪怕一句建议,“这件事,你跟薇珑商量着来就行。”他说一切都好,等到女儿嫁过去,看哪儿都不顺眼怎么办?受埋怨无所谓,关键是那丫头忍不了,怕是要闹一辈子的脾气。
略停了停,他岔开话题:“今日可得闲?”
唐修衡颔首一笑,“得闲。公务理顺了,开春儿也没什么事。”
“那就行。”黎兆先把图收起来,“听说你闲来喜欢下棋,我也有这喜好,对弈几局?”这年轻人会成为自己的女婿,但彼此还算陌生人,便有心多一些相对的机会,试着去了解。
“荣幸之至。”
黎兆先指一指南窗下的棋桌,“三局两胜。随后你再去内宅一趟。”
已经定亲了,两个人又有正经事要商量,见一见也无妨。
说白了,只有事情有了着落之后,人才会放松、随意下来,显露出真性情。
如果两个人还如以往,相互迁就着,最好不过;如果慢慢发现相处起来状况频出……那就算了吧,别平白的祸害彼此。
国之栋梁,不代表能把日子过好。
薇珑当真闹起别扭来,他和吴槐都是又气又笑,何况别人。过人的容貌、才情,也不代表适合过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
女儿是他一辈子的掌上明珠,但不能因此不讲理,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下棋的时候,黎兆先有些意外,对唐修衡道:“起先满以为你下棋时兵气重,却没想到,手法这般沉稳。”
唐修衡道:“有无兵气并不自知。有时候记挂着官场是非,便会烦躁。”
“此刻呢?”
“此刻心静。”唐修衡牵了牵唇,“心里好像千头万绪,又好像空空如也。”
黎兆先问道:“闲来看不看佛经?”
“有一两年经常看。”唐修衡道,“部分经文背了下来。最常看的则是易经、奇门遁甲,其次是兵书史册。”
黎兆先又问他:“不觉得有相互矛盾之处?”
“矛盾之处很多。”唐修衡颔首一笑,“但精妙之处恰好就是那些矛盾之处。”
黎兆先莞尔一笑。
在一旁的阿魏也面露微笑,心说你们翁婿两个最好说点儿别的吧?——再说下去,怕是就要打机锋了。
吴槐也觉得好笑,想着你们说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不成么?这些能看出彼此的学识精深之处,但是能看出真性情么?
但两个人一直没离开这一类话题。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期间,黎兆先与唐修衡正如约定的,下了三局棋,分别是一胜一负,第三局是和棋——没分出胜负。
黎兆先笑道:“今日就罢了,改日继续。”他是真觉得很尽兴。
唐修衡含笑称是,“下次休沐时再来见您。”
“那自然好。”黎兆先转身吩咐吴槐,“给侯爷引路,去见郡主。”
吴槐笑眯眯地称是。
路上,唐修衡看着走在前面的吴槐,思忖着一件事:前世吴槐放弃了平南王府大总管的位置,做了薇珑的陪嫁,到康王府做了那么久的大管事,如今呢?
薇珑应该不会还让吴槐陪嫁吧?
真有那心思,事情真就有些棘手:王府的大总管,真去侯府当差的话,怎么安置?也让他做大管事的话,实在是委屈他,但总不能把唐府的管家换了吧?
转念再想,唐修衡放下心来:薇珑不可能对他那么不放心,更不会舍得委屈忠心耿耿的吴槐。
薇珑并没料到唐修衡会来,之前独自在书房绘图,听说之后,笑盈盈到暖阁去见他。
吴槐把唐修衡请进暖阁就回了外院。
荷风、涵秋上茶之后,便退到了暖阁门外。
“你怎么来了?”薇珑的笑容里满含喜悦,“听说还跟爹爹下棋了?”
唐修衡抱了抱她,说了原委,“娘也不知道我们私底下相见,担心我独断专行,又觉得实在有必要问问王爷和你的看法,撵着我过来的。”
薇珑失笑,“原来你是不情不愿的来的啊?”
唐修衡笑着啄了啄她的唇,“我就不能给自己脸上贴点儿金?”
薇珑轻笑出声,“是该做做样子。那些你拿主意就行,回去之就跟太夫人说,我毫无异议。”
“也只能这么说。”说她提了不少建议的话,到底是不大合适。
薇珑拉着他落座,问起周家、梁湛那边的事,是要核实一下自己掌握的消息有没有差错或遗漏之处。
唐修衡把所知的注意告知。
周国公病倒了,去宫里请过几次太医,几个太医诊脉的结果都一样:急火攻心所至,需得用清心安神的方子慢慢调理。
梁湛表面上是老老实实留在王府,私底下却是见过几次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吏部侍郎曾两次夜访康王府。
安平公主自从上次宫宴之后,真病倒了。染了风寒,情形虽然不大严重,但也需要好生将养一阵子,确定不会过病气给人之前,不能出门。她索性搬去了端王府,陪梁湛一起闭门思过去了。
德妃派人给梁湛传过几次话,但是梁湛好像一直没正经回话,她着实心焦起来。
唐修衡道:“估摸着她这会儿已经到了端王府——借着看望安平公主的由头,去见梁湛了。”
·
正如唐修衡所言,这日下午,德妃来到端王府,径自去见梁湛。
梁湛站在桌案前,正在习字。
从小到大,他每日都会写半个时辰的字。如今书法已经纯熟,习字只是出于习惯,笔下的内容大多是经文、诗词。
听得德妃急匆匆进门的脚步声,他连看都懒得看,神色慢慢变得冷漠。
德妃快步走到桌案前,要说话的时候,留意到他的态度,便什么话都堵在了喉间。
“我只是闭门思过,没生病。”梁湛一面写字一面道,“安平还有些咳嗽,你不去看看?”
“她不肯见我。”德妃语声沙哑,“她从你这儿回宫那日起,就再也不愿见到我。”
梁湛唇角上扬,笑容透着冷意,“如今是你,等她醒过神来,就轮到我了。”
“这样说来……”德妃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坐到就近的太师椅上,“你知道了?”
“对。”梁湛神色愈发冷漠,语气仍是平静无澜,“周夫人告诉我的。她说过的一些话,我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她说,从没这样厌恶过一个女子。你知道她厌恶的是谁吧?”
“……”德妃心口很明显地起伏着,脸色涨得通红。在女儿面前,她还能勉强端着架子,但在儿子面前,底气全无。
梁湛道:“你不需担心,没人会用你那些烂帐做文章。只要提起这种是非,就会惹来祸事。皇上再心宽,也容不得这种事,知情的轻则离开京城,重则大祸临头。你平平安安这些年,就是这个原因。”说到这儿,他抬眼凝视着德妃,“不,你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直有恃无恐。”
德妃抿了抿干燥的唇,“那些事……”
“我不想知道原委,更不想知道原因。”梁湛垂了眼睑,继续写字,“我想要的,只是你别再自作主张。日后安心留在宫里,像以前一样,过你与嫔妃勾心斗角的日子就行。我与安平的事,你再别干涉。”
“但是你跟周家结亲的心思,太荒唐。”德妃的语声像是重病之人一般微弱,“安平若是到了周夫人跟前,周夫人会怎么待她?暗下毒手要了她的命也未可知。”
“要安平的命有什么用?”梁湛讽刺地笑了笑,“在别人看来,你可不像是会为儿女担心、伤心的人。”
德妃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双唇颤抖着,哽咽道:“你又何苦说这样伤人的话。”
“要我打消这心思也行。”梁湛毫不在意她的哭泣,“你帮我把黎郡主娶进门。”
“不行!”德妃深深呼吸,“而且,她又怎么肯愿意嫁给你?黎兆先又怎么肯答应这门亲事?更何况,黎王府与唐家已经定亲。”
“若没有这些阻碍,我又何必求你帮忙?”砚台里的墨汁将近,最后一张纸也写满了。梁湛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语气闲散地道,“你不就擅长这种事么?”
“……”德妃站起身来。
她不能再逗留下去,甚至根本不该来。
儿子心里恨死了她,除了诛心的话,再不肯说别的。
梁湛看着德妃颤巍巍地走出门去,脸色慢慢变得阴沉。
现在可真是流年不利,一件顺心的事都没有。
母亲是这样的一个人。
安平知晓了那些是非之后,让他打消与周家结亲的心思,“不要跟周国公有牵连,那个畜生,我宁死也不会嫁到他们家!你要是真娶周家女,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哥哥,求父皇把我发落到千里之外!”
安平这条路已经不通。
至于他自己,怎么可能真娶周家的女子?跟安平那样说,当时只是为了说服她。
这些已经让他心里暴躁至极,区区几日光景,手里的几个营生又先后出了岔子,亏了不少银子不说,往后的路也断了。
是谁所为,不难猜出。
到了这地步,燃眉之急就变成了得到皇帝的原谅,提早结束禁足的日子。
许多事,他不亲自出面的话,不知会恶化到怎样的地步。
可他在等的那个好消息,迟迟不来。
日复一日的烦躁、焦虑之中,进到二月,外面的消息纷沓而至:
这个月,柔嘉与薇珑隔三差五结伴出门,要么去公主府看看工匠的进程,要么就结伴出门游玩,日子很是自在;
宁阁老受唐家所托,隔几日就去平南王府一趟,为的自然是早些定下婚期。
到了二月末,薇珑与唐修衡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六。
梁湛听了,反倒笑了。
到了春暖花开的三月,梁湛情绪平静下来,不再急着设法提早结束禁足的日子——横竖只还有一个月的光景,熬过去最好,想别的法子再出错的话,等于自寻烦恼。
这个月,平南王府、唐府无新事,周家倒是出了一件事:周益安与程家二小姐定亲。
那个女人说过的事情,真的做到了。
第39章 更新(双更)
傍晚, 陆开林走在城东的柳荫巷中。
霞光笼罩的巷子悠长、安静,有清甜的槐花香气。
有卖花的老妪迎面走来, 对陆开林露出谦卑的笑容,但并没有驻足的打算。
陆开林已经见过她几次。“老婆婆。”他唤住她,走过去,从篮子里取出一束颜色鲜艳的花,拿出一块碎银子, 放到她粗糙的手里, “拿着,今日早些回家吧。”
老妪现出感激的笑容,千恩万谢。
陆开林回以一笑, 走开去。
每当在街头看到一把年纪还为生计奔波的老人, 他都会主动照顾他们一下。每一次看到他们朴实、谦卑又感激的笑容,心里就有点儿不好受。
世态万千, 不尽人意之处颇多。
陆开林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用细绳扎着,很香, 但是叫不出名字。他对花花草草的了解,仅限于它们变成药材的样子,鲜活的时候,大多数混淆不清。
他到沈笑山的住所门前,叩了叩门。
片刻后,有五十来岁的老仆人来应门,见是他, 笑着躬身相请。
是京城里寻常可见的小四合院,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里比外面还要安静。
正屋后面,后罩房前面的一块空地,东面种着花花草草,西面放着十来个盆景。
一身布衣的沈笑山正拎着水壶浇花,听到陆开林轻微的脚步声,语气随意:“来了?”这一阵,他们隔几日就碰面,比各自见到唐修衡的时候还多,已经很熟络。
“嗯。”陆开林笑着走到他近前,“今日没空手上门。”
沈笑山看到他手里的花,笑了,“照顾老婆婆的生意了?”
“嗯。”
那卖花的老妪,这一阵时不时来沈宅一趟,送一些花草种子给沈笑山。不然的话,她没可能来这种僻静的地方兜售鲜花。
沈笑山放下水壶,接过花,“去屋里说话。”
进到厅堂,转到西次间,陆开林走到琴台前,手指拨了拨琴弦,“你也不弹琴,总供着它做什么?等意航哪天想不开了弹琴给你听不成?”
“嗯,我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沈笑山一面笑着搭话,一面将花束安置到白瓷花瓶里,“相识这些年,就听他弹过一曲,怎么想怎么亏得慌。”
陆开林就笑,“那我不是更亏?他十多岁的时候,有一阵抚琴的时候不少,但从没给我弹完一支曲子。”
沈笑山有些感慨,“原本该是个吟风弄月的风雅之人,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功名权势一旦拿起来,就再也不能放下。
“不也挺好么?”陆开林笑道,“谁让他手黑,那次把伯母气急了。”
沈笑山将鲜花插好,打量片刻,满意地笑了笑,“也是。他若是当清贵子弟,我此生都无缘结识。”
老仆人奉上一壶茉莉花茶,问道:“老爷和陆大人今日在家用饭么?”
沈笑山看向陆开林。
陆开林笑道:“当然。记得给我炒个香椿芽儿,吃上瘾了。”
老仆人笑眯眯地称是。
坐下来一起喝茶,陆开林问沈笑山:“程家与周家结亲了,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沈笑山喝了一口茶,“这事儿实在是出人意料。”
“出人意料的可不少啊。”陆开林笑了笑,“两家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横竖程阁老是铁了心要帮周夫人母子二人。”
沈笑山与唐修衡的交情摆在那儿,上一辈人的前尘旧事,陆开林都如实相告,也是有必要让对方知道。
“你觉得没必要,就生出了好奇心。”沈笑山现在也算了解陆开林,笑笑地道,“于是,你就又翻了翻程阁老的旧事。我猜的可对?”
“没错。”陆开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惬意地道,“上品茉莉竟是这么好喝。我家里好像没有,有也不新鲜——走的时候,得带上几两。”
沈笑山笑道:“成,等会儿给你备下。”
陆开林喜欢吃,喜欢喝,更喜欢赚钱,公务上也是尽职尽责,是认认真真活着、过日子的那种人,很可爱。
停了停,沈笑山继续道,“不过程阁老还能有什么事儿?身边一妻一妾,膝下两个女儿,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
“他得四十来岁了吧?到现在还没个儿子,也没迎年轻女子进门的意思,这就是指望着兄弟传承家族香火的意思,至多是过继个侄子到名下。皇帝倚重他和意航,缘由之一,应该就是两个人都是只做分内事,没旁的野心。
“这样的话,程家与谁结亲,只不过是表面功夫,对局势并无影响。”
陆开林挠了挠下巴,“程阁老实在是个人物,才学、人品都是出类拔萃,我一向很敬重他。查他的私事,是翻以前归档的记录,留意到了一些蹊跷的事,就又跑城外去请教老前辈。现在……如果实情是我猜想的那样,我会更敬重他。”
沈笑山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说?”
陆开林语声低了两分:“程家那两位千金……好像都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嫡女的事儿,是我和老前辈的推测,那个庶女绝对是故人之后。”
沈笑山惊讶得扬了扬眉。
陆开林点一点头,“程阁老成亲的时候,程家老太爷是当朝次辅,廖家只是地方上一个知府,当然现在也是——那门亲事本就门不当户不对,这原由谁也查不出。
“程阁老与廖氏成亲大概一年后,廖氏离开京城,回了娘家。过了一段日子,传回有喜的消息,因为路途遥远,身子骨不好,要在娘家生下孩子。
“之后一些事,地方上的锦衣卫有所了解:廖氏怀胎五个月之后,一位道人去过廖家,断言一定是个儿子,如程阁老一样,是文曲星下凡。
“就算是这样,程阁老都没去过廖家,只偶尔写封信过去。
“最后,道士说的文曲星没下凡,程阁老添了个千金。
“巧合的是,廖氏和廖家二奶奶同一天临盆,廖家二奶奶生的是儿子。”
沈笑山听完,思忖片刻,唇角上扬,“不论怎么猜想,这事儿都很有些意思。”
“是吧?”陆开林也笑起来,“依我和老前辈看,程阁老那种人,就算杀了廖氏,她也不敢给他戴绿帽子。这样的话,就是夫妻两个私底下形成了某种默契,但分歧是儿子还是女儿。到末了,廖氏没拗过程阁老。”
“程家大小姐两年前嫁到了江浙,嫁的人虽然是进士出身,但名次靠后,一直被钉在一个小县城做父母官。”沈笑山玩味地笑了笑,“不知道这些的话,我是真不明白那门亲事是怎么成的。”
“我们这首辅,也实在是个奇人。”陆开林道,“他身边的妾室、庶女,是与他同科的一个进士的妻女——有实无名。那个进士性子不安生,当年拜在了一位尚书的名下,命不好,嘴里的恩师是个大贪官,贪墨案闹起来,他被连累,革除功名,一口气没上来,暴病而亡。
“那妾室是商家女,进士家中应该是死活不同意。
“其中细节不清楚,那时候实在是乱糟糟的,只知道程阁老一顶轿子把人抬进府里,收为妾室。七个月之后,妾室生下了程家二小姐。”
沈笑山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陆开林总结道:“如果程阁老膝下是两个儿子,我的前辈兴许会如实上报,但只是两个女儿,又不是罪臣之女,影响不到什么事儿,也就一直放在心里。说到底,只是程阁老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认在自己名下而已。这种事儿,他自己任劳任怨,别人又能说什么。”
“程阁老做的这两件事,都是在跟家族、廖家置气吧?”沈笑山道,“他除了周夫人,应该是谁都看不上。”
陆开林默认,叹息一声,“活脱脱的情圣。”
沈笑山又问道:“周夫人不知道这些吧?”
“不可能知道。”顿了顿,陆开林又道,“程阁老只是想让周益安的处境有所缓解,不会为私怨挑起是非。周夫人同意这门亲事,是为自保,也想有个清醒的人提点着周益安。”
“那就行。”沈笑山道,“就算这两家小一辈人不安生,也闹不出大是非。”
同一时间,公主府后园。
荷风引着周夫人一座小山附近的凉亭,恭敬地道:“夫人坐下稍等。郡主在山顶,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周夫人颔首一笑,落座后,神色怡然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关于造园的著作,现在应该是没有,或者极少。周夫人近来找到了一些相关的文章,稍有了解。
园中一座小山,多水与花木。薇珑要做的,是用亭台楼阁把流水、花木连接起来,让园子看起来富有诗情画意。
徐家的后园,改建成到如今,已有几位才子、才女在那里写下过诗句,赠予徐家。
黎兆先是造园名家,也精通作诗作词。
薇珑则不同,她似乎只乐于给别人提供诗词的灵感,从不曾展露过这方面的才华。
所以,便有不开眼的以为她学识一般,小有所成,也是仰仗着黎兆先。
例如,她的女儿清音。
思及此,薇珑的身影映入周夫人眼帘。
薇珑神色恬静,唇边噙着清浅的笑意,面色白里透红,一双大眼睛眼神柔和而灵动。顺着小山的石阶款步而下,优雅、飘逸。
穿着一身布衣,珠灰色春衫,深灰色裙子,行走间,现出灰色薄底靴子的鞋尖。
满头青丝绾成利落的高髻,通身能看到的饰物,只是一副珍珠耳坠。
有的女子的美,要通过华美或别致的衣饰衬托,搭配出错的话,都会减少三分颜色。
这女孩根本不用,是怎样都掩饰不住容颜的美,不论是锦衣华服,还是荆钗布裙,人看到她,都会先被她的容貌吸引,别的都可以忽略。
周夫人站起身来。
薇珑加快了步子,到了她面前,屈膝行礼,“让夫人久等了。”
“没有的事。”周夫人笑着侧身还礼,随后解释,“恰好路过公主府,听说郡主今日在这儿,便过来看你是否得空说几句话。”
“自然得空。”薇珑笑道,“只是没有好茶招待夫人,我这也不是见客的打扮,您别怪我失礼才是。”
“怎么会。”
两人落座后,周夫人问道:“很辛苦吧?”
“还好。”薇珑亲自给周夫人斟了一杯茶,“每次过来,都要去山顶看看园子全貌。也有好处,权当活动筋骨了。”
“这倒是。”周夫人接过热茶,和声道谢,深凝了薇珑一眼,笑着称赞,“在我眼里,今日的郡主虽然一身布衣,却最是叫人惊艳。”每个人都一样,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便会焕发出袭人的光彩。
“夫人谬赞了。”薇珑笑得现出几颗小白牙,“但我很喜欢您这句夸奖,多谢。”
周夫人被她的率真引得由衷一笑,喝了一口茶,道:“郡主虽然忙碌,但是,周家的事,也有耳闻吧?”
“自然。”薇珑颔首,“听闻周公子与程二小姐定亲了,恭喜。”对这件事,她心里其实很不理解——程阁老和周夫人心里不别扭么?在前世,周益安娶的也并非程家女。
“多谢郡主。”周夫人笑意微敛,“我家国公爷也病倒了,郡主也听说了吧?”
“嗯。”
“他病情其实很严重。”周夫人隐晦地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益安也只是承袭周家的爵位,有些事算不算是给了郡主和王爷一个交代?”
薇珑垂眸一笑,“单就这件事而言,自然。”周国公的“病”,当然不是给父亲和她的交代,但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戒,“别的事,是别的账。”
“有郡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夫人一笑,态度很自然地问薇珑,“清音在观音庵还好么?”
做母亲的,跟外人打听女儿的近况,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可周夫人却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的随意。
“还好。”薇珑眼里的笑意更浓,“起初不听话,闹过一阵子,眼下心绪平静下来,每日都与旁人无异。她与别人不同,自然不会让她做洒扫之类的粗活,您只管放心。”
“料想着也是这样的情形。”周夫人道,“郡主费心了。”
“应当的。”
“天色已晚,郡主也该回王府了。”周夫人站起身来,“告辞。”
“不是自己的地方,不便留您。”薇珑笑着起身,“改日再聚。”
“好。”
周夫人的马车进到周府外院,管家拦下来禀道:“程阁老过来看望国公爷,国公爷一直没醒。二老爷有意陪程阁老用饭,阁老没答应,这会儿自己在花厅喝茶,也不让下人服侍。”
“……”周夫人心里意外,面上平静,带着双晴下车去了花厅。
身形挺拔如松的男子负手站在正中的位置,望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山水画。
周夫人轻咳一声。
程阁老并未回头,问道:“这幅画,是你所作。”
“何以见得?”
“手法变化颇大,但你有一些兴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习惯。”程阁老转头望向她,眼神悠远,笑意柔和,“是不是你画的?”
“的确是我所作。”周夫人抬手示意他落座,“编了一个莫须有的名字。”
程阁老转身落座,“我瞧着周国公病的不轻。益安与锦绣抓紧成亲为宜。”
周夫人思忖片刻,笑了笑,“这门亲事,若不是你坚持,我真是打心底不赞同。不为别的,我如今性情古怪,对自己的儿女都没耐心,何况儿媳妇——我怕委屈了你的掌上明珠。”
程阁老看向双晴。
周夫人微笑,“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实在多疑的话,那就不说。我总不能与你单独留在这儿。”
程阁老轻轻一笑,“锦绣是掌上明珠,却不是我的。”
饶是周夫人的好涵养,闻言亦是满目惊诧。
“锦绣自己也知道,不会仗着程家对谁作威作福。”程阁老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你的担心,大可不必。明日让益安去找我一趟,他无异议的话,你抓紧让媒人去程家几趟,把婚期定下来。”
“……好。”周夫人侧目凝望他片刻。男子面容清瘦,眉眼仍有着年轻时的昳丽、风情,只是没了意气风发的飞扬,她能看到的,唯有内敛、沧桑。
程阁老对她一笑。
周夫人问道:“不会有别的麻烦么?”
“你担心的是廖氏?”程阁老站起身来,“别的我不敢说,廖家全族的命在我手里。我再去看周国公一眼,便回府了。”
周夫人随之起身。
“叨扰了。”程阁老负手向外走去,“留步。”
周夫人嗯了一声,静静地看着他走出门去。
细品着他说过的话,她简直无法想象:这些年,他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
·
薇珑回到家中,恰逢黎兆先要出门,问道:“您又要去哪儿?”近来父亲忙得很,与她一同用晚膳的时候特别少。
“去状元楼,意航做东。”最近一个多月,黎兆先与唐修衡已经十分熟稔,提起未来的女婿,都是唤他的字。
“……”薇珑心里惊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唐修衡宴请别人不稀奇,但都是在家中,命下人去有名的酒楼定几道招牌菜;别人请他,大多迁就着他的脾性,也在家中设宴;让他亲自去酒楼那种地方请客,对他不亚于是折磨。
“城外那块地皮,我也瞧中了,他却抢先买到了手里。”黎兆先戏谑地道,“我心里不痛快,自然要罚他。”
“……”二月里,唐修衡没少陪着沈笑山满街闲逛,眼前父亲又用这种方式罚他。薇珑真有些心疼。
“你自己用饭,早早歇息。”黎兆先叮嘱女儿两句,脚步轻快地走向等在不远处的马车。
薇珑啼笑皆非,还有点儿失落:唐修衡得闲的时候不是在府中督建小佛堂、正房,就是陪友人、父亲,这许久都没时间见她。
她近来倒是见了唐家二夫人、三夫人几次,妯娌两个每次过来,都是送给她奇巧的摆件儿或亲手做的绣活,此外与她描述一番正在重建的正房的情形,问她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这事儿要是换个人做,薇珑都不需要考虑满不满意,根本是不放心,但唐修衡不同,因而每次都是笑着说怎样都好。
当晚,歇下之前,薇珑给唐修衡写了一封信,问他几时能赏脸腾出点儿时间,见上一面。
实在是想他了。
第二日一早,薇珑没去公主府。柔嘉不是挑剔的性子,工匠因为皇帝的态度,竭尽全力做好,她也就尽量放宽要求,每隔三两日去看看进度就行。
薇珑吩咐安亭去送信,正要循例去梧桐书斋,在正宫当差的若馨奉命前来。
“德妃娘娘病了,挺奇怪的病症,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方子也没少开,就是不见好。”若馨笑盈盈地道,“也不知她怎么想的,一再求皇后娘娘,让她见见周夫人和郡主。皇后娘娘担心惊动了皇上,便让奴婢来问问郡主得不得空,周夫人那边也有人去传话了。”
话说的再客气,也是让她去一趟的意思。薇珑笑道:“姑姑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有空,这就更衣去宫里。”
“有劳郡主。”
薇珑更衣的时候,算了算日子,德妃的确该病了,不然的话,就是吴槐选错了人。
要见她和周夫人,是要口不对心地忏悔,还是要问问是谁让她到了今时今日?或者,根本就是设下了陷阱,想害她和周夫人?
她得有所准备。
第40章 更新(单更)
到了宫里, 若馨陪薇珑缓步走在路上,“今日一位高僧进宫讲经, 皇上让皇后娘娘、柔嘉公主一道听听。皇后、公主抽不出时间过来,便让奴婢带人全程陪着郡主和周夫人。”
薇珑道谢:“有劳姑姑。”
若馨笑了笑,低声道:“先前德妃娘娘提过几次,皇后娘娘都没理会,没料到, 她今日从一早就闹个不休, 命宫女再三传话,昨日安平公主也回来了……皇后娘娘啼笑皆非,担心影响皇上的兴致, 只得遂了她的意。”
薇珑释然一笑, “德妃娘娘抱恙,我与周夫人理应探望。”
说话间, 内侍陪着周夫人赶上来。
薇珑与周夫人相视一笑,态度柔和地寒暄。
若馨在一旁瞧着,暗自佩服这两个人:先前那几件事, 没闹大是一回事,结了仇是另一回事,这要是换两个人,碰面时就算唇枪舌战也很正常。
可她们就是能一码归一码,相互之间的尊重、欣赏是做不了假的。
到了德妃宫里,若馨径自引着薇珑、周夫人进门。
等了片刻,德妃由两名宫女服侍着走出来。
德妃脚步迟缓, 显得很吃力,妖冶的容颜失去了光彩,眼窝深陷,纯色发白,脸色苍白得像纸。
薇珑、周夫人不动声色,同时行礼问安。
德妃落座,喘息片刻之后,哑着声音道:“免礼,两位坐下说话。”
薇珑与周夫人称是,半坐在宫女搬来的杌凳上。
德妃示意身边的宫女赏了若馨一个荷包,扯出一抹笑容道:“辛苦你了。早些回正宫服侍皇后娘娘吧。”
若馨把荷包塞回到宫女手里,“奴婢把黎郡主和周夫人请来,再把她们送到宫门外,这差事才算完——皇后娘娘吩咐的。”
德妃又吩咐道:“那就去偏殿用些茶点吧。”
若馨行礼婉拒,“奴婢瞧着德妃娘娘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多,在一旁照应着为宜,不然的话,皇后娘娘定要责怪奴婢不懂事。”
宫女奉上茶点。薇珑与周夫人都是一口水不喝、一块糕点也不尝。
德妃失笑,“黎郡主怎么了?我宫里的茶和糕点,都不合你的胃口?”
“德妃娘娘多虑了。”薇珑笑容清浅,“臣女近来偶尔头疼。找了个偏方。那方子疗效不错,但是忌讳较多,更要空腹服用。今日早间忙些事情,到这会儿还没顾上服药。”
“……”德妃微不可见地撇一撇嘴,心说你这病倒是来得快,转而又问周夫人,“你呢?”
周夫人恭声回道:“臣妾明日去庙里上香悔过,去之前要斋戒三日。罪孽深重,见佛祖的心就要更诚,是以,这三日斋戒,只在日落之后喝一杯山泉水。”
“原来如此。”
若馨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微上扬。
德妃思忖片刻,道:“既然二位是这情形,在殿里怕是觉着憋闷。这样吧,去御花园坐坐。”停一停,看向若馨,“我与她们有些体己话要说,到时候还请你行个方便,让我们畅所欲言。”
若馨恭声称是,“奴婢本就无意聆听娘娘与谁说什么话,到时候,带着内侍在附近服侍着便是。”
德妃颔首。
一刻钟之后,德妃、薇珑、周夫人在御花园的水榭落座。
德妃眼下腿脚不大灵便了,只能支撑着走一小段路,所以,是坐着软轿过来的。
明知道皇后担心她与薇珑、周夫人闹出是非,派若馨盯着,她索性只留下一名宫女,把其他人遣出水榭。
薇珑与周夫人完全放下心来,很是感激皇后考虑周全。谁都是一样,不在自己的地盘,就算城府再深、脑子再灵,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德妃倚着座椅,视线在薇珑、周夫人脸上来回梭巡,低声道:“我这病十分蹊跷,平日无所觉,发病时为时已晚。太医院那帮庸医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可我想着,你们两个,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起码,有一个心知肚明。”
薇珑一脸无辜。
周夫人神色如常。
“我只是要一句实话。”德妃转头望着湖面的粼粼水光,“眼下万念俱灰,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想死得明白一些,不为过吧?况且,在这儿说的话,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绝不会外传。”
薇珑抿唇一笑,也转头望着水面,微眯了眸子,神色悠然。
没多少日子可活,是夸大其词。只要德妃愿意,就能在床上瘫几年。
想要答案?德妃何尝给过别人答案?
如何算计别人性命的,就应该如何被人算计。这是多公平的事儿。
周夫人则轻轻抚着衣袖,敛目瞧着袖口上艳丽繁复的纹样,像是没听到德妃的言语一般。
德妃审视着近前的两个人。她从最初到此刻,最怀疑的人都是周夫人。
薇珑是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片子,就算有些头脑,又怎么有胆子把手伸到宫里来?就算胆大包天,她又怎么想得出这样隐晦的害人的法子?但是,她又经常出入宫中。
所以,德妃思来想去的结果,是两人联手害了她——黎王府与周府的确是生了不少是非,但在两家人眼里,她是罪魁祸首,暂且把恩怨放到一边,合力对付共同的敌人,本就是常事。
其实她应该一个一个唤到宫里,但是,如今情形不允许她这么做:皇后、贵妃趁她病着,恨不得把她囚禁在宫里,情形一日差过一日;一双儿女来探病只是走个过场,坐一坐便甩手走人,她们已经不想管她了。
没时间了。若不是高僧今日进宫,若不是皇帝很重视这种事,她连这次机会都没有。
婉言询问不管用,德妃只得用激将法,刚要说话,梁湛的身影出现在她眼界。
她神色一变。
若馨走到梁湛近前,行礼后说了几句话,快步来到水榭,对薇珑道:“端王爷请郡主过去说几句话,就在附近。”
“既然如此,烦请郡主移步,等会儿再来叙谈。”德妃这样说着,双眼凝望着梁湛。
梁湛并不看她,只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
薇珑暗暗叹息一声,起身对周夫人一笑,“失陪。”继而走出水榭,到了梁湛三步外,屈膝行礼,并不言语,神色透着戒备。
这么戒备做什么?难道担心他做出害她落水的事情不成?梁湛无奈地一笑,率先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边走边说,不会耽误郡主多久。”
薇珑这才道:“多谢王爷。”
梁湛取出一个金元宝,赏了若馨,“烦请姑姑行个方便,跟郡主只有几句话而已。”
若馨笑着道谢,站在原地没动。
走出去一段,梁湛问薇珑:“郡主与唐侯爷的婚期定了?”
“是。”
“德妃的陈年旧事,你也知道了吧?”
“对。”
“我最近才听说。”梁湛侧头凝视着她,“那些事情,只一声抱歉,于事无补,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弥补也容易。”薇珑和声道,“你和德妃娘娘、安平公主,离平南王府远一些。”
梁湛一笑,温声道:“德妃、安平可以做到,我做不到。”
薇珑停下脚步,“那么,我与王爷无话可说。”
“但我与你有话说。”梁湛唇畔的笑意加深,看着她的目光更为柔和,“有很多话。”
薇珑面无表情,“我与王爷不熟。”
“的确,你是可以这么说。”梁湛眼里都有了笑意,“对于你的终身大事,你真的心甘情愿么?”
“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倾慕郡主的人比比皆是,我亦是其中之一。”
薇珑似笑非笑,“与我无关。”
“那,我们就换个说法。”梁湛耐心地给她摆道理,“如果你要嫁的人,恰好是我的眼中钉,我会不择手段地针对他;而如果你肯悔婚,过一两年另嫁别人,我便会与他相安无事。这样的话,你选择哪一条路?”略停一停,他补充道,“当然,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倾尽全力。可不管怎样,你若成为唐家媳,便等于将唐家置于险境。这样的前提之下,你作何选择?”
说着这样的事情,赤|裸|裸地威胁她的时候,他的神色依然柔和,而且诚挚。
他说的这些,一度是她最大的恐惧。
薇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轻描淡写地道:“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梁湛也不恼,问道:“这样说来,你与唐修衡,是两情相悦?”
“我与唐侯爷,是皇上赐婚。”
梁湛又问:“在你眼里,我比他差了什么?”
“差了什么?”薇珑一笑,“此刻你还不知道?”
“那么,你与唐修衡,能担保唐家与平南王余生安稳么?”
“这一句话,便连家父的安危都带上了。”薇珑退到一旁,屈膝行礼,“多谢王爷提醒。恭送王爷。”
梁湛神色温和如初,只是眼色变得深沉,“我去凉亭坐一坐,等会儿跟周夫人说几句话。”
“我回去陪德妃娘娘说话。”薇珑站直身形,回到水榭。
德妃与周夫人之间的氛围很紧张,前者脸色铁青,后者的双眼亮晶晶的,光华袭人。
错过了什么?薇珑略有些遗憾,幸好回来的不算太晚,应该还有热闹可看。
作者有话要说: ╮(╯▽╰)╭你萌家作者要成废物的节奏啊,咋办呀?
趴键盘上痛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