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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宠妻日常 九月轻歌 33148 字 2个月前

☆、第 061 章

孟观潮走进书房, 在大老爷对面的位置落座, “刑部传你问话,是有两个原由,一是有人投案, 指证你在外办差期间收受贿赂;二是两广总督康朔即将进京, 所为何来, 你该清楚。”

大老爷不说话, 只是看着他。

“来回弹劾没意思, 该结束了。”孟观潮说道, “官场上的路数,你清楚。越是整治高门的人,越要从小事入手。一下子给你安排个天大的罪名, 就没官员看热闹了, 反倒会人人自危,朝堂要经历一番动荡。为你,犯不上。”

大老爷无声地叹息一声,“从何时起,你开始布局的?”

“从文晖的亲事落定前后。”孟观潮静静地看着他,“我不能一直等着你们先出手算计我。”

“我受贿?”大老爷问,“是谁指证我?”孟府这样的门第, 哪里有什么贿赂的说法,方方面面的人奉上钱财,都是孝敬。

孟观潮看出他的想法,牵了牵唇, “漕帮的人。”

大老爷难以置信,“漕帮对你唯命是从。”

孟观潮笑意更浓,“这话说的。有时候,朝廷需要漕帮制衡,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祸乱。我只是替朝廷出面接洽,恰好沈帮主愿意给我面子而已。再者,对我唯命是从人太多了,都对你行贿了?”

大老爷闭了闭眼。

孟观潮也不瞒他,“指证你行贿的人,是沈帮主的侄子。他早就犯了帮规,眼下是秋后算账。值,一场牢狱之灾,能让他两个儿子得到重用。”

大老爷回想着,收了那厮多少银子。是三万两还是五万两?不,已经没必要想这些了。孟观潮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受贿只是个切入口,有更重的罪名等着他。

“别人犯错之后,百般斡旋,为的是子嗣的前程。”孟观潮语气凉凉的,“可你是怎么做的?你让儿子做爪牙,帮你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老爷急急地道:“文晖所做一切,都是听命于我。”

孟观潮笑得凉薄,“意图劫持靖王妃的人,可不会这么说。”

大老爷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你们怎么能那么下作?”孟观潮凝住他,“你怎么能一直那么下作?怎么做到的?”

大老爷恼羞成怒,“我倒是也想在官场与你争个高下,可我有那个余地么?”

这个所谓的长兄,算计母亲,谋害年幼的他。到了如今,又对女子下手,只因她们是他和靖王的软肋。孟观潮不屑地牵了牵唇,“我十来岁的时候,你已在官场,对付我的手段,与如今有何不同?”

大老爷哽住。

孟观潮从容起身。

大老爷忙问道:“文晖呢?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殃及孩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拿什么担当?”孟观潮语带轻嘲,“你只管放心,我深知斩草不除根的道理。”

“父亲临终前说过,要你与我兄友弟恭,要你妥善安排几个侄子的前程!”

孟观潮轻轻一笑,“我绝不会全然遵从他的嘱托。你若是心内不平,到了阴曹地府,只管去找他诉苦。”

“你、你不孝!”

心愿不能得偿,便怨毒以对。孟观潮不以为意,“父亲这一生,除了在战场上有所建树,其实活得一无是处。我真是无法彻头彻尾地孝敬他。”

大老爷恨声道:“父亲最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你儿时将你掐死!”

孟观潮却道:“说到底,你是毁在了父亲手里。”

大老爷连声冷笑,“皇上就算治罪,我也罪不至死!我这条命,岂是你能发落的?”

孟观潮慢条斯理地道:“我不喜欢让人痛快地死。你该知道。”

“……”

孟观潮从容起身,“这一别,大抵再无相见之日。

“我要在官场上除掉你,并不是想光明磊落地对待你,不是不能效法你们的阴毒手段。

“我得顾着父亲的名誉。我没好生孝敬过他,让你体面些,也算是对他老人家的一点儿孝心。

“保重。”.

大老爷被刑部的人带走之后,大夫人便如同痴傻了一般,坐在椅子上,大半天一动不动。

毋庸置疑,父亲二人前程尽毁都是轻的,保不齐就要丢了性命。

文晖犯的错,是意图劫持靖王妃。虽然靖王妃不得夫君看重,但男人都护短儿,靖王不论从哪方面来讲,都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大老爷……大抵是由着老四安排罪名了。他但凡能对老四形成威胁,也不会被刑部直接带走。

说什么到刑部回话,人家说的客气而已。这一进去,出来恐怕就难了。

在这关头,她似乎应该四处奔走,求亲友帮衬一把。

但是,没用的。不用试她就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了。

怪谁呢?

归根结底,该怪老国公爷教子无方,原配所生的三个儿子,都是心术不正,动辄就试图用阴招走上捷径。

再该怪的,便是大老爷,不知反思,把好好儿的长子养歪了。

心如刀绞,却是欲哭无泪了。

天光渐渐暗下来,孟文涛、元娘、二娘过来了。

看到他们,大夫人才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你们去给太夫人请安,不准乱说话。我去找你四叔。我们长房,固然有自作自受的,可也有清白无辜的。”

兄妹三个闻言,齐齐落下泪来。

大夫人顾不上他们,匆匆换了身衣服,去了孟观潮的外书房。

孟观潮正在和兵部的堂官梳理今年兵部的账目,近来每日如此。听得大夫人前来,犹豫一下,转到暖阁去见她。

大夫人看到他,便遣了随行的丫鬟,继而缓缓跪倒在地,“老四,我来见你,只是想问一句,文涛、元娘、二娘会不会受牵连?”

“安分守己的话,自是不会受牵连。”孟观潮如实道,“前两日,我已写信给江南汪家,说元娘是我的侄女,我很看重,连带的,也很看重这门亲事。”

猝不及防的,大夫人的眼泪掉下来。她仓促地抹一把脸,“老四……”

孟观潮看着她,和声道:“我们兄弟四个之间的恩怨,你很清楚。

“他们若是得到机会,会怎样对我娘、幼微和我,你大抵想见得到。

“老三垂死挣扎时做过什么,你应该还记得。文晖想劫持的人,不止靖王妃,还有幼微。

“我总不能一直过家里家外都防贼的日子,我也是个人,也想家中平宁安稳。”

“我懂,我明白……”大夫人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晓。眼下,我要的只是你给我一句准话,余下的三个孩子不被牵连,我……知足了。我谢谢你。来日,你让大老爷给我一封休书,或是将我安置到家庙,于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不论哪条路,都是你与儿女生离。”孟观潮牵了牵唇,“不至于。往后,长房少了两个人,主持中馈的人会换,但你依然是孟府大夫人。

“孩子与母亲离散,都是万不得已才有的事。但这也有条件。

“你若是教子无方,我瞧着苗头不对的话,便只能连累无辜。”

大夫人忙道:“不会的……我会好好儿教导他们。”

“那就没事了。”孟观潮温声提醒道,“除了这些,别的你最好别管,管出意料之外的事,不是你能受得了的。”

“这一点你只管放心。”

“回吧。你这动辄哭动辄跪的毛病,几时能改?”孟观潮说着,转身出门.

康清辉进京之后,便遵循了孟大老爷的意思,住进了一所孟府长房的别院,见了一些孟大老爷希望他见的人。

见的人里面,包括徐老太爷、徐二老爷、徐检。

每一日,他享有的是锦衣玉食,一如在家中。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有异常的行径,便会有人将他当场拿下。

但他一点都不担心。

来之前,就已做了周密的安排。能让他成为笼中鸟的人,委实不多。

这一阵,出乎他意料的,是徐家。

他以为,徐家不论发生任何事,都是因拥立靖王而起。那种事,错也便错了,局外人倒是不需多思多虑。

可是,来到京城这一段时日,随着与徐家的人来往,他渐渐觉出了不对:徐家老太爷,根本就是明里道貌岸然、暗里小肚鸡肠歹毒下作的货色,徐二老爷、徐检也是。

在孟府老大与老四起争端的时候,他们在斟酌的,居然是借机谋得益处?

能谋得什么益处?徐幼微是太傅的发妻,他们却将她搁置一旁,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目光长远之人才会有的考量。

他们想借助两广总督与孟府的权势,起复老太爷与二老爷。

他们,居然想帮助孟大老爷扳倒孟观潮。

他们为了这些,可以失去做人的下限,连当初孟观潮与徐幼微的亲事都不介意利用起来做文章,别的就更不需说了。

他差点儿被恶心死。

他不明白,那么美好、单纯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生于那样一个家族?

因为这一点,明里暗里的,打听徐如山其人。不愿多说的,三两句打发他,愿意多说几句的,便忍不住感叹徐如山什么都好,却是愚孝之人。

于是,他就慢慢地琢磨出原委了。

于是,不论何事,不论对孟府长房还是徐家老太爷,都只是口头应允,暗里则是劝告父亲定要审时度势。

属于惊喜的事件,自然是徐如山脱离宗族的事。他几乎忍不住拍手叫好。

至今日,终于有了最终的结果,孟家长房父子先后落网。

终于,不用再担心徐家,不用再担心孟四夫人.

这晚,孟观潮较为少见地早早回房。

彼时徐幼微在指点林漪习字,也就随他去。

回到房里,洗漱歇下的时候,夜已深沉。

他睡得很沉。

她借着灯光细细打量着他。

清瘦的轮廓线条锐利,眉宇舒展,浓密的长睫被灯光打出一片小小的暗影,唇角不笑也似含着一点笑意。

让人觉得丝毫危险、威胁也无的他,也只有这种时刻吧?

她亲了亲他面颊,熄了灯,无声躺下,在静谧的氛围中睡去。

恍然醒来的时候,看到净房里有灯光蔓延至室内,身侧已经空了。是他去洗漱了。

徐幼微闭上眼睛,想继续睡,却没了睡意。很多事需要细细思量,偏偏精力集中不起来,陷入空茫状态。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水红色帘帐出神。

孟观潮转回寝室,丢下披在身上的外袍,现出精瘦的上身、套着中裤的修长双腿。借着净房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分外清晰地看到她明亮的双眸。

徐幼微静静对上他视线,弯唇浅笑。

“吵醒你了?”他俯身吻了吻她面颊。

徐幼微轻声回道:“不是。”

孟观潮的手覆上她脸颊,轻捏住她尖尖的小下巴。感觉她像只柔顺的猫儿一样,却又显得心不在焉。

“去哪儿神游了?”他手指点了点她心口。

“哪有。”她是真觉得冤枉。

他就笑笑地,纠缠着她唇舌。

徐幼微的手无意识地落在他肩头,迎合着他越来越浓烈的热切,给予回应。

呼吸焦灼在一起,气息逐渐紊乱。

他的手的手势唇齿描摹着她上肢的曲线,喉咙中逸出低低叹息。如此纤细柔美,这一刻她亦柔顺似水。

徐幼微渐渐难以再平静对待,勾低他身形,笨拙地去为他除去所剩衣物。

“小猫。”他语声低哑,含着浓烈的情慾。

“嗯。”徐幼微含糊应声。

他身形覆上。

她展臂环住他。

黑暗总是让人觉得冰冷,有他在的时候却是不同。

因着低哑或轻颤的语声,急促或低低的喘息,让室内旖旎蔓延,风情流转。

……

孟观潮的手温柔流连在那一方柔软,细细摩挲。

徐幼微觉得脸颊烧得厉害,语不成调地抱怨着,试图阻止。

他以吻封唇,将她言语泯灭于唇齿交错之间,温柔探寻她最深处的秘密。

她迷茫地睁大眼睛,慢慢开始陷入他似是无处不在的灼热、热切。

他不允许她始终似是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时时刻刻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不容漠视,更不容易忽视。

她在他怀里,终是陷入头脑混沌的沉沦.

同样的一晚,原冲和李之澄却过得很不消停。

原因也简单——

原冲下衙后,照常哄着儿子。

南哥儿却说:“我想兆年了。”

他问为什么。

南哥儿眨了眨眼睛,“他会给我做菜吃。”

他就哦了一声,说明天吧,明天让他来见你。

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于是,大晚上的,他却去了小厨房,对灶上的厨娘说:“不论怎样,后天早上之前,我要做出四菜一汤,你得教我。”

厨娘恨不得要哭了,“五老爷,这哪儿是一蹴而就的事儿啊?您不应该不明白这道理。”

原冲掂着菜刀,“你别慌、也别怕,就把我当成给你打下手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约束,知道么?”

厨娘称是,却是腹诽道:别约束,怎么敢呢?

原冲又道:“别只做凉拌菜、汤羹,我要炒菜。”

“好好好。”厨娘除了应承,哪里敢说不行,“您想学哪几道菜?”

原冲挠了挠额头。他想做琵琶大虾、蟹粉狮子头,还想做野鸭桃仁丁——想又有什么用,根本就不能成。

他正头疼的时候,李之澄施施然走进门来。

厨娘和灶上的婆子小丫鬟慌忙行礼。

“下去吧。”李之澄把小厨房里的人都遣了,这才走到原冲面前,点了点他面颊,“心烦了?”

“不烦才怪。”儿子喜欢的男子,都是别人,他能不烦么?皱了皱眉,他问:“跑这儿来做什么?”

“横竖也没事,就过来看看。”

原冲忍不住笑了,“看我出丑?”

“怎么会。我教你?”说话间,李之澄挽起袖子,“你也做我一回徒弟?”

“有什么不敢的。”原冲笑起来,立时变得兴致勃勃。

李之澄看了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选出几样,“从易到难,慢慢来。”

她对他,当然不会像下人那样不知所措,从洗菜、切菜开始教起,示范之后便让他亲力亲为。

原冲的刀功没问题,习武之人双手都特别稳定,精准度更不需说。

李之澄瞧着他任劳任怨的样子,笑,“每天教你一两道菜,多说一个月你就出师了。”

“那你说话可要算数。”

“不论早晚,我们腾得出这点儿功夫。”

“没错。”原冲为此信心满满,开始憧憬未来,“等我学会了,有时间就给你们做菜吃。”

这样暖心的话,听的人比说的人还要期待。而之于李之澄,便要忍不住多看说话的人几眼,心里想着,听听就算了。

炒菜时,李之澄只是在一旁指点,要他自己动手。

菜放入热锅里的时候,会飞溅出油星,这让原冲没来由地有些发慌。之后便因此乱了章法,慌手忙脚起来。

李之澄好笑不已。但是,喜欢这种时候的他。

喜欢极了。

这般的任劳任怨,不过是为了孩子的几句无心之语.

随后几日,孟大老爷、孟文晖的案子在几日间有了定论:

孟大老爷贪赃受贿;

孟文晖意图劫持靖王妃。

——这只是第一日的结论,随后才是重头戏:

孟大老爷勾结西北两位前总兵,煽动他们清君侧;

近期又诱骗两广总督长子进京,作为人质,以此要挟两广总督动用人脉,发动官员弹劾太傅不孝不义。两广总督从速赶至帝京,正是为了诉诸这一冤情。

——这只是大罪,其余大大小小的罪名,还多的是。

父子两个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可大可小,可死可活。

而在这期间,皇帝的二姐静宁公主也出了一档子事:她跟身在东南的夫君如何都过不下去了,要死要活地请求和离。

皇帝没多想,就准了她的请求。

于是,静宁公主回到了帝京。

待她回来之际,皇帝才听宫人说起一事:静宁公主出嫁前,花痴一般地喜欢太傅。

皇帝心头一阵阵地冒寒气,心弦一阵阵地发颤。他好像是无意之中惹了祸,这可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把旨意收回,让那个姐姐再回东南吧?

唉……都自求多福吧。皇帝拍着自己的心口,腹诽着.

没人冤枉静宁公主,她在孟观潮面前,真如花痴一般。回来之后第二日,便盯上他了。

上午,孟观潮去了教军场,静宁公主很识趣地没有入内,而是选择站在高地观望。她发现不论他在不在,都是军容整肃。并不意外,因为之前就听说过,孟观潮在教军场处决了十几名不成体统的将士,在这之后,再也无人敢抗命。

下午,孟观潮去了兵部、五军都督府与官员议事,静宁公主就一直做他的尾巴,他去何处,她就在近处等着。

她有耐心,却不代表孟观潮能容忍——贵为公主,却跟着他满京城四处游转,不出两日就会满城风雨。

夕阳影里,孟观潮走出五军都督府,并不上马,眼神冷凛地看向正撩开帘子望着他的静宁公主。

静宁公主见这情形,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即刻下轿,走到他几步之外,站定身形后问道:“太傅稍后要去何处?”

孟观潮不说话。

静宁公主绞着手里的丝帕,赧然一笑,“太傅不说也无妨,我继续跟着,横竖也无事。”

孟观潮转头点手唤谨言:“别再让人尾随。”

谨言称是,转去静宁公主轿子前面,警告几名轿夫:“当心我打折你们的腿。”

有句话叫做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几名轿夫是公主殿□边的人,闻言俱是不忿,瞪着谨言,想要出言反驳时,却因对方阴冷的眼神心里发毛,再看看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傅,没敢吱声。

静宁公主竟也不恼,反而柔声道:“早就听说了,你这人脾气太差,可只要你认准了谁,便恨不得将心掏出来。你放心,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多看你几眼。再说了,你夫人性子不是出了名的柔和么?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孟观潮唇角现出一丝冷漠的笑,“我看着你烦,懂?”

正常人来讲,怎么样也要被这样的重话伤到,但是很明显,静宁公主和正常人不一样,最起码,此时关注的就与常人不同——她眯了眸子,看住孟观潮的容颜,捕捉着那一抹不含善意却十分勾人的笑容,并且满心希望那笑容能够在他唇畔停留得久一点。

谨言心生笑意,心说活脱脱的花痴缠上风华无双的太傅,滋味一定不好过,但是不好过的人是谁,可就说不准了。

孟观潮的笑容消散于无形。

静宁公主失落之后,很认真地对他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再笑一下我就走,今日不再跟着你了。”

“……”孟观潮叹为观止,不耐烦地对谨言打个手势,转身就走。

静宁公主心急起来,一跺脚,委屈地道:“孟观潮,你怎么回事啊?就算你对你夫人情深意重,甚至于就算你惧内,与我多说两句话,态度好一些又怎么了?我实话与你说,你对我怎样我都可以不计较,却保不齐会去找你夫人的麻烦,你可要想好了!”

孟观潮置若罔闻。

静宁公主慢悠悠跟着他走,“你不在意是么?那好啊,今日我正好无事,连夜去找你夫人说说话,看看她能不能将孟夫人的位子让给我。”

“去吧。”孟观潮头也不回地应声。

静宁公主不由一喜,“真的啊?!”

“去时活,回时死。”孟观潮回神睨着她,漠声警告,“三思而后行。”

静宁公主扁了嘴,片刻后,落下了委屈的泪,之后竟当街抽泣起来。

孟观潮暗叹流年不利——要有多不走运,才会被这个活宝相中?他揉了揉眉心,上了马车。

宫女慌忙走上前去,毫无章法地劝道:“公主别难过,他胆敢给您脸色看,还说那样大不敬的话,您大可进宫去,向皇上狠狠告他一状!您别哭,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男子……”

静宁公主却因这话生了气,止住哭声,抬手推了宫女一把,“你是不是傻了?居然要我向皇上告状?!我怎么能为芝麻大点事就害他给他添乱呢?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等龌龊的人?!你真是该打!”

“……”宫女无言以对,僵了片刻,唯有跪地认错,心里则是叹息: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前一名男子对公主低声下气唯命是从,如今倒好,低声下气的人换成了公主。

静宁公主擦了擦脸上的泪,茫然道:“对我说了这种狠话了,怎么办才好呢?最要紧是该投其所好,可他这种人,我做什么才会让他打心底高兴呢?”

做什么也没用,让他打心底高兴,就是您离他远远儿的——宫女腹诽着。

☆、第 062 章

静宁公主去了靖王府。

靖王见到她, 满心笑意, 靖王妃则是啼笑皆非。

“我原以为,再没人能给孟老四添堵了。”靖王笑道。

静宁公主睇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你自求多福的意思。”靖王道, “适可而止, 不然的话, 有你受的。”

静宁公主垂下头, “我也没想怎么样啊, 只想每日都能见到他。早在我出嫁之前, 我就要死要活地想嫁他,先帝不给赐婚罢了。”

“你可拉倒吧。”靖王毫不留情地道,“不是先帝不赐婚, 是孟老四打死也不肯娶你, 再说了,驸马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谁稀罕?”

静宁公主着恼,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靖王哈哈地笑,“实话总是不中听。”

静宁公主求助地望向靖王妃,“六嫂,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心思,你是最清楚的。”

“的确,我很清楚,却也一直不赞同。”靖王妃语气柔和, 言辞却很直接,“我就是因为你的事,才晓得老四是如何洁身自好的一个人。如今,孟四夫人是我的好友。怎么着?你想让我纵着你胡来,伤好友的心?”

静宁公主很是伤心,“难道,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你的好友么?”

靖王妃笑一笑,不言语。

静宁公主抿了抿唇,“我能不能……嫁给他?在孟府做个摆设就行……只要你们帮我,我母后的母族,会全力支持六哥。”她是先帝第二位皇后所生,外祖父家是山西望族。

靖王笑出来,“收起你这份儿好意吧。我已伤了元气,得缓两年。你外祖父那边,我用着也不顺手。”

“那……好吧。”静宁公主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默默地起身离开。

靖王妃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茶,“她要是不死心,定要继续想辙。我们是不是该多留意些?”

“不用。”靖王道,“她回来,是宫里那小崽子同意的。眼下,他的太傅不胜其扰,他比谁都心虚,定会想法子善后。”

靖王妃斜睇他一眼,“提起皇上,你怎么总是没好话?”

“他私下里总说我是坏狐狸,我说什么了?”

靖王妃笑出声来,“又没冤枉你。”

靖王也笑,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岔开话题,“宁夫人开的方子,可有效用?”

“有。”靖王妃道,“你看我近日,不是好多了?”

“嗯,精气神儿的确是好多了。以前总是一副活腻了的德行。”

靖王妃轻轻打一下他的手,“方子是一个原由,孟四夫人也是一个原由。跟她说说笑笑的,一起琢磨新的绣样,一起琢磨棋谱上的残棋……做什么,都很有趣。”

“看出来了。”靖王道,“宁老爷子不就说了,他这小徒弟,聪明得很,只是不愿张扬罢了。”

靖王妃笑着点头,“就是因为她,我这两日,都恨不得把静宁撵走了。”同在皇室的人,尤其女子之间,各有各的算计,她这个没算计的,便与谁都不能交心。当然,主要也是没遇见真的投缘的人。

靖王哈哈地笑,很理解她的心绪,“要是这样的话,我就留心些,找个机会,给静宁点儿教训。”.

晚间,徐幼微如常陪太夫人用饭。

太夫人讲笑话一般说起了静宁公主缠着观潮的事。

徐幼微也真就是听笑话的心绪,一直笑盈盈的。

太夫人道:“静宁公主出嫁前,变着法子求先帝给她和观潮赐婚。先帝就问观潮的意思,观潮说要是那样,只能抗旨不尊,辞去官职。

“先帝就笑,说只是提一提,问一问你的意思。姻缘最是不可强求。

“随后,静宁公主闹得厉害了,皇帝发作了她几次,斟酌着给她选了门不错的亲事。

“到底,静宁公主认命了,奉旨成婚。

“到如今和离回京,倒是我没想到的,她夫君明明对她很好,一向尊敬有加,唯命是从。”

静宁公主是金枝玉叶,大抵是因此,徐幼微前世今生都不曾听说她钟情孟观潮的事。又不是长脸的事,皇室自然要压下,知情的人也不敢轻易提及。

而在前世,静宁公主并不曾和离回京,更不曾这样胡闹。

今生是怎么回事?孟观潮娶妻成家,那位公主怎么反倒这般没心没肺地行事?

想不通。

徐幼微和声道:“这种事,前十年、后十年,大抵都是免不了的。一切全在观潮。我只做个看热闹的。”

太夫人笑了,“老四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至于你,慢慢看就是了。”

徐幼微笑着点头,心里想着,观潮是什么人,我也清楚得很啊.

腊月二十一,孟文晖被定罪,因其心思过于歹毒下作,流放千里。

腊月二十三,两广总督康朔上进殿面圣,亲口指证孟大老爷用自己嫡长子要挟自己为其斡旋,且要将其调到两广为官。

腊鱼二十四,刑部将压在诏狱的数名钦犯的最新供词交给皇帝,无一例外,所指证的,解释曾与孟大老爷书信来往,孟大老爷亦希望他们协助两位总兵清君侧。

至于那两位总兵,亦是亲口承认,曾收到过孟大老爷的信函,大意是鼓动他们兴兵起义,只是,他们担心被人得知,当即就将信件烧毁了,接下来的动向,却是全然按照孟大老爷的心思。

物证不在了,无妨,有人证已足够。

除此之外,大老爷先前的同谋、爪牙相继反水,指证大老爷一直对太傅居心叵测,甚而,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便会下手杀掉。

——这些只是一部分,值得一提的,其余的诸如关乎贪赃受贿的事,已经不够瞧了。

百官愤然,齐齐请奏,请皇帝严惩太傅长兄孟观楼。皇帝着刑部、大理寺、锦衣卫联手查办。

也有官员想落井下石,趁机踩太傅一脚,建议皇帝彻查太傅行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皇帝立时就飙了,虎着小脸儿说:“你真是枉读了数年圣贤书,亦枉做了数年的官,这般下作的嘴脸,跟谁学的?拉出去,廷杖二十!”

把好些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静宁公主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能打动孟观潮的途径:他看重妻子徐氏,那么,她不妨利用与徐氏相关的事做文章。

她先是接近徐如山和徐夫人,夫妻两个却是对她避之如猛虎,起先还肯见,一两次之后,索性就不顾她的面子,不肯见了。

她也不在意,继续想辙。

于是,从心腹口中得知了徐如山脱离徐家前后的一些是非。

听来听去,就来了脾气:他孟观潮那般在意的夫人,怎么会出自那样一个门第?——哦不对,是以前,眼下,孟四夫人只是户部侍郎徐如山的小女儿。

可就算这样,还是让她着恼:徐老太爷、徐二老爷未免太不是东西了,老想着起复就是痴心妄想——孟观潮何时有过朝令夕改的行径?怎么连这一点都不了解?为了起复的事,那两个混账东西,定然没少给孟观潮添堵。

好吧,他们跳脚作妖的时候,她没赶上,现在,却是她帮他痛打落水狗的时候了。

腊月二十四,静宁公主跟前的大管事薛璐找到徐老太爷跟前,说静宁公主回了帝京,想再建一所公主府,而看中的地方,正是包括徐家宅邸在内的这片宅居地,便想出些银钱买下。

徐老太爷迟疑着,与薛璐打太极。

说了半晌的话,薛璐总算是明白了:徐老太爷的意思是,如果能帮他或次子起复的话,别说一所宅子,任何事都甘愿效劳。

薛璐心头一阵冷笑,就想着,这老头儿还真是个官儿迷,都到这地步了,还在做那些不着边际的梦。

由此,他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起身告辞时道:“据我所知,阁下住的这宅子,是你家老祖宗官运亨通时,皇家赏赐的。

“说起来,能住在这宅子里的人,只能是徐家的官员及其家眷。

“眼下,我倒是不知道,住在这儿的人,有谁有官职亦或功名。

“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不识相?殿下只是出于礼数,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你却胡思乱想到了别处。

“委实可笑。

“明日为期,我唤人把文书送来,你签字画押,即刻搬离。

“否则……别怪殿下不给你脸面。其实,也用不着给你脸了,亲儿子都被你逼得另立门户了,谁还能高看你?”

语毕,他拱一拱手,大踏步离开。

徐老太爷满腹火气发不出,沉了好半晌,呕出一大口血。

再气,病得再重也没用。到了第二日,徐老太爷、徐二老爷带着家眷搬离了宅邸,住进了一所别院。

翌日,大老爷孟观楼的罪行得了最终的发落:本该凌迟处死,但念在他是孟老国公爷的长子、太傅的长兄,且为官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如今,功过相抵之后的处置是,流放交趾。

孟文晖处处帮衬父亲,端倪不难寻到,又有切实的试图劫持靖王妃的歹毒行径,无法从宽处置:廷杖三十,流放古北口。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二老爷,这人算得大老爷的左膀右臂,在这当口,自是一并获罪。对他,刑部及至六部,自然是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干脆地予以与孟观楼相同的刑罚。

二夫人得到最终的消息之后,反应与大夫人大同小异。

孟观潮给她的答复,也与之前予以大夫人的答复大同小异。

二夫人并不能全然接受夫君锒铛入狱的现实,但是,为着孩子,也只得强打起精神,给孩子们做主心骨。

对于这种事,徐幼微除了心内唏嘘,做什么都不合适,闲来只是带上四娘,去原府、靖王府串门。

过了这一段日子,一步一步的,四娘已是真性情示人,待人接物大方有礼,但是心内自有计较,合心意的,便来往着;不合心意的,便不肯再应承。

太夫人和徐幼微都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希望她顺心顺意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腊月二十六,徐幼微听说了祖父祖母搬家的事情的原委,心里好一番啼笑皆非。

这算什么?

连恶人自有恶人磨都算不上。

不是好事,但,也真不是坏事。换个人来做,她说不定会生出些许愉悦之情。

这日晚间,徐幼微刚入睡,孟观潮回来了。

她早已习惯了他的一切,包括睡梦中听到他的脚步声,只是微微蹙眉,随即眉宇慢慢舒展,意识依然沉浸在梦境中。

孟观潮掠过垂下的纱帐,轻手轻脚地宽衣躺在她身侧,继而展臂将她松松搂到怀里。

不消片刻,她翻身背对他,不满地嘀咕一声:“热。”室内总是暖如春日,他又像是个小火炉,不少时候,她真会觉得热。

孟观潮轻笑,手指轻柔游走在她背部,将小衣系带逐一解开。

随后,双唇代替了手指,缓慢地时轻时重地游走在她背部。

“烦人……”徐幼微想要翻身面对他。

孟观潮却施力让她趴在床上,上身压上去,继续之前的亲吻。

徐幼微又觉得痒,又是心跳如雷,喃喃抗议:“孟观潮……不带这样儿的……”太磨人了。

孟观潮笑起来,咬了她背部雪肌一下。

她的手抓紧了床单,按捺不住,轻哼出声。

他整个人覆上去,再沉下去。

她轻轻地抽着气,“……我想看着你。”

“乖。等一会儿。”

他口中的一会儿,可长可短。

徐幼微香汗淋漓时,才得以面对着他。

……

翌日,孟观潮出门之前,谨言慎宇问道:“大老爷、大公子、二老爷已经得了发落,随后——”

孟观潮分外平静地道:“过个三个年,染病,不治而亡。在那之前,好生照看着。”

谨言慎宇自是明白,所谓的照看的意思。

孟观潮神色如常地出门。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而在眼下,却分明是没做到。只是觉得,之于当下,是没把事情做绝的必要。

到底,其余的孟家的孩子,不知晓上一辈的恩怨,有可能变得更好。

不论如何,他还是没有老大的冷硬心肠,没法子对在眼中是孩子的人下狠手。

再让手下观望几年吧。若有养虎为患的苗头,到了适当的时候,再寻由头处置了便是。

但他估量着,不会有那种伤人伤己的可能:女孩子们,会相继出嫁,男孩子们,会相继建功立业或是娶妻成家。观其取舍,便见其心智.

徐幼微一直在观望的,是孟观潮对两广总督康家的态度。

曾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过三两次,孟观潮只说康家还好,只要一切照旧,三五年之内,都会一切如常。

起先是不懂,因为担心康清辉已经成为大老爷的质子,后来,大老爷的案情明朗之后,便知道康家父子已经做了明智的选择。

但这并不能全然打消她的担忧。毕竟,前世康家出事是在几年之后。

康清辉那样的人,只要稍稍调整一下生涯路线,便能早日成为太傅的左膀右臂。

明明也是做到过的人,在这一世,没必要与家族一起经历腥风血雨。

但想要康家改变,又该从何处下手?

目前而言,她无计可施。一个女子,总不能好端端地去见一个男子吧?也不能好端端地告诉一个人,你要是不小心,家族就会落难吧?

人家信不信倒在其次,被孟观潮发现了,不知是什么后果。

头疼。

徐幼微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重生,在遇到这种事情而言,是再失败不过:能帮到孟观潮的委实有限,大事上,他的杀伐果决决定一切。

每到这种沮丧的时候,她只能往好处想:不论好歹,林漪的命途已然更改,太夫人的运道也已更改,不论她付出多少,最起码,她都尽力了。

人就是这样吧,不论重活多少回,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也是微不足道,只看他在意与否。

归根结底,有些人,是可以不被局限的,而有些人,始终都被局限在一定的格局之中。

恰如观潮与她。

如此,与其担心谁,倒不如相信他。

他并非前世末年堪称残暴的做派,今生处置的人,必是罪有应得,康家也就不见得有前世的遭遇.

徐家的事情过去了几日,孟家却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静宁公主派人送去帖子,外院的人问明来处,就当即将请帖送回,说太傅早就交代过了,静宁公主府的帖子,孟府一概不收。

气得她肝儿疼。

真是没见过那么矫情的男人。不就是看上你了么?至于这么打女人的脸?

气了两日,赶在年节前,她进宫见皇帝。

皇帝一看到这个姐姐,一个头就已两个大,直接询问:“你来见我,是为何事?”

静宁公主道:“我想请你给我赐婚。”

“你又要嫁谁?”皇帝问。

静宁公主没好气,“什么叫‘又’嫁谁?”

“好像你没嫁过人似的。”皇帝摆一摆小手,“自家人,就别装模作样了,有话直说。”

静宁公主多看了说话的人一阵,“我,能不能嫁入孟府?若是不能做平妻,做个妾室也行。先帝在世的时候,我记得,曾反复叮嘱过你,要善待几个姐姐……”

“有事说事,别说那些没用的。”皇帝板起了小脸儿,“朕虽年幼,却没少看史书,当朝公主给人做平妻的事情,我从未见过先例,至于给人做妾,那般给皇室抹黑的行径,更是闻所未闻。静宁公主,今日你前来,到底是想嫁人,还是想羞辱先帝、羞辱我、羞辱皇室?!”

静宁公主心头一惊,诧然望向皇帝,见到的那张小脸儿,神色冷峻,目露不屑,唇角却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分明已有了天子的做派、威严。

她愣住了。

先帝驾崩后,她赶回来守灵、守孝,那时见到的皇帝,根本就是个孩童,凡事都要找他的太傅。

找太傅好啊,太好了——那是她爱慕的男子。由此,从来是赞同皇帝宠信太傅。虽然,赞同与否都没什么用。

想不到的是,那个性子至为绵柔的皇帝长大了,而且,已经生出帝王的刺儿。

“我……”静宁公主嘴角翕翕,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安生些,朕就留你在帝京;若再惹太傅不悦,朕就把你发配边关。”皇帝目光冷冷的,“你我之间,并无恩情。你就算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我都不会理会。而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帮你成为笑柄。”

静宁公主眨了眨眼,再眨眨眼,看向皇帝。她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甚至怀疑,面前的人不是皇帝。怎么样的帝王,都不该这般语带嘲讽地讽刺一名公主。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再叨扰太傅,别怪我不给你脸。”皇帝抬了抬小手,示意顾鹤遣人离开。

静宁公主羞愤难当,却是无计可施,无言可辩,只得狼狈地行礼告退。

等人走后,皇帝拍了拍小胸脯,叹一口气,又摇一摇头.

年节如期到来。

孟府两院在太夫人、徐幼微、四娘的安排之下,处处张灯结彩,充斥着过节之前该有的期待与欢喜。

腊月二十九,徐幼微特地去看了看元娘,是因为知道这女孩子胆子小,容易多思多虑。

元娘见她的时候,一脸病容。

徐幼微无法亦无奈,“好些话我也不方便说,等你到了江南,不妨让下人到民间打听打听,借此,你也就知道,你四叔到底是怎样的人了——他,不肯救的人,必是罪无可赦的,你能明白最好,不明白,我也理解。”

元娘就哭起来,握住她的手,哭了好一阵才道:“四叔手里有军心、民心,这些,我早就查证清楚了。同时手握军心民心的人,不单是地位不可撼动,是他付出了相应的心血。为此,我才想离开孟家。远远的,离开。

“小婶婶,我哭,只是想哭,但是为何而哭,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了父兄,还是别的什么……”

徐幼微把哭泣的女孩揽到怀里,“不管是为什么,你想哭就哭。但是,你得明白,日后,你要事事为自己打算,过好自己的日子。”

“嗯,知道……我知道……”元娘哽咽着,不可控制地,搂紧了徐幼微。

徐幼微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心头却是平静无澜。

元娘、二娘之类的人,一如太后,她能给予的,只有面对面的实话实说,却不会付诸情义——不是谁的错,是立场早已注定.

年节到来了。

除夕,祭祖、吃团年饭、坐年。

大年初一,朝臣、命妇进宫拜年。

皇帝比之去年,显得稳重了些,太后则是一如往年,温婉中透着疏离。

徐幼微对于太后,心绪真是复杂得很。如果不是知道这女人是个祸根,那么,之前所有的来往,都会变成伤人的回忆。

徐幼微知道,便从没真正觉得太后是自己可以接近的人。

或许,在太后那边,也是一样的吧:要接近徐幼微,因为,她是孟观潮的夫人,他在意的女子。

仅此而已。

年节期间,孟观潮一如曾经允诺过的,每日除了面见故交旧友,尽量留在家中,陪伴家人。

元宵节当日,宫中设宴,因皇帝年纪还小,不饮酒;太后有些神色恹恹的,滴酒不沾。因而,宴席早早结束。

之后燃放烟火,皇帝心不在焉,太后推说头疼,看也不看。

朝臣、命妇在冷风中看了会儿烟火,便识趣地告退。

皇帝撒着欢儿地回了乾清宫,和顾鹤一起换了寻常的穿戴,在金吾卫、锦衣卫的安排之下,遮人耳目地离开宫廷,去了孟府。

孟观潮带着皇帝、林漪去赏灯。

街头的花灯,大多不如宫中的精致,可皇帝却是瞧着什么都好,小脸儿笑成了一朵花。

皇帝特地赏了孟府好些花灯,林漪都细细看过了,但是到了街头,置身于充斥着扰攘、欢笑的街头,心绪也就如皇帝一般,唯有新奇、惊喜。

孟观潮、顾鹤和不着痕迹追随在附近的侍卫们瞧着两个孩子的笑脸,俱是不自觉地唇角上扬。

意外的是,在街头,一行人与靖王不期而遇。

靖王看清楚孟观潮和两个孩子,显得很服气地笑了。

“你追着我们做什么?”孟观潮问。

靖王没正形,“你好看,我不追着你追谁?”

孟观潮笑笑的,“正好,人越来越多,帮我抱孩子。”

靖王抿了抿唇,低头看一眼皇帝。

皇帝立时站到孟观潮身侧,握住他的手。

靖王嫌弃地蹙了蹙眉,嘀咕道:“个烫手山芋,打量我愿意抱你似的。”转而俯身摸了摸林漪的头,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态度特别和蔼,“伯父抱着你,好不好?”

父亲的话,林漪刚刚听到了,自是笑着点一点头,“好啊。”

“真乖。”

那边的皇帝被孟观潮抱起来,先是因为视野更为开阔而欢喜,下一刻就蹙了蹙眉,手轻轻地拍一下孟观潮的肩,认真地对靖王说,“辈分差了。这是我四叔。”

“……”靖王也蹙眉,“是你把辈分弄乱的。什么四叔?你从哪儿论的?”

“父……”皇帝顿了顿,“父亲跟我说的,这是我师父,更要当叔父一样,总之要敬着。”

“这事儿吧,各论各的。”靖王才不肯在大街上跟他争辩这个,“看灯。”

“那可不成。”皇帝一本正经地道,“等到了四叔家里,我们好好儿掰扯掰扯这事儿。”

“你行了啊。”靖王没好气。

孟观潮、顾鹤却是忍俊不禁。

过了一阵子,趁两个孩子聚精会神地看人猜灯谜,靖王低声对孟观潮道:“你真行。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带着俩孩子出来逛?”

孟观潮一笑,“要是偷偷摸摸的,带他们出来干嘛?”

“好歹遮掩些才合适。”

“越是遮遮掩掩的,越引人注意。”

靖王就想,大抵谁做梦也想不到,太傅会带着皇帝、女儿来街头赏灯,而有这种闲情的官员,在今日就算有心,也不见得有空。是出其不意的事,也真不用乔装改扮。

一路走,两个男子一路买下了很多花灯,估摸着时间不早了,一起回了孟府——靖王妃惦记着今日孟府要彻夜燃放烟火,早就过来了。

原府的人自是不必说,也是宫宴结束后便来了孟府。

原老夫人和四个儿媳妇在太夫人房里谈笑,靖王妃、李之澄、南哥儿和徐幼微在卿云斋小花园中的暖阁用茶点。

过了一阵子,孟观潮、靖王、原冲带着皇帝、林漪过来了。

见礼落座后,三个都很有孩子缘的大男人坐在一起,三个孩子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围在他们身边。

室内充斥着男子爽朗的言笑声、孩子的欢笑声。

徐幼微、李之澄和靖王妃瞧着这一幕,各自的心里,多少有些怅惘。

徐幼微想着,如果靖王只是观潮的好友,还多好。

李之澄则在想,观潮是很喜欢孩子的人,也很招孩子喜欢,偏生带在身边的,都是别人的孩子。再过一二年,他和幼微就该有好消息了吧?为此,她默默许愿。

靖王妃则望着把南哥儿抱在怀里的靖王,心里有些酸酸的。她不知道,此生,他与她,能否有孩子承欢膝下的一日。

这一晚,来了很多男女宾客,都是来看烟火的。

孟府中的人,只应承与自己交好的,交情一般的,也不怠慢,有下人很周到的服侍茶点酒水果馔,将男女宾客安置在不同院落中的暖阁。

皇帝、靖王、原冲等人尽兴离开后,已过子时。

送客回返暖阁的路上,孟观潮问幼微:“累不累?”

“不累。”她对他一笑。

到院中,她停下脚步,望向空中。

孟观潮移到她身后,展臂环住她,将她双手拢在手掌间,与她同看美丽璀璨的烟火.

时光惊雪,转眼已是二月初,春寒料峭。

徐幼微去原府或靖王府的时候,好几次都有人暗中追随。

她知道是谁的人手,只让护卫严加防范,不予理会。

却不想,对方变本加厉:人手增多,分明是有恃无恐了。

徐幼微淡淡地吩咐:“那就适度地给予警告。”

侍书称是,“夫人放心。”.

这一阵,静宁公主经常闷在家中练习骑射。

皇室中的金枝玉叶,怎样的人手都不难物色到,但她仍是从十三四就开始苦练骑射。

只因为,这是孟观潮的喜好之一。

然而有一日,她醒来时,面对的却是满室漆黑。

侧耳聆听,雨点打在木料上,声声作响。

静宁公主在黑暗中聆听着粗暴的雨声,泪水不停地滚落到腮边。她哭起来从来是惊天动地,这一次却是无声的,因为嘴巴被塞着,做不得声。

时间久了,她不敢再哭了——周身被捆绑得动弹不得,泪水鼻涕横流,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她无助地睁大眼睛。发生了什么?

稀里糊涂被人用迷药迷倒了,一段时间失去了记忆,醒来时就到了这方狭小漆黑的空间,是柜子箱子还是棺材?无从识别,只能通过颠簸的感觉知晓是在赶路。

是遭了谁的毒手,要被带到什么地方,要经历怎样的凶险,她全不知晓,无从猜想。

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饿了,却没人在意,更没人理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饿得前心贴后心的时候,还是没停下来。

她怀疑自己会被活活饿死。

她开始责怪自己那帮侍卫都是废物,更责怪自己傻乎乎的不知多加防范。

快被饿死被怨气淹没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她被人丢到了地上,随后有人扯下了她嘴里塞着的布,灌她喝了几口菜粥,便又将她的嘴堵住。

静宁公主忍不住又哭了——她还没吃饱,刚尝到食物的滋味,刚想多吃一点的时候,粥就没有了。

一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

如果来日能够报复这些恶棍,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她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

起先,她被安置到了一个民宅中,捆绑着她的绳索去除之后,她觉出周身粘腻发痒,难受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些日子都不曾洗漱,不知出了多少汗水,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头也痒得厉害,她几乎要怀疑自己身上有跳骚了。

正为这抓狂时,有女仆送来了热水,冷冰冰地道:“洗干净,半个时辰后,我们来帮你梳妆。若是看到你还是脏兮兮的,就把你一双爪子剁了!”

静宁公主听得心惊肉跳,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准哭!憋回去!”对方的语声更冷更凶狠了,“再哭就把你双眼戳瞎!”

静宁公主连抽噎都不敢出声了。没得选择,她只有一句句照办不误。

多少年来的尊贵、骄纵,到了吉凶难料时,也只剩了低头任人摆布。

沐浴之后,两个凶悍的女仆进来,给她梳了简单的发髻,换了一袭白衣,随即将她双手反剪了绑住,又用黑布将她双眼蒙住,一左一右扶着她出了门。

一人警告道:“劝你还是省些力气,不要乱喊乱叫,没人会在这里救你。惹恼了我们,就把你丢到妓院里去。”

静宁公主扁了扁嘴,想哭,强忍住了。

两个人带着静宁公主走了一阵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到了地方,不时提醒她要上或是下台阶,语声竟一改之前态度,变得温和恭敬。

两个人在静宁公主眼里犹如恶魔,此时的恶魔都因着要见什么人而改头换面,让她的狂跳不已,紧张得随时都有昏过去的可能。

迈过门槛,暖意袭来的同时,还有着很好闻的淡淡清香。

“公主请坐,稍等。”

静宁公主被安置在座椅上。

两人放轻脚步离开。

静宁公主的心绷成了一根弦,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过了许久,却也没人理会。

她双手开始挣扎,想将绳索挣脱。只三两下,她就放弃了。也不知绳索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越挣扎越束缚得紧。

正是这时候,有人趋近。

她并不能听到那人的脚步声,是通过陌生的气息辨别出的。很浅淡的一种香气,她从没闻到过,叫不出是哪种熏香。

那人的手托起了她的下巴。手心温热,指尖有凉意。

随后,那人拎起她,带她走到里间,将她安放在床上,开始有条不紊地去除她才穿上没多久的衣物。

静宁公主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颤声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三日后,她被送回了公主府。

她缓过来之后,便给李之澄下了一份比试骑射的战书。其中深意,只有局中人才会懂。

翌日,李之澄应下了她的战书.

静宁公主与李之澄比试的场地,隶属皇室,是个不大的场地。

言明规矩之后,林筱风调派人手,妥善安排下去。

静宁公主与李之澄形同身在包围圈正中。这里不似之前场地的空旷,是一片丛林。她们各自携带三十支箭,用完为止,以命中率定输赢。

马当然是不能骑了,两人只带了弓箭,背光而立。

午后的清风送来徐徐凉爽,树叶草木轻轻摇曳的声响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精兵驱赶猎物、猎物奔跑时或轻微或沉重的声音。

两女子缓缓闭上眼睛。

一声鸣镝箭之后,两人同时睁开眼睛,锐芒闪烁,弯弓搭箭。

箭支连发,箭头穿透空气,带着凛冽寒意,刺中猎物躯体。猎物应声倒地。

被驱赶到包围圈内的猎物越来越多,再跃入眼帘的猎物却是越来越狡猾,四散逃窜至两人周围的隐蔽之处。

两个人不能再守株待兔,各自移动身形,追赶、猎杀猎物。两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丛林之中。

静宁公主,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这身手,确然超出预料。——好些人都这么想。

静宁公主不时瞥一眼李之澄,发现这女人到了丛林就像是到了家一样,身形敏捷如猎豹,双眼亮得似是熠熠生辉的宝石,偶尔无意间与她对视一眼,光芒迫人。

李之澄也不时看向那道纤细身影,不得不承认,这情形下的女子手法干脆利落,快到几乎让人看不分明。一袭黑衣衬托下,那张皎洁容颜的侧脸显得愈发精致,透着侵袭意味。

只是,比起她,还差了些。

李之澄不在乎输赢,初衷不过是觉得有趣才应承下来,眼下输赢已现,她也无意再逗留,而就在此时,静宁公主取箭瞄准一只正拼命逃亡的野兔的时候,一支箭嗖一声贴着她衣襟飞过。

放了空箭。

静宁公主是故意的。

她笑得很迷人,也很气人。

离静宁公主较近的几名精兵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又因静宁不输李之澄的身手心生钦佩,几个人对了个眼神,齐心协力将两头野牛驱赶到她附近。

这种情形下,人不需言语,却能清晰感受到一点点善意、敌意。静宁公主不想辜负几个人的善意,取箭瞄准。

箭支搭上弓,她却飞快地一蹙眉,感觉不顺手,特别不顺手。正是这刹那间,一支箭贴着她头皮飞过,带着劲风,刺入野牛要害。

静宁公主真火了,通过箭支方向猛然转身,看住发箭的人,眯了眸子,继而,便是满目的不可置信。

在这之前,她一直是右手拉弓搭箭,在这一刻,却忽然将弓交到右手,换了左手拉弓搭箭。

明眸在这一刻焕发出璀璨光华,却透着出奇的镇定狠冷。

她手中弓箭,对准了与她作对的男子。

男子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箭支贴着他耳朵飞过,“咄”一声嵌入他身后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四老爷!”

四方响起精兵的惊呼声。

“闭嘴。”孟观潮打个手势,目光锁定的却是一头因为人们齐声呼唤而发狂的野牛。野牛正狂躁地冲向静宁公主。

他的箭支上弦。这是他箭筒中最后一支箭。

箭离弦,正中猎物要害。

手下也因他举动,在几息的工夫之后弯弓搭箭,齐齐袭向猎物.

同一时间,徐幼微正在见一名康家的管事妈妈。

原本以为只是平平常常的来往,却不料,那位妈妈却语出惊人:“我家大公子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些事,不是如今这情形。譬如,孟府大公子的发妻,在我家大公子的梦里,就不是如今这一位。”

徐幼微心弦立时漏了半拍,遣了随侍在侧的下人,“说下去。”

那位管事妈妈看一眼侍书、怡墨,终是继续道:“我家大公子交代奴婢的并不多。他所梦见的事情也着实不可理喻,他居然梦见太傅斩断孟三老爷四肢,令其血尽而亡……”

徐幼微眉心一跳,定定地看住说话的人,轻声道:“他还说了什么?他,作何打算?告诉我。”

管事妈妈想了想,继续茫然无措地道:“大公子的梦里,孟家大公子的发妻,下场很凄惨,但是,身死前后,太傅杀了所有欺负过她或徐家的人。”

☆、第 063 章

徐幼微语凝, 便只是看住说话的人。

侍书、怡墨亦是满脸困惑。

管事妈妈的困惑, 不比别人少一分,很明显,她自己也觉得很荒谬, “我家大公子让奴婢问问夫人, 是否听得懂。”

徐幼微啜了一口茶, 和声问道:“是否听得懂, 又如何?”

管事妈妈又一次看向侍书怡墨。

徐幼微予以安抚的一笑, “这是我的亲信, 有话不妨直说。”

管事妈妈放下心来,道:“不论夫人是否听得懂,有些事, 该早做打算。”

“譬如——”

“有一些事, 关乎朝堂、百姓。”

徐幼微笑了笑,“我是否听得懂,并不重要。只要是有益的事,我很愿意促成。”

“那么,夫人能否拨冗,见一见我家公子?我家夫人命人送来了两广地界一些土特产,让公子当面交给您。”

徐幼微想了想, “明日午后吧。”

管事妈妈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即刻行礼道辞。

徐幼微示意侍书打赏。

待人之后,侍书、怡墨齐齐茫然地看着她,“四夫人, 那位妈妈,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徐幼微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们两个长时间一头雾水,忍不住笑了,“我在闺中时,与康公子相识。他与我打了些哑谜。你们什么都没听到。”

侍书怡墨点了点头。本就是什么都没听到,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连在一起,就如天书一般。

徐幼微回到寝室小憩,利用这段时间,消化掉心头的惊讶:康清辉居然与她一样。实在是匪夷所思.

听得管事妈妈的回禀,康清辉笑了笑。

徐幼微的说辞很有意思,并没承认她是转世重生的人,却不妨碍他笃定她是同道中人。

身在两广,他接受了重生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的时候,新帝刚刚登基。彼时他最担心的,便是徐幼微的婚事。

这一世,她决不能嫁给孟文晖。

不会有人相信,她牵系着三个家族的命运、一代帝师的生涯。

他日夜兼程地赶到帝京,拜访徐老太爷,探听到她的情形,又与孟文晖走动过一阵。

酒后,孟文晖说过几次,想娶徐五小姐。

他便显得好笑地说,那女子,不少人都知道,我也倾慕。但如今,她都病得不省人事了,说是个傻子也不为过,你确定要娶那样一个女子?再说了,徐家可是个名符其实的烫手山芋,你接得住?令尊令堂怕是打死都不会同意,还是省省吧,起码等她痊愈了再说。

就这样,真真假假的,劝了孟文晖几回。那厮果真犹豫起来,终究是认同了他的说法,要等徐幼微好起来再说。

此事,他总算能稍稍心安些,随后,便是很煎熬的一段日子。

他喜欢她,前世今生,唯一放在心里的女子,只有她。

却又清楚,太傅深爱她。能护她周全、挽救徐家的人,只有孟观潮。

父亲是两广总督,的确是极有分量的封疆大吏,但是,没有保证徐家安稳的能力,更没有自找麻烦的闲情。

儿女情长,该给对方的是安稳静好,若明知没有那个能力,便该让她有最好的归宿。

他很清楚,若是能够说服双亲,成全他与徐幼微的亲事,日后,整个家族都会得到孟观潮的护助——前世,孟观潮明明恨极了上头三个兄长,尤其长兄,但是因着徐幼微,一直容忍,甚至于,给了孟文晖世子爵位、官职。

直到孟文晖最终百般委屈徐幼微,让她红颜早逝,孟观潮才亮出残酷的刀。徐幼微病故之后,孟家就只剩了太傅一个人。那时候的太傅,已经是嗜血的魔,根本不管是否连累无辜。

让人听了都胆寒。也因为他对家族的残忍无情,落下了种种骂名。好在除去这些是非,他仍是心怀天下的太傅,将士不在乎那些,愿意追随太傅,开疆拓土。

只有真心在意、仰慕或是痛恨太傅的人,才品得出,他那么大的转变因何而起。

前世孟观潮整治康家,是公事私账一起算了。

钟情徐幼微的男子,孟观潮都膈应;曾对徐家落井下石的官员,孟观潮都记恨。父亲前世的过错在于,没看清孟家四兄弟的分歧,与长房、二房、三房都有来往,徐家满门落难一事,有康家一份功劳——这是他与父亲决裂的原因,只是外人不知。

谁都不知道,所以,家族落难的时候,他也一并获罪。

到了那地步,他对孟观潮的看法、情绪,复杂至极:恨他连累无辜,而念及徐幼微,便又生出三分理解。

是因此,他更名改姓,投身军中。

到了军中,经年之后,对孟观潮便只有仰慕、敬重。

能成为孟观潮的袍泽,是他在前世尽头最引以为豪的事。

那一世,死于沙场,太傅送了他一程。

知足了,无悔。

有憾事,与孟观潮相同:大意了,因为无法得到的痛苦,年复一年,不再留心与她相关的一切,甚至远离她,回过神来,已然到了死生相隔之时。

死之前,他知道,太傅数年伤病累积,情形很不好了,恐怕也是不久于人世。

那女子什么都没做,却生生地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只因为,爱她的男子是孟观潮。

如此,不如成全。

可这种事,打定主意是一回事,认真施行起来,真的是很难受。

正一边难受一边想法子的时候,好消息传来:太傅请人到徐家说项,求娶徐五小姐。

他自然清楚,这只是太傅顾着徐家的面子,事情起因,定是徐家先提起的——太傅没可能在那种时候主动提及婚事,不可能主动给人弹劾借着公事谋取私利的把柄。

而以徐家那些人的脑子、计较,又不可能张罗着把徐幼微许配给孟观潮。

有那么一刻,他怀疑太傅也重生了,转念就否定:太傅若是重生,事情就简单了,压着孟府长房,等徐家的事情有了着落,再求娶徐幼微即可。太傅可不是等不起的做派。

那么,这事情的关键,便是徐幼微了。

一定是她做了或说了什么,不然,这段姻缘不会被提及。

却也不敢确定——万一是他对孟文晖做的工夫起了点儿作用呢?这倒不是他自大,而是打心底觉得,重生这种事,有自己一个就已匪夷所思,再有同伴……那就有些惊悚了吧?

结果终归是好的,这就够了。他放下心来,回到亲人身边,一心一意忙碌的,是避免父亲行差踏错。

而陆陆续续听到的消息,却都与记忆不相符:徐幼微嫁了太傅,却是缠绵病榻两年之久。

怎么回事?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太傅不可能散播这种消息,她是嫁了与前世不同的人,怎么会病了那么久?

可不管她是何情形,他也有心无力,只能让自己耐心等待。

终于,等到了她病愈的好消息,至今不足一年,孟府内外,发生了很多事。

反复思量,他觉得,有些事与她对太傅的影响有关,譬如孟府三老爷提早出事,意味的是孟太夫人此生不会早早辞世。

是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排除了太傅重生的可能。

那样苍凉、孤寂、杀戮的一生,太傅不必记得。

至于他,眼下与徐幼微搭上话,与私念无关。这一生,他想早一些为家国做些事情。

这三年来,父亲在他屡次规劝之下,清除了隐患,与太傅相关的事,只帮衬,而不会在对立面做手脚。

能够放心了,便想早些投身军中。无论将来有无战事,在军中的日子,于他都是享受。而在这之前,有一件事,必须防患于未然。

他没办法直接找太傅:一无功名,二无官职的闲人,太傅绝不会浪费时间亲自面见,若是打着两广总督之子的名头求见,得到的很可能是太傅先入为主的反感。

太傅那个坏脾气,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静宁公主与李之澄比试很久,拜孟观潮所赐,没分出高下:起先他有意无意地捣乱,随后林筱风那些见风使舵的,全然遵照太傅的心思,两头帮衬着两女子,让她们尽兴之余,打到的猎物数目始终持平。

分出高下来,不合适:李之澄若是赢了静宁,这位公主定然不服,还要没完没了地找补,而她若是输了——凭什么输给那个活宝?

静宁公主因着之前见到了孟观潮,已经心满意足,但他捣乱之后就走了,让她很是失落。

临近傍晚,她也真累了,把打到的猎物留给金吾卫那些人,打道回府之前,对李之澄道:“骑射不是你最擅长的,今日我便是赢了你,也是胜之不武。不可否认,你身手很出色。”

“殿下谬赞了。”李之澄淡然一笑。

静宁公主笑一笑,上马离开。到了猎场外围,改为乘坐马车。

路上,靖王寻了过来。

静宁公主让他上了马车,“找我有事?”

靖王道:“你怎么还没完了?今日跟原五夫人比试,因何而起?”

静宁公主如实道:“我想见太傅,见不到,想见他夫人,也见不到。前几日又遇见了一些怪事,我没法子,只好难为他们的朋友。”

“遇见了一些怪事?”靖王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事?”

“……我派人暗中跟着孟四夫人,没两日,就被人警告,说我要是再不知收敛,公主府里可就不得清净了。想起来挺瘆人的:我午睡醒来,枕边就多了一封信,可我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门,下人们亦是。”

靖王追问:“还有呢?”

“……”静宁看着他,不说话,却不想,他笑笑地道:

“是不是被人掳走了?先是险些被饿死,随后险些被吓死。”

静宁睁圆了一双眼,“你怎么会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不,是掳走我的人告诉你的?”

靖王唇角的笑意加深,眼中却无一点笑意。

静宁思忖多时,终于明白过来,当即气得脸色煞白,“你!居然是你!?”

“是我。”靖王道,“你闹了这么久,够了。这一次,收拾你的是女子。再纠缠老四和他夫人,我就让王府的侍卫收拾你,把你扔到深山老林去。”

静宁被气得嘴唇都哆嗦了,“萧寞,好歹我也是你妹妹,你也忒不是东西了!你这只坏狐狸!你个混帐王八蛋!……”

靖王见她一副破口大骂的架势,竟也不恼,“疯子,泼妇。”笑着撇下这一句,身手利落地下了马车.

直到傍晚,徐幼微才听说了静宁公主和之澄比试骑射的事,心生困惑:那位公主又在唱哪一出?

侍书去警告过静宁之后,跟踪她的人便不见了。今日和李之澄比试,与她和观潮有没有关系?静宁要是拐着弯儿地行事,扰他们的亲友,那就不如她出面应付了。

孟观潮下衙之后,她跟他提了提这件事。

他就笑,“再看三两日。今日靖王跟我说,他已经在收拾静宁了。要是不奏效,我再想法子。”

“你就算了吧。”徐幼微笑道,“只是看上了你,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日后她若还是不消停,我来应付。”

“也行。”

徐幼微主动提及康家,“康夫人要送娘和我一些土特产,让她的长子送到府中。今日我已见了康家一名管事妈妈,答应明日见康公子。”

孟观潮一笑,“康清辉?”

“是。”

“你和他早就认识吧?”

“是啊。”徐幼微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个钟情她的人而已。喜欢她的人,他心里有本儿账,记得一清二楚。倒不会因此而膈应谁,但提到那些人,心里也不会很舒坦就是了。

他想到了康朔去年算计权家、帮他整治大老爷的事,又想到了康朔回任上之前,恳请他在四月左右,把康清辉打发到军中——春日,康清辉还要处理一些庶务。

如此,康夫人让长子登门,也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他说道:“明日传句话给康公子,让他两日后去宫里一趟,我要看看他。”

“这是什么缘故?”徐幼微不懂。

孟观潮就照实说了,“身手、文采都一般的话,就放到军中,摔打几年。身手资质都不错的话,不如到锦衣卫、金吾卫当差,带三二年之后,到军中的用处更大。他又不是没打过仗。”

徐幼微释然,“我记下了。听起来,你好像比较留意这个人?”

“留意两广总督而已。”孟观潮笑道,“我听说,这三二年,康清辉是他父亲最得力的幕僚。”

“难怪。”

康清辉重生,先要改变的,必是家族的命运。

而孟观潮这样的人物若重活一世……念头一起,她就打消。不用,他不用重生,不必记起伤痕累累的前世。太累,太疼了.

翌日下午,康清辉如约而至,先去给太夫人请了安,随后到卿云斋见徐幼微。

侍书、怡墨找了个由头,把李嬷嬷支到了四小姐那边。嬷嬷不知道昨日的事,她们又不能与任何人提及,索性让嬷嬷一直置身事外。在康清辉到来之前,便遣了服侍在厅堂的人,人到了,也没让她们进门服侍。

已然成婚的女子,见男客时,并不用隔着屏风或是珠帘。

康清辉走进厅堂,恭恭敬敬地行礼,又奉上礼单。做戏就要做圈套,更何况,母亲本就有意与孟府女眷来往,的确是用心准备了不少礼品,如此,什么时候来到帝京,登孟府的门也容易些。

徐幼微看了看礼单,笑着道谢,请他落座。

康清辉又取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请侍书交给徐幼微。

徐幼微展开来,见纸上写的是一个药方,斟酌片刻,看出这方子竟是治疗时疫的。

时疫……她敛目,竭力转动脑筋。

这一年是乾元四年。他让她看这个方子,是不是说,就在今年,有些地方将有天灾?

是了,她记起来了,有一年夏季,帝京及周边连降数日大雨,涝灾不但毁了很多地方百姓的庄稼,更淹没了他们的住处,有一些成了流民,辗转来到京城,有的地方则爆发了时疫。

灾情一起,孟观潮就亲自带兵赶赴情形严重的灾区。帝京各个门第捐银子、施粥。

时疫情形严重起来,捐银子的门第更多了,施粥的门第却骤然减少,都怕流民中有染了时疫的。

自己这脑子……徐幼微扶了扶额,原来,是在今年发生的,前世的自己,真真儿是混吃等死的情形。要不是被变相地提醒,她恐怕要事到临头才能想起来。

康清辉委婉地道:“去年来帝京途中,曾遇见过一位得道高人,他说今年夏日,帝京及周边有涝灾,就算防患于未然,也不见得能避免时疫。而时疫又非寻常病症,纵有良医,也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对症下药。这方子是最好的。此事若属实,关乎诸多百姓甚至将士的安危,是因此,我将这方子交给夫人。要让夫人为难了,若实在不能成,也无妨,我再想法子。”

徐幼微望向他,目光中有感激,“多谢公子。我会全力以赴。”

“若能成,此事便只是夫人的事,与我无关。”他不想通过这种奇奇怪怪的事,引起太傅的注意。权臣的注意,不是欣赏便是猜忌,他不想赌,因为很清楚,自己在太傅面前,前世今生相加,都嫩了些,所以,这路,稳扎稳打地往前走就好。

徐幼微凝了他一眼,很快就揣测出了他的用意,笑了笑,“明白。”继而说了孟观潮让他进宫的事,“太傅要看看你的文武功课如何。”

康清辉便知道,父亲去年的一些行径起了作用,笑着称是,继而不再逗留,道辞离去。

徐幼微看向侍书怡墨。

两个人齐齐地笑了,“奴婢什么都没听到。”一仆不事二主,从四老爷发话之后,她们就只是夫人的心腹。再说了,康公子虽然神神叨叨的,用意却是好的,今日所说一切若属实,便是莫大的一桩善事。

徐幼微在琢磨的,则是康清辉这个人。

梦中所见,果然不假。他与观潮一样,是打心底关心百姓疾苦的人。

但愿,这一世,他能早些得到观潮的认可,成为太傅的左膀右臂。

庙堂之上,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另一面,她又庆幸:幸好同道中人是这样的,要不然……此生怕是要横生不少枝节。

敛起心绪,她拿着礼单去了太夫人房里,让婆婆看一看,“和您收到的一样么?若是一样,我就全交给您,分发下去;若是不一样,您得把收到的礼品分我一份儿。”

太夫人笑出来,看完后道:“不一样,等会儿每样都分你一些。”

“好啊。”徐幼微主动说了见康清辉的由来,“观潮让我转告他,过两日去宫里一趟。不为此,就和您一起见他了。”到底是孟府以前不怎么来往的人,她有必要解释一下。

“这些都是小节,不碍的。”太夫人笑着端详她,“今年气色更好了。”

“是啊,还胖了一些。”徐幼微扯了扯身上的褙子,“以前的衣服,穿着都不合身了。”

太夫人绽出愉悦的笑容,“什么叫胖了?明明是以前太瘦了,黄豆芽儿似的。”

徐幼微笑得微眯了大眼睛。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太夫人笑道,“静宁公主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份帖子,在帖子里问我,何时起,靖王成了太傅的好友,居然帮着孟府整治她。”

徐幼微不明所以,“没说别的?”

“没有。”

徐幼微略一思忖,“改日见到靖王妃,我问问她。”

就在当日,婆媳两个得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太后病了。

徐幼微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进宫,做做场面功夫,晚间对孟观潮道:“以前,太后没少唤我进宫说话,为此,皇上还挺高兴的。如今太后病了,我若是不闻不问,未免显得太反常。你说呢?”

孟观潮也考虑到这一点了,颔首道:“那你得空就去走个过场。”继而悻悻的,“我原本打算,让她到夏日再缠绵病榻,却不想,她自己作死,到这上下就真的撑不住了。”

徐幼微听了,啼笑皆非,“再霸道,也不能连这种事都让人依照你的心思吧?”

他想一想,笑了。

于是,转过天来,徐幼微递牌子到宫里,很快得了回信:太后召见。于是按品大妆,去了慈宁宫。

☆、第 064 章

走进慈宁宫的时候, 徐幼微与皇帝不期而遇。

不待她行礼, 皇帝已快步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四婶婶, 娘亲也不知怎的, 忽然就病倒了。我瞧着, 她似是有心事, 等会儿你多宽慰她几句, 好么?”

对上那双目光单纯的大眼睛, 徐幼微很是不落忍,也没掩饰这情绪,“皇上放心, 臣妇会尽力宽慰太后娘娘。”

“又没外人, 婶婶不用拘礼。”皇帝抿出一抹浅浅的笑,“我已吩咐了宫人,给四婶婶做了玫瑰糕、水晶糕、枣泥糕。我记得,你和林漪妹妹喜欢吃。”

“多谢皇上了。”徐幼微略略弯身,反手握了握皇帝的手。

“元宵时和四叔去赏灯,开心得不得了,到了今日……”皇帝神色黯然, “四婶婶,你得空就进宫来吧,我想和你说说话。好些话,我思来想去, 只能跟你说。”

看着这个生来就过于孤单的孩子,徐幼微一阵心酸,“我会的。皇上何时得空,让宫人知会我便是。”

“多谢婶婶。”皇帝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由衷的欢喜,“我不耽搁你了,娘亲也正等你呢。”

“好。”徐幼微又握了握皇帝的小手,继而缓缓松开,“我去看望太后娘娘。”

“嗯!娘亲不准我耽搁政务,我去南书房,和四叔议事。”

辞了皇帝,徐幼微随引路的宫人走进慈宁宫。见到太后的时候,她不由吃了一惊:太后的样子分外憔悴,根本不是突然发病的样子。如此说来,现诸人前时的样子,必然是费尽心思掩饰过的。

她走上前去,屈膝行礼。

正在愣怔着出神的太后被宫人提醒,凝眸望向她,虚弱的抬手,“快免礼。坐。”

徐幼微依照礼数谢恩,半坐在椅子上。

太后目前的处境,她很清楚,但并没有趁机踩踏的心思。没必要。没有孟观潮的突发奇想,寻找李之澄,她现在恐怕还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太后会犯下怎样的错。

就算排队,也轮不到她对太后落井下石。

自然,私心里,就算只为了皇帝,也是恼恨极了那女子。

太后坐起来,倚着大迎枕,与徐幼微闲聊:“我听说,你与颖逸很投缘?”

徐幼微笑着点头,“是。”颖逸是靖王妃的闺名。

太后从宫女手里接过参茶,啜了一口,因为体虚,语速很慢:“颖逸什么都好,只是自幼体弱多病。出嫁前,裴家为她遍寻名医;出嫁后,靖王也是想尽了法子。年节时,我瞧着她倒是比以前好了许多。”

“的确是。”徐幼微道,“日子安生下来,好生调理,总能好起来的。”

“但愿。”太后抚着手中的茶盏,“她身子骨好了,靖王兴许就是另一副样子。”

言语有所指,徐幼微却不好接话。

太后笑着看她一眼,“你是聪明人,应该已经品出来了,靖王子嗣艰难,皆因颖逸而起。”

徐幼微笑了,“也难为他了,背着那样一个名声。”

太后的笑意到了眼中,“他年少的时候,痴情得很。成婚之后,也不知颖逸是怎么想的,张罗着请先帝给他添了两名侧妃。”

徐幼微讶然。

太后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后,就是不知道他哪根儿筋不对了,开始收揽女子到身边。到底是精明人,添的那些女子,大多身世孤苦,只是请他给个安身之处罢了。”

“那,置气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徐幼微道,“听说到这一二年,仍是那样。”

“谁说不是。”太后笑道,“到如今,恐怕不是他要招揽美人,是颖逸想多一些做伴儿的。”

徐幼微没想到,在那样的前提之下,见到太后,还能笑出来,但是,真的笑了,“她倒是也说过,自己的内宅,像个小女儿国。”

“那是个妙人。你只管好生与她来往着。”

“是。”

太后说起静宁公主,“她就是那个毛病,见到太傅就变花痴,办事不长脑子。人倒是不坏。你和太夫人不用在意。她再胡闹,皇上就不会纵着。”

徐幼微就道:“并没有什么事,您和皇上不需挂心。”

这样相处的情形,与以往并无不同,却又分明是不同了。

“今年元宵节,家里很热闹吧?”太后问。

“很热闹。”徐幼微便捡着一些有趣的事,讲给太后听。逗留了多半个时辰,她见太后现出疲惫之色,便适时地起身告退。

太后没挽留,只是凝视着她,轻声道:“你是个很难得的人。可惜……”可惜的事,之于她,太多了。

徐幼微只是道:“臣妇过一两日再来。”

太后说好。

徐幼微回到家中,与太夫人说了说太后的情形,“宫人与我说,自去年那些事情之后,便落下了咳血的病症,平日又不曾好生调理。”

“隔一两日,我也去看看她。”太夫人道,“总得顾及着皇上不是?”

“可不就是。”

下午,徐幼微去原府,靖王妃寻了过去。

李之澄将她们请到小暖阁说话,对靖王妃道:“依我看啊,你那些病痛,就是平日里太谨慎闹的。”

“怎么说?”靖王妃笑问。

李之澄慢言慢语地道:“太傅小时候,身子骨也孱弱得很,可是,四五岁开始习文练武,不也好好儿的?动辄跪祠堂挨板子,人家也没事儿。”

徐幼微和靖王妃同时笑了。

李之澄继续道:“我双亲子嗣艰难,我娘身子骨不好,我出生之后,也是体弱多病。是为这缘故,我爹反倒把我当男孩子养着,五岁开始蹲马步练拳,内外双修。要不然,我还能折腾到现在?”停一停,她问靖王妃,“你从记事起到如今,恐怕都不知道淋雨、挨打是什么滋味儿吧?”

靖王妃笑得不轻,“自然不知道。”却也明白了之澄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平日别太娇气,多疏散筋骨,就像幼微一样?”

“是啊。”

“来得及么?”

“这话说的。活到老学到老,什么年龄,都有相宜的法子。”

“那你可得好生指点指点我。”靖王妃凑到之澄身边,“看在幼微情分上,你就多收个不着调的徒弟吧?”又望向幼微,“嗳,你这小美人儿,当真是我的贵人啊。”

三名女子齐齐笑起来,随后李之澄道:“好说。等我去宁夫人那边一趟,看看你的脉案,就能给你定个章程了。”

靖王妃喜不自禁。

徐幼微也是打心底替她高兴,随后问起静宁公主的事情。

“被她六哥收拾了。”靖王妃照实说了。

徐幼微与李之澄俱是讶然失笑。

之后又说起太后,靖王妃道:“我本就体弱多病,便不进宫请安了,到时候,相互过了病气,算谁的?”

李之澄则道:“除了孟太夫人、幼微,太后也不肯见别的命妇,我和婆婆、妯娌,递牌子做做样子即可。”.

春闱在即,官员、考生着实忙碌起来。

在这时候,康清辉被结结实实地折腾了三日:太傅先是让原冲考验他的骑射、拳脚、兵器,随后亲自给了他一套题,让他兵部尚书的值房尽快做完,时限是一日,且有言在先,这套题,他不曾看过,更不曾作答。

在前世,康清辉就自认是文武并重的人,虽然没有从文的心思,但每一届的秋闱、春闱试题,都在放榜后反复琢磨。

而他拿到的这一套题,是从没见过的。

他不免犯嘀咕:这是看得起他,单独出的题,还是太傅给他挖的坑?

可不论怎样,都要用心作答。

翌日,太傅就在值房传唤他。

康清辉心怀忐忑地前去。

孟观潮审视着眼前人。二十岁的年轻人,样貌俊朗,举止不卑不亢。

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很出色的人。

“锦衣卫有个千户的缺,你可愿意?”他问。

康清辉讶然。

锦衣卫,那是皇室的心腹,在如今,是太傅的心腹。

封疆大吏比不得勋贵世家。勋贵世家出来的子弟,不出意外的话,总会有一两个,承袭四品、五品的世袭官职;而封疆大吏的子嗣,就必须要凭借真才实学,才能跻身隶属皇室命脉的衙门。

太傅这样说,分明是予以了认可。

他连忙道:“若能补缺,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家父——”

“听我的。”孟观潮微笑,“你身手不错,亦有学识,先在锦衣卫磨练一阵,随后,若想领兵,再给你安排相应的差事。不管到哪儿,识人、用人是根本。底子好的人,不妨少走些弯路。令尊那边,我自会去信给他,细说原委。”

“多谢太傅大人!”康清辉格外恭敬地行礼。

“那成,等会儿我知会吏部、锦衣卫。”孟观潮满意地笑了笑,“回吧。明日到锦衣卫行走。”

“是!”康清辉再度行礼,道辞离去。

孟观潮望着他的背影,漂亮至极的眸子眯了眯。

这样的人,不用,昧良心;用了,心里还真是不大舒坦。

可是,公是公,私是私,他所处的位置,不能够公私不分.

二月重要的事,在内宅,自然是元娘出嫁。因是远嫁,两家私下里少不得时时商议。

对于徐幼微来说,要抓紧也要稳步行事的,是这一年涝灾相关的事。

稀奇古怪的事情,对于孟观潮,以她对她的了解,这一生,最多也就能心无旁骛地接受一两次——不,甚至是只能有一次。

林漪的事情,她其实行事过于草率了。而他,因着她刚痊愈、心软,又喜欢孩子,才有了今时今日。

就算他能再照本宣科的来一次,她也是不能接受了——对自己,这一场重生,能存下的只有鄙视。

这一世,作为太傅夫人,该承担的责任,该面对的是非,她当然不会全然知晓,但是,会倾力而为。

所以,涝灾、时疫的事情,她得让这事情自然而然地提出来,让他重视,免去前世不必要的伤损。

☆、第 065 章

得知康清辉到锦衣卫行走之后, 林筱风一有机会就找到孟观潮面前恳求, 这日亦然:“我也想去锦衣卫,您把我扔那儿去吧。哪怕给我个百户——不,给我个小旗的职位都成。”

孟观潮失笑, “你毛毛躁躁的, 不适合锦衣卫的差事。”

“我怎么就毛毛躁躁了?”林筱风不服气, “康清辉也就比我大一岁, 他能行, 我就不行?”

“你还真不行。”孟观潮睨着他, “何时起,要用年纪衡量一个人的性情了?”

林筱风赔着笑给他作揖,“我也知道比不了康清辉, 这不就只想要个锦衣卫的小旗来做么?要是勉强, 我就只当个寻常的侍卫,这总成吧?”

“你脑袋让门夹了吧?”孟观潮笑道,“金吾卫的差事怎么了?惹得你这么嫌弃。”

林筱风解释道:“不是金吾卫的差事不好,是锦衣卫的差事更好,不定何时,就有机会查案。忙是忙了些,可是开眼界长见识啊。”

“锦衣卫的人手, 需得悉心挑选、培养。”孟观潮耐着性子解释道,“经手的,不乏过于龌龊肮脏的事由。以你的心性,受不了。”

“康清辉就受得了?”

“废话。”孟观潮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你当我把官职当菜市场了不成?随意就给人安排差事?”

“没、没有。”林筱风忙道,“我就是想告诉您,打心底想去锦衣卫,锦衣卫不成的话,您把我扔军营去吧?”

孟观潮凝望着他,缓缓地笑开来,“这是何故?”

林筱风挠了挠头,“说心里话,就是想实实在在地为家国做点儿事情,金吾卫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比不了锦衣卫和军中。在军中,平日里出操疏散筋骨,何时有什么事,便能赶去援助,朝廷用兵的时候,也能跟随您征战沙场。”

“朝廷用兵,怎么就一定会用上你?”孟观潮心情不错,陪着他磨叽。

“跳着脚地争取机会呗。所在的军营没被征用的话,我辞去差事,当个随军征战的寻常军兵,总不能被撵回家吧?”

孟观潮哈哈一笑,“撵人回家的事儿,我还真没少干。”

“……”林筱风欲哭无泪。

孟观潮笑道:“安心当差。官职哪里是能随心挑选的。官员都像你这样,这山望着那山高,吏部的人早就气死了。什么差事都一样,做好了,自然会有更好的前景。”

林筱风略一琢磨,双眼一亮,“您给我个准话吧,我想去锦衣卫或军中,还需磨练多久?”

“说不准。你有脑子,兴许三五个月就能如愿,没脑子,说不定哪天就回家种地了。”

林筱风垂眸思忖,继而笑道:“明白了。多谢太傅提点!”

“滚吧。”孟观潮笑着摆一摆手。

“是!”林筱风满脸笑容地走了,当晚回到家中,便下帖子给康清辉,邀请他有空就来林府坐坐。

基于前世的记忆,康清辉对林筱风的印象不错。前一世,太傅四处巡视亦或用兵的年月里,身为金吾卫指挥使的林筱风跳着脚地要跟随太傅,皇帝和太傅哭笑不得,到底是让他如愿了。因此,爽快应约。

林筱风并不隐瞒自己的志向,更没隐瞒自己主动结交的意图:“就是觉得,跟你常来常往,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说白了,锦衣卫千户,说起来品阶不高,其实比我这金吾卫指挥佥事金贵多了。我就想快点儿长些出息,又不能指望家里,只好在外边寻找良师益友。太傅懒得搭理我,我只好找他赏识的人。”

康清辉很欣赏对方这份儿坦诚,志向又与自己相同,自是笑道:“言重了,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们相互帮衬提点着就是。”

于是,两个年轻人成了友人。

孟观潮听常洛提了一嘴,莞尔而笑。这样的情形,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这一阵,他忙碌的除了春闱相关的事,便是靖王的差事,得空就与苗维商量。

苗维笑道:“就安排到兵部吧。那尊佛,也只有你对付得了,要是到了别处,上下官员不是全被他拿下,就是得让他气死。”

“其实,他最合适的去处,是工部或内务府。”孟观潮说。

“内务府就不用想了,皇上不是和你一起兼顾着么?”苗维道,“工部也不行。靖王的才学我承认,但他现在不务正业、不安好心,到了工部那种油水太多的地方,岂不是要撒着欢儿地敛财?——不是,你怎么回事?怎么考虑到的都是方便他敛财的地方?”

孟观潮哈哈地笑,“他擅长的就是赚钱,我想物尽其用,不外乎就是针对他定些章程,又不难办。有了他,国库应该能快些充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