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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宠妻日常 九月轻歌 39517 字 2个月前

☆、第 051 章

当晚, 原冲、李之澄得到了靖王回到帝京的消息。哄着南哥儿入睡之后, 两人转到东次间里间的暖阁,遣了下人,喝茶、闲谈。

李之澄道:“我当真是有些年没见过靖王了。”

“皇上登基之后, 他就去了封地, 我也快三年没见他了。”原冲想到靖王, 笑了笑。

李之澄神色柔和, “我记得, 观潮在金吾卫行走的时候, 靖王和他,有些事情上是相互帮衬着。我爹爹没少念叨那些事。”

原冲颔首,笑意更浓, “那时候, 大皇子、二皇子缺心眼儿,看靖王、观潮不顺眼,动不动就找茬,以为他们怎么也不敢动手。哪成想,那就是俩混世魔王,脾气一上来,才不管你是谁, 照打不误。这还是在军中的时候,先帝当笑话说的。”

李之澄笑着叹息,“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观潮胆子更大、脾气更差的人。幸亏先帝不待见那些儿子,不然还了得?”

“要是都识数, 先帝怎么会不待见?再说了,观潮怎么不打靖王?那些混帐就是欠揍。”

李之澄忍俊不禁,“按理说,先帝应该最欣赏靖王才对。”

“要是没有观潮,那帝位,也就是靖王的了。”原冲说道,“可惜,他命不好,摊上了这么个太傅。”

“终究是个人物。”李之澄由衷地道,“同样是争储,先帝只拿靖王没法子。”

“这倒是。”原冲说着,笑起来,“要不说观潮是他的克星呢。先帝都不能把他撵到封地,等先帝驾崩之后,观潮三下两下的,就让他再不敢找辙,老老实实去了封地。”

“眼下让他回来做什么?”李之澄有些不解,“他在封地,有罗世元、朗坤看着,如何也出不了幺蛾子。”

原冲目光玩味,“相互利用罢了。靖王折腾这一场,大抵伤了元气,得歇一两年,多赚些银钱。观潮则要用靖王做些事情。那两个人,有意思得很,跟欢喜冤家似的。”

“是么?”李之澄讶然,“我还以为,他们会特别痛恨、忌惮对方。”

“靖王自然是恨死了观潮,你现在给他十万兵,他立马就又要清君侧。”

李之澄莞尔。

原冲也笑,“观潮对靖王,自然也忌惮。但俩人都挺邪性的,不过招的时候,算是朋友。我瞧着,观潮也真舍不得除掉靖王。”

李之澄忍俊不禁,“是他办得出的事儿。主要也是因为靖王不是龌龊之辈。靖王要是想对太后、皇上下手,那母子两个,早死八回了。”

“的确。靖王一直忙活的,只是想逼着先帝立他为储君。没有观潮的话,但凡有点儿兵权,事情也就成了。”

“可惜,先帝不让皇子带兵打仗。”李之澄笑道,“那些战事,都交给观潮了。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先帝在末年,有没有怀疑自己养虎为患。”

“到那时,已经认命了。”原冲说,“先帝和观潮一样,爱惜将士百姓,从不肯用战事制衡朝堂,更不肯让子嗣用战事练手、趁机拉拢将领。多少年了,国库就没充裕过,就算有那份儿心,也没那个本钱。

“一来二去的,本该皇室得的军心、民心,落到了观潮手里。

“先帝不喜靖王,也是有缘故的。一次观潮挂帅出征,靖王负责军需,却被手足算计了,供应不及时。得亏是观潮,和将士们饿了几天之后,劫了敌军的粮草。要换个人,真完了。

“可靖王是真的被算计,还是明知是陷阱也往里跳,谁说的清楚?

“从那之后,先帝就对靖王有心结了。”

李之澄看着他,“观潮呢?”

原冲一笑,“观潮说,他理解。”

李之澄思忖片刻,轻叹一声,“真能做到的,怕也只有他了。”

“先帝最后两年,有时也被观潮气得不轻。”原冲笑道,“算是提前托孤了,安排了三个名为帮衬实为牵制观潮的三朝元老。

“结果,没出半年,就被观潮弄死两个。

“先帝气得两天吃不下饭,随后,担心剩下的那个也晚节不保,还死观潮手里,让他致仕了。

“跟观潮说,真认命了,你小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宫里大总管顾鹤跟我说的。”

李之澄着实笑了一阵,“不认命又能怎么着?从那时到如今,观潮想反谁都不在话下。他不稀罕罢了。先帝比谁都明白这一点。到底,是亲自带出来的绝世人物。”

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原冲站起身来,“我该回府了。”

“我送你。”李之澄随之起身。

他却将她揽到怀里,拥着,不言语。

李之澄有些意外。

自他将所有事交给观潮处理那日,到如今,只有那一晚,亲昵的相拥而眠,别的时日,更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友人,熟稔,但不亲昵。

经过的事太多了,他和她一样,可以做最明智的决定,可以最理智地面对,对于对方,却需要时间消化掉那些事实。

原谅、理解,不是说出口了就能全然做到。说的时候,意味的也只是“我想原谅你、请你原谅我”。更何况,他们连那种话都没说过。

他与她,在最挣扎痛苦的时刻,最在乎的,都是南哥儿的处境、感受。

李之澄仰起头,看着他,“阿冲,原谅我。”

原冲牵了牵唇,敛目凝着她,“那么,之澄,原谅我。”

“我原谅。也从没怪过你。”

“我原谅。只要你在跟前,我就做不到有脾气。你知道的。”他抚着她面颊,抚着这消瘦的女子的如花容颜,片刻后,低下头去,坚定地捕获她的唇。

充斥着热情、思念的亲吻,不含一丝慾念。

良久,他双唇移到她耳边,说:“之澄,我爱你。”

许多年了,经过了许多事,甚而还有很多她不肯坦言相告的事,但,那又怎样?

一切的一切,让他确然明白的是,他爱她。只能爱她。

这一生,心里只容得下她一个.

这晚,孟观潮仍是留在梧桐书斋的后罩房,琢磨李之澄的三个亲人。

他对这种事兴趣浓厚,是以,明知道很快就要知晓答案,还是得空就梳理一番。

李之澄的表哥周千珩,家中人丁单薄,年少时便只剩了他一个。李之澄双亲将他接到身边,视如己出,悉心教导。

他与李之澄的堂兄李之年,同为两榜进士,同在李景和官司缠身时被牵连,没了官职。李景和病故后,两人随李夫人离开京城,再没张罗过入仕。

其实这情形就有些奇怪:十年寒窗苦,考取功名谈何容易,表兄弟两个怎么会因李景和一事便没了斗志、锐气?哪个男子会没有抱负?

他曾私底下犯嘀咕:恩师门里,怎么出了两个废物?却懒得追究原由,放任自流。

锦衣卫找到他们的时候,李之年和李大奶奶深居简出,让管事出面,做些小本生意;周千珩则已是道教的俗家弟子,常年住在一个道观。

“有弟兄说,周千珩一点儿烟火气都没了,看起来,修行的不错。”——常洛如是说。

又一个道家弟子。

孟观潮对佛教、道教都没偏见,熟读能寻到的一切经书,确实能领悟到不少大道理,但是,宁王、周千珩这样,总归是让人觉得不正常。

再就是李夫人,也是奇得很:原冲是多难得的乘龙快婿?她却死活不同意。

她死了,算她有福气。不然,只为南哥儿,就得好好儿跟她算算账。

再者,她为何要将之澄许配给周千珩?

又一件不大说得通的事。但是,周千珩一定是愿意的。

而愿意意味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孟观潮看着周千珩的画像,回想着与那人相关的事。

平心而论,周千珩是挺出色的男子,看起来就是清冷淡泊、心思干净的样子。画像上,便已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

年少时,他去李家,不乏碰面的时候,那期间周千珩给他的感觉,倒是担得起谦谦君子、温良如玉。与他完全是两种人。

他是火,是刀,不是伤到别人,就是伤到自己。

周千珩则是水,还像是那种至为澄明、洁净的水。

那年月,之澄是孩子心性,最烦他,只因为文武都比不过他。他只觉有趣,心想你又不考文武状元,跟我比什么?我要不玩儿命地苦学,命就保不住了。傻丫头,懂什么啊?

那时起,之澄就跟原冲相识了吧。

同样的年月,李之年、周千珩除了考取功名,在做什么?有何际遇?

李大奶奶又在之澄的遭遇之中,是怎样的存在?

这些人,又是否与太后、宁王有牵扯?

原冲本来是想缓步行事,年前设局将三个人引到京城。时至今日,自是用不着那么委婉,直接命人手出面,让他们从速赶到京城。

估摸着,明日就到了。

思忖间,谨言在门外禀道:“四老爷,乾清宫大总管来了。”

顾鹤这个时候前来,必有要事相告。

孟观潮立时起身出门,“备一匣子金叶子。”这些年,顾鹤根本就是他在宫里的心腹,他也从不曾亏待他。

谨言称是。

在外书房见礼落座之后,顾鹤开门见山:“今儿我不当值,又恰好有两名小太监发现了一些端倪,我便赶来告诉你。”

孟观潮亲手递给顾鹤一杯茶,“说来听听。”

“太后娘娘有几只信鸽,每日清晨、傍晚,她都会去亲自去看有无信来。”

孟观潮若有所思。需要用到信鸽的事,便与宁王无关了——同在帝京,两个人便是再不成器,安排人传话总不是难事。

顾鹤继续道:“今日,有信来。一名小太监冒死将信件截下来,让我瞧了一眼。只是一个字条,写着初九进京,安危难测。字很好看,但不是我所见过的。”

是李之年或周千珩么?但是,原冲的人手并没发现二人有异常的行径。如果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也说得通:没点儿本事,怎么能将之澄逼迫到那地步?

“稍等。”孟观潮找出前些年李之年、周千行的手稿,让顾鹤看。

顾鹤认真地看了多时,指了指周千珩的手稿,“是这个人的字迹。”

孟观潮由衷地道谢,心里便有数了。

“接下来,该如何?”

孟观潮想了想,“把太后的信鸽收起来,交给锦衣卫。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

顾鹤笑起来,“知道了。”说着便站起身来,“不早了,太傅早些歇息。”

孟观潮亲自送他出门,从谨言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黄杨木匣子,交给顾鹤。

顾鹤也不客气,“你富裕得很,打你的秋风,我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观潮哈哈一乐,“富裕与否,少不了你的就是了。”

顾鹤笑呵呵地上了马车。

孟观潮回了卿云斋,沐浴更衣之后,不管不顾地唤醒了幼微,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跟太后有猫腻的,应该是之澄的表哥。别的人怎么掺和进去了、掺和了多少,还需进一步查证。”

“啊?”徐幼微揉了揉眼睛,立时睡意全无,“是你查到的?不是之澄告诉你的?”

“顾鹤给我的消息,错不了。”他说。

“这也太厉害了些。”徐幼微夸完他,就忍不住担心,“没生气?”

“自然生气,也只片刻罢了。他们,不值当。”他搂住她,“我有娘,有小猫,有林漪,还有老五、之澄、南哥儿,何须与不相干的人置气。”

只是还没到置气的时候而已。谁知道太后会不会出昏招?但是,他终究是已有准备。她笑着吻一吻他的唇,“这样再好不过。”

他笑着躺平,顺势将她抱到身上,“犒劳犒劳我。”

“……”徐幼微无语得很。他那脑子,怎么总是能大事小事兼顾?她怎么就没那个本事?

“快些。”他笑着催促,“等我亲力亲为的话,可有你受的。”

他是否亲力亲为,都有她受的。她咬了咬他的唇,“可以犒劳你,但是,你不准说话。”

“行啊。”他爽快地答应。

他不言语,并不代表没有动静——过了一阵子,室内响起她支离破碎又让人面红耳热的呻/吟声。

不说话的孟观潮,一时一时的热切、怜惜、狂野、温柔,反倒让她更直接迅速地体会到。

越来越恣意,越来越胡来。

她无法清醒、克制,只能陪着他折腾。

愿意,给这个男人。

愿意,要这个男人。

毫无保留的.

上午,给太夫人请安之后,徐幼微循例去了练功场。在李之澄悉心点拨之下,她的马术已然不错。

这日,李之澄笑说:“往后,每日或早或晚,带着逐风跑几圈儿就行。过几日,我教你打坐。”

“好啊。”徐幼微已经知晓,正经的打坐,涵盖的学问颇多,是安静文雅地养身之道。

下午,她和婆婆一起比照着明细单子,清点之澄的嫁妆。

太夫人道:“老五喜欢什刹海那边的风景,观潮就又让管事在那边给之澄置办了两所宅院。王嬷嬷去看过了,说很不错。至于田庄,先帝不是赏过观潮两个小庄子么?观潮转送给之澄一处——明面上还是他的,私底下的进项,是之澄的。他跟你说过没有?别又是自作主张吧?”

“说过了。”徐幼微忙笑道,“这样最好。皇庄所在之处,都是土肥水美,年景再不好,也不至于颗粒无收。观潮说,我们不用指望田庄的进项,而原府并不允许人私下做生意,如此,把皇庄私底下让给之澄,最是妥当。”

“他跟你说过就好。”太夫人放下心来。

自这日起,孟府东院张灯结彩。西院亦如此。

李之澄住进卿云斋西侧的院落。

当日,孟观潮陪皇帝练习骑射的时候,原冲找了他一趟,说李之年、周千珩已经进京。

“直接关起来。”孟观潮说,“你跟他们磨叽什么?”

原冲笑着说好,观望皇帝片刻,告辞出宫。

随后,太后派人来请。孟观潮去了坤宁宫。

太后一身家常的衫裙,在外面找了一件小狐皮斗篷,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束在头顶。神色透着落寞。

她等在正殿门前,看到他便迎上去,“有话跟你说,到花园走走。”

孟观潮说好。

宫人得了吩咐,远远地跟着。

太后开门见山,“那些信鸽,真是你派人收走了?”

“嗯。”

太后笑了笑,“原本我很是犹豫,既然到了这地步,便开诚布公。”

“如此最好。”

太后裹紧了斗篷,望着西斜的日头,“我当年进宫之前的事,你该有耳闻。”

“听说过。”

先帝得空时,喜欢到朝臣家中串门,满大街闲逛的时候也不少。先帝在街头惊鸿一瞥,看中了太后慕容昕。

慕容家也算是将门,太后的父亲、两位兄长在她小时候命丧沙场,只留下了内宅女眷支撑门第。

这情形,先帝也很满意。于是,命顾鹤向慕容家族递话,若有意,便让慕容昕于来年进宫选秀,许她母仪天下。

第二年,慕容昕进宫,成为先帝第三位皇后,受尽恩宠。

太后轻声道:“我有意中人。”

孟观潮不语。

“事情到了那地步,谁敢娶我?谁敢与先帝争女人?谁又算得出他何时辞世?”太后牵出一抹笑容,透着淡淡的讽刺,“而且,母仪天下,对任何女子来说,都是太大的诱惑。便进宫了。”

孟观潮静待下文。

太后的笑容不减,讽刺也不减,“我这个人,挺奇怪的吧?对你这种锋芒太盛、过于出色的人,只有欣赏,不能动心;明明自己是贪慕虚荣虚荣之辈,意中人却是心性淡泊的。”

“跟太后牵扯不清,是够淡泊的。”孟观潮说。

“……”太后神色僵了僵。

“说下去。”

太后颔首,“先帝在的时候,在宫里的日子,我得承认,过得的确不错。那般荣宠,任谁都该知足。可从先帝病重起……”她望了望天空,“这紫禁城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孟观潮问道:“怎么说?”

“那时起,我便知道,我的一生是何情形。”太后看着他,“寒儿若是不成器,便要做一辈子的傀儡,甚至被换掉;寒儿若是争气,起码也要到十六七岁才能亲政吧。没你,他如何斗得过靖王。”

孟观潮扬了扬眉,“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不妨说透。”

“你到底作何打算,谁琢磨的透?我们母子,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孟观潮一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你听着,或许生气、心寒,但在我这个位置,又能怎么想?这样想的人,不知有多少。”

孟观潮目光悠远,笑容和煦,“说的是。我可不就是极可能谋朝篡位的佞臣。”

太后却看得心里发寒。孟观潮最瘆人的时候,正是该动怒的时候却温和以对。

孟观潮和声道:“不扯闲篇儿了,说正经事。”

太后言辞慎重起来,“你大抵知晓我与那男子的事情了。我们一直书信往来。我,不求你理解,只求你谅解。”

“我理解,也谅解。”孟观潮睨着她,“只是,你与周千珩,可曾理解、谅解过别人?”

“……”让太后沉默下去的是,他已然猜到她的意中人是谁。他,到底已经查了她多久?事情已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之澄吉日将至,我想早些回家,准备嫁师妹。”孟观潮问道,“你们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太后低头,死死地咬住唇。

“老五已经将周千珩监视起来了。”孟观潮慢悠悠地道,“太后娘娘,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了,兴许还有转圜;你若不说,我就往最坏的地方办。佞臣的心有多狠、多毒,你应该比我想的多。”

“都是我不好,与他无关。”太后眼神急切,语气却如常和缓。

不能够心急,不能够说错话,不然,她说不定今日便要血溅三尺。

孟观潮对她扬了扬下颚,“从之澄的孩子被劫说起。如实的,细细地说。”

太后因着心虚,不敢与他对视,转眼看着别处,“那件事,是我与宁王促成。

“宁王的母妃在我手里。他是孝顺之人,这些年的意中人,只有李之澄一个。

“我与周千珩书信往来的事,李夫人知晓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知情之后,要将李之澄许配给他。

“他说,只要李之澄答应,他就要为了报恩,娶李之澄。

“那是我与宁王都不能接受的事。

“李之澄曾亲口回绝过亲事。她自来不是简单的人,李大学士处境最艰难的时候,宁王就逼着她嫁入宁王府,她则是通过堂兄之手,连消带打,让宁王损了两名幕僚、两个官场上的爪牙。从那之后,宁王彻底失了圣心,一蹶不振。

“再不得宠的王爷,还是有一些死士的。宁王通过我,得知李之澄的下落,派人寻了过去,用孩子作为要挟,让李之澄写了两份东西。

“那算是我与他的保命符。

“李之澄所写的是:她就是淫/荡的性子,曾与你有染;原冲去金陵,只是为了去见她,在那时有了喜脉;你们孟家与李家,曾数次相互行贿受贿,涉及数目多达十几万两。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知道太后与她表哥有私情。哪日事发,她便也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李之澄那个人,你是了解的。若非出此毒手,她就会成为我最大的隐患。她手里有凭据,甚至于,会杀掉周千珩。三年前,周千珩就险些死在她手里。”

孟观潮听完,踱步到就近的长椅,略显慵懒地落座,沉默片刻,问:“你最终想要的是什么?”

“原本我打算,让寒儿十一二岁亲政,在那之前,你除掉靖王。随后,让我搬到行宫去住,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孟观潮轻轻一笑,“搬到行宫,与意中人瞒天过海,双宿双飞?”

“他等了我这些年,我总该对他有个交代。不论他来不来,最起码,该我等他了。”

孟观潮睨着她,“要无上的尊荣,要儿子坐稳龙椅,要意中人伴你下半生。你要的可真多。”

太后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们孤儿寡母,我为自己早做打算,有错么?”

“没有。”真没有,这是应该的,只是,她用错了手段。

“我一介女流,能从何处着手?别说慕容氏没有堪用的人,便是有,你也不肯让他们掺和政务。我自认一直老老实实的,只盼着你能让寒儿平平安安长大,让他做一个明君。你若成全我们,我就不会毁你知己及其妻儿。”

孟观潮看着她,眼神特别干净,只是有些困惑:这是他认识的慕容昕?这是当今太后?他真的认识这名女子?

他晃了晃颈子。

太后走到他近前。

孟观潮抬手,食指轻轻一晃,“离我远些。我还是有些洁癖的。”

太后身形僵住,“随你怎么说。眼下——”

“眼下你想如何?”孟观潮问道,“要我除掉靖王,给宁王实权,让你儿子亲政,然后,我致仕?”

太后委婉地道:“自然不是。我还是知晓轻重的。眼下,我只要你启用周千珩、李之年,不拘一格任用。他们也是才华横溢之人。如今,我只有这一个条件。不然,明日之前,原冲、李之澄、他们的孩子,会成为人人唾弃的笑柄。”

孟观潮笑出来,“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要挟到我头上?”

太后看着他,“我跟你开门见山,就是为了节省时间。不然,说不定你还没出宫,李之澄写的那两份东西,就已落到靖王手里。你说他会怎么做?会不会趁机弹劾你的左膀右臂?”

孟观潮不为所动,语速缓慢:“你有威胁我的工夫,不妨想想别的可能。

“兴许下一刻,你就睡到哪名侍卫甚至太监床上;

“兴许下一刻,宁王就睡到你床上;

“兴许周千珩刚进京,就到八大胡同与妓/女厮混;

“又或许,他刚进京就遇到悍匪,被剁成肉泥。

“你说,这种文章于我,有多难做成?”

太后越听脸色越差,“你,也不顾寒儿了?”

“你不让他要脸了,我有什么可顾忌的?”孟观潮眯了眯眸子,“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太后道:“我……我总说不到点儿上,能不能把宁王请来?”

“他见了我,也不过是耗子见了猫。但是,与其劳动宁王爷,不如你我走一趟。你说呢?”孟观潮说道,“有结果之前,让皇上知晓的话,不合适吧?”

太后想了想,“好。”在宫里,在这样的局面下,她孤立无援的感觉只有更重。

孟观潮离开慈宁宫,去跟皇帝打过招呼,又向顾鹤交代了一些事、借了两个人。

太后轻车简从,路上,策马而行的孟观潮赶上来,她隐约听到他吩咐了随从不少事情,碍于耳力有限,又心神紊乱,便听不清。

马车进到宁王府,太后下了马车,便僵住了:常洛起码带了一百名锦衣卫赶来,原冲也在。

宁王身穿道袍,站在正殿前的四方院落之中,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

孟观潮望着太后,“之澄写过的两份东西,交出来。”

“我也说了,你要先答应我的条件。”太后望向原冲,“太傅要用你和李之澄、你儿子的名声与我赌。你怎么说?”

原冲失笑,“你和太傅赌?谁给你的底气?”

孟观潮问原冲:“人几时带来?”

“快了。”

孟观潮负手而立,望着太后,缓缓一笑,“等着,我成全你。”

太后一阵毛骨悚然,“你就不能与我各退一步么?你只能答应我的条件。真的要来不及了。”

孟观潮却问原冲,“带没带酒?”

原冲取出一个小酒壶,抛给他。

孟观潮旋开酒壶盖子,慢条斯理地喝酒。

常洛、原冲却知道,孟观潮不是被气迷糊了,就是心里已然暴怒。不然,他绝不肯在这种时候喝酒。

今日,怕是少不得一番杀戮。

寒风凛冽,气氛肃杀,每个人心里都似压了一块巨石。

过了一阵子,周千珩、李之年被原府护卫带来。

太后面色骤然一边,她失声唤道:“千珩……”

孟观潮点手唤从宫里带出来的两名内侍,指了指李之年,“去。”

两名内侍各拎着一个药箱,赔着笑,请护卫帮忙把人带进倒座房。

没过多久,房里便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份儿凄厉,叫人委实心惊。

过了一阵子,护卫把李之年拎出来。

两名内侍转到孟观潮面前,恭声道:“将养几日,便能进宫当差了。”

孟观潮颔首,“回头再重谢二位。”

“不敢。不敢。”

被塞住嘴巴的李之年双脚落地之后,便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他身下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

他被断了子孙根。

太后忍不住哆嗦起来。

孟观潮睨着她,“说不说?”

太后下意识地望向宁王。

孟观潮指了指周千珩,“办了。”

护卫立时推搡着周千珩去往倒座房。

“我说,我说!”太后花容失色,奔到周千珩跟前,也顾不得仪态,推开护卫,“你们给哀家远着些!”

孟观潮似笑非笑的,“那两份东西,在何处?”

“已经送出去三份,都是找人模仿李之澄的笔迹誊录的,一份送到了窦明城手里,一份送到了苗维手里,还有一份送到了靖王府。”

原冲、常洛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了。

孟观潮却重复着刚刚的问题:“那两份东西,在何处?”说着话,瞥过宁王,“你想不想尝尝那滋味?”

“在我手里。”宁王说,“你保我母妃安稳无虞,我便交给你。”

“明日起,太妃去西山行宫常住。”

宁王唤身后一名亲信,“去密室,把那个上了锁的锦匣取来。”

亲信称是而去。

太后身形颤抖着,险些跌坐在地。孟观潮果然没说错,宁王见了他,还不如耗子见到猫。

宁王继续道:“日后,我能否离开帝京,去道观修行?”

“你若是走得了,自然就能离开。”孟观潮望向太后,“你不想让周千珩变成太监,就把你做过的好事写下来,多写几份。”

“你让我们走,让我们远走高飞……”

“一个时辰。”孟观潮移开视线,打个手势。

护卫立时将周千珩从太后身侧拉开,拎进倒座房。

宁王叹息一声,对太后道:“正殿有笔墨纸砚。”

太后已近绝望,却担心周千珩下一刻就被阉了,只好强撑着去了正殿。

孟观潮又喝了几口酒。

“还没缓过来?”原冲瞧着他越喝酒越苍白的脸色。

“气得我胃疼。”孟观潮又缓了一阵子,与原冲、常洛说了太后、宁王做的好事。

原冲许久做不得声。

常洛则是满脸震惊,喃喃道:“疯了吧?不是……这是把你当什么了?”

孟观潮说道:“我已经跟顾鹤打招呼了,宫里的人,该拷问的拷问,参与其中的,一并处置了。到时候,尸体送出来,你安排人帮他清理掉。”

“这好说。”常洛仍有些愣愣的,“李之年与周千珩——”

孟观潮看原冲一眼,“李之年,交给老五就行。周千珩,我自有安排。”

“那三份东西——”

孟观潮抿了抿唇,作势要踢他,“你醒醒。这不是正让我们的太后娘娘写原委么?我倒是不信了,他们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事情闹大。”

“别人好说,窦明城那边……他次女不是刚死么?那女子不是等了你这些年么?又一根儿筋……不为这个,他们为何选择送到他手里?”

“那就让他闹。我怵他?”

常洛笑了,“你心里有底就行。”

原冲终于回过神来,指一指李之年、宁王,磨着牙说:“这两个,我带走了。”

孟观潮嗯了一声,示意常洛,“去帮把手,给我留几个人就行。这小子,气懵了。”

常洛说好,走之前,拍拍他的肩,叹息一声,“你……委实不容易。”

孟观潮一笑置之。

他不怕不容易,只怕脏。而这种事,简直脏的让他心悸。

如果事先没有对太后起疑,大抵会被气疯,兴许宁可脏了手,掐死她算了。

夜幕笼罩着宁王府。

太后手里捏着一叠纸张,急匆匆走出正殿时,孟观潮仍然站在原地,大红官服的衣摆,随风发出烈烈声响。

“放人。”太后说。

孟观潮嫌弃地瞧她一眼。他怎么到今日才发现,她是这么蠢的一个女人?

有锦衣卫不待吩咐,便如鬼魅般到了太后身侧,手势轻巧地夺过纸张,交给孟观潮。

另有一名锦衣卫取来一盏宫灯。

孟观潮借着灯光,仔细检查太后书写的供词,随后吩咐两名内侍,“把那个办了。”

内侍毕恭毕敬地称是,去往倒座房。

“你要做什么?”太后因为过度紧张,声音有些尖利。

孟观潮对她一笑。那笑容,温柔似春风,“我说过,成全你。”语毕转身,吩咐余下的锦衣卫,“太后娘娘新添了一名太监,等会儿你们送他们回宫。”

“是!”

“孟观潮!你会遭报应的!”太后嘶喊着,奔向倒座房。

孟观潮行至马前,听到了周千珩的惨叫、太后绝望的哭声。

他神色漠然,飞身上马。

解气了么?

没有。

许多话,都没说。很多很多话,都懒得说了。

几年了,他把所有不曾有、不认为自己有的耐心,给了皇帝;

他并不是不知晓,有些事情,完全可以年复一年地拖下去,自己没必要落下专横跋扈的骂名。可是他一向认为,就算史官把他写成前无古人的佞臣,也无所谓,只要为后人安排好出路、前程就行。好名声,是帝王需要的。

他对皇帝那份儿心,比自己的爹对自己要周到、体贴百倍。

如果不是真心希望皇帝成材,不是始终铭记答应先帝辅佐母子两个,何至于做到这地步?

他付出赤子之心的,从不是帝王,而是家国。

他与袍泽一次次付出鲜血、赌上安危,才换来如今的万里山河。

他与袍泽守护的,是无辜的百姓。

民心不在,国将不国。

为君分忧,重不过百姓平宁。

傻呵呵的这些年,宫里母子两个的日子,他当成自己的日子来过。先帝在的时候如此,不在了,只有更尽心。

所期许的,不是皇帝的感激,是皇帝成为明君。凡涉及杀戮的事,他来做;凡体恤苍生的事,皇帝来做。

——他真正用身家性命在赌的,是这些。

赌?太后要跟他赌。

多好笑。

他累死累活的,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竟然在那些年视她为有些交情的友人。

他就是个睁眼瞎。

她一面要理解要谅解,一面却又让之澄写下与他有染的字据。

是人?

早已为人/母,又何曾给过之澄理解、谅解?

她真是个人?

将心比心,若是他动不动就拿皇帝的性命要挟她,她要怎么办?

她知道他做不出那种事。

却拿那种事来要挟之澄。

这女人,是被先帝惯坏了,还是被他惯坏了?

想拷问她,想撕了她。

但是,不值当。

今日起,她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多看一眼都是折辱自己。

她贪心,要的很多。

她也算聪明,在有限的格局中,想的可谓极之长远,给了他这么大的意外、这么多的隐患——苗维、靖王,猴儿精猴儿精的,日后少不得查证原冲和之澄的事。他要在现有的基础上,把事情真正做到滴水不漏。如此,便又要有不少人永远的闭嘴了。

但也是好事。

眼下他该做的,是回府,好好儿问问李大奶奶,她眼中的所有过往。

那样才能明白,如何凌迟太后的心魂,如何让她真正的生不如死。

死,也要讲资格的。有些人,不配。

☆、第 052 章

孟观潮回到府中, 直接去了外书房院的东厢房。

三间厢房打通, 陈列着他自幼至今用过的兵器利器外伤药。或许,染血太多的东西,真有戾气。此间, 真是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李大奶奶被谨言慎宇带进来。

孟观潮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剑, 信手抛到李大奶奶跟前。

李大奶奶筛糠似的哆嗦着, 跪倒在地。

孟观潮吩咐谨言慎宇:“凡有一句不实, 剁她一根手指。”

二人称是。

孟观潮问:“姓什么来着?”

“妾身李洪氏。”

“洪氏, ”孟观潮在北侧的桌案前落座, 从奉茶的小厮手里接过茶盏,“太后与周千珩的事,你可知情?”

“不、不知情。”那样的罪名, 知情不报, 当诛九族。洪氏怎么敢承认。

孟观潮对谨言慎宇扬了扬下巴。

谨言从地上捡起短剑。

慎宇则麻利地找到止血药、棉纱。

寒光一闪,谨言手起剑落。

洪氏惨叫出声之前,慎宇用帕子塞住她的嘴,随后,漫不经心地在她伤处撒上药粉、包扎起来。

十指连心,洪氏疼得身形蜷缩起来,捂着伤手, 惨白的脸上又是冷汗又是眼泪。

孟观潮神色悠然地品茶,等她缓了一阵子,轻轻一笑,“我不妨跟你交个底, 李之年、周千珩,已经成了太监。”

震惊之下,洪氏抬眼望着那俊美至极的男子,一时间觉得他如谪仙,一时间又觉得他是满手染血的妖魔。

孟观潮问:“是否知情?”

洪氏再不敢挣扎,“知、情。”

“说实话就行。”孟观潮满意地一笑,“李夫人执意将女儿许配给外甥,为何?”

“因为,”洪氏嘶哑着声音道,“周千珩,从小就喜欢之澄。不然,他没必要跟随我们去金陵。

“我们到金陵没多久,我伯母——就是李夫人,知晓了他与如今的太后娘娘鸿雁传书的事,惊惧交加。

“我伯母知晓他的心思,便想让他与之澄定亲,等孝期过了,两人成亲之后,他顾着家里,总不会再与太后有牵扯。

“可我伯母又哪里知道,他有他的狼子野心。他盼着太后干政、掌权,给他权倾朝野的好光景。

“岂料……”

岂料,太傅在宫闱内外筑起了铜墙铁壁,太后根本就没有干政的余地。

孟观潮问:“你与李之年,也没少敲边鼓吧?”

“……是。”洪氏实在疼得忍不住了,坐到地上,尽量将身形蜷缩起来,“我们,不是李之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说辞,我们不认。

“李家,有李大学士,李大学士又有太傅这样的高徒,本该是最显赫的门第。

“可先帝却给了李家数年磨折,荣耀的门第,逐步七零八落。

“我们不甘心。

“我们,恨。”

孟观潮猜测道:“如此说来,也恨上我了吧?在你们看来,我应该上赶着照顾恩师的外甥、侄子。对不对?”人一旦偏激起来,心里就没有好人,没有谁值得体谅。

“……对。”.

太后红着眼睛、眼神狂乱地回到了宫里。

顾鹤神色悠然地站在慈宁宫门前,见到她,笑呵呵地迎上去:“禀太后娘娘,奴才奉太傅之命,请金吾卫指挥佥事、金吾卫指挥同知、金吾卫指挥使陪皇上去了猎场,晚间打猎更有趣,大抵明早能回。

“您宫里的人不晓事,奴才不敢劳烦太后娘娘,帮您处置了。”

太后用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片刻后,语声沙哑地说:“传太医。”

顾鹤从容地退后几步,“太后娘娘累了,回宫歇息吧。”

“狗仗人势!”

顾鹤欠一欠身,心说再怎样,也比你这个不干人事儿的毒蝎子强。

锦衣卫把周千珩扔在太后近前,对顾鹤行礼之后,默然离去。

太后命随行的宫人把周千珩抬进慈宁宫。

顾鹤看着脚步匆匆的一行人进了慈宁宫,阴阴地一笑。

他不是有耐心的人,懒得挨个儿讯问,常在太后跟前行走的十来个人,一概杖毙。

没让人收尸。

没错,他就是太傅在宫里的头号心腹。

他今年四十三岁,做乾清宫大总管已有七年——三十多岁就混到他这地步的内侍,少之又少。

要不是孟观潮明里暗里照拂着,他能否入得了先帝的眼,真要两说。

孟观潮看中他的,自然不是他的阴毒,而是他实心实意地喜欢皇帝,尽心竭力地服侍皇帝;其次,是他入宫之后仍然惦记着堂兄弟,为了帮衬那些穷亲戚,自己常穷得跟三孙子似的——太傅有事没事就给他些银钱,是为这缘故。

太傅曾笑说,对孩子、穷亲戚好的人,终归坏不到哪儿去。

当时,生生把他的眼泪说出来了。

断了子孙根的人,鲜少被人当做人。可太傅不一样。

于是他说,只要你看得起用得着我,这一辈子,是生是死,我跟着你走。

太傅笑说,只要你日后别忘乎所以、干涉朝政,前路,一起走。

一起走。让他到这会儿想起来,心里都是暖烘烘的。只有从不被尊重的人,在得到尊重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足够记一辈子。也足够,回报一辈子。

宫里所有人都说他命好。的确是。

数年走来,他从不会碰触不该踩的线,每日忙忙叨叨的,不过是照顾好小皇帝,打理好自己的分内事。

太傅对小皇帝,真比亲爹对儿子还周到,只要有机会,就委婉地告知为人之道、用人之道和帝王之道。

那样一个人,打骨子里喜欢孩子。面对着皇帝,脾气自然而然就没了,心肠变得格外柔软,再生气的时候,也舍不得说重话。

看了好几年,他已确定,只要皇帝不抽疯作死,太傅就会帮他扛下一切,让他做最省心也最安稳的帝王。

可到了今时今日,太后做了些什么?

她知不知道,那等于是往太傅心口上捅完刀子还撒了一把盐?

他只听太傅说了个梗概,就气得跳脚了,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他又何尝不心疼皇帝,何尝愿意看到皇帝因为生母而被太傅嫌弃?

按理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却怎么就有人让心变得越来越小,又越来越毒?

太傅总是有着到了可怕地步的冷静。今日,不会将慕容氏怎样,要三思而后行。

这是应该的,但是,不妨碍他往死里吓唬太后。

损招儿,他多的是。如今,已到一样样拿出来的时候。

顾鹤望着慈宁宫正殿的屋脊,笑了笑,转身,吩咐道:“唤宗人府的人,跟随太后出宫的那几个,从速拿下。”

此刻,进到慈宁宫的太后,对着仪门内的情形,簌簌发抖:

十来个宫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满身血迹,已然断气。

是生生杖毙而亡。

院落再宽广、宫殿再富丽堂皇,平白多了十具尸体,也便染上了血腥气、杀气。

那么多血……那么多血……

有限的地界内,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怪不得,孟观潮安排金吾卫陪皇帝连夜去了猎场。他在安排下去的同时,就是要顾鹤收拾宫里的人。

而顾鹤,竟把事情做到了这地步……

尚未完全回神,便有嘈杂的脚步声入耳。她转头看去,是宗人府的人。

那些人似是中了蛊一般,完全忽略掉她,将随她出宫的宫人逐一捆绑起来,带离慈宁宫。

这些人,反了。

她,完了。

已然力竭。

她实在支撑不住了,双眼一翻,晕厥过去.

孟观潮命人传话回内宅,这两日太忙,不回房了。

长夜漫漫,徐幼微辗转反侧。

直觉告诉她,太后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而孟观潮,正是疲惫至极、心寒至极的时候。

她几次披衣下地,想去外院看看他。却又一次次按捺下心绪,回到床上歇下。

总有些事情,是任何人都不能分担的。

总有些时刻,是寻常人需要独享的。

不论暴怒与否,他没发作太后,没做出骇人听闻的事,便是一直保持着冷静。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摒除杂念,渐渐入睡。

她没想到的是,到了这关头,前世关乎李之澄的事,竟在她梦境中完全展现——

顾鹤神色分外凝重地告知孟观潮:太后寻机离宫,为的只是见一男子,那男子,他记得,是李大学士的外甥周千珩。

画面一转,是冬日,慈宁宫里燃着火炉。

太后用充斥着寂寞、哀怨的眼睛看住孟观潮,说:“等了这些年,我也没等到个结果。”

孟观潮问:“你要怎样的结果?”

“除掉靖王,皇帝亲政。”

孟观潮玩味地笑了,“靖王,我真不忍心下手。皇帝不愿亲政,我也没法子。”

“你别再离开帝京,平日循循善诱,他总会知晓自己是谁,会担负起肩上的责任。”

“我是太傅,不是皇室的牛马,没可能面面俱到。”孟观潮说,“这事儿,私底下说过几次了。帝王的日子意味的是累死累活,他很清楚,想晚几年而已。”

“可是,他那性子……”

孟观潮神色疲惫地说道:“他是外柔内刚的帝王,可以做明君,也可以做马上帝王。”

“我只想……他做真正的帝王。”

孟观潮眉宇间的疲惫更浓了,“有话直说。”

太后徐徐起身,除掉身上的斗篷。

斗篷下,她只穿着单薄的衫裙,而腹部,微微隆起。

孟观潮瞳孔骤然一缩。

“我,要住到金陵行宫,过自己想要的日子。除了这些,我不求别的。”太后说,“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你待寒儿如己出,先帝也好,我也好,没什么不放心的……你若是不应,那么,你这么多年的知己,便要身败名裂。”

孟观潮侧头,似是不识得太后一般,细细地审视着她。

太后说了李之澄的事情,说了李之澄亲笔写就的那两份东西,末了,言之凿凿:“东西就在我手里,你若是不应,明早,满朝文武皆知。”

孟观潮笑了,随即骤然起身,欺身到太后面前,抬手扣住她咽喉,一点一点加重力道,直到她双眼上翻、连舌头都伸出来。

他嫌恶地松开手。

随后,便是腥风血雨的一夜:

就在太后面前,他命人斩断周千珩四肢,又命宫人施以宫刑;

太后伤心惊惧交加。

末了,他说:“牵扯这些年,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该不离不弃。几日后,太后薨。你便去守着你的意中人,去过你要的日子。住行宫是做梦。先帝不曾亏欠你,皇上不曾亏欠你,我亦不允许你们继续玷污皇室。”

于是,太后“死”了。

其后,孟观潮命所有亲信寻找李之澄母子。

一次一次,谨言慎宇在被问及的时候,俱是黯然摇头。

遍寻不着。

知己的妻儿,他找不到。

自知命不久矣的时候,对谨言慎宇说:“如此,便搁置。母子两个,不是已然不在,便是去了别的国度。

“日后看情形。原五老爷若是寻找李之澄,便是上天入地,你们也要给他把人找到。

“原五老爷若是没那个心思,也罢了。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归根结底,是我不周到。”

之后,再与原冲相见时,便有了那一番两者皆可的说辞。

要怎样的挣扎、煎熬、矛盾之后,才有那一番诀别之前的说辞?

是心疼原冲:太多年了,你放不下,我看到了。可以的话,尝试着放下吧。

亦是心疼之澄:太多年,你忍辱负重,只为老五和孩子,只盼着他们好。可以的话,就算明知不可能,我还是多事劝劝他。

“归根结底,是我不周到。”他曾这样说。这样说的时候,怎么想的?

以为自己善待恩师的侄子、外甥,就能免去一场风波,就能免去之澄的流离之苦?

大抵是了。

什么罪过,他都有法子安排到别人身上;什么罪过,也都有理由扯到自己身上。

徐幼微恍然醒来,为前世的原冲、李之澄、孟观潮难过了一阵子。

随后,打自己一顿的心都有了:这叫什么情形?为什么不早些看到那些事?.

寅时,太夫人便醒了,再无睡意,起身洗漱更衣。

她问王嬷嬷:“四老爷怎样?”

“在书房看帐。”王嬷嬷回道,“四夫人派人送去的饭菜,一口没动,倒是没少喝酒。”

“这孩子。”太夫人道,“唤小厨房准备些饭菜,我给他送过去。”

“是。”

外书房里,灯光明亮,空气中氤氲着书香、酒香。

孟观潮穿着一袭道袍,坐在地上的蒲团上,近前散放着诸多账册、一壶酒、一个酒杯。

到腊月,他要与六部合账,看国库的盈亏,自己的产业账目,便在冬月核算。

听到母亲的脚步声,他转身望过去,放下账册,要起身行礼。

“罢了。”太夫人先一步出声阻止。

孟观潮便没坚持,歉然一笑。

“不眠不休的,累着了。”太夫人问道,“好歹吃些东西吧?”

孟观潮拿起账册,“把这些看完再说。”

太夫人从王嬷嬷手里接过食盒,摆手遣了随行的下人,亲手把食盒放到茶几上。转回身,凝望着儿子透着疲惫又显得清冷的面容。

他不回内宅,其实是在躲着她。皇后的事情她已知晓,他担心她会劝他网开一面。

孟观潮问道:“您想说什么?”

太夫人失笑,“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这回您就什么都别说了。”

太夫人款步走到他身边,素手落在他肩头,“想到哪儿去了?我的儿子,我如何不心疼。”

孟观潮抬眼望了母亲一眼,牵了牵唇。

“真气着了吧?”

太夫人抚了抚他的额头。

孟观潮敛目看着账册,“我算了算账,也值。她要是晚几年再来这么一出,倒真是棘手。那样的货色,不定把她儿子带怎样的沟里去。眼下钝刀子磨死她,来得及往正路上带她儿子。”

太夫人神色一凛,“你是说……那样的话,她会不会留下离间你们的话?”

“她有那胆子?敢说一个字,她就是凌迟的罪过,慕容氏亦要满门抄斩。”

大半夜的,听到这样的言语,饶是太夫人,亦是心生寒意,“既然已经思量清楚,我也不会多事劝你,便回房歇息吧。”

“天亮之前,顾鹤、老五、常洛、金吾卫的人要过来。”孟观潮宽慰母亲,“忙过这一两日,我再好生歇息。”

太夫人叹息一声.

同样的一晚,靖王也是整夜未眠。

他与幕僚留在书房,反反复复看着那份署名李之澄的所谓证供,来来回回烦躁的踱步,话难听得很:“这他娘的……你说那女人的脑子是不是泥巴做的?年初我要清君侧的时候,她要把这份东西给我多好?绝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幕僚忍着笑,“王爷真是被气糊涂了。那时她怕您成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您这种东西?”

“也是。”靖王掐了掐眉心。

“那您说,这东西是真的么?”

“怎么可能。”靖王大喇喇地落座,“字迹不是真的,内容也是胡说八道,一看就是被胁迫着写的。李之澄要是那种人,原老五怎么可能看得上,孟观潮又怎么可能给她撑腰。”

幕僚有些困惑,“但是,若是留在手里,来日能否做些文章?”

“晚了。”靖王无奈地挠了挠额头,“没听说么,昨日孟观潮先去了慈宁宫,后去了宁王府。别说是栽赃污蔑,便是李之澄真犯下了弥天大罪,这会儿他也抹平了。”

他把纸张扔到案上,沉了片刻,笑了,“不过,孟老四这回一准儿被气吐血了。该!让他护着那小崽子,这回好了吧?成烫手山芋了。”

☆、第 053 章

一早, 苗维、窦明城先后而至。

苗维走进孟观潮的外书房, 站定片刻后,展目望去,孟观潮站在东面墙壁前, 负手而立, 望着雪白墙壁上的舆图。

只一个颀长挺拔的玄色背影, 苗维便知不对劲:室内暖如春日, 他却没来由地脊背发寒。

打了这些年交道, 絮叨了孟观潮这些年, 对这情形并不陌生。

这会儿的孟观潮,满心杀气,谁惹谁死。

“苗大人, 何事?”孟观潮询问, 并没转身。

苗维笑道:“昨日,收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东西,与李小姐有关。我寻思着,定然有人陷害她,这不,就把东西给你带来了。你看着处置就好。”

孟观潮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放桌案上就行。”

苗维说好。

孟观潮说道:“案头是那位状元郎的著作,你拿回去, 摔他脸上。”

“……好。”苗维苦笑,“只是不知,有何不妥?”语气几乎有些小心翼翼的。

好端端的,谁不怕死啊?他已位极人臣, 却也比不得太后、宁王的身份尊贵——那两个,昨日就没好果子吃,何况他?何况明摆着,隔了一夜,眼前这位爷的火气直接变成杀气了。

“我请一些官员、几位名士看过了。不过是意图沽名钓誉的东西。没二回。”孟观潮说。

“明白了。”苗维应得爽快,“我其实也是拿不准,才请你看看。”放下手里的两个信封,拿上书,告辞之前问道,“我听说,皇上连夜狩猎去了,今日若是有要紧的事,我还来府里找你?”

“不。到值房。”

苗维说好。

没多久,窦明城来了。

他倒很是干脆,直接把两个信封放到书案上,“昨日有内侍打扮的人送到我手里的。我想着,交给你最妥当。”

仍在看舆图的孟观潮问:“为何?”

窦明城平静回道:“值得小女等十来年的人,定然不是奸佞之辈。若不认定这一点,我与内人也不会由着她。”

孟观潮转身,在晨光中望向说话的人。

“人与人,各有各的执念罢了。”窦明城显得有些倔强的面容之上,少见地现出黯然之色,“本该连夜送来。但是,家里在办丧事,昨夜没法子遮人耳目地前来。”他拱一拱手,“叨扰了。告辞。”

孟观潮缓声说:“多谢。”

窦明城缓步出门时,自言自语一般地道:“不是好人,却是最好的帝师。”

孟观潮目送他走出门。

他应该意外,应该动容。

但是没有。

只是清楚,那个愣头青一样的人,给了他一份认可。

只是,那认可带来的触动,在这样的时刻,宛若暗夜中一点微光,落到他已硬如玄铁、冷如玄冰的心里,似有若无罢了。

他是知道自己的。情绪最恶劣的时候,就是一头狼,逮谁跟谁炸毛,不能与任何人平心静气地说话,甚至于,抵触任何人善意的问询、关心。

只想独自待着,甚至可以说,想躲起来。

躲起来,舔舐伤口。

不可能向任何人承认,心里却是清楚,伤到了。就算那原由再荒唐、再愚蠢。

因为受伤而愤怒,怒火不能全然宣泄出去,只能与自己较劲。

他恨自己,事发之前,怎么从没想过防备太后。

怎么能笃定,宫中有顾鹤做管家,有亲自统领的上十二卫筑起铜墙铁壁,就不需要再斟酌她是否会生妄念。

好几年,上十二卫完全保证母子两个安稳无虞,让他们格外放心,理所应当的偷懒。他也纵着,还觉着母子两个不容易。

结果呢?一步步的,太后确然明白的是:只要把他这个人琢磨透,只要能算计到他,就什么都有了。

不知道别的知情人,只他,就要笑话自己几十年。

是他贪心了。

这尘世,除了无条件爱你的父母,除了你无条件爱上的意中人,除了同患难共生死的知己,真不是谁都值得你掏心掏肺的付出。

天亮了,因着之澄的喜事,整座府邸活了起来,不断入耳的声响,透着喜庆。

孟观潮深缓地吸进一口气,转去洗漱更衣,照常出门。

路上,林筱风骑快马赶上他,站在马车前恭声请示:“皇上昨晚只打到了两只锦鸡、三只野兔,很是不甘,想歇息之后继续练练手,明日再回。指挥使不敢做主,派我来请示太傅。”

马车里的孟观潮若有所思,声音不高,却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林筱风耳中,“是打草惊蛇,还是你们把那些东西送到皇上近前的?”

“打草惊蛇。”林筱风忙道,“我们真没有弄虚作假,有打到野狐的同僚。”

到此刻,马车门才打开,孟观潮审视着林筱风,“皇上的骑射,有无进益?”

“有!”林筱风对此十分笃定。

孟观潮嗯了一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信封,轻轻巧巧地抛给他,“让你上峰看过之后,一起交给皇上。跟皇上说,我家中有喜事,明日告假。他与你们,若是有兴致,不妨休沐翌日再回宫。”

“遵命!明白!”林筱风笑得现出一口白牙.

下午,原冲已经知晓一切。

他怒不可遏,恨不得将太后生吞活剥,最终却是对常洛说:“把宁王、李之年交给太傅就是了。”

相信观潮,会做出最妥当的安排。

何况,他想见之澄,心急如焚——心,又一次全然乱了。

他的女人,所做的一切,是长期的隐忍,更是长久的执念。

到了孟府,管事分明已得了吩咐,带他走向暗路抵达之澄待嫁的院落。

这般周到,让他想起观潮,想起来,心里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一切皆因他与之澄而起,谁承想,最终伤得最深的却是观潮——他们有今日可珍惜、有未来可期,可观潮,要面对、应对的却太多,越是面对、应对,定是越心寒。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那个被父亲打得血肉横飞、倔强、任性却又清冷孤单的少年;

他想起了最残酷的沙场之上,那个拼上自己安危助他脱离危难的孟观潮;

他想起了最消沉的时候,那个陪着他谈笑、由着他性子一起饮酒的孟观潮;

他想起了这几年,一直不论遇到何事,皆不问缘由地护着他、纵着他的太傅。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带路的管事说:“告诉李小姐,一切安好。我明日再来。”

离开孟府,他策马赶往宫里。

就算观潮一个字都懒得说,他也要陪着他。不是刻不容缓,亦是刻不容缓.

皇帝为帝师特设的值房内,顾鹤见到太傅,落座之后,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事实:“昨日,宫里人手不够,我便将十来具尸体留在坤宁宫了

“太后回宫之后,先是晕厥过去,继而就因为一个贴身服侍的宫人都没有,走出门能看到的只有尸体,惊惧交加。

“嚷着要传太医,见不奏效,便嚷着见太傅,直到此刻。

“我就是来要个准话。”

孟观潮麻利地批阅着公文卷宗,语气格外地平静而和缓:“她与周千珩情长,那便生死相守。

“只是,先帝不曾亏欠她,皇上不曾亏欠她。

“断了周千珩的手筋脚筋。

“让周千珩亲口告知太后:他心仪的到底是谁,所妄想的到底是什么。如此,他可早些解脱。

“你若为难,知会我。”

☆、第 054 章

听到惨叫声, 太后心里一哆嗦, 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去。

顾鹤老神在在地站在院中,看着宫人不急不缓地挑断周千珩的手筋脚筋。

行刑之后,周千珩直接晕死过去。

“千珩!”太后想赶到他身边, 却在跑下台阶时一脚踏空, 重重地摔落到台阶下。

顾鹤冷眼望着太后, 却问行刑的两名宫人:“今儿你们做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一名宫人道:“今日奴才请假, 出宫看望故友, 明早方回。宫中事, 概不知晓。”

另一名宫人道:“今日奴才得了大总管吩咐,出宫采买些物件儿,入夜方回。宫中事, 概不知晓。”

顾鹤满意地笑了笑, “下去当差吧。”

二人称是,抬着周千珩离去。

“狗奴才……”太后呻/吟着吐出这三个字,翻涌到喉间的腥甜无法压制,呕出一大口鲜血。

顾鹤走到太后近前,居高临下地凝住她,“原本,奴才为着先帝、皇上、太傅, 不论太后娘娘把我当人、当狗,都无怨无悔。却是不成想,太后娘娘先不把自己当人了,做下了畜生都不屑的事儿。这就恨上我了?早了些。这才刚开始。”

“你也有脸提先帝、皇上?”太后挣扎着坐起来, 取出帕子,擦去嘴边的鲜血,“哀家固然有错,也只有五分。我又何尝不是在为皇上未雨绸缪?”

顾鹤勃然变色,上前去,一脚将太后踹翻在地,踏上她心口,“先帝在的时候,便让太傅教导皇上。

“太傅是如何待皇上的?日后他有了子嗣,对子嗣再上心,也不会比待皇上更好。

“所有为人父的人,做的最好的,也就是太傅待皇上那样儿了。

“你是不是人?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你们母子,若没有太傅殚精竭虑地安排上十二卫保着,便是宁王,都能随时发动宫变。

“这天下,没有太傅运筹帷幄,你儿子能在龙椅上坐几日?

“这天下,太傅若是想要,有你儿子称帝、你做太后的余地?先帝都拿他没辙,你算哪根儿葱?

“居然算计到了太傅头上?

“你是混帐王八蛋生的吧?良心呢!?

“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痴情种?狗屁!

“你就不配为人/母,你就根本不配为人!

“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管好你那张犯贱的嘴,不然,我便豁出去假传旨意,明日就把你母族的人挨个儿车裂!”

语声顿了顿,他阴恻恻地一笑,“我为何不能提先帝?我又不是太后,不是想给他戴绿帽子的下贱货色。”

太后剧烈地喘息着,“我……明日……要见……孟四夫人。”.

徐幼微夜半醒来之后,便披衣去了西次间,凝神做书签。

这件事,因着每日下午的应酬增多、之澄原冲的婚事,便一直不得空,拖拉着,到如今还没做完。

早间,谨言过来,说了宫里的事,末了道:“四老爷说,这几日繁忙之至,委实没空回卿云斋。”

徐幼微毫不意外,“那么,这几日,你们好生照料四老爷。记得让厨房做些清心去火的羹汤。”

谨言恭敬称是。

下午,少林寺的慧能大师来到孟府。谨言慎宇忙将人请到暖阁奉茶,派人去告诉四老爷。

先帝在位时,与慧能颇为投缘。只要慧能来帝京,便隔三差五进宫,给皇帝讲经,顺带的,与孟观潮也熟稔了。

慧能这两年四处云游,夏日来到京城,客居护国寺。护国寺方丈曾派小沙弥来知会孟观潮,说慧能大师会逗留一年半载,很是盼望与太傅对弈、辩经,太傅何时得空了,知会一声。

孟观潮说要看机缘,让小沙弥带回去三千两香火钱。

今日,孟观潮闻讯后,处理完手边的事,回到府中,请慧能到书房院。

慧能走进院落,便看到了立在廊间的孟观潮,只觉得这年轻人仍旧是绝世的风采,心境却与昔年大相径庭。

孟观潮神色淡淡的望着慧能。先帝托孤前后,在庙堂,给他留了三个迂腐又好为人师的三朝元老,在江湖,其实也留了后招,少林便是其中之一。

庙堂高,江湖远。寻常人总认为,这两者是不搭边的。

其实,怎么可能?

少林不论情愿与否,卷入皇室、朝堂争斗的事从来不少。人家愿意掺和,就领着江湖各大门派一起掺和一脚,事情过后,因是方外中人,任谁也没法子发落。

可是,让少林始终置身事外,也容易。

慧能颂一声法号,举步至廊间,“贫僧见过太傅。”

孟观潮却是牵唇一笑,道:“大师错了。”

慧能问:“那么,贫僧见到的是什么?”

“幻象。”

“怎讲?”

“无需超度。”道家修今生,佛家修来世。两者,他都不需要。

慧能笑了。

孟观潮转身,指一指廊间的棋桌,“大师可有雅兴,指点一二?”

“自然。”慧能笑道,“来到孟府,只为对弈。”

“再好不过。”

落座后,慧能故意问道:“让贫僧两子?”

“不可。”孟观潮凝眸看他一眼,“我已不会忍让任何人,亦不会让任何人占先机。”

又一次,把话说尽了。这是心魔、煞气重到了什么份儿上?慧能想着。

护国寺与皇室有诸多牵系,因此,有些事,护国寺方丈都能及时获悉。

昨日宫中定有大事发生,他们甚至不知太后、皇帝是否已落入最被动的局面,为此,他才走这一趟,想开解、规劝一二。

哪成想,太傅根本是碍于情面赶回来,亦根本是没有应承任何人的闲情。

落下一子之后,孟观潮问道:“护国寺方丈还好?”

“佛门中人,无悲无喜,时日便无好无坏。”

“佛门中人,好便是坏,安便是危。”孟观潮闲闲道,“烦请大师转告护国寺。”

慧能微笑,颔首。

孟观潮不再言语。

慧能就发现,自己对着这样一个人,几十年的修行有些不够用了:静不下心来,总忍不住斟酌方外之事。

先帝的意思,南北少林都明白,为此,才与太傅常来常往,他更是因先帝的嘱托,听闻一些是非的时候,便来到京城,逗留一年半载。

却是无用功。

太傅利用漕帮牵制与少林走得近的门派,时不时就弄出一堆事情,需要少林从中调和。

那情形,还不如秀才遇到兵,简直是书香门第遇到地痞——还是如何也躲不开、撵不走的那种。

太傅的精明之处,就在这儿:置身事外,日子便清净;想“点化”他,日子便闹腾。

要知道,漕帮是介于庙堂、江湖之间的帮派,与各处都有利益牵扯,少林可以清高,别的门派却清高不起来。

如此,还是好生修行,求寻大自在吧。所谓慈悲为怀,也要看遇到的是人是佛还是魔。

慧能的心静下来,凝神应对棋局.

一整日,徐幼微都忙于迎来送往。

诸多门第或是因为之澄在孟府出嫁,或是听闻到了一些莫须有的风声,都打着送之澄的名头前来道贺。

以太夫人的身份,不是谁都有资格见到,那么,很多人便需要她与西院女眷出面应承。

也非难事,只是整日都噙着微笑,让她觉得嘴角快僵了。

晚间,太夫人早早地让她回房歇息。

她回到卿云斋,洗漱更衣时,听李嬷嬷说了孟观潮今日动向。思忖片刻,目光微闪.

李嬷嬷捧着一个黄杨木小匣子走进外书房,行礼后对孟观潮说:“四夫人给您的,吩咐奴婢等您看过之后示下。”

孟观潮正在边看帐边核对,一手翻账,一手执笔,忙里偷闲地看一眼,和声吩咐:“拿过来。”

李嬷嬷将小匣子送到他近前,垂首站到一旁。

孟观潮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搁置手边的事,打开小匣子。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个小小的信封。他从信封中取出一张带着似有若无的兰香味道的笺纸。

笺纸上写着:前日曾翻阅《涅槃经》,心生疑问,经文有几分是佛说,有几分是魔说?

孟观潮有些无奈地一笑。心说这小猫是吃饱了撑的吧?李嬷嬷等着示下,必是指此事了。

他找出一张笺纸,写下“皆为魔说”,随后折起,递给李嬷嬷:“交给夫人。回吧。”

李嬷嬷称是而去。

孟观潮这才敛目细看匣子里的东西,是三枚竹制书签,三寸长、一寸宽,缀着玄色丝带,他逐一拿起来赏看。

分别雕刻着鼠、牛、虎,前两个皆是惟妙惟肖的侧影,虎却是坐姿,没来由地显得憨憨的,全无兽中王者的气势。

他摩挲着书签。

定是她的主意,且是她亲手做的。

既然是她亲手做的,怎么舍得用?他起身,在书房里翻找了一阵,寻到一个没用过的笔筒,放在案头,将书签放入。

要将盛着书签的匣子收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叠起来的小字条。

展开来看,见上面写着四个字:皆为魔说。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她还是很了解他的。

过了一阵子,原冲来了。

孟观潮不由蹙眉,“滚回家准备娶媳妇儿去。不是给了你半个月的假?总在我跟前儿晃什么?”

原冲不理他,自顾自在书案对面落座,“吃饭没?”

孟观潮仍是蹙眉,“跟慧能一起吃的斋饭。”

原冲笑得现出一口白牙。不管好歹,观潮总算是肯扯闲篇儿了。他又问:“跟他下棋了?谁赢了?”

孟观潮只是牵了牵唇。

原冲便知道,慧能输了,“我帮你合账,你去睡会儿吧?”

“你给我合账?”孟观潮一边眉毛挑了挑,“自己产业的账乱七八糟,又要祸害我?”

原冲哈哈一笑,“不领情拉倒。”

“快滚吧。”孟观潮说,“各地大管事在账房等着来给我报账,没工夫搭理你。”

“成,那我走了。”原冲向外走的时候,替管事抱不平,“大晚上的等着传唤,给你做事,真是倒霉。”

孟观潮权当没听到.

翌日辰正,孟观潮赶至猎场。

身着劲装的皇帝看到他,立时双眼一亮,欢天喜地地跑向他,“四叔,你怎么来啦?要试试身手?”

“没。”孟观潮语气温和,“只是来看看。还好?”

“嗯!特别好!”皇帝用力点头,“今日早间,我和金吾卫一起烤兔肉、烤野山羊肉,吃起来,胜过山珍海味。我寻思着,白日派人去弄些鱼来,晚间一起烤鱼吃。”

“那多好。”孟观潮敛目打量着他,笑,“瘦了些。”起码,不是双下巴颏儿了。

“是吧?”皇帝挺了挺小胸脯,“以前胖,是因为年纪小。”

孟观潮失笑,“大抵是。”

皇帝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开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孟观潮说:“没。”他没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骗我。”皇帝歪着头,继续打量他,“谁膈应到你了,你直接发落就是了。五军大都督不是要成亲了吗?这是喜事,开心些。册封原五夫人诰命的旨意,我已经备好,交给顾鹤了。”

“回头他们要进宫谢恩。”孟观潮叮嘱道,“后天尽量早些回宫。”

“嗯!放心吧。”皇帝双手握住他温暖的手,“四叔,别急着走,看看我如今的骑射如何,指点一二,好吗?别人不行的,他们就算比我身手好,可我懒得看,而且他们说再多,我都听不进去。”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啊?我只听你的就够了。”皇帝摇着他的手,又试图拽着他挪步,“快些。我都多久没吃过糖了?”

孟观潮笑出来,反手握住他的小手,“行啊。看能不能帮你多打些猎物。”

皇帝立时喜上眉梢,欢呼着猴到他身上。

孟观潮嘴角一抽。

在近处的金吾卫已是见怪不怪,俱是敛目、转身,藏起眼中、唇角的笑意。

孟观潮离开之前,皇帝在他指点兼帮衬之下,收获颇丰。

林筱风等人以前只是听过诸多传闻,便已满心钦佩,今日得见太傅果然是箭无虚发,又对箭支的速度、猎物的反应,算得分毫不差,便又平添三分仰慕,都觉不虚此行.

徐幼微回了趟娘家。

一大早,徐老太爷的管事便来传话,让她从速回去一趟。

若在平时,她定要磨祖父几日,而在这当口,便真需要回去一趟,把一些话说明白了。

要不然,正在气头上的观潮不见得不会出狠手整治祖父。

到了徐府,她直接前去祖父在外院的书房。

没成想,进院门的时候,恰逢一名外祖父的客人离开。

有小厮疾步走到侍书身侧,微声言语。

侍书立即微声告知徐幼微:“是两广康总督膝下长子。”

两广总督长子,康清辉?徐幼微心头一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康清辉从容拱手行礼,“问孟四夫人安。”

徐幼微敛衽还礼。

康清辉并不急于离开,温然道:“有一度,在下曾先后受教于宁老先生、徐老太爷,夫人该是知晓的。”

徐幼微抬眼看着他,礼貌地一笑,“有耳闻。”

岂止有耳闻,分明见过数次。她是不记得了,还是无意叙旧?康清辉知情识趣,欠一欠身,“不耽搁夫人。”

徐幼微颔首,带着侍书怡墨,走到书房门外,经由通禀之后,主仆三个相继进门。

徐老太爷盘膝坐在矮几前,正在亲手烹茶,见到孙女,笑道:“来的正是时候,快坐下。”

徐幼微称是,行至祖父对面的位置,跪坐到蒲团上。

徐老太爷亲手递给她一盏茶,“尝尝。”

徐幼微噙着微笑,观色、闻香、品尝,继而道:“好茶。”

徐老太爷笑得很是慈爱,慢悠悠地喝了小半盏茶才道:“今日唤你过来,是因清辉过来的事。我应该及时跟你打个招呼,你回去之后,跟你夫君提一提。”

徐幼微动作轻柔地将茶盏放回到矮几上,这几息的工夫,已是心念数转,道:“您迎来送往的事,何须告知于我?我便是知晓,又为何要告知太傅?”

徐老太爷讶然挑眉。

“有什么事,派人知会太傅便是。不愿意直接告知,请我爹爹转告也是一样的。”徐幼微和声道,“孟府有孟府的规矩,内眷不得掺和外面的事。凡与女眷无关的事,我都不会管。这一点,请您体谅。”

“我自然有我的难处。”徐老太爷少见的没了强硬的态度,耐心解释,“眼下家里这个情形,你想必也有耳闻。我如今说什么,你父亲都不肯听了。这一段都在置气。因而,遇到个什么事,便想绕过他。”

“您是将我爹爹绕过去了,却让我左右为难。”徐幼微笑道,“为难之后,便是有心无力。”

“明白了。”徐老太爷叹息一声,“罢了。”

徐幼微直言询问:“康清辉过来,是给您请安,还是你们一直有来往?”

“怎么说?”徐老太爷看住她,“你觉得不妥?”

徐幼微神色单纯无害,“没有啊,既然知道了,便有些好奇。”

“只是清辉念旧,回到帝京,便来看看我。他没有朝廷任命的官职,一直帮家中打理庶务,年底了,过来料理这边的产业,代他父亲与亲友走动一番。”

“原来如此。”徐幼微起身,“明日是李小姐的吉日,今日事情繁多,我得早些回去。”

“我送送你。”徐老太爷起身,送孙女出门时道,“我听说,这一两日,宫里的情形不对?”

徐幼微脚步一顿,直来直去地道:“不对,不对得很。这一遭,不少人已经去见阎王了。”

徐老太爷神色一凛。

徐幼微却徐徐笑开来,“祖父,有些事,您应该看得更明白一些。如果宫里的人都能动辄历经腥风血雨,那么,别人的无妄之灾,对有些人来说,易如反掌,只看他是否有闲情动手罢了。您说可是?”

徐老太爷沉默下去。

“两广总督到底是谁的人,您看清楚才是。要是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所谓的为儿孙着想,岂非成了笑话。”

徐老太爷看着她,多少有些恼羞成怒了,因而目光有些不善。

徐幼微只是回以一笑,“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在您。”.

午后,孟观潮回到府中,刚洗漱更衣完毕,李嬷嬷便过来了,随行的侍书拎着食盒,她手里则是一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小匣子。

孟观潮示意李嬷嬷将小匣子放到面前,当即打开来。

果然不出所料,一如昨日,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个信封,里面的笺纸上写着:

一早出门,见到诸多白杨,是枯是荣?

他弯了弯唇角,当即回复:闲行闲坐任荣枯。

后来,也如昨日,在匣子底层,找到了她另外写就的小字条,上面写着:闲行闲坐任荣枯。

至于匣子里的物件儿,仍是三枚书签,分别刻着兔、龙、小龙。

龙与小龙,真的就是一条大龙、一条幼龙。

他思忖片刻,猜测她想送给自己的,应该是一套十二生肖的书签,只是,她怕蛇之类的东西,涉及到的时候,自然想法子避过。

又怂又可爱。

赏看、把玩多时,他将书签放到笔筒里面。

心情又稍稍好了一些,但对于别人而言,还是吓人得很。

下午,有两个寺庙的方丈前来。

孟观潮直接皱眉:“不是月初就打发了他们香火钱?”

管事又是害怕又想笑:四老爷这是把人家当要饭的了不成?“月初已经照您的吩咐,每处送去一千两香火钱。两位高僧今日前来,大抵是因昨日慧能大师前来的缘故。”

孟观潮想了想,“让他们走,我要嫁师妹,他们还能破戒喝喜酒不成?”

管事笑着称是。

“再去一趟护国寺,问方丈,五年前的所谓祥瑞,到底是真是假,我是否该查一查。”

这话可就太有些听头了,管事立即敛去笑意,神色肃穆地称是。出门后才反应过来:慧能前来孟府的消息,定然是从护国寺传出去的。

出家人的心,只有真的心静并真有所修为,才是四老爷由衷敬重的。偏生在这世道,好些出家人居于方外却伸手介入红尘是非,却又没管得了的本事,这一来二去的,四老爷不打心底腻味才怪。

眼下,护国寺惹得四老爷有些膈应了,不然,说不出这种重话。

该敲打的敲打了,该放话的放话了。可孟观潮还是一脑门子无名火,吩咐谨言:“知会漕帮,放开手,整治所谓置身方外却心思不净的,一年为期。若办事不力,一年之后,无漕帮。”

谨言一点儿也不意外,恭声称是而去。

稍后,慎宇来通禀:“刑部尚书、监察御史等几位大人午间就过来了,等着跟您喝几杯。”

“喝什么喝?”孟观潮没好气,“又不是我嫁原老五。”

慎宇没撑住,笑出来,心说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话啊?

孟观潮又道:“今儿我告假了,他们也告假了?谁准的?该死哪儿死哪儿去。”

“得嘞,小的知道了。”慎宇笑着出门,心说这位爷呦,这脾气呦,得亏今儿请假了,不然得气死一片。

听外地两名大管事报账的时候,顾鹤派人来传话:太后要见四夫人。

孟观潮想了想,吩咐谨言:“去请示四夫人。”

谨言称是而去,没多久折回来,禀道:“四夫人说没空。”

孟观潮说:“知道了。”

等两名大管事报完账、告退之后,谨言趁着续茶的工夫,说了请示四夫人的情形:“小的说了原委,四夫人想了想,很认真的问,这是四老爷问她,还是宫里的人替太后传话。

“小的自然照实说了。

“四夫人就说,那为何要见她?不得空。”

孟观潮微不可见地牵了牵唇。

至傍晚,李嬷嬷又来了,情形一如午间,带来了饭菜、小匣子。

孟观潮一看,就有点儿想笑:真亏她好意思,有这么送礼的么?

这次,她问他:近日何所思?

他答:思善、思恶、思净、思杀戮。

其后,找到的她的答案是:不思秽。

他琢磨片刻,由衷地笑了。

果然是宁博堂的小徒弟,有意无意间,便给他惊喜。

但是,片刻后他就忍不住想:她怎么总与自己打机锋?被自己带的神叨了?.

晚间,徐幼微除了记挂着孟观潮,便是白日见到的康清辉。

前世,那也是一个被家族连累的人,她身死之后,不知何故,孟观潮发作康氏一族,康清辉之父流放,其余康氏人等贬为庶民。

康清辉落魄半年后,更名改姓,投身军中,区区两年,便得了孟观潮的青睐。

孟观潮知道他是谁,但不介意,别的将领也就随着太傅不介意。

于是,康清辉成了太傅麾下最得力的将领。

最终,战死沙场。

康清辉弥留之际,孟观潮前去看他。

康清辉说:“我的心意,你早就知道。”

孟观潮颔首。

“你不该重用我,却重用了。”

孟观潮很不近人情地说:“物尽其用罢了。”

康清辉却笑了,“只这一句,我便没白在人世走一遭。”

“实话而已。”

“至此,我已无悔无憾,你呢?”

孟观潮微笑,“债多了不愁。”

康清辉又笑,说与我喝杯酒吧,如此,便圆满了。

孟观潮说好,唤人备酒,喝尽一杯酒,又说,清辉,你的家族,是因我迁怒而起。抱歉。

康清辉笑得坦然,说我知道,起初,只恨自己不是孟观潮,而今,只愿自己成为孟观潮。

——那样的一个人,在这样微妙的关头来到帝京,目的为何?

参照前世,很多事情提前发生了。那么,康氏一族,会被观潮迁怒门么?

他那个脑子,是不能用常理推断的。

在这当口,康氏若是有所动作,不要说他们,便是祖父,也要被牵连。

除了太夫人,除了她,让观潮说出一句抱歉的人,不多。

亏欠一个人的滋味,没有谁比她更了解。

是否该改变康清辉的运道?是生是死都追随的人,观潮不缺,缺的是康清辉那般凭着骁勇善战迅速出头的良将。

要想改变,又该从何做起?.

十一月初十,李之澄如期被原冲迎入原府。

在她住进孟府之前,南哥儿便随着阿锦住进了原府——原府一大家子都很喜欢他,尤其老爷子老夫人,总变着法子讨他欢心,加之有奶娘阿锦相随,又添三分心安,自是安安稳稳地住下。

孟府这边,自一大早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先是靖王送给孟观潮、孟太夫人、孟四夫人的礼物送到了,足足三车。

随后,靖王、靖王妃亲自登门道贺,且带了丰厚的贺礼。

孟观潮照单全收,午间神色如常地出现在人前,应承宾客,始终笑微微的。

靖王看着,笑得不轻,等孟观潮在身侧落座时,微声问:“何时起,你也有好涵养了?”

“等你有我这么好的师妹的时候,就知道了。”孟观潮说。

靖王想了想,“也是。过三两日,我帮你发落宁王。”

“要如何发落?是生是死?”

靖王忍不住眉心一跳,“你想让他自尽?”

“他做的事,何尝不是逼着人走绝路。让他死,是看得起他。”孟观潮淡淡地瞥了靖王一眼,“你的罪过,却是逼着军兵自相残杀。都不是好东西。”

“这话可就过了啊。”靖王皱着眉,却仍是微声道,“我图的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我要真想玩儿歪的邪的,至于等到现在?”

“宁王得死,最轻也得是自尽。你看着办。”

“……”靖王瞧了孟观潮一会儿,“这会儿,我只想让你自尽。”

孟观潮笑了,反问:“行得通?”

靖王磨着牙,喝尽一杯酒,“行得通还至于跟你放狠话?”

孟观潮哈哈一笑。

靖王给了他一拳,“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妖孽?”

孟观潮毫不手软地还回一拳,笑,“认命吧。”

“滚。”

孟观潮就笑着饮尽一杯酒。

这一桩嫁娶,办得很风光,进行得也很顺利。

依照吉时,李之澄上了花轿。

拜堂之后没多久,顾鹤带着圣旨前来,册封李之澄为诰命夫人,且有皇帝赏的玉如意.

同一时刻,身在宫里的周千珩,却是生不如死。

他从未想到过,孟观潮竟是什么手段都用的出的人——断人子孙根?什么人才能残酷到这地步?

他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了,却没想到,死之前,还要经受被挑断手筋、脚筋的痛苦。

何曾想过,会走至这样全无尊严的地步。

想过自尽,却不被允许。

没多久,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太后来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冷漠。

太后也不管跟随在侧的宫女、太监,坐到他床前,“你,好些没有?”

“你能不能给我个了断?”他反问。

太后摇头,落下泪来,“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你倒是不用自责,归根结底,是我错看了你。”周千珩眼神骤然转冷,透着嫌恶,“我做梦也没想到,贵为太后的人,能蠢到这地步。”

“……”太后愕然,却以为他是因遭受了酷刑,开始怨怼一切,便没做声。

“有些话,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劳烦你耐着性子停一停。”

“你说。”太后立时道。

“多谢。”周千珩抬眼望着承尘,“一切,因我对她由爱生恨而起。

“各花入各眼,在我眼中,她就是最美的女孩子。

“我们一起长大,而她看到眼里的人,总不是我。

“年少时有孟观潮,惹得她艳羡甚至妒忌文韬武略;再大一些,有原冲,默默地陪着她、跟着她。

“那两个人,我哪一个都比不得。

“为了让她错转视线,我暗中挑拨着孟观潮与彼时的新科状元郎比试,结果,状元郎颜面尽失,她更是心悦诚服;我只好又暗中挑拨孟观潮与原冲,想着,他们若是闹翻,她便哪一个都不会理了,结果,两个人并不理会,要到了军中,才有交集。

“他们去军中了,我有机会接近她了,她却不给机会,总说没空。

“姑父出事了,终于,我能每日见到她,在一起商议对策。然而最终帮到姑父、给她慰藉的,仍是那两个人。

“有一阵,我甚至弄不清楚,她中意的到底是谁。

“姑父病故之后,姑姑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儿,无心再留在京城。

“我本不需陪同,可是为着她,还是搁置了一切。那时想,不妨先成家再立业。离得远了,该放下的,她总会放下。

“离开之前才意识到,你的心意,想了想,便打点了一番,去宫里辞行。

“姑姑知晓我与你书信往来,且言辞暧昧,是我故意让她发现的。——我到金陵没多久便发现,除了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根本没可能得到她。

“就算那样,她也不肯屈从,甚至于,拼上一切,生下那人的子嗣。

“就算那样,我也没罢手,始终没罢手。

“她有恃无恐,不过是因为她和原冲有孟观潮那样的好友。

“这天下,谁人能算计太傅?先帝都不能,只能是太傅打心底不会防范的人。

“所以,我告诉你我们的住址,我眼睁睁看着你们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我只等着她在生不如死之中,转一转身,看到我。

“可她不肯。她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于是我就钻牛角尖了,认定她看中人的同时,也看中了别人的权势。

“我发了疯一般幻想着,有朝一日,他们被我踩在脚下,认我折辱。

“便一直费尽心思地敷衍你。

“挺好笑的,李之年竟是我的同道中人。原由也简单,成亲两年之后他才知道,枕边妻在闺中的时候,曾为了要嫁孟观潮,一哭二闹三上吊。

“李夫人病故之前,因为痛恨女儿,把全部家产给了李之年。

“这三二年,李之年深居简出,却一直派人手来京城,混入各个门第,留意大事小情。诸如倾心孟观潮的女子,诸如倾心原冲的女子。

“却不成想,无机可乘。

“譬如窦明城的次女,人家就是心甘情愿地等,不愿意动任何不该有的手脚;

“譬如近期自尽的权静书。那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在如今,嫁入孟府,比嫁入皇室还体面。而且,她妒忌孟四夫人。李之年安排的人手察觉到了这一点,在他吩咐之下,有意无意间挑拨。

“权家那蠢货,跟你有得一比。八字还没一撇,就把整个家族搭了进去。如今,局外人有谁知道,权家的一场灾难,只因她的妄念而起?没有人知道。

“听得消息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妙,觉得孟观潮那种人,是谁也没法子算计的。

“之澄来到京城,我更加确信,即将大难临头,所能指望的,是你从中斡旋。

“哪成想,你用了最蠢的一招。

“你要挟他?这宫里的禁卫军只对他唯命是从,你出入宫廷都由他说了算,还要挟他?

“如今,你该满意了。

“我成了这个样子,你,也绝不会得善终。”

自最初到此刻,太后都是惊诧不已、难以置信。

不相信,一席话是与她鸿雁传书好几年的男子;

不相信,一席话是在书信中与她情话绵绵的男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他爱的是李之澄?不会的。

那样的话,她算什么?

那样的话,他又为何招惹她?

只为了荣华富贵?

太后苍白着脸,缓缓摇头,“不是……你胡说……告诉我,你只是不想活了,才说这种话伤我,你说!”

周千珩笑意惨淡,“我的生死,不由你,更不由我,我犯得着骗谁?”

“……”太后哆哆嗦嗦半晌,站起身来,好半生才能说话,“畜生!我杀了你这畜生!”语毕,忽的拔下头上的金簪,刺向周千珩颈部。

周千珩不躲不闪。

在一旁的两名宫女却是同时出手,阻止了太后。

太后剧烈地挣扎着、怒骂着。

每个宫人都当做没听到,毫不手软地把太后拖了出去,随后,将周千珩所说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顾鹤。

顾鹤斟酌片刻,语气沉冷:“看好他们。太后薨逝之前,周千珩不能死,好生服侍。”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有些事就能得到宽恕了,曾予以人的憎恶就会消减几分。那可不成。

欺骗了你数年,误了你一辈子的人,就在你近前,你发了疯地想让他死,人家却始终活着,日复一日的膈应你——那滋味,才是名符其实地诛心,太后,最应该细细品尝。

谁叫她那么蠢?

该!

顾鹤将这些告知心腹,命心腹前去孟府传话。

心腹回来之后禀道:“太傅说,如此更妥当。”

顾鹤立时笑了.

同一时刻的孟观潮,收到了十二生肖书签的最后三个。

李嬷嬷送上饭菜、礼匣之后,便告退。

因而,他打开匣子之后,并没看到信封。

随后,发现了一个卷起来的小字条。她问:何时回?

孟观潮心里暖暖的。

☆、第 055 章

孟观潮回往卿云斋的时候, 谨言追上来, 给他加了件斗篷。

“闲的你。”孟观潮说。

谨言笑道:“这是四夫人新做好的。”

那就是闲的她。他又不怕冷,她何苦累眼睛耗时间。

“我说,爷, 您要还看谁都不顺眼, 就还接着算账见管事吧?”

孟观潮睨了他一眼, “离我远着些。”

“好嘞!”谨言笑着跑回外院。

回到卿云斋正屋, 孟观潮见东次间、寝室和小书房都亮着灯, 便问一名丫鬟:“夫人呢?”

“在小书房。”

他举步寻过去。

室内没留服侍的下人。

徐幼微站在大画案前, 正凝神作画,近前摆着颜料。她穿着桃红色撒花小袄,青丝利落地束在头顶, 用的是他给她做的簪子, 袖口挽上去一截,右腕戴着他给她做的珍珠链。

看到这样的小妻子,真好。不能更好了。

他轻咳一声。

“诶呀……”徐幼微被吓了一跳,手便是一抖,画也就毁了。大眼睛望向他,又笑又恼的,小表情很拧巴。

他轻轻地笑开来, 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走过去,“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徐幼微老老实实地说, “而且林漪喜欢猫蝶,我想学着画一幅,看能不能送给她。”

孟观潮微微扬眉,站到她身边,“这种事儿也能现学现卖?”

“小时候画过一阵,就想看看能不能捡起来。”徐幼微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转头笑盈盈地看住他,抬手摸了摸他面颊,“肯回来啦?”

“嗯。”

“那,”她的大眼睛里欢悲并存,张了张手臂,“要抱。”

孟观潮的心立时柔软得一塌糊涂,笑着把她揽到怀里,手抚着她的颈子。

她深深呼吸,闻着他好闻的气息,轻声说:“想你了。你都不想我。”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想,怎么能不想。”

她仰脸打量他,“我们走吧,回屋歇息。”

“不急。你乏了?”

她摇头,“你多久没合眼了?”

“没事。”孟观潮转头看一眼残了的画,笑,给她换了一张斗方尺寸的画纸,“来,让我瞧瞧布局、笔法。看能不能指点一二。”

倒不是他自负,是她的手法一看就很生疏,分明不善此道。

徐幼微见他很有闲情的样子,便从善如流。

她在画的猫蝶图,已经习练几遍,都不满意。孟观潮拿到手里看了看。

布局毫无问题,只是笔法不相宜。

孟观潮想到了她的字。如此柔弱的一个人,字赏心悦目之余,一笔一划俱是铁画银钩,遒劲有力。真不像女孩子的字迹。

此刻在作画的手法,又分明是画惯了水墨,手法飘逸洒脱,却少了些轻灵细致。她自然不是不明白这道理,只是还没把手法调整过来。

她的矛盾,在骨子里。

孟观潮就问:“宁老爷子只让你习水墨?”

“嗯。”徐幼微解释道,“我性情瑕疵颇多,习字方面,师父让我临笔触遒劲有力的法帖;作画方面,让我常年习水墨。”

孟观潮释然。

作画亦是为了沉淀心境,有时性情要与画种相辅相成,有时则要相互弥补。

母亲主要指点他工笔画,意在尝试让他性情柔和一些。

“这一幅只当练手。”孟观潮展臂过去,握住她执着画笔的手,一面去蘸颜料一面说,“画猫蝶,笔法胜在轻灵,你这架势,却像是要给谁题字,恨不得力透纸背。”

徐幼微笑出来,“哪有这么夸大其词的。”

孟观潮也笑,比照着她画成的图落笔,“知道怎么运笔,画起来就容易了。”

“嗯。”她懂他的意思,知晓自己不需用力,只要感受他的笔法。但是,这情形,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她呼吸相闻的人,又是她十足十想念、担心了这几日的男子,没法子全然配合,不知不觉的,执笔的手就会用力。

“是你教我,还是我教你?”孟观潮打趣她。

徐幼微理亏地一笑,颇有些不自在。

孟观潮笑意更浓,亲了亲她面颊,“专心些。”

“好。”徐幼微凝神静气。

等她全然习惯了,孟观潮和她闲聊:“信佛?”

“算不上。佛家、道家的经文,都常看。但是,不会抄写经文、供奉菩萨,不会定期去寺里上香。时节相宜的时候,倒是愿意去寺庙、道观走走。清静之地的氛围、景致,与别处不同。”

“原来如此。”孟观潮一笑,“先前跟我打机锋,我还以为你神叨了。”

笑意到了徐幼微眼中,“只是想与你说说话罢了。”若说家事,他会觉得琐碎;若说门第之间的走动,他兴许会多思多虑。只好说最见他心境而又虚无缥缈的话题。

“我要是不回来,你怎么办?”孟观潮柔声问。

“容易。我还准备了单独盛放书签的锦匣、笔筒,存着几部孤本古籍,一样一样送去,继续跟你传字条就是了。今日你要是不回来,明日起,我就向你请教制艺。”

孟观潮轻笑出声,“真难为你了。”

她轻声说:“只想你明白,我在陪着你。我们都在陪着你。”

他凝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在,你们都在。”

“我晓得。”如果不是为着亲友,对于太后,他便不是这种处置的方式。

孟观潮解释道:“我脾气差的时候,话都是横着出口,克制不住。与其回来惹得娘和你、林漪不好过,还不如等好一些了再回来。”

“懂。”他有太多需要回顾、消化、安排的事。他需要绝对的清净、冷静。

“理解就好。”

徐幼微想到书签,问道:“喜欢那一套书签么?”

喜欢么?放在案头,片刻得闲便随手取出一枚把玩。

“喜欢。”孟观潮由衷地说,“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

“习字作画,起初腕力不足,手也不稳,师父师母就教我做印章、书签之类。”

他一笑,“这些,他们倒是把你当男孩子来教导了。”

“嗯。可惜……辜负了他们。”前世活成那样,全无笔墨间的柔韧有力,只有沉默忍耐,再到浑浑噩噩。如果活得清醒一些,如今遇到是非,多多少少也能帮他一些。

“才十七岁,路还长着,哪儿就谈得上辜负谁了?”

徐幼微顿了顿,笑着嗯了一声。的确,今生的路还长着,不妨稳扎稳打,慢慢成长。

说笑期间,一只大黄猫逐渐成形,跃然纸上。

“嗳,果真不一样啊,有灵气了。”她喃喃叹息。

孟观潮笑一笑,“今儿先到这儿,等消化完再教你。”

“真的?”她喜上眉梢。

“自然。”孟观潮亲了亲她脑门儿,携了她的手,出门前,给她罩上斗篷.

今日明月高悬,只是因着天气寒冷,月光更添几分清寒之意。

外院喜宴已经曲终人散,原冲踏着月色回到新房。

靖王那厮,在孟府喝过喜酒,又跑来原府喝喜酒。观潮作为之澄的娘家人,便没过来,靖王就没完没了地找辙灌他酒。

倒也不难应付,加之靖王的闹腾是善意的、喜气洋洋的,让宴席间笑声不断,也便愿意全盘接受。

欢笑,是他如今最愿意享有的。

新房里里外外都布置得透着喜庆,步入寝室,他便望向千工床。

李之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凤冠霞帔,珠光累累。挑落盖头时,他看到的她,就是此刻这样;耀目的红、璀璨的珠宝,反倒彰显了她独有的清丽、清冷,美极了。

这样的她,让他看着,心就安稳下来。

他噙着微笑走向她,期间取出封红,赏了服侍在室内的喜娘、丫鬟,又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他走到她面前,携了她的手,轻轻握住。

这一刻,他想起的是,他与她之间隔着缀以大红花的红绳,相形走在笔直的红色毡毯上。

恍若在梦中。奇的是,那样的感触之中,那样的一条路上,他想起的是一些可有可无的事。

有些地方,习俗是新娘子要由同族兄长背到花轿前。

而京城诸多门第,有不少亦沿袭了那风俗。

到了观潮成亲,自是不能延续这习俗:怎么能让自己的堂姐让徐幼微的哥哥背着?便以红绳为线,新郎引着新娘到花轿前。

有好事者探询:是太傅看不上徐家子弟,还是太傅夫人与兄长不合?

被问及的人众口一词:地方习俗,谁若遵循,不是错,可若容不下旁的习俗,便是蠢了。新娘子被兄长背着到花轿前,除了两个人都狼狈,还剩下什么?要是那新娘子二百斤,兄长百十来斤,又当如何?

只需一听,便知是谨言慎宇替自家爷说的并安排下去的。

至于闹洞房,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但凡高门,都不会让新人成亲当晚被一群乌合之众戏弄。

所以,思来想去,之澄嫁他,就是风风光光的。

所以,他们,终于正式的,圆满的,结为夫妻了。

李之澄的轻软语声打断他思绪:“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