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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宠妻日常 九月轻歌 33148 字 2个月前

“闭嘴,我不答应,吏部不答应。”苗维笑着给了他一拳,“没得商量,就让他到兵部吧,要么就到五军都督府。你有你的算盘,我也有我的计较。你总得让他真正知道,你孟老四到底为苍生为将士做了多少事情,耗费了多少心血——他打心底明白你是怎样的人了,有些心思自然而然就淡了。”

孟观潮凝着苗维,好一会儿,笑说:“谢了。”

苗维一笑,给他上课:“你这个人的性子,有多少好处,就有多少弊端。有时候真是不可理喻,看起来就是把对手当消遣——要不然,靖王现在的日子能这么好?思来想去,不外乎是你念着年少时那点儿情分,这没错,但事儿不是这么办的,你把他往正路上带,不也挺好的?”

孟观潮玩味地笑。

苗维压低声音,“有些话,我也不妨与你说透。

“靖王近几年,要反的是谁?不是皇室,是你。

“你让他打心底服你、认可你,不就什么都有了?

“到时候,你辅佐的,便是他辅佐的,你心怀天下,他也会心怀天下。

“皇上如今只有靖王这一个兄长了。皇上对你,就不用说了,靖王若是也没了别的心思,尽心竭力地辅佐年幼的手足,你还愁什么?

“你想四海咸宁、开海禁,有了他们同心协力地帮衬,这抱负还愁没有实现之日?”

孟观潮多看了说话的人一阵。

苗维笑眯眯的,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个人,我一年有八个月都恨得牙根儿痒痒,但是,我知道你。我也盼着,你的抱负,能早日实现。”

“我就不道谢了。”孟观潮微笑,“眼前的事儿,照你说的办。”.

太后的病情不见好转,却也没加重。

每隔一两日,徐幼微就会进宫,和太后或皇帝说说话。

太后得知元娘远嫁的事,赏了汪家、元娘各一柄玉如意。

时不时的,太后会与徐幼微会聊起天象、星象,起先就道:“不论遇到了什么事,也没有迁怒某种景象、学问的必要。”

徐幼微由衷地点头,“这是自然。”随后,因势利导,认真地请教一些自己不懂的问题,末了请示太后,“您若是允许,我想得空就见一见钦天监的人,询问他们观测天象、占卜吉凶的一些问题。”

太后就笑,“我自然是答应的。你跟皇上或太傅说一声就行了。”她答应与否,有什么用?

于是,徐幼微先后知会了皇上和孟观潮,在家中的时候,先后见了钦天监几名官员,又让侍书、怡墨安排人手,了解了钦天监一些事。

最终,她选定的人选是罗谦。此人在钦天监的官职为五官保章正,正八品,负责记录天象变化,占卜吉凶。

罗谦是真的喜欢天象这门学问,甘愿在钦天监效力,且在有限的格局之中出人头地。只是,时运不济,压在他上头的官员不少,想让他出头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他有功劳的事,都被别人抢走;他从不曾出错,但是上峰出了错,就安排到他头上。

总被这么整治,换谁都会意难平。

徐幼微要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这一日,征得皇帝的应允并派人传话之后,下午,她在卿云斋的花厅又一次面见罗谦。

罗谦对太傅、太傅夫人的态度,一如对宫中的太后、皇帝,分外恭敬。

徐幼微请他落座之后,只留了侍书怡墨服侍在室内,问道:“罗大人占卜吉凶的情形,是否以星象居多?”

“的确是。”罗谦如实回答,“下官能力有限,最擅长依据星象观测吉凶,旁的,能力不济。”

徐幼微颔首一笑,“太后娘娘如今缠绵病榻,仍是时时与我谈及星象。观星的时节,似乎是夏日最佳?”

罗谦说是。

“去年,太后娘娘整个夏日都住在御花园,为了看星象,日夜颠倒。今年夏日,太后娘娘若是见好,也少不得重拾去年的喜好。”徐幼微顿了顿,“以罗大人目前所知,今年夏日,帝京的天气如何?”

罗谦险些冒汗,“这……下官尚不知晓。”

“情理之中。毕竟,离夏日还远。”徐幼微语气温和,“只是,若是入夏之后,便是连日的大风大雨,你可怎么办才好?那种天气,你可看不到星象,如何占卜吉凶?”

罗谦愕然:连日大风大雨,意味的可是天灾,堂堂太傅夫人,怎么能随意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不,不是随口说的。

他望向徐幼微,见对方神色郑重,脑筋就快速转动起来:怎么回事?是她年纪虽小,却能通过往年天象断定未来吉凶,还是得了高人的授意,传话给他?

可是,谁会授意她说这种话?——她和太傅、孟太夫人一样,会给一些寺庙道观香火钱,却从不会去烧香拜佛,在闺中时就如此。

那么,是谁?太后?太傅?她的父母?

不论是谁,都不会轻易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更不是她这地位的贵妇会轻易说出口的。

不论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能小觑。因为,哪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在钦天监招人嫌,不过是好几年不得晋升,开罪了孟府、徐家或是太后,他可就要倒大霉了。

☆、第 066 章

侍书见罗谦现出畏惧之色, 轻声提醒道:“罗大人, 我家夫人了解您在钦天监的处境,那番话,也不会轻易说出口。是何用意, 您可明白?”

罗谦心念数转, 颔首道:“下官明白。今日起开始筹备, 赶在夏日之前禀明太后、皇上, 来得及。”

徐幼微神色郑重, “你放心, 事成之后,自可得到嘉奖。不论如何,都会让你的处境胜于如今。凡有难处, 只管告诉我。”

罗谦吃了定心丸, 神色缓和下来,恭敬地行礼道谢。这笔账,怎么算他都不亏。

转过天来,徐幼微回了一趟娘家,午间唤人把父亲请回来。

自立门户之后,徐如山在家中的日子分外舒心、清净,显得神采奕奕的。

徐幼微请父亲到小书房, 单独说话:“钦天监的罗谦,我有心抬举,您可得帮我。”

“哦?”徐如山笑道,“这是因何而起?”

“这一阵常与太后聊起星象, 顺带着见了几个钦天监的人。这方面,罗谦有真才实学,却总被同僚排挤,我就有心帮衬一二。”徐幼微道,“不算什么大事,不想让观潮费心,就来求您了。”

徐如山笑问:“要抬举罗谦的,是太后还是你啊?”

“不管是谁,有什么差别?”徐幼微拉着父亲的衣袖撒娇,“帮不帮啊?给句准话。”

“帮,难得小女儿求我一次,怎么能不帮?”徐如山笑意更浓,“横竖你主张的事,也没出过岔子,就是有一点不好,哪一回都让我云里雾里的。比如嫁观潮这事儿。”

徐幼微笑起来,“我嘴笨,跟您说不清楚,但是您信我,肯定没错的。”

徐如山笑着点头,心里则想,也不是说不清楚,是女孩子家的心思,不愿意对长辈吐露而已。

徐幼微又叮嘱道:“平时您有一搭没一搭地关照罗大人一下就行,到了需要您发力的时候,我会告诉您的。”

“这好说。”

“再有,您别跟观潮说这事儿。”徐幼微强调这一点,“他不喜欢我掺和官场上的事儿。我真的是好意,您信我,迟早会明白的。”

“真心话?”徐如山审视着女儿郑重的神色。

“真心话。”

“好,我记下了。”徐如山没把话说满,“万一捅了什么篓子,我全揽到身上就是了,不管怎么着,他也不好意思数落我。”

徐幼微笑出声来,“爹爹最好了。”

“但是,不论早晚,得给我个说法。”

“好啊。”.

随着春闱结束、放榜、殿试有条不紊地举行,到了元娘的吉日。

在太夫人、徐幼微和外院的帮衬下,元娘风风光光地出嫁。

大夫人对四房感激不尽,只是,却不免孟文涛、二娘的婚事:大老爷、二老爷、孟文晖已在流放途中,纵然能够仰仗着太傅权势,可一般的门第,总少不得心存芥蒂——父兄都是那样不堪的品行,担心文涛、二娘近墨者黑,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平时见到同病相怜的二夫人,总会对着长吁短叹。

太夫人和徐幼微看出妯娌两个的忧心,不动声色,出门走动时,总会带上二娘、三娘、五娘。四娘只肯私底下陪着长辈串门,人多的场合,是不肯露面的。

孟文涛、孟文麒却另有打算。

这日,兄弟两个得知小叔按时下衙回府,忙去书房求见。

孟观潮当即命人请兄弟两个入内,和声询问:“何事?”

孟文涛说道:“我们来找您,是想跟您说,我们想去军中。您也知道,我们读书一般,根本不是考取功名的料,拳脚倒是一直很用心地在学。我跟我娘说了,她同意。”

孟文麒点头附和,“没错。小叔,您就让我们去军中历练吧?哪怕让我们做伙头军呢。我娘也同意。”

孟观潮一笑,“军中苦。想好了?”

“想好了!”兄弟两个异口同声。

孟观潮盘算了一番,道:“那就先到西山大营去。”

“这么近?”孟文涛讶然,“我们想去边关。”

孟观潮就笑,“你们到底是不是那块料,我得瞧一段时日。再者,一下子离家千里,你们的母亲不见得受得住,好歹让她们适应一阵。”

兄弟两个神色一黯,继而深以为然,拱手道:“我们听您的安排。”随后,孟文麒说起胞弟孟文麟,“他原本也想跟我们一起到军中,我们把他训了一通,他还小,而且课业很好,能否考取功名,总要试试再说。小叔,您说呢?”

孟观潮颔首一笑,“是这个理。”

兄弟两个绽出笑容,孟文涛说道:“四叔,我们一起回内宅请安吧?”

“行啊。”孟观潮笑着起身,和他们一起回了内宅,见过太夫人之后,才回卿云斋更衣。

徐幼微帮他更衣之后,献宝似的把他拉到小书房,“看看我的工笔有没有进益。”

挺长时间了,他得空就指点她,她获益匪浅。

她学工笔画,初衷是送给林漪,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南哥儿,为此,画的自然都是可爱的猫猫狗狗。

这会儿拿给他看的,便是一幅猫图:背景有花树、芳草地、太湖石和镜湖一角,几只大猫毛色不同,神态迥异,或慵懒,或活泼,或灵动,或调皮。

“活灵活现的。”孟观潮赞许道,“很好了。”

徐幼微得了他的肯定,立时眉飞色舞的。

他就给她泼冷水:“猫画猫,传神是情理之中,何时画别的也能如此?”

徐幼微斜睇他一眼,继而挽了他的手,往外走,“该去给娘请安了。”

他笑开来,吻了吻她额角.

时光平稳度过。

殿试后,皇帝和孟观潮、两位大学士商议着,钦点出新科状元、榜眼、探花。

相对来讲,孟观潮的日子较为清闲,大多能够按时下衙回府,与家人一同用饭。

正如他所允诺过的,将孟文涛、孟文麒安排到了西山大营。

徐幼微得知原委之后,就觉得,那两个少年很聪明:在军中,只要是孟观潮经手安排的,便能得到相应的人的提点、照拂。他们不论是打心底认可小叔,还是想为长房、二房的前景着想,这选择,都是最明智的。

她因此而放心了:只要到了军中,只要不是坏到根底的人,都会慢慢品出孟观潮到底是怎样的人,予以全然的敬重。

至四月,钦天监先后向太后、皇帝禀明:观测天象发现,今夏帝京及周边有天灾,十之八/九是水患。

巧的是,罗谦禀明太后的时候,徐幼微也在场。

太后如今只是个摆设,但听闻之后,仍是现出惊容,下意识地望向徐幼微。

徐幼微就委婉地道:“若所言为虚,再好不过;若不幸言中,又无防范的话,少不得劳民伤财。”

太后颔首,“的确是。”当日,见到皇帝的时候,便提了提此事。

因着母亲一直缠绵病榻,皇帝对她的言语更为在意,“明日,我和太傅见一见钦天监的人。”

太后略略心安,“是罗谦说的。若是旁人,我和你四婶婶倒也不会放在心里。”

“嗯,您放心吧。”

翌日,皇帝和孟观潮在南书房传唤罗谦,听他说了原委。

随后皇帝问孟观潮:“要当真么?”

孟观潮思忖期间,锋利、直接的视线停留在罗谦面上。

罗谦心里直打鼓,短短的时间,已然汗透背脊。

孟观潮说道:“不论真假,也该防患于未然。”

皇帝欣然说好,遣了罗谦,与孟观潮商议着,派遣了五名官员,从速巡视河道相关事宜。

“若真有天灾,某种程度上来说,没可能防患于未然。”孟观潮说道,“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损失。”

皇帝沉默片刻,小大人似的叹息一声,“尽人事,听天命吧。”

孟观潮问:“心情不好?”

皇帝点头,“娘亲病着,总也不见好。真有天灾的话,到时候,你一定会亲自赈灾,好不容易见好的伤病,恐怕又要复发。”

孟观潮莞尔,“想的倒是很长远。”

“我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皇帝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书案上,“可以跟你一起去。”

“胡扯。”孟观潮心里暖暖的,口中却申斥道,“哪有帝王亲自赈灾的?你要做的是毫无差错地调度人员,万一出了岔子,可怎么成?”

“是啊,万一你出了岔子,可怎么成?”皇帝慢悠悠地反问。

孟观潮跟他开玩笑,“给我算命了?算准我……”

“闭嘴闭嘴,”皇帝连忙摆手,“不准你咒自己。”

孟观潮轻笑出声。

皇帝生怕他继续这种话题,“你得告诉我,还要做哪些准备。”

“行啊。”

皇帝再见到太后的时候,把此事如实告知,太后又告诉了徐幼微。

徐幼微的心放下了一半——接下来,还要把那张方子交给孟观潮。

一次,进宫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康清辉,她问他:“为何知晓那张方子?”

“我用过。”康清辉直言不讳,“那次,我曾随军赈灾,没多久就染了时疫,换了三个方子,才捡回一条命。略通药理,这方子又不多见,看过之后,便记下了。”

徐幼微汗颜。他前世的事情,她所知太少太少了。

康清辉笑容中有些怅然。

徐幼微说起眼前事:“我瞧着,有两种药材,不常见。打听过了,寻常药铺里都只得一点点。以我所能,不知能够备下多少。尽力而为吧。”

“我也已派人储备。”他说道,“幸好每一剂药中所需甚少。”

徐幼微颔首,“过两日再看。实在不行,我请靖王妃帮忙。”

“实在不行,也好。”

徐幼微对他一笑,欠一欠身,转去慈宁宫。

之于提前储备少见的药草的事,徐幼微动用的仍是娘家人:请母亲找了个可信的放在外面的管事,以管事的名义开了个药铺,她给了管事四万两银子,用途便是从速收集那两种药材。

到时候,如果灾情严重,仍有时疫爆发,这些药材便能从速送到时疫爆发的灾区。

当然,她更希望自己是白忙一场,所有药材都滞留手中。

眼下头疼的问题是,管事一直在想法设法购买那两种药材,却只花去了四千余两。

她不知道要面对多严重的情形,所以就想,多多益善。

过了两日,管事仍旧没找到最相宜的渠道,她便去找靖王妃:“我有个亲戚,开了个药铺,有些药材找不到门路,到不了铺子里,你能不能帮帮我?”语毕,递给靖王妃一张写着五种药材的单子。

都说久病成医,靖王妃就属于这情形,看过单子,笑着指着那两种用于时疫的方子中的药材,“要这两种做什么?”

徐幼微半真半假地道:“那个人不知是听谁说的,笃定这两种药材会有用武之地,大抵会用在时疫的方子之中,就想多存一些。倒不是想发国难财,是想着,要是有那种事,尽快送过去,再不济,也能落个好名声。”

靖王妃笑了笑,“难得的,是这份儿心思。赚好名声的路子很多,哪儿就用得着这一种了?这分明是个仁善之辈。这些都好说,明日我就让打理药草的管事去见你那位亲戚,不论什么药材,不论要多少,都不在话下。”

徐幼微趁势道:“要是你认可他的心思,也存一些吧?”

“不了。”靖王妃笑道,“我认可他的心思,想法子让他少付一些银钱、多拿一些药草便是了。”

徐幼微由衷道谢。

随后几日,徐幼微在宫里,会征得太后同意,到太后的书房看一些书籍,再有空,便去宁府,向师母请教时疫相关的事,借阅相关的脉案、书籍。

四月中旬,她交给孟观潮几个方子,“万一这时节有时疫,我问过师母了,这几个方子,太医、大夫看了,多多少少能得到些启发,甚至于,说不定有能派上用场的。”

孟观潮敛目细看,看完之后,把她搂到怀里,“原来,你也在为这事情忙碌。”

“应该的。”徐幼微趁势道,“我让娘家帮衬着开了个药铺,这几个方子上常见的药草也罢了,不常见的,已经存了不少,到时候,万一能用到,就能解燃眉之急。当然了,要是白忙一场是最好,我由着你笑话我。”

孟观潮当即就笑起来,“怎么可能。这份儿心最难得。”

“那你把这几个方子留着吧。到时候,万一哪一个派得上用场,我们也算是齐心协力地帮那些百姓度过难关。”

“放心。会的。”.

端午节之前,开始连日天降大雨。

钦天监罗谦的预言应验了。

孟观潮、靖王和六部首脑、朝廷重臣在值房坐在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有人痛心疾首,慨叹皇朝为何遭此天灾;有人满脸黯然,想象着百姓置身于水深火热的凄惨境遇;有人却是带着固有的冷漠,旁敲侧击地指出灾祸是因灾星降临而起——至于灾星是谁,却是不敢言明。

灾星,不是孟观潮,便是靖王萧寞——傻子也听得出。

之后,这些人便开始了唇枪舌战,相互指责对方的过错。

孟观潮与靖王却似没听到一般,命人备了笔墨纸,斟酌之后,在纸上书写。写完之后,把纸张推给对方。

纸张来回推换之间,其余官员的争论愈演愈烈。

二人唇角俱是勾出一抹含着嘲讽的笑。

争论什么呢?

不外乎是怕担负罪责,怕染了时疫,却又想在这件大事上有所作为——不想冒险,却想得到益处。

可又有什么法子?

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地位,所在意的,只有自身利益。

孟观潮与靖王齐齐站起身来。

官员们的争论因此戛然而止。

“我带兵去赈灾,你们把心放下。”孟观潮说道,“我活着回来,是皇上的功绩,我染了时疫,死了,罪责在你们。”

靖王冷眼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随太傅前去。我们活着回来,也罢了;我们要是出事,你们,陪葬!”

☆、第 067 章

众人面面相觑, 神色各异, 等到二人离开才回过神来,看两人刚才交换的几张纸。

纸上写的是跟随二人前去的在京武职人员名单,先前几张, 二人各自列出的名单, 均有被划掉再替换的人名。最终的两份名单, 自是一目了然。

孟观潮与靖王前去南书房面圣。

太傅亲自赈灾, 皇帝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靖王同行。

皇帝遣了宫人, 认真地望着靖王:“你可不能给四叔捣乱啊。”

靖王蹙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捣乱?”停一停, 实在忍不住, 问,“你不能不喊他四叔么?再怎么样,我们也是手足。”他和孟观潮可是平辈。

“这就是四叔,没得改。”皇帝神色愈发郑重,似是在宣告什么大事似的。

靖王嘴角抽了抽,心说那就各论各的吧,口中则道:“随行人员的名单, 我们已经拟出来了。”

“哦。”皇帝站起身来磨墨,又招呼孟观潮,“四叔,你给我写下来吧。”

这怎么还一口一个四叔了?这小崽子故意膈应他呢吧?靖王气乐了, 起身道:“不敢劳驾皇上,臣来给太傅磨墨吧?”

“好啊。”皇帝也不客气。随后,孟观潮书写期间,他问道,“连日大雨,家里都安排好了?”

“家里没事。”孟观潮和声道。

“那就好。再有,让康清辉、林筱风随行吧?”皇帝说,“新到上十二卫的这些人里,他们两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康清辉略通药理,能帮衬着太医照顾你们两个;林筱风就不用说了,出力的事情,他都任劳任怨的。你们来之前,他们特地前来请示,我跟他们说,太傅要是同意,就可以去。”

孟观潮微笑,“自然同意。”

皇帝却又犹豫起来,“其实,也可以找更好的,比如常洛,还有两个锦衣卫指挥佥事,都比他们更合适吧?”

“皇上已经委婉地同意了康、林二人随行。”孟观潮和声提醒道。

皇帝的大眼睛眨了眨,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唉……我可真是的。”两个人最终要是没去,便是太傅不同意——他话里已经有了那层意思,“以后我会注意的。”

靖王撑不住,笑了,好奇道:“皇上和太傅一直都这样?——太傅一边忙活,皇上一边打岔?”

皇帝看了他一眼,“是啊,太傅能一心二用三用。就是运气好,逮住个奇才师父,有什么法子?”

靖王哈哈地笑。

皇帝瞥了靖王一眼,也笑了.

孟观潮一直是雷厉风行的做派,靖王也从不会拖泥带水。二人在南书房逗留一个时辰左右,安排好了——也可以说是交代好了后续诸事,便分头回府,当即准备动身。

对此事,太夫人和徐幼微早已料到。前者是出于母亲对儿子的了解,后者是出于前世今生相加的了解。

徐幼微知道,有些事,只要有人重生,只要有人做一点点动作,便会引发改变;而有些事,不论是谁重生,也不会更改孟观潮在这时候亲力亲为的决定。

征战需要士气,赈灾更需要士气。前者意味的是杀戮、胜败,需要的是豪情壮志;后者意味的则只有救助、救赎,需要的只有对百姓的仁慈之心。

越是赈灾这种事,越是孟观潮会亲力亲为的,因为换了别人,他不放心:怕别人不肯竭尽全力地救助百姓;更怕在赈灾同时有人发国难财,从而导致赈灾的用度被层层克扣,甚至于,若有时疫,会有人趁机对灾民抬高粮米、药材的价格。

他慑人的名声,他自己是知道的,从不介意用在寻常是非上,更不介意用在刀刃儿上。

至于自身的安危,那是他从不会考虑的。

他不是赌徒,也一直是赌徒。

只是,每一次赌上性命的同时,都关系着家国安危、百姓疾苦。

——这样的男人,徐幼微深知,任谁也没有改变他的可能。

她也不想改变。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顶天立地。

她以他为荣,尊重他任何选择。

她重生后,包括康清辉重生后在做的,只是减少他一些伤痛,避免他一些危机。

若能做到,便足够了。

孟观潮回到卿云斋的时候,看到的是幼微正在将三间簇新的深衣、道袍放入行囊——这次出行,不同于别的事,要一切从简。

“这怎么行?”他立时蹙眉,“在外穿些旧衣就好。”

“就要带上这些。”徐幼微对他一笑,“回来之后,有更好的。”

孟观潮细品了品她的话,笑了,索性转到临窗的大炕上,看着小妻子为自己忙碌。

日常必需的都备齐了,李嬷嬷和侍书怡墨行礼退下。

徐幼微走到大炕前,踮起脚尖,展臂拥住他。

他倒是有些讶然,“怎么了?”

“观潮。”她唤他名字。

“嗯?”

“平平安安地回来。”她搂得他更紧了,“答应我。”

“答应你。一定比打仗更谨慎。”孟观潮拥住她,“小傻子,怕什么呢?我命硬的很,绝不会……”

“你住嘴。”徐幼微最恨他的乌鸦嘴。数落的同时,她勾低他,咬住他的唇。

他笑着,抱紧她,别转脸在她耳畔道:“放心,我会好好儿地回来。”

“嗯。”徐幼微蹭了蹭他胸膛,“我等你。”.

下午。

雨势很大,风很急,散去了空气中的闷热,将丝丝缕缕的清凉之意送入室内。

慈宁宫里,太后在寝殿小憩,皇帝和徐幼微在外间下棋。

皇帝棋艺不错,但在今日,只是做做样子,没走几步,就抛下棋子,胳膊肘撑着桌案,双手托着下巴,问徐幼微:“四婶婶,你想四叔吗?”

若是换个人问,徐幼微还真不知如何作答,小小年纪的皇帝询问,便不一样了,她微笑,“很记挂他。”

“我也是。”皇帝长而浓密的睫毛忽闪一下,“赈灾,很苦的。”

“因为,有比赈灾的人更苦的百姓。”她轻声说。

“嗯。真是没法子。”

“是啊,没法子,凭谁也无法改变这种事情。”徐幼微道,“不过,最多一两个月,太傅和靖王爷等人就回来了。”

皇帝笑着点头,“四叔走之前跟我说了,两个月左右就会回来。”

一大一小说了好一阵子话,皇帝看看自鸣钟,利落地跳下地,“我该去习练骑射了。四叔没法子给我布置功课——我每日就习练骑射。”

徐幼微忙随着下地,“下雨呢,也要去?”

“当然要去。”皇帝笑着挺了挺小胸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点点雨,不算什么的。婶婶,比起去年,你看我有没有变瘦、长高?”

“有啊。”徐幼微由衷地道,“瘦了好些,也长高了不少。”

“是吧?这就是习武的好处。”皇帝笑嘻嘻地拉起她的手,“我去跟娘亲说一声,就去练功场。娘亲要是还没醒,我们再悄悄地溜出来。”

“好。”这样勤勉的皇帝,自然是徐幼微喜闻乐见的。

太后还没醒,正盖着薄毯睡着,两个人轻手轻脚返回到外间,随后,皇帝笑着扬了扬手,“我走了。婶婶用些茶点,雨大,别急着走。”

徐幼微说好,笑盈盈地站在原地,目送皇帝出门。

皇帝是真的瘦了、高了不少,也明显地愈发懂事了。

她望一眼寝殿,在心内叹息一声。

太后以前的糊涂心思,她可以搁置不提,却是永无理解、谅解的可能。

太后的病重,真就是孟观潮说的那样:根本不需他用什么手段,她自己落下的病痛已足以夺命。

至于病因,亏欠、悔恨、怨恨,何为轻何为重,大抵只有太后知晓。

到如今,太后还是让周千珩每日做完洒扫的事情之后,在庭院中跪着。这行径,自然是因为恨毒了那男子。

可这般的责罚折磨,又能抵消几分恨意?怕是分毫都不能抵消,唯有更重.

这天,徐幼微回到孟府的时候,已经入夜。

她径自去了太夫人房里,和婆婆说笑一阵子才回卿云斋。

望见院门口的时候,便已心生落寞。

醒转至今,一年多了。在以往,他忙碌,三两日不回房是常事,从不觉得怎样。

而在如今……他离家三天了。

想念他。

每时每刻。

想得想哭,想得心弦一抽一抽的疼。

多希望,这人间,再无战乱,再无灾患。

神思恍然地走进走进院落,穿过抄手游廊,回到正屋。

她早早沐浴歇下,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始终不成眠。

担心他,从而揪心,从而撕心裂肺的疼。

如果,他不是孟观潮,该多好。如此,便没有这等别离。

可是,他是孟观潮,真好。他是最好最好的、独一无二的孟观潮。

她在黑暗之中,拿起放在枕畔的珍珠链,想紧紧地握在手里,偏又只能轻柔对待。

她轻轻地将珠链缓缓地、完全地置于掌中,继而双手合拢,贴着面颊。

想起了初醒转时他的柔和,想起了他的寡言少语,想起了他的疲惫至极,想起了他如今的义无返顾。

眼睛酸涩难忍。

☆、第 068 章

夜雨中, 原冲步履如风地回望内宅, 边走边骂:“这他娘的都下几天了?怎么还没完?”

小心翼翼地捧着公文的长安、长兴不敢吱声。

走进正房,原冲先去看南哥儿。

天色很晚了,南哥儿已经熟睡。

原冲站在床前, 静静地看着儿子的睡颜, 恶劣的心情很快转为平静, 再转为愉悦。

孩子是什么呢?是无望的人就此有了盼头, 是劳累岁月中长存的温暖。

他回到正屋, 轻手轻脚地去盥洗室沐浴更衣, 随即转到东次间,坐在炕桌前看公文。

李之澄醒了,寻过来。

“吵醒你了?”原冲歉然笑问。

“不是。”她笑一笑, 倒了一杯茶, “有点儿渴了。观潮那边怎样了?”

“有些地方灾情严重。”原冲神色一黯,“预料到的坏情形,怕是一样都少不了。”

李之澄宽慰他:“但毕竟有所防范,也有所准备,能减少一些伤亡和损失。”

“那倒是。”原冲揉了揉眉心,“这次,居然真被钦天监那个罗谦言中了。”

“本就是只能相信的事。”李之澄微笑, “钦天监只要不胡扯什么灾星之类的事,话还是能够做些依据的。”

原冲一笑。

李之澄坐到他近前,端详他片刻,抚了抚他面颊, “这次不能前去赈灾,又闹脾气了吧?”

“看出来了?”原冲笑道,“心里的确是不痛快。”

“观潮是为你好。你的旧伤,真禁不起总在风里水里的天气。”

“知道。”原冲叹息一声,“其实,他又何尝禁得起?只是,这种大范围涝灾的事情,他只能亲力亲为:信得过的,还在培养,能力不济;有能力的,又有私心,派出去的话,不定哪个环节出岔子。更何况,这种事,也没人愿意去。”

李之澄也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尽力打理好帝京这边的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自然。”.

连绵不休的大雨,使得帝京一些路段积水,情形严重的,积水深度能将人没过。幸好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军兵知情后便告知工部,双方合力疏通水流,多说三两日,道路便恢复如常。

而在这样的天气里,街头行人自然骤减,大多数都留在家中,等候雨停。

徐幼微唤来陪嫁的庄子上的管事,询问情况,得知田地因着地势好,倒是没被淹,但偶尔发作的狂风暴雨,已将庄稼摧残得不成样子,今年能有往年的两成收成就不错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她反过头来宽慰管事,“人最重要。你们的住处可有漏雨坍塌?”

“没有,没有。”管事忙道,“庄子上的正房,小的每日带人查看,并无不妥,只是后罩房、倒座房有漏雨之处。等天气放晴了,小的请工匠修缮。”

徐幼微笑着点了点头,取了三十两银子给管事,“你且先拿着这些银钱。当下的、日后的事情,你看着打理,不够了再来找我。”

管事忙推辞,“不用,等雨停了,庄子上留下来的蔬菜瓜果就能卖出去,到时候,小人挪用那些银钱应付日常用度便是。”

“拿着吧。”徐幼微笑道,“手里有银钱,心里才有底气。庄子上的日子,今年着实要辛苦一段了。”

管事这才接下银子,谨慎又周到地道:“小人不会乱花的,都会在账上记清楚。”

徐幼微另外赏了他二两银子,笑着端了茶。

她如此,别人的情形也是大同小异。靖王妃见到她的时候,道:“我手里的田产不多,王爷却有三个先帝赏赐的皇庄,今年都要入不敷出了。”

徐幼微叹气,“我们孟府婆媳四个、原府婆媳六个,都是这般情形。只是,我们到底好说,拆了东墙补西墙就是了,好些人可就指着庄稼那些进项呢。”

“谁说不是。”靖王妃道,“再过一两日,该疏散钱粮给百姓了。”停一停,笃定地道,“孟府早就准备好了吧?”

徐幼微颔首,诚实地道:“宁可信其有的事,太傅让府里提前储备了粮食。”

靖王妃也坦诚相待,如实道:“钦天监那边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王府也做了些准备。眼下,就等你和太夫人牵头了。”

徐幼微就笑,“一起吧。这种事,争个第一第二又有什么意思,能帮到人最要紧。”

靖王妃深以为然:“也是。”

帝京周边的消息陆续传来:

不少地方灾情严重,当地衙门事前建造的收容之地根本容不下那么多灾民;

连日的大雨、暴雨,全然淹没了一些地方百姓的庄稼地、房屋,迫使少数百姓将屋顶、大树作为暂时的栖身之处,地势低的地方,情形更为严重;

以孟观潮、靖王带领的官兵为了营救那些百姓,不乏以血肉之躯在湍急的水流中建起人墙、人桥的情形,幸好都是精兵中的精兵,尚挨得起这份儿艰辛。

朝廷闻讯,为灾区的补给从速送至。

徐幼微通过太后、皇帝之口闻讯,心里的担忧并没减轻分毫:对灾区,她担忧——涉及地带谓之广阔,留在收容之地的百姓,很难避免有因为涝灾引发病痛从而形成疫情的;对孟观潮,更担忧,他是怎样的人,她是很了解的,不论他到了什么地位,都是冲在前沿的人。

她安排下去,将囤积的药草从速送到灾区的中枢所在,同时将此事书信告知孟观潮。

另一面,与太夫人联手靖王妃,发放粮食给帝京受灾的百姓,捐出银两给灾区。有了她们带头,各个官宦之家纷纷效法。

该做的,能做的,有些甚至稍嫌多余的、明知费力不讨好的,她也做了。做完了。

接下来,便只有听天由命。

只是,偶尔,也会对自己没有事先的预知而自责,一次就问靖王妃:“你说,要是有人知晓这一次的灾患,且能让太傅相信,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时今日的情形了?”

靖王妃略一思忖就笑着摆手,沉缓地道:“不可行。你这是钻了什么牛角尖?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就如你所说,太傅完全笃定,今年会有涝灾,可他能怎样?

“让那些百姓全部迁移到安全之地么?那样的话,你得想想,起码有几十万人之多。

“怎么样的地方能收容他们?收容他们又需要花费多少银钱?

“六部算账,可从来不算人的安危,只算他们所辖的得失。

“再说了,这种事,会引起天下百姓的惶恐,更会引起宵小趁机作乱。

“更何况,百姓心中何尝不知道,不定哪年就会遇到天灾,能做什么?只能认命罢了。

“落叶归根的话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你就放心吧,没有人会好端端抛下家去别处的,灾情来临之后,朝廷能得到的只有抱怨。

“再说了,钦天监重要的预言,也只有这次言中了,以前咋咋呼呼闹出天大的笑话的情形还少么?”

徐幼微听了,心里好过了些。道理她都明白,只是,需要一个人支持自己罢了,不论有心无心。

她,只是害怕。怕自己的重生,反倒让他命运发生逆转。

这天下,没了谁都行,没了孟观潮,不行。

她最害怕的,是重生反倒带来那万分之一的意外,害得他……

她连夜写加急信件给他:防范身边任何人。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两日后,亦是雨过天晴的时日,骄阳似火,她收到了孟观潮的回信:无需担心,安好,勿念。

字迹稍嫌潦草,但是依然遒劲有力,一笔一划正如铁画银钩。

八个字而已,她却看了好些回。

随后,翻箱倒柜大半晌,总算找出一个尺寸相宜的樟木匣子,将信件放进去。

这,是他亲笔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在靖王的记忆中,这种大雨连天持续数日的情形,在此生是第一次。

他得承认,并没想到,赈灾是辛苦至极的一件事——堪比打仗了吧?好些回,他都这么想。

只是,看着孟观潮,看着带来的那些精兵,看着他们的所作所为,他才知道,真正从军的人是怎样的。

于是,便去审视那些百姓,从同情到扼腕。

于是,他全然投入到挽救受灾百姓的队伍之中。和孟观潮一起。

这晚,仍是暴雨如注,他寻到孟观潮所在的帐篷。

孟观潮正坐在帐篷口喝酒,见到他,笑了笑。

靖王就发现,眼前人的面色分外苍白,“没事儿吧?”

“没事儿。”孟观潮语气温和,“你怎样?”

“你派给我的,都是最轻巧的差事。能怎么着?我是真不明白了,心疼我还是看不起我?”

“胡扯。”孟观潮笑道,“你是头一回经这种事儿,先练练手就行。”

“……头一回,倒真是。”靖王不得不承认,随后就生出疑问,“但这情形,你就算千防万防,时疫什么的,还是免不了吧?”

孟观潮却只是道:“怕死你就滚回去,不怕死就留下来。”

“……”靖王给了太傅一记白眼。

孟观潮不搭理他,闲闲地喝了一口酒。

☆、第 069 章

谨言拿着一个小药瓶走过来, 到了孟观潮跟前, 旋开药瓶盖子。

孟观潮蹙眉看着他。

谨言有恃无恐,“这可是太夫人、四夫人反复交代的。”

孟观潮伸出手。

谨言倒了一颗白色的药丸到他掌心。

“不够。”

“这又不是零嘴儿,必须按时按量吃。”谨言从随从手里接过水碗。

孟观潮又蹙了蹙眉, 推开水碗, 将药丸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 随后用烈酒送服。

靖王和谨言看着, 都不自主地吞咽一下, 随后,前者问道:“又犯病了吧?”

谨言心说这不废话么?本就是最难去处病根儿的病,风里水里泡了这么些天, 不犯病才是怪事。他腹诽着, 面上笑容如常,“是吧,您也瞧出来了?”

靖王释然,“我就说,话越来越少,且越来越难听。”

谨言笑着欠一欠身,走开去。

靖王想打趣跟前的病老虎两句, 却见对方看着不远处,神色变得格外柔软。他循着视线望过去,见林筱风一手撑着伞,一臂抱着个孩子走过来。

孩子看到孟观潮, 挣扎着要下地,“孟叔父!”

“别动别动。”林筱风笑着加快步调,抱着孩子走到孟观潮和靖王跟前,放下孩子之后,恭敬行礼。

孟观潮唇角逸出和煦的笑容,右手有些迟缓地抬起来,抚着孩子的小脑瓜,“小子,吃饭了没有?”

“吃了,还喝了一大碗姜汤。”孩子笑嘻嘻地依偎到他怀里。

靖王仔细打量,见孩子六七岁的样子,小脸儿灰扑扑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有泥浆渍。说是蓬头垢面并不为过。

孟观潮摸了摸孩子身上的衣服。

“烤干了。”孩子笑着望向林筱风,“林叔父亲手给我烤干的。”

孟观潮颔首,“那就好。”又柔声叮嘱,“眼下没法子,先将就一下。”

“嗯!”

“怎么还不睡?”

孩子诚实地答:“睡不着,就想看看你,再去睡。”

“乖。”孟观潮起身抱起孩子,转入帐篷,“叔父哄着你睡。”

“好啊。”

靖王挑了挑眉。他记得,孟观潮其实很有些洁癖,是不大讲究衣食住行,但是务必干净。这样毫不在意地抱着孩子,让他有些意外。他悄声问林筱风:“你家太傅又从哪儿捡了个孩子?”

林筱风解释道:“今日下午,太傅带着弟兄们救下来一些灾民,这孩子就在其中。跟父母哥哥失散了,一直哇哇大哭,大伙儿都没法子。太傅闲下来之后,哄了一阵子,就眉开眼笑的了。”

靖王一笑,“说出去谁信?孟老四这么有孩子缘儿。”

“孩子都喜欢太傅。”林筱风顿一顿,又补一句,“将士百姓,都喜欢他。”

“嗯,那个妖孽,只要笑着,好声好气地说话,是个人都招架不住。”

林筱风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话,哭笑不得。

靖王开始关心实际问题:“孩子的亲人能不能找到?”

“应该没问题。这一带,目前未见伤亡。有很多与亲人失散的,太傅吩咐下去了,只要还在,就能团聚。”

“那就行。”靖王转头,望向帐篷里边,听着一大一小的言语,心绪有些复杂。

林筱风也望向抱着孩子轻轻拍抚的孟观潮,目光透着由衷的敬重、钦佩,“太傅这样的人,多一些就好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妨学着些。”靖王道,“和他一个德行的人多一些,他的日子就轻生些。”

林筱风望着靖王,忍俊不禁,“其实吧,您和太傅也就比我们大几岁的样子,说话怎么总是一把年纪的样子?最奇的是,我们也真把你们当长辈一样敬着。”

靖王笑笑的,“没法子。江湖地位在这儿呢。”

林筱风好一阵笑。相同的话,太傅也说过。

靖王则因无意出口的江湖二字念及一事,他走进帐篷,等到孩子睡了,被孟观潮安置在软榻上,轻声问:“和你相熟的帮派,你用不用?那些人,靠得住的,都有侠义心肠,办事立竿见影。”

“自然要用。”孟观潮找到一个坐垫,扔到脚边,然后坐下,“人力财力物力,我都要他们帮衬一把。这种事,比硬仗还难得,一时一刻都耽误不得。”

靖王放下心来,“你要是这么说,我也要相熟的门派帮把手。人多好事。放心,一定不会帮倒忙。”

“行啊。”孟观潮对他一笑,“我就知道,你这厮,就没有你的手够不着的地方。”

靖王笑着,问:“不是,你这是什么毛病?怎么总在地上坐着?”说着,手势极快地抚了抚孟观潮额头,“还行,倒是不烫。”

“个乌鸦嘴。”孟观潮指了指样式简陋陈旧的桌案上的一摞公文、信函,“受累,帮我拿过来?”

靖王捧起一大摞公文,见毡毯有些潮湿,便寻了一张薄毯,帮忙铺在地上,这才把公文放过去,“那小崽子派人加急送来的吧?”

孟观潮没应声。

“累死你算了。”

“有不少是关于赈灾的,你看看。”孟观潮挑出一摞公文,递给靖王。

“行。”靖王也就在他对面坐下,“有什么难办的事儿,你全跟我直说就行。这回不管认同与否,我都照你的章程来。再怎么着,你媳妇儿是我媳妇儿的好友,我不能让你在外头又病又累的,真累吐血了,我家那位不定怎么整治我。”

孟观潮笑眉笑眼的,“颖逸倒真是教夫有方。”

靖王横了他一眼,又轻轻地笑,转头瞥一眼孩子,问道:“这么说话没事儿吧?”

“吵不醒。在水里漂了大半天,才到了那个小山丘上,累狠了。”孟观潮温声解释道,“有点儿动静其实更好,太安静了,他反倒会惊醒。”

“这种孩子,没少遇见吧?”

“嗯。”孟观潮一面看公文,一面慢条斯理地道,“昨儿救了一小女孩儿,叫囡囡,跟林漪差不多大,在房顶上待了一天多,作伴儿的只有家里养的大黄狗。我接她的时候,她就搂着大黄狗,说能不能一起救下。”

“然后呢?”

“自然要一起救下。”孟观潮说道,“她那条大黄狗,比官场好些人强了百倍,长得也好看。”

靖王撑不住,笑着摸出酒壶,喝了一口酒。

孟观潮继续道:“小孩儿挺可怜的,爹娘没得早,跟祖父祖母一起长大的。那老两口儿是真疼孙女——大水把三口人冲散了,他们先获救的,跪着求官兵,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孙女囡囡。那情形……”

“幸好能团聚。”

“嗯。有些人就没那份儿好运气了。”孟观潮摇了摇头。

“这差事,就是身板儿遭罪心里更遭罪的事儿。”靖王亦是神色黯然。灾祸之中痛失亲人的百姓,这一路,他已见过太多。他自认大多数时候都是冷心冷肺的人,却常有看不了的情形发生。

“只要有百姓需要,只要有可喜的情形,就值得。”

“这倒是。”靖王又喝了一口酒,沉了片刻,岔开话题,“我一直没问过你,除了在庙堂的抱负,你有没有什么一直放不下又不能圆的心愿?”

“心愿?”孟观潮想了想,“有。我想有一支自己的船队,在海上过几年逍遥自在的日子。”

靖王讶然,“真的?”

“自然。”

靖王幸灾乐祸地笑,“这不是心愿,分明是做梦。”

孟观潮扬了扬眉,微笑,“未必。”

就这样,两个人一面查阅公文一面闲谈,谈及的话题,一时关乎要事,一时扯闲篇儿,至夜深,靖王才回了自己的帐篷安歇。

孟观潮看完公文,看了看熟睡着的孩子,坐到桌前,写信给皇帝。不外乎是回答一些加急折子该如何回复。

他跟皇帝说了,有拿不定主意的折子,就与苗维和原冲商量。可是,苗维和原冲经常意见向左,是以,到头来,皇帝还是要问他的看法,通过锦衣卫,与他信件不断。

这样倒也有好处,锦衣卫能顺道把他和靖王等人的家书一并带回帝京。

随后,他书写家书。

临行前答应过母亲,得空就写信报平安。

给母亲的书信,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只说赈灾诸事顺遂,请母亲放宽心。

给幼微的书信……

他找出她之前的书信来看。她写给他的信很长,说完要紧的事,便细数身边值得一提的事。

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他仍在家中,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他闲话家常。

这让他心安,心里很舒坦。

离开时,也不是不担心的:小猫醒转至今,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她要独自应对很多事。母亲视她为女儿不假,可越是如此,有些事情,她越不肯麻烦母亲,定会独自斟酌、决定。

是十八虚岁了,可她又与常人不同,有两年的岁月,等于不存在。

在他眼里,理智上知道她有她的过人之处,平时却一直认为她是憨憨笨笨又娇娇弱弱的小猫。

但在眼下,她应对得很好,把手边事情打理得很妥当。

而信件末尾的言语,又让他生出莫大的欢喜、触动,她说:腕上珍珠链,如非必要,总不肯除下。风雨之中,盼君安好,早日回京。

真好。

他思忖多时,决定改一改惜字如金的习惯,与她讲了囡囡相关的事——在当下这个过于沉重的环境,他所能找到的相对而言算得轻松的话题,真的很少。

书写信件的时候,相思之情在心头翻涌。

幸好,此次别离的时日不会很长,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回家与她团聚。

妻子是怎样的存在呢?

于他,是义无返顾地倾心、温馨光景的爱恋、别离期间的思念.

三日后,徐幼微最担心的疫情,还是出现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康清辉记下的方子合用,随行的太医查过病症,再看看方子,基本上就能断定,随后熬药给患者服用,果然奏效。

随后,徐幼微派人事先送到灾区的药材派上了用场,孟观潮命官府以市价征用。

官府的人问运送、存放药材的人,来自何处,出自哪家。那些人却是含糊其辞,只说是来自京城,受人差遣行事。

官府的人又大着胆子去问孟观潮,是何方神圣未卜先知。

孟观潮听了原委,便知是幼微和岳父家不欲声张,因而淡淡地说管那么多做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官府的人再不敢有二话。

孟观潮又吩咐下去:严令禁止任何药铺药草商贩私自抬高药材市价。毕竟,幼微命人送来的药材,绝大多数是市面上少见的,其余所需的药材,要走药膳局和征用药铺药商手里的存货。

康清辉一直不言不语地看着,心里很是宽慰。天灾无情,但终究算是有所准备在先,比起前世他所经历的情形,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为此,他吩咐心腹辗转将一封言简意赅的信件送到徐幼微手里,告诉她前世今生的差别,让她心安。

她做的事情不少,也不图什么,但是应该知道,所作的一切都不是无用功。

徐幼微看完康清辉的信件,心内稍安,随后,将信件付之一炬。留着这样的信件,对谁都没好处。

在她的记忆中,那一年的夏日,过得分外漫长,或许是阴雨连绵数日的缘故,或许是孟观潮不在家中的缘故。

京城的天气放晴之后,徐幼微开始频繁进宫:太后的病情明显更严重了,希望她每日进宫。

太后的用意,并不是要徐幼微每日与自己说话,而是多陪陪郁郁寡欢的皇帝。

徐幼微懂得,每日到了宫里,先与太后闲话一阵,随后便与皇帝说说京城、外面的事,在言语间有意无意地点拨、开解。

每每想到皇帝终究是要与母亲阴阳相隔,面临与至亲永远离散的痛苦,心里便难受得紧。毕竟,皇帝今年才十岁。

然而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做错的人,已经在付出代价,日复一日。

靖王妃闲在家中无事,便递牌子进宫,看望太后,自然是当即得到允许。

看到太后病重的样子,靖王妃心头已经,确定对方怕是熬不过今年了。私下里说话,她望着太后,半晌,摇头轻叹,“这又是何苦?”

太后回以的,只有脆弱的自嘲的一笑。

靖王妃问道:“还有什么心愿么?”

太后轻声道:“只想在撒手人寰之前,见太傅一面。我,欠他的,已非一句抱歉可言。”

靖王妃心里想着,原来你还知道对不起观潮,面上则是歉然道:“这就不是我能帮衬的了。”

“我知道。”太后道,“但他始终要来一次慈宁宫,为了皇上。”

的确是。太后与太傅相识多年,以前也不曾让皇帝察觉到他们什么,到了太后病故之前,在情理上,太傅是该请安探病一两次,做做样子。

可是,他见了太后,除了膈应,还能有什么情绪?

靖王妃沉默许久,行礼告退。

离开宫廷的时候,时近傍晚,晚风袭来,已有些许凉意。

终于,这个漫长难熬的夏日将要过去。

靖王和孟观潮,即将回来。

☆、第 070 章

已是秋日, 天空湛蓝, 阳光明晃晃的,璀璨、和煦。

万兽园里,皇帝和林漪正蹲在一只小豹子跟前, 絮絮地说着话。

徐幼微坐在游廊的棋桌前, 闲闲观望。

前一段日子, 与皇帝说话时, 他曾几次提起林漪, 夸她聪明、懂事, 又问,能不能让林漪休沐得空来宫里玩儿。

十岁的孩子,尤其一个正在努力让自己长大、懂事、勤奋的孩子, 好些话, 已经不会对大人说了,或是难为情,或是不想让对方担心自己。

想一想,皇帝才是真的小可怜儿,手足不相亲,没有年岁相仿的玩伴,自幼依赖的太傅离京在外, 至亲的母亲命不久矣……

徐幼微征求过太后的意见,得到赞同之后,近日每次进宫都带上林漪。有时就像此刻,远远地瞧着, 有时则让顾鹤尽心照看,让两个孩子在一起谈天说地。

看得出,因着有了真正投缘的玩伴,皇帝心绪开朗了些。

至于孟观潮那边,赈灾、疫情相关事宜进行的都很顺利,到底是跋扈冷酷与体恤军民的名声并存,相关衙门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什么猫腻。

按理说,他和靖王早就该回京了,两个人却一再将回京日期延后,原由是要亲自查看防汛问题严重的地方:灾难之后,不少桥梁堤岸河道需要修缮甚至重建.

飒飒风中,孟观潮和靖王走在正在修缮的长堤上。

靖王说起太后的事:“听那意思是快不行了,怎么着也得回去见一面吧?”

孟观潮没听到似的,目光悠远地望着远方。

靖王存心给孟观潮添堵,“你要是想等她咽气再回去,倒也成。我只是担心,到时候宫里宫外乱成一锅粥,太后的丧葬恐怕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不能够。”孟观潮笑微微地凝了靖王一眼,“除非有人趁乱生事。”

靖王斜睇着他,“用这种事难为那小崽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孟观潮端详着他,“你不是。”说完,取出小酒壶,喝了一口酒。

靖王听了,反倒不乐意了,“嗳,我想跟你吵一架呢,你别这么顺着我啊。”

孟观潮哈哈一笑,“贱骨头吧你?”

靖王作势要踢他,“你老毛病见好了,嘴怎么还这么毒?”

孟观潮轻巧地避开。

靖王仍旧不饶他,亦步亦趋,“给我打几下就饶了你。”

孟观潮笑意更浓,反过来作势要踢靖王,“做什么梦呢?你脑袋让门夹了吧?”

靖王又气又笑,“你脑袋才让门夹了!今儿不揍你一顿不算完。”

很罕见的,两个大男人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当晚,两个人在下榻的驿馆喝酒、谈笑,没让人服侍在侧。

靖王道:“明儿我就回去了。凡事得有个度,我掺和得太多,就算是打心底要帮你,别人却不会这么看。”

孟观潮嗯了一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谁叫你自作孽。”

靖王笑着和他干了一杯酒才道:“我还就得这么自作孽。到如今,先帝的儿子,除了那小崽子,只有我活下来了。”

孟观潮笑着给彼此斟满酒杯,“知道你活着,不然我每日是被一只碎嘴糟糠的鬼缠着不成?”

靖王莞尔,又看一眼酒杯,“你这一阵,酒喝的太多了,克制着些。慎宇说,喝酒会影响药效。”

“啰嗦。”孟观潮轻斥一句,神色却很温和,“你也没少亲力亲为地救人,回去之后,好生调养。”

“不然呢?”

“不然?”孟观潮一笑,“不然就像是往你骨头缝里灌了冷风,再塞一把铁砂。犯病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铁砂就跟被人往死里揉搓一般。”

靖王想了想,轻轻吸进一口气,喝了一大口酒,“那我回去是得好生调养。我可不想变成你这德行,难受不说,一犯病就没句好话。我要跟你似的,跟颖逸不就只剩掐架了?”

孟观潮莞尔。

靖王岔开话题,“这回,你找的几个江湖门派可没少出力帮衬。”

“你那边不也一样。”

这情形是二人最欣慰的事情之一。

“不过,我顺带着发现了你一些猫腻。”靖王笑道,“近几年你广铺财路,自己没少赚,一些手持兵权的封疆大吏,还有几个门派,都因你有了丰厚的进项。怪不得,在这当口,一个个的都自发地出人出力又出钱。”

这件事,孟观潮倒是不介意跟靖王交底:“是弟兄们一起谋得的局面。

“国库空虚,实在给不了将士应得的奖赏,那些总督、总兵,赚的银钱全都贴补军需了。

“每到年关,我还要挨个儿贴补他们,不然一个个的还是穷得叮当响。

“至于那些门派,也要过日子,他们通过做生意过得好些,便能专心致志地跟别的帮派争地位,而不会因为手头拮据生事。

“都是世道不景气的缘故,待得国泰民安,哪里还需要如此行事。”

靖王听了,却是思忖良久,再看向孟观潮,眼中有着由衷的钦佩,说出口的却是:“有生之年,我可以看到国泰民安的好光景么?”

“只要你愿意看到。”

靖王颔首,将酒杯斟满,敬了孟观潮一杯,“我愿意。真的。”

孟观潮笑了。

“往后,我就跟着你混吧。”

孟观潮却摇头,“不,往后你得死心塌地地跟着皇上混。”

靖王思忖多时,明白了孟观潮的用意,唇角缓缓上扬,“懂。”停一停又道,“我跟颖逸的余生,就交给你了。”

孟观潮听了,默默地斟满酒,由衷地敬了靖王一杯,“多谢。”

翌日一早,靖王离开驿馆,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静宁公主每日递牌子进宫,太后终是架不住,问过顾鹤,见他是无所谓的态度,便道:“那就让她进宫来吧。”

于是,当日下午,静宁公主见到了太后。

一看到病榻上的太后,静宁公主就吃了一惊,那分明已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太后示意她落座,沙哑着声音问道:“见哀家何事?”神色透着冷淡。

静宁公主道:“儿臣听闻太后身子不爽利,很是记挂,便想来看看您。”

“不需与我说那些场面话。”太后语速很慢,“想求什么,直说。”

静宁公主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儿臣想请您给我做主,我钟情太傅已久,就算到他府里做妾,也心甘情愿。父皇在世时,对我还是有几分疼爱的,曾亲口说过,我若遇到难事,可以请您成全。”

太后看着静宁,没掩饰眼中的嘲讽之色。先帝在世时,说的话多了去了,交代她的事情尤其不少,她又做到了几样?债多了不愁,她不怕再一次违背先帝遗愿。

出于这样的心绪,她的言辞便没了顾忌,全无以往的随和,“你想让我死之前传一道懿旨,成全你的执念?也对,在这个时候,谁若是抗旨不尊,定是不安好心,盼着我快些被气死。”

“没有没有,”静宁公主忙道,“儿臣不是那个意思,绝对没有刁难太傅的意思。”让孟观潮背上那种罪名,她怎么可能忍心?

太后讥诮地看着她,“但我若如你所愿,你以为,他除了抗旨,还有别的选择么?”

静宁小声辩解道:“可这事情说到底,只是他身边多一个服侍的人……我又不会害他。他总不会不顾大局,不顾太后娘娘和皇上的颜面。”

太后看着这个糊涂得跟自己当初有得一比的人,气笑了,“裙带关系能影响到太傅心中的大局?看起来,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了解他。”

静宁困惑地望着太后。

“我真是不明白,你钟情他的,到底是什么?无双的样貌?文韬武略?”

“都有。”静宁忙道。

太后牵了牵唇,“那他的心性呢?你怕是一无所知。”

静宁还真没法儿回答。孟观潮的性情,淡漠、冷酷、跋扈,却又在天下大多数将士心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她只知道,他是非常矛盾的一个人,别的,他从不曾给过她探究的机会。

太后凝着静宁,“太傅有狠毒的一面,能让你生不如死;却也有善良的一面,你看到了,甚至会觉得不可思议。”

“……”

“收起你的糊涂心思。你想要的,简直可笑,我断不会成全。而且,在我死之前,你再做张做乔的话,我留一道将你许配给不堪的人的懿旨,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些,全在你如何行事。”

静宁公主跌坐在地,面上的血色很快褪尽。她又走错了一步,离心愿更远了些。

“退下吧。”太后阖了眼睑。

静宁公主离开慈宁宫的时候,满脸是泪。不知情的宫人,还以为她是因为太后的病情而难过,却又都有些奇怪:静宁公主与太后,何时有了这样深厚的情分?

静宁公主不知宫人心绪,到了宫门外,站在路旁出神,随从来请她上马车,都被她一记冷眼吓得噤声。

遇到出宫回府的徐幼微,并不在静宁公主意料之中,但无意是个值得她欣喜的意外。

这么久了,孟府、靖王府甚至宫里的顾鹤,都做了巧妙的安排,让她如何都无法见到孟观潮的发妻,今日也不知是老天眷顾,还是那些人疏忽了,她终于可以和徐幼微言明心迹。

徐幼微被静宁公主拦住去路,也不惊讶,恭敬行礼后道:“殿下有何吩咐?”

静宁公主开门见山:“我与你有要事相商。”

徐幼微道:“殿下只管吩咐。”

静宁公主则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去我府中吧。”

想当然的语气,作为皇室的金枝玉叶,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可惜,徐幼微没有给她面子的闲情,“殿下大可长话短说,或是到我相熟的一个茶楼说话,不然,恕不奉陪。”

这位公主自回京之后,据徐幼微所了解到的情况,就没办过一件合常理的事儿。如此,她自然要防患于未然,不能让静宁掌握主动权。

“你好大的胆子!”静宁公主低声怒道,“竟然敢违抗我的吩咐?”

徐幼微笑容柔和,静静地看住静宁公主,语气不含任何情绪:“我不可以么?不理会你,又如何?”

静宁公主一怔,继而便是面色僵硬,终是道:“去你相熟的茶楼。”

在茶楼的雅间落座之后,徐幼微道:“殿下到底有何赐教?”

静宁公主看着徐幼微,看着那张绝美的却又显得特别单纯无辜的小脸儿,道:“我要嫁给孟观潮,你一清二楚。对此,你作何打算?”

徐幼微忍不住微笑,“对于你,我不需做任何打算。“

静宁公主先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随之而来的却是狐疑,“怎么说?”

“没必要罢了。”一如既往的,徐幼微笑得单纯无害。

看着那张笑靥,就忍不住一点点撕碎!静宁公主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徐幼微稍稍扬了扬眉,笑容加深三分,由衷地道:“我能理解很多人的不甘。”很多女子爱慕孟观潮,不是口头那么一说,她目前已很清楚。

静宁公主到底是寻回了理智,想起自己来这儿不是泄私愤的,便言归正传:“我嫁入孟府,对于孟府,有莫大的益处,不论官商。”

徐幼微多看了说话的人两眼,“所谓的官商益处,对于孟府,有何助益?”

静宁公主忍不住自傲起来,“那些事,岂是你一内宅夫人所能明白的!”

“如此,殿下是找错了人。”徐幼微说着,优雅地起身离座。

“你给我坐下!”不论有多大的前提摆着,静宁公主也压不住被一再顶撞的火气了。

徐幼微似是而非地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静宁。

静宁公主嗤笑:“若只论你我,你早死在我手里多少回了。到此刻还能活蹦乱跳的,不过是依仗着孟家、靖王府对你妥善的照顾。”

“若只论你我,你就敢杀我?”徐幼微和声询问。

“杀了你又如何?”静宁公主打鼻子里轻哼一声,“不定何时,你就要沦落为罪臣之女。当初徐家拥立靖王的事情,你可别忘了。”

“殿下就别说唬人的话了,徐家的事,也不劳你费心。”徐幼微心平气和的,“你自回京之后,做了多少手脚,我大致有数。但是,我并不在意。你知道,想嫁太傅的女子,一向不少。”

静宁公主挑眉,“所以,今日你是来跟我示威的?”

徐幼微觉得好笑,“并不是。想跟你几句心里话而已。”

静宁公主有了些许兴致,“说来听听。”

“第一,对于意中人,你如何争取,只是你与他的事,全不需跟我找辙。第二,你所谓的倾心,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

静宁公主不满,“你指什么?”

“你不了解太傅。”徐幼微道,“他在外忙着赈灾后续事宜,你却算计着如何进孟府的门,这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了。我并不是心怀天下的人,却也知晓,在这时候,思他所思,想他所想,尽可能地帮他多做些事。殿下可知,道不同不相为谋?”

静宁公主蹙眉,“灾情刚起的时候,你和靖王妃就跳着脚地带头捐钱施粥,我凭什么要巴巴地跟在你们后头,给你们脸上贴金?”

“原来,我和靖王妃只是为了名声才做那些。”徐幼微静静地看住静宁。

静宁被看的久了,发现对方的眼神不含一点情绪,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或物件儿,她心里非常不舒服,要竭力克制才不发火。

“那么,太傅、靖王又为何亲自赶去赈灾?”徐幼微认真地问道。

“那情形,谁肯去?”静宁对着徐幼微的眼神,边思索边说道,“情形好了,要收拾许久烂摊子,情形不好,不是染了时疫,就会背上罪名,官员们自然都要躲着。他们两个除了亲自上阵,还能如何?太傅是责无旁贷,靖王则是急于表现。”

徐幼微失望地摇了摇头,“太傅并非找不出代替自己前去的重臣,他只是记挂着受灾的百姓,想快些对百姓伸出援手。两军阵前,他从来是冲在最前方的那一个,而天灾,要比最凶险的仗还难打。对将士,对百姓,孟观潮从不会有任何算计。”

静宁抿了抿唇,因着被委婉地数落暴躁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除了认得他,口口声声钟情于他,还有什么值得一提?”徐幼微牵了牵唇,“你所谓的钟情,简直是辱没他。”

“反了你了!”静宁公主横眉怒目,抬手去抄手边的茶盏,然而手刚碰到茶盏的时候,便被一颗圆溜溜的东西击中,立时疼得缩回了手,敛目揉着手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击中自己的居然只是一粒花生米。

同一时刻,静宁身侧的两名侍女抽出袖中匕首,齐声斥道:“大胆!”

侍书怡墨则是不动声色,只是稍稍调整了站姿,侍书与二人对峙,怡墨则只留意着徐幼微。

一时间,室内杀气腾腾的。

徐幼微毫无所觉的样子,云淡风轻地道:“殿下日后好自为之,若再给太傅平添纷扰,我,就不客气了。”

静宁冷笑,“不过是狐假虎威。单凭你,能将我怎样?”

“有可用的人脉,不用才是傻瓜。”徐幼微悠然一笑,“你若不用公主的身份压人,我识得你?”

“他不过是看中你的样貌才娶了你。待得你年老色衰时,我倒要看看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徐幼微觉得好笑,“我年老色衰时,你能好到哪儿去?这种孩子气的话就免了吧。”

静宁心烦到了极点,想让眼前人快些滚,却又清楚,自己的心愿还需好生周旋,不到最后一步,不能与之翻脸。

徐幼微慢悠悠地道:“改日,我要向太后请一道赐婚懿旨——将你送到番邦和亲的懿旨,你说可好?”

“你!”静宁腾一下站起身来,带的近前的茶盏摔落在地,切齿道,“你敢!”

“我说到做到。”徐幼微语气和缓地道,“请了懿旨,我不会昭告天下,只是个握在手里的把柄,最终是否销毁,要看你肯不肯安生下来。”

其实,懿旨已经在徐幼微手里:离宫前她去看了看太后,太后说了静宁找过自己的事,问她作何打算。

她斟酌之后,便问太后能否给她一道兴许永不会公之于众的懿旨。

太后当即明白过来,笑了,倒是少见地有了兴致,亲自书写懿旨、盖印。

静宁眨了眨眼睛,发现徐幼微这人奇得很:言语明明是对人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子,竟仍是一脸无辜的德行。气得她肝儿疼。

“奸诈小人!”她从牙缝里磨出这一句。

“你觊觎我夫君多久,我就用懿旨压你多久。”徐幼微笑了笑,“告辞。”语毕转身,款步离开。

静宁望着她离开,望着轻轻摇晃的门帘,良久,跌坐回座椅,大哭起来.

徐幼微回到家中,与太夫人说了晚归的原因。

太夫人笑问:“怎样应付她的?”

徐幼微照实说了。

太夫人笑开来,“你啊,蔫儿坏蔫儿坏的。”

徐幼微笑得现出几颗小白牙,“也是没法子。她要是只与我这样那样的,也罢了,权当解闷儿,可她不同于别的女子。不拿捏住她,说不定哪日会找到您面前。”

静宁公主真的不同于任何女子,就算太夫人是认可男人三妻四妾的心思,也决不能接受静宁进孟府的门。

“也对。”太夫人道,“有了杀手锏,静宁公主就不敢再上蹿下跳了,早些清净了也好。毕竟,日后还有不少事情。”

徐幼微点了点头。

转过天来,徐如山来看女儿,闲话时道:“罗谦这一阵,升了三次官,如今在钦天监是一把手,再不会受窝囊气了。”

徐幼微很为罗谦高兴。

“他去找过我几次,让我带话给你,感谢你对他的知遇之恩。”

徐幼微一笑置之。

徐如山则道:“你别不吭声,跟我说说,怎么会事先张罗起那么多事情?”

徐幼微早有准备,道:“您还记得林漪如何进了孟府的门么?”

徐如山听妻子女儿说过,因而颔首。

“这次也是大同小异。我总是梦见有灾情,连大致的日子都一清二楚。这次更奇的是,有个人与我一样,他是心系百姓的性情,没法子直接见到太傅,便设法与我相见,说了原委。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在他提点下,我就事先做了些准备。”徐幼微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善意的谎言,“关系太大了,我也是在赌,希望是假的,却又怕极了是真的,为此,便请您帮衬我一些,从钦天监入手,让朝廷早一些防范灾情。”

徐如山听了,初时释然,随即就生出新的疑问:“那个提点你的人是谁?你为何不直接告诉观潮?”

徐幼微道:“提点我的人,我认识,但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晓。我答应了,不能食言。

“至于告诉观潮,自是不可行的。那种事,我与他照实说了,他应该也相信,但很多情形就不是自然而然的了,会有人因为他的举措说他莫名其妙。

“他的性子,您是知晓的,绝不肯利用钦天监做文章——他只相信事实,不信莫须有的预言,不可能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命人安排钦天监做铺垫。”

徐如山缓缓颔首,继而又笑,“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却又像还是一头雾水。”

“弄那么清楚做什么?”徐幼微对父亲耍赖,“事情办成了最重要。”

“也是。没坏处就行。”.

靖王回到京城,先进宫复命。

皇帝一改往日的疏离,笑着让他落座、喝茶,随后,抛出了一大堆问题,都是关乎他的太傅的。

靖王也一改以往在皇帝面前的寡言少语,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孟观潮亲自救百姓的事,也不隐瞒他的病情,“好不容易将养的见好了,到了灾区没多久就又犯病了,等他回来,让宁夫人看看,尽量给他琢磨出个更好的方子。”

皇帝听了,忧心不已,“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停一停,又道,“你呢?还好吧?四叔说,你也没少在水里泡着。”

“没事,调理一阵就行。”靖王细细地打量着皇帝,“我怎么瞧着,你像是瘦了不少?”

皇帝小大人似的叹息一声,“每日发愁,能不瘦么?”

靖王哈哈地笑起来,“说的跟真的似的。”

皇帝横了他一眼。

“得了,我知道你愁。我想给太后娘娘请个安,能不能跟我一起前去?”

皇帝略一思忖就点头,“好啊。难得你有这份儿心。”

兄弟两个一起去了慈宁宫,见到太后,靖王瞧着她的病容,心绪复杂。

太后倚着床头,看着他们,唇角噙着笑,问起在外的情形。

靖王就好声好气又绘声绘色地跟太后讲述。

“那么苦……”太后唏嘘不已,“太傅他……”

“他还不错。”靖王又事无巨细地讲起在外对孟观潮的见闻,说起了那个被观潮哄着入睡的小男孩儿,说起了听说的囡囡与大黄狗的事,也说了大雨如注之中,孟观潮带着官兵涉水而过,寻找受困的百姓。

这些是他愿意且有意说的。已经是将死之人,多点儿良知,多一些对孟老四的了解,没坏处。话里话外的,他也并不掩饰对孟观潮更多更深的了解带来的更进一步的欣赏、敬重。

太后敛目听着,渐渐的,神色变得格外痛苦。

皇帝以为是病痛所至,连忙亲自服侍着母亲躺好,又一叠声唤太医。

这样的情形,靖王瞧着,倒是少见地对皇帝生出了一些不落忍,对太后么……还是没情绪,就那么冷眼瞧着.

时光荏苒,日复一日,无声而平静地逝去。

静宁公主不想承认,自己被徐幼微轻轻松松地收拾了,却不得不承认。因着被送到番邦和亲的可能带来的恐惧,她再不敢往孟府的人跟前凑,老老实实地留在公主府。

偶尔气急了会忍不住嘀咕:孟观潮,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妻子,看起来是一只漂亮无辜的波斯猫,其实是一只小狼崽子,歹毒得没边儿了。

离中秋节近了,风中金桂飘香。

徐幼微每隔一日带林漪进宫,逗留整日。太后的情形愈发不好了,在如今,要用虎狼之药减轻过于严重的疼痛。

在宫里,徐幼微的心绪总是十分复杂,回到家中,对孟观潮的思念,如三月劲草一般疯长着。

那份思念,是深入骨髓的想念与担忧所至,亦是前世今生对他所有的感情累积而至。

十月十四,什刹海别院的管事来禀:“别院一些地方需要修缮。之前因着灾情,小的们尽力自己想法子,但是没修好。眼下没事了,也就大着胆子来禀明夫人了。”

“我去看看。”徐幼微交代完,知会过太夫人,坐马车去了什刹海。

她听李嬷嬷说过,什刹海这所别院,是孟观潮置办的第一所别院,不知是不是与原冲一起忙活的缘故,彼时兴致颇高,花费了很多心思。虽然,绝大多数日子都闲置着,他连住几日的工夫或闲情都没有。

徐幼微没想到的是,她刚到别院,孟观潮就回京了。

他先回到府中,去母亲房里请安。

太夫人笑着叹气,“要是早一些回来该多好?幼微刚去了什刹海别院。”

孟观潮只是一笑。

“等会儿我就派人唤她回来。”

“不用。”孟观潮说道,“我换身衣服就去宫里复命,估摸着还得给太后请安,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没必要耽搁她处理事情。”

太夫人想了想,颔首道:“好。那就这样,你回来的时候,幼微要是还没往回返,你要是还有精气神儿,就去接她一趟。这一阵子,你辛苦,她也不轻生。”

“成。听您的。”

太夫人起身,携了儿子的手,亲自送他回卿云斋,一面仔细打量他,一面关切地嘘寒问暖。

“爹爹!”林漪小鸟一般跑过来。

孟观潮立时笑了,俯身对女儿张开手臂,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闺女,想爹爹了?”

“想!”林漪明明灿烂地笑着,眼中却闪烁出水光。

孟观潮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脸儿,“这叫喜极而泣。”

“嗯!爹爹说的是。”林漪爱娇地搂住父亲的颈子,亲了亲他的面颊,又担心地问,“爹爹抱着我累不累?我长高了,也长胖了。”

孟观潮哈哈一乐,拍了拍她的背,“你这点儿斤两,还想累着爹爹?”

太夫人和林漪随之笑出声来,随即,后者伸出小手摸着他的面颊,很心疼地道,“爹爹瘦了。”

“年岁大的人,瘦一些是好事。”

太夫人抬手拍在他背部,“胡扯什么呢?二十六岁就年纪大了?那我们这岁数的岂不是活成妖精了?”

父女两个大笑。

孟观潮与母亲、女儿说笑一阵子,匆匆洗漱更衣,去了宫里。

皇帝一如每日下午,在御书房听人讲算经,听得顾鹤微声通禀,立时抛下书卷跳起来,撒腿就往外跑,把讲经的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皇帝远远看到身着大红官服的孟观潮,也不吭声,只是飞跑向他。

孟观潮停下脚步,等在原地。

皇帝二话不说,和小时候很多次一样,猴到自己的四叔身上,紧紧地勾住他肩头。

“还好么?”就像女儿跑向自己的时候一样,孟观潮心里暖暖的,语气就格外柔和。

皇帝点头,又摇头,末了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轻声道:“四叔,我可想你了,你总算回来了。”

孟观潮抱着怀里小小的少年,“去哪儿?”

“南书房。”皇帝可不管自己的形象,更紧地猴在他身上,“四叔抱着去。”

孟观潮轻轻地笑,“行啊。”他知道,自己回来,只是让皇帝的难过担忧减少些许而已,慈宁宫那位,会成为皇帝一段日子的阴霾。

到了南书房,两个人公务私事混在一起说,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很懂事地道:“四叔刚回来,先回家,好生歇息三两日。”

孟观潮却问:“太后娘娘如何了?”

皇帝神色一黯,“娘亲病得更重了。”说着话,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孟观潮,“四叔,你可以去看看她,宽慰她几句么?你的话,娘亲总是听的。”

孟观潮说好。

“那我陪你一起去。”皇帝动作利落地走到孟观潮身边,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孟观潮也说好。

到了慈宁宫,皇帝和孟观潮相形到了太后病榻前,行礼问安。

太后看到孟观潮,眼中闪过真实的喜悦,命人赐座上茶,又吃力地坐起来,倚着床头和一大一小说话。闲话一阵,便打发皇帝离开,“去听课吧。你四叔刚回来就偷懒,怎么成?”

皇帝乖乖地笑着称是,辞了二人,回了御书房。

太后对服侍在侧的人打个手势,示意她们到外间。

近来,这些特地安排的宫人已经基本上全部奉行太后的意思,而在此刻,却是齐齐望向孟观潮,见他颔首之后,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孟观潮站起来,神色平静地望着太后。

太后审视着他的神色,语气艰涩:“你,消气了没有?”

“谈不上那些。”

“我就是个瞎子、疯子、傻子。”她说。

孟观潮牵了牵唇,不置可否。

太后眼中噙满了泪,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自事发到今日,我每一日都是生不如死。起先,是因为恼恨,在如今,只有歉疚,悔恨。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寒儿。”

孟观潮不语。

“我的日子,不多了。却没什么不放心的。”太后道,“我这样的人,纵使活下去,也迟早会成为寒儿的软肋,不定何时便又要犯下大错。如此,早死了也好。寒儿没了隐患,你清净了,我解脱了。”

孟观潮仍是默然以对。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太后擦去滑落到面上的泪,“而你,压在心里的话,不妨说出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却晓得你是怎样的性情。有些话说出来,心结可能也就打开了。”

孟观潮望着着她,终于出声道:“只有这些?”

太后点头。

孟观潮似笑非笑的,“倒是我想多了。我之前怀疑,你又要出幺蛾子。”

太后自己也没想到,闻言竟笑了,“怎么可能。除了犯蠢的那件事,我脑子还算正常。”

孟观潮和声道:“我没心结。归根结底,是先帝把皇上托付给我。如今想来,先帝驾崩之前,有些事我是做过了,譬如除掉先帝安排的其他的辅臣。你从那时起,心里就不踏实了吧?”

太后很诚实地点头。

“这就是了。”孟观潮凝视着她,“我做过的一切,你多担待。你做过的一切,我理解。”

太后的眼泪又一次掉落。

孟观潮拱手行礼,步履如风地离开。得知幼微还在别院,径自策马去往什刹海。

对于太后,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几分理解。

常年在深宫的女子、孩子,地位越高,越容易钻牛角尖,选择了哪条路,必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以为太后会是个例外——可是,谁叫你那么以为了?谁叫你在某种程度上信任她了?

反过来,太后也一样,祸闯完了,要面对的就是他的翻脸无情,和日复一日的生不如死。

日子还要过下去,且要更好地过下去。如此,终将成为过去的人,他不记恨,也不宽恕,长久地搁置就好.

徐幼微从马厩中选出一匹枣红色骏马,上马后吩咐侍书怡墨:“你们或是逛园子,或是喝茶吃点心,都可以。我去红叶林里转转。”

侍书怡墨笑着称是,“那奴婢就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徐幼微笑着上马,直奔后园。

刚刚交代完修缮的事情,看堪舆图的时候她才知道,红叶林几乎占去了后园一半的面积。管事说,林子尽头是三间房,房间里面放着四老爷历年来的文章画作。

她立刻问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管事似乎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笑得却更加和善,说夫人自然能去,四老爷早就交代过,这里的一事一物,夫人都能过目、处置。

她满心懊悔:怎么没早些来这里?

她怀着迫切的心情策马到了后园。

林中有三条宽阔笔直的林荫路,按照管事先前说的,她选择了居中那条。

轻快迅速的马蹄声中,阵阵秋风袭来,让她心情无端地明朗许多。

她抬眼望向高大的树木,连带地望见被树木隔成一条的湛蓝天空,眯了眯眼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来到三间小屋前。

室内外有固定的仆人一早一晚过来打扫,其余的时间,没人服侍。

她用了些力气,推开紧闭的房门,走进去。

室内有淡淡的书香、花香——窗台上的花瓶中,盛开着颜色各异的香花,以花香代替熏香。

书架、书柜都不算大。书架上摆着的书,更像是做样子的,全不符合他平时阅读的喜好。

她打开书柜,见上方是似乎很随意地堆放在一起的画轴,下方则是一摞摞写满字的纸张。

“这个人……”她摇头嘀咕着。怎么能这样怠慢这些笔墨呢?

她逐一取出画轴,展开来观赏,便看到了他年少时画过的兰、竹、花鸟、山水、猫咪。

最让她意外且惊喜的,是两幅小老虎、小豹子的画。两个小家伙跟大猫似的,憨态可掬,看背景,分明是宫中万兽园一角。

这些画作,哪一幅拿出来,都与她珍藏的月下花鸟不相伯仲。

少年孟观潮,当真是光风霁月。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如获至宝且要全部据为己有的心思。

但是,那样不大好。偶尔,他也会想回顾一下过往,说不定,每一幅画作,都能让他想到一件往事。

那……好吧,明明不应该,但她真的肉疼的很,非常不情愿地把画作放回去。

随后,她取出他昔年所作的文章。

看了几篇,唇边的笑意就没散过。

他写过的文章,有规规矩矩的,有表述抱负的,也有言辞辛辣之至的,更有纯属玩儿文字技巧的制艺。

单纯玩儿技巧的,给她的感觉,就像是顶级绣娘手里的一件衣服,把对接镶掐的技巧做到了极致,难得的是还能言之有物。

她忍不住想,往后就算这位爷改了坏脾气,也要记住,一定不要跟他斗嘴吵架——八个她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想把她绕得晕头转向,容易得很。

不佩服是不行的。

她选出了自己格外喜欢的两篇,又按照顺序选了几篇,找出一个公文袋收进去,要带回家细细地看。

走出室内,回手带上房门,瞥见门口有一把折伞,顺手拿起来——万一下雨了,把手里的宝贝淋湿了怎么办?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往回返的路上,天气晴好,一如来时。

瞧着天色还早,她跳下马,把折伞挂在马鞍桥上,抚了抚马儿的鬃毛,“我们溜达回去吧,我看看咱家四老爷的文章,你可以边走边玩儿,吃点儿草。”

马儿很乖顺,并没像随风一样淘气地跟她起腻、故意打喷嚏。

见马儿乖乖地跟随在身后,她愈发心安,拿出公文袋,抽出一篇文章,边走边看.

孟观潮赶到别院,就听管事说了幼微的去向,当即策马寻到后园。

到了树林外缘,他将马交给随行的小厮,“带着其余的人回前面。”

小厮称是而去。

他信步踏上林荫路,负手前行没多久,便看到了幼微。

她穿着一袭月白深衣,腰封将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来。

面容微垂,不妨碍他看出她清减了几分。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手中的纸张,视线灵动地游转。

不出意外,那应该是他存放在此间的文章。年少时有闲情,偶尔会为了一片文章几日不眠不休,那年月的自己,真不乏闲得横蹦的时候。之所以保存下来,只是为了一些在当时灵光一现所得的技巧、感悟。

对于做文章,他有时也是很矛盾的:非常腻味八股的条框、局限,但另一方面,倒也乐得把那些条框局限琢磨透,权当手艺活儿了。

他倒是没想到,幼微也会喜欢这类东西,还……喜欢得眼角眉梢都含笑,根本没察觉到他正走向她。他原本以为,她会立时三刻带走的,是他历年来的画作。

她喜好怎么一会儿一变?

幸好东西都是他的,不然,真要自干一碗老陈醋了。

渐渐地,他心境平和安静下来,缓步走向她期间,细数着结缘至今的点点滴滴。

已到如意时,过往的煎熬,在回忆中便是锦上添花。

所以,这是他很愿意回顾的。

他的小猫,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恃宠生娇,一直按照他的意愿,在学在尝试很多事,不声不响的,从不说辛苦。

其实,他又当真给过她什么宠爱?

一个月少说要有十来天不能回房,但凡遇到大事,便是他气得找不着北需要冷静的时候,不能见任何至亲至近的人,见了一准儿没好脸色更没好话。

她都了解,也都纵着他。从不曾抱怨。

离家这么久,她和母亲安安生生地留在家中,有条不紊地循着他的心思做了太多的大事小情。从不曾邀功,信中只是一笔带过。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缺点在哪里,发妻会因自己吃的苦又有哪些。都是无形的,可如果换了任何旁的爱计较的人,便不会有今时今日。

可是幼微,这一切的根本,还是只出于喜欢么?

对于她,他早已知足,很多时候也完全不能知足。

遐思间漫步前行,他留意到慢悠悠的马蹄声消失了,忙抬眼望去。

徐幼微正困惑、惊喜交加地望着他,留意到他的视线,急匆匆拎起衣摆,快步跑向他。

他在脚步顿住之后,加快脚步迎向她。

徐幼微直直地扑进他怀里,呢喃一般地唤道:“观潮?”

“嗯。”他抚着她修长的颈子,俯首吻一吻她头顶的发丝,“小猫,我回来了。”

“孟观潮。”徐幼微双臂紧紧地搂住他,下一刻便和他拉开距离,睁着大大的漂亮的眼睛,问,“你怎么不出声喊我?你……”她眨了眨眼睛,显得惶惑不已,“是我出了什么错处,还是你……”

“傻小猫。”他万般怜爱地把小妻子拥进怀里,紧紧的,“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瞧着你全神贯注地看东西,没忍心打扰。”

“哦,那就好。”徐幼微仍是挣脱了他怀抱,和他拉开距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眼中有了泪意。

“怎么了?”孟观潮手势温柔地抚了抚她眼角,打趣道:“夏日没在一起,你就捡起了哭鼻子的本事?”

徐幼微却不回答,而是踮起脚尖,双臂缠扰住他肩颈。

“好了,好了,乖。”孟观潮柔声安抚着,下巴亲昵地蹭着她额头、面颊。

“我只是太高兴了。”徐幼微轻声道,“也,太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