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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宠妻日常 九月轻歌 39371 字 3个月前

孟观潮顺势放开她。

徐幼微坐直身形,低下头,灵秀的手迟疑着寻到系带,轻咬一下唇瓣,手势轻巧地挑开衣带,褪下寝衣,现出里面的淡粉色肚兜。

白皙的肩头、手臂,与那淡粉色相互映衬,显得娇弱,惹人怜惜。

随后,她就有些不知所措了,抬了眼睑,带着点儿羞窘看他。

这之于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孟观潮心里熨帖至极,怕她冷,坐起来,将她抱在怀里,逸出低低地喟叹之余,牢牢的吻住她。

他自然绝不是贪/欲之人,一个月有半个月要与她相安无事,余下的那半个月,又会因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只剩下几日与她温存。

这回事,不该想的时候,就算她在自己怀里,也无绮思;而在可以的时候,只要她在眼前,简直就是沾火就着。

也是够邪门儿的。

他的手绕到她背部,熟稔的解开那一根根纤细的系带。

徐幼微觉得颈间一空,连忙抬起手来,按在锁骨下方,阻止那轻巧的衣物下滑。

孟观潮笑起来,侧头吻了吻她耳垂,“唱哪出呢?”

她闷了一会儿,闷出一句:“灯,太亮了。”

他笑得更欢,反转身形,将她安置到床上,视线灼热地在她身上流连,“踏雪撷梅,不如这犹抱琵琶半遮面。”

徐幼微没好气地抿了抿唇。

伴着她的喘息,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孟观潮又低低地说:“出水芙蓉,不如芙蓉出水。”

“……”徐幼微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孟观潮,你小时候……是不是做八股做出毛病了?”

好些文文雅雅的词句,被他这么一倒腾,就成了暧昧至极的意思。要命。

他笑着啄了啄她的唇,“都饿得有小脾气了?”

“……”徐幼微抬脚踢他,却让他得了方便,偏又得了便宜还卖乖:

“别煞风景。大不了,等会儿,往死里咬我就是了。”

“……”徐幼微腾一下红了脸。绕弯儿或是直白,都让她招架不住。

“那才是你的杀手锏,让我舒坦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徐幼微觉得全身都在发烧了,勾过他,用吻堵住他的唇。

他轻轻地笑着,热切地回应。

……

四更天了,他终于罢手,慵懒餍足的大猫一样,拥着她。

徐幼微强忍着睡意,说起先前的话题:“以后还会那么说话么?”

“尽量。”孟观潮歉然道,“在军中待的时间久了的人,肚子里墨水儿再多,平时也懒得咬文嚼字,越不是外人,说话越不过脑子。”

“那可不行。”徐幼微柔声道,“夫妻之间,伤人的话说多了,就会成为心结。有了心结,便会生出隔阂。”

孟观潮斟酌片刻,“好,答应你。横竖又不会见天儿地有人要做我的妾室。”

“……”徐幼微无语得很。

“真的,我记下了。下不为例。”他笑着拍拍她的背,柔声承诺。

“这还差不多。”

孟观潮和她闲聊:“昨晚,我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心里还高兴得不行。”

“什么梦?”

“梦见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儿。”

徐幼微反对:“梦是反的,我要和你一样好看的儿子。”

要儿子?他想要女儿,想得都做梦了好吧?孟观潮不接这话茬,“醒来之前,正在给女儿取乳名,叫宝儿好不好?”

徐幼微不自主地认真地陪他胡扯起来:“要是儿子,就叫宝哥儿?”

他微微蹙眉,“要儿子做什么?怪难管教的,赶上一个我这种性情的,有你哭的时候。”

徐幼微讶然,“这叫什么话?合着你压根儿不想要儿子?那怎么传宗接代啊?”

“要个女儿就行,留在我们跟前,我拐个最出色的女婿到家里来。一样的。”

“……”徐幼微翻身背对着他,“你给我一边儿凉快着去。大半夜的,竟说些疯话。”她也是闲的,搭他话茬做什么?

他笑着追过去,“咱这小身板儿,不是不禁折腾么?”

“不是在调理了么。你少犯浑,等我好了,要多生几个孩子,什么时候被你气得找不着北了,让孩子们替我修理你。”

他哈哈地笑,将她身形板过来,“行啊。那就生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跟林漪加起来,四角齐全了。”

徐幼微啼笑皆非,但是转念想到他算是独自长大的,有表姐妹、胜于手足的朋友,却没有至亲的姐妹,想要女儿也是情理之中。她笑着,与他十指相扣,不介意让他在憧憬之中更愉悦,“但愿能让你如愿。”.

没几日,新任顺天府尹范从文就任,而权家帆,已经和家眷在流放途中。

强权之下,花飞叶落,只需一场风兼雨。

权静书的事情,苗维、常洛、原冲自是不会告诉任何人,权家那边,又算是第一时间就封锁消息,因此,外人都未听闻。

原四夫人过来与徐幼微闲谈时道:“流放而已,权静书怎么就会寻了短见?”

徐幼微只是道:“我也不明所以。她倒是得空就到卿云斋找我说说话,但也只是说些闲话,是否有难处,我也看不出。”

原四夫人便听出来,二人交情一般,要么就是权静书一头热,上赶着攀交情,还没个眉目,家里就出事了。她释然一笑,岔开话题:“我公公婆婆这一阵,高兴得不得了,原由你也晓得。”

徐幼微笑着颔首,“上次和我婆婆过去串门,听原伯母提了几句。”

“这两日,见到老五就问,什么时候能上门提亲,要不要他们帮忙。”原四夫人笑道,“老五就说,人家看不上我,等到明年正月之后,你们再可着劲儿帮我也不迟,眼下什么都别做。”

让亲人帮衬,怎么还有时间的限定?徐幼微若有所思。

进到十月,身在外地的大老爷办差得力,同时上折子、写信给孟观潮,说可以另外安排人手接替他,不然他只能请一段日子的假——长子成婚,他不可能不露面。

孟观潮让他回京复命,此后以郎中职在户部行走。

大老爷回到帝京几天后,到了孟文晖与逢三小姐的婚期。

孟府西院张灯结彩,在吉日前两日就热闹起来,东院则只是敷衍地做了些表面功夫。

逢氏进门当日,孟文晖酩酊大醉。

认亲时,徐幼微照着府中惯例,赏了逢氏厚重的见面礼。

喜事过后,大老爷每日都会到外书房或卿云斋找孟观潮,原由还不少:孟文晖请封世子的事、孟文晖的差事、还在诏狱的逢舟。

孟观潮只给他一句准话:入冬时,逢舟就能放出来了。至于孟文晖的事,一概不准。

大老爷急得气得晕头转向,一次索性说:“要是这样的话,我不如把这国公爵位送给你!”

孟观潮失笑,“好像你能做主似的。”爵位而已,先帝、皇帝先后几次要赏他,他都婉言谢绝了——犯得着抢别人的?

逢氏嫁进孟府半个月之后,这日来到卿云斋,正式求见徐幼微。

☆、第 047 章

小丫鬟进去通传的时候, 逢氏带着捧着锦盒的奶娘罗妈妈等在廊间, 垂眸看着脚尖。

她造访卿云斋,是想通过这样的往来,与四夫人搭上话。凡事都要有个开端。

在西院, 四老爷那人缘儿……除了四娘, 哪一个都是谈及色变, 对于四夫人, 却是交口称赞。

委婉地打听之后, 知道了四夫人给元娘添箱、对年纪小的侄子侄女照顾有加的事。

而自她进门至今日, 四夫人对她的态度都是淡淡的。

至于原由,或许是孟文晖惹了四老爷的嫌弃,连带的让四夫人嫌弃, 在如今, 捎上了她。

这样下去可不成。

门帘一晃,卿云斋的大丫鬟侍书走出门来,笑盈盈地道:“大奶奶,夫人请您进去说话。”

逢氏忙定一定神,牵出温婉客气的笑容,随侍书走进厅堂,转入东次间。

徐幼微坐在临窗的棋桌一侧。

逢氏走上前去, 恭敬行礼。

徐幼微抬一抬手,语气柔和:“坐下说话。”

逢氏称是,在她近前落座。

徐幼微唤丫鬟上茶,随后开门见山:“找我有事?”

“没有, 没事。”逢氏忙道,“只是想私下里给四婶婶请安,再就是,成亲之前,曾经叨扰祖母和四婶婶,那时不知轻重,还望四婶婶勿怪。”

“言重了。”徐幼微语气愈发柔和,“你能体谅我与太夫人就好。毕竟,在那时,我们不免多思多虑,想到了你的难处。可是,你的事情,不论到何时,都是外院才能干涉的事,别说我们无心,便是有心,也没法子帮你。”

得,还没怎么着,就堵住了她开口为父亲求情的可能。要说不沮丧,那是假的,但是,这也在预料之中。

她该指望的,是大老爷、大夫人和孟文晖,他们甩手不管或是有心无力的话,才是想法子求四房的时候。

逢氏笑道:“四婶婶放心,这些我都明白。”

侍书、怡墨奉上茶点。

徐幼微示意逢氏喝茶,继而开始扯闲篇儿:“听说家中姐妹三个?有无兄弟?”

“只有姐妹三个,没有兄弟。”逢氏的意态、语气,始终恭敬有礼,“我大姐夫是秀才,屡试不中;我二姐夫是外地名不见经传的官吏。”父亲还有两个妾室,但在她之后,母亲和两名妾室都不曾再有喜脉。这样的情形,只能认命。

徐幼微颔首一笑,有些明白,为何在关键时刻,出头的是眼前的逢氏。

逢氏这才从随侍在侧的罗妈妈手里接过锦盒,亲手递给侍书,“无意间得的两块墨,应该还不错。我没读多少书,林漪堂妹却正在读书,大抵用得着。”

其实,是因为认亲的时候,徐幼微赏了她一支赤金点翠如意步摇,价值不菲,她回赠的却只是一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砚台,想来总是不安。

不说送她,却说送给林漪,徐幼微笑笑地道谢,命侍书送到小书房,妥当地收起来,然后,继续扯闲篇儿:“嫁进来这段日子了,可还习惯?与元娘、二娘相处得怎样?”

“她们和我婆婆一样,待我很好。”逢氏微笑道,“只这段时日而已,一想到元娘明年就要远嫁到江南,很是不舍。”

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说着可有可无的闲话。要是换了孟观潮,估摸着只听片刻就不耐烦了,她们却是笑容和煦,都很惬意的样子。

盘桓了大半个时辰,逢氏起身道辞,徐幼微亲自送她出门,回到房里,对着棋盘,接着琢磨一道九宫格的题,做出来之后,转到西梢间,亲自动手做书签。

侍书、怡墨在一旁认真地看着。这一阵,四夫人每日下午都会留出一段时间做书签:细细地将竹片打磨得格外纤薄,又在上面篆刻出梅兰竹菊,今日篆刻的,却是一只鼠的轮廓。

侍书不由猜测:“四夫人,先前做的刻着梅兰竹菊,是不是一套?”

“是啊。”徐幼微笑着看她一眼,“过两日,记得跟外院说一声,给我做个放书签的小匣子,嗯……类似笔筒也好,反正你让他们照着尺寸办就行。”

侍书笑道:“奴婢记下了。”

怡墨则道:“夫人眼下是要做一套十二生肖的书签么?”

“嗯。”

两名丫鬟都觉得这主意好。

“四君子那一套,要送给太夫人。”徐幼微有什么事,并不瞒她们和李嬷嬷,“这套十二生肖的,要是能做成,就送给四老爷。你们可别把我卖了啊。”

侍书怡墨忍俊不禁,齐声称是,让她放心.

下衙后,孟观潮坐在马车上,阅读苗维极力推荐的一册书。是上次恩科时的状元郎所著。

大致地翻了一遍,他就觉得,不是苗维脑子有病,就是他脑筋有毛病了——苗维向他推荐时,那一通夸啊,可他瞧着,只能算是一部闲书,无聊时用来解闷儿,都不是首选。

文章、书籍这东西,也是要讲缘分的。他想,回头让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的熟人都看看,听听他们怎么说。

要是都说好,那就在私心里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找找根由;

要是都与他心思相同,那就得琢磨一下,状元郎是不是跟苗维有什么猫腻。

有的话,一并敲打。

没有的话,就只让状元郎务正业,别没事儿就著书立论连带地丢人现眼——这状元,可是他代替皇帝点的。

他将书册扔到一旁。

片刻后,有随从在车窗外禀道:“四老爷,长宁侯世子来了,要……护送您回府。”

长宁侯世子林筱风,今年十八岁,在秋围中表现不错,如今在金吾卫行走,任指挥佥事。

孟观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到了府门前,孟观潮让车夫停下,下了马车,转头寻到林筱风,勾一勾手,示意他到自己近前。

林筱风的打扮与孟府的护卫无异,看到太傅的手势,立时笑得现出一口白牙,面容更显俊朗。他跳下马,快步赶过去。

孟观潮问:“谁准你监视我的?金吾卫同知还是指挥使?”

监视太傅?那不是找死么?林筱风色变:怎么只是两句话,这位爷就把他和上峰一并定罪了?他连忙道:“不不不,太傅千万别多想,晚辈只是感念知遇之恩,甘效犬马之劳。”

孟观潮凉凉地一笑,“甘效‘犬’马之劳?我倒是真缺个蹲着看门的。”

“……”林筱风冒汗。

“走。”

“是!”林筱风干脆利落地应声,走向坐骑时却又补了一句,“反正属下不会忘了太傅的恩情,总能找到报答的机会。”

孟观潮正负手走上石阶,闻言只一个字:“滚!”

“是!”林筱风挨了训斥,反倒眉飞色舞的,又笑得现出了亮闪闪的白牙。

长宁侯林府,在外人眼中,门第是很高,可也只有门内人知道,林家先是十几年不得先帝待见,皇帝登基之后,也没得着太傅的待见。眼看着就要家道中落,偏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积蓄都用来做门面功夫。

父亲私下里总是抱怨先帝、太傅,连君臣两个一个德行的话都说过,横竖是笃定林家再无出头之日。

他自小就感受到,爵位,只有深得帝王宠信的门第,只有地位身份与之匹配的时候,才能得到应有的益处,否则,便会沦为高门中的破落户。

他这两年苦练骑射,苦苦研究兵法,到今年秋闱的时候,打通门路,得以参加。

也看得出,太傅、五军大都督对秋围的心态,是在矮子里边拔高个儿,毕竟,比起他们,自己和一干勋贵子弟,太嫩了些。

最终,他凭着箭法和在阵势中的应对之策引得太傅留意到,受封为金吾卫指挥佥事。

区区数日,变着法子和林家攀交情、上赶着做无本儿生意的就比比皆是。当然,双亲也没一得势就忘乎所以,眼下只做稳妥的小本生意,只求逐步缓解捉襟见肘的窘境。

太傅要真是凭喜好行事,哪里有他的出头之日?他想报答恩情,亦想跟随在太傅身边,学处事、用人之道。

孟观潮进到外院,回事处的管事跑过来,交给他一份拜帖:“顺天府尹范大人遣管事送来的,人还在等着。”

范从文原在地方上为官,一方疆吏,如何比得过在藏龙卧虎的朝堂占有一席之地,上任后,自然少不得要递拜帖,感激吏部的举荐、太傅的任用。

孟观潮说:“传话给顺天府尹,抓紧把权家帆压下的几桩冤案办妥。见我别用脸,用才干。”

管事忍着笑,称是而去,边走边把三言两语扩充成一套客气委婉地说辞。这已是回事处一个不成文的惯例.

太夫人坐在厅堂,淡然望着满脸戚容的窦夫人。她与窦夫人,相识十来年了,原由是窦二小姐钟情观潮,至今未嫁。

权家帆入狱之后,吏部推荐了窦明城、范从文,两人入仕的年头分别是二十七年、二十一年,最终观潮选了范从文。

明眼人都明白原由:顺天府尹掌握帝京诸多要务,能力出色的话,可以参详一些军国大事,给出自己的建议。相反的话,连手头的案子都处理不完,做不了两年就得被新人顶替。

权家帆的罪名不少,但在断案方面是个人才,处理公务一向爽利。罪行迟早要浮出水面,但若不是陷入妻女变相地帮两广总督坑他的局面,出了昏招,从而惹得观潮彻查,应该只是个辞官致仕的结果。

太夫人每每想到权家的事,好笑之余,总是心生警惕:男子在仕途上行差踏错,有时也只需要一个被亲人影响的契机,一个决定做错了,便会颠覆自己和亲人的生涯。

而她与幼微,都是观潮的软肋。她们,绝对不能出差错。

眼前的窦夫人,原本笃定窦明城会成为新一任顺天府尹,却不想,输给了资历短六年的范从文,心里憋屈得不行,找太夫人诉苦来了:

“……且不说资历,只比较科考的名次,我家老爷就比范大人高,在官场上,谁不说他刚正耿直?”

是啊,耿直得在观潮眼里成了愣头青。太夫人腹诽着。

“这种事,我也知道,您只愿意听听,不会理会。”窦夫人停止抱怨,神色哀伤地看着太夫人,“我家老爷十余年待在原地不动,也罢了,眼下,我二女儿已经病入膏肓,原由您也是清楚的。”

太夫人扬了扬眉,笑,“再清楚,又有什么法子?”

“我知道,十来年前,看中太傅的闺秀比比皆是,为他迄今未嫁的,不是一个两个。有多少人怕他,就有多少人倾慕他。”窦夫人眼中有了水光,“但是,我那女儿,真的不行了,成不了多少时日了,能不能……”

“直说。”

“能不能让她在临终前了却夙愿?”窦夫人小心翼翼地说完这一句,便连忙补充,“若是不行,那么,您能否劝说着太傅纡尊降贵一次,去看看她?”

太夫人爱莫能助地笑了笑,“不管哪一桩,我都不能替观潮做主。而且,也不认可。你不如去问太傅。”

“我……我要是敢问他,早就求见他了。”窦夫人一副随时都要痛哭失声的样子,“这些年了,我如何不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只关乎女子这一点,不是一般的洁身自好。

“您那儿媳妇,不是一般的有福气,但是,他不能将心比心么?他若错过了娇妻,这一生会怎么过?”

太夫人一笑,“还能怎么过。若无把握,他都不会让意中人知晓,更不会打扰意中人。”

窦夫人闻音知雅,在眼泪掉下来之际,便匆忙取出帕子,拭去眼泪,起身道:“我明白了。不耽搁您了。我女儿病故的时候,便不给孟府报信了,省得您为难。”

太夫人起身相送,委婉地劝慰了几句,望着窦夫人黯然离去的背影,苦笑。

观潮,着实是个惹事精。这类事,十来年了,不知应承过多少次,而他听了,也权当没听到。

他钟情幼微,只是他的事。谁钟情他,也不关他的事。早就品出来了。

回房时,她叮嘱王嬷嬷:“吩咐下去,这种事,不要告诉四夫人。”让儿媳妇知道别人对儿子痴情到什么地步,全无必要。儿媳妇可是名动京城的美人,谁又知道有多少人在心里放不下她?

可以的话,真想把小两口这种烂桃花全部除掉,让他们清清静静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日子.

当晚,孟文晖很晚才回房。

逢氏全无睡意,坐在妆台前发呆,听到脚步声,忙起身行礼。

孟文晖抬手示意免礼,打开一口箱子,一面翻找东西,一面问,“下午,你去见四婶婶了?”

“是。”

“说什么了?”

逢氏道:“只是闲话家常。”

“那就好。”孟文晖叮嘱道,“别跟她提外面的事,更别跟太夫人和四叔提。”

“……”逢氏讶然,“我父亲,难道真要像四叔说的那样,入冬时才能出来?”

“不然怎样?”孟文晖道,“你几时见过当朝太傅朝令夕改?”

怎么没见过?当初徐家的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逢氏思忖着,却不敢说出口。

孟文晖找出一个黄杨木小匣子,拿在手里,向外走去,“歇了吧。我去外院,不回来了。”

逢氏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晚间,长安没什么事,主动去了外书房,对原冲说:“我去李小姐那边看看。”

原冲嗯了一声,继续伏案忙碌。

长安带上原冲的名帖,在夜色中从速赶到李之澄的住处附近。

负责日夜监视那所小院的长兴、长福见到他,只用手势打个招呼。

长安打量着周围环境,寻找着适合监视的隐蔽之处。这期间,听到院中有孩童的嬉笑声,不以为意。

他之前就对五老爷复述过长兴、长福所见:李小姐雇用的两名仆人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

“娘亲!”有稚嫩而甜美的男童声音传入耳中,“哥哥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就……嗯,出来玩儿。”

长安不自主地笑了笑,但在同时,却瞥见长兴似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嗖一下站起身,下一刻,更是忘了自己是在被树影遮挡的墙上,后退一步,结结实实地摔倒了地上,幸好训练有素,并没痛呼出声。

若非大事,长兴绝不会慌成这个样子。他疾步奔过去,微声问:“看到什么了?”

长兴蹙着眉,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出大事了……得去请五老爷。那孩子,刚刚喊李小姐娘亲。”

长安身形猛地一震,面色也有些发白了。

☆、第 048 章

如果李之澄已经与人成亲, 有了孩子, 那么……自家爷所做一切,又算是什么?

一时间,长安对李之澄陡然生恨, 他磨了磨牙, 对长兴道:“你去给五老爷报信, 越快越好。”随后打个响亮的呼哨, 将在附近的人手召集到跟前, 沉声道, “五老爷过来之前,把那几个人看守起来!”

在院中的李之澄听到长安的话,心完全沉了下去,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笑着哄着怀里的孩子,“南哥儿乖,有客人来了,娘亲要应承一番,你去找奶娘,好么?”

南哥儿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颠儿颠儿地去找奶娘。

李之澄站直身形,望着院门口,等待他的手下进门。

该来的,总归是来了。之前就感觉到, 这所小院儿被监视起来了,惊惧之后,让奶娘在这几日内千万将南哥儿日夜留在房里,开始着手安排南哥儿的去处。

可奶娘只是寻常女子,总会有大意的时候,南哥儿又是个三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日夜都听话地留在房里。

眼下,她只担心,如果他发疯,自己势必要连累无辜。

长安寒着脸走进院中。手下已各司其职,封住李之澄与夫妻二人离开的路。

“别吓着孩子。”李之澄说。

“那么,您在五老爷过来之前,也别让我为难。”长安甩下这句话,循着孩童的语声,走进东厢房。

一个孩童约莫四五岁,正拽着竭力维持镇定的一名女子抱怨:“只是晚一点儿睡,娘,我想看星星。”

三岁左右粉雕玉琢般的孩童,则坐在女子怀里,小手握着一个小小的风车,笑眉笑眼的。

稍一打量这孩童,长安整个人便是剧烈一颤,他转头望向李之澄,满脸惊愕.

原冲忙完公务,便调转太师椅的角度,舒展开双腿,将双脚搁在近前的杌凳上。

他按揉了一会儿眉心,视线落在那方常用的龙尾石砚上。

那是孟老国公爷在世时赏他的。

老国公爷对观潮,打罚的时候下死手,平时则是往死里溺爱着,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那该是砍一刀给一阵甜头。

因为与观潮交好,老国公爷对他一向很好,他心里却非常不认可那位长辈的教子方式。

当初他与观潮打完生命中第一场硬仗,战捷回京之后,老国公爷就给了观潮一通板子,他听说后,瞠目结舌。

那种事情,在原府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他双亲就算气急了,也只是用鸡毛掸子虚张声势,观潮所受的,却是重伤。

多气人。观潮在两军阵前都没落下伤,回家后倒差点儿被修理死。

观潮养伤期间,他隔十天半个月去看一次——那时候,还不是至交,相处时都有些拧巴。其实就是跟自己拧巴,服软或关心的话,如何都说不出口。

第一次去看望,观潮只穿着中衣中裤,盘膝坐在窗前棋桌前的椅子上,握着一只扁平的小酒壶出神,本就白皙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凝着他从没见过的寂寥、清冷。

光芒万丈的孟观潮,改为被月光笼罩,让人觉得孤单。

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回过神来的观潮牵了牵唇,问,来幸灾乐祸的?语声很沙哑。

他笑了笑,说不是,真不是,来跟你下棋的。说完,在棋桌前落座。

观潮却对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壶,说喝酒吧。

他瞪了观潮一眼,恶狠狠的。

观潮微笑,指了指太阳穴,说这儿,木着才好受点儿。

他心里特别难受,取出棋子,打好座子,说边下棋边喝酒。

一整个下午,两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棋,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没再说话。

对老国公爷的不认可,大抵是在那一日生出。

后来,用心观察别的武将,发现有很多人不善于教导子嗣,不是没工夫,把子嗣扔给文武师傅,就是脾气差,不懂得对子嗣循循善诱。

那时候,他和观潮待人处事,还不似如今这般粗暴,只要不是自己打心底嫌弃的人,都能以礼相待。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十六岁的少年郎,经历过生死之间的千钧一发,心却不曾因人情世故留下不可释怀的殇痛。

老国公爷病故之后,观潮的性情有了显著的变化:夺情挂帅出征期间,每日除了排兵布阵、军务、冲锋陷阵,恨不得一个字都不说,稍有空闲,只愿意独自坐着,独自饮酒。

弟兄们出尽法宝地惹他生气、逗他笑。

他们还没累,观潮先看累了,说,我就想独自待一会儿,想想我们家老爷子,这都不行?

他们听了,都心酸得不行。

到观潮能够谈起丧父之痛的时候,已经回到帝京,处事变得格外跋扈,一次跟他喝酒时说,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不少次,那是真恨得牙根儿痒痒;可他走了之后,想到的就全是他的好,抓心挠肝地疼,疼完了,心空了一块儿。

那是他能够理解却不能感同身受的伤痛。

观潮与老国公爷之间的情分,必然是复杂至极。

他以为,没有什么伤痛,能胜过亲人消亡,没有哪种感情,能复杂得过孟家父子的情分。

却原来,不是那样的。

让一个不惧生死的男人疼到有苦不能说、只能长久沉默隐忍、再一步步对情绪失去控制的,还有男女之情。

观潮一度到了债多了不愁的地步,如今也已熬出了头。

他呢?

他有时会怀疑,自己余生都要置身在情爱的修罗场,没人超度,不得救赎。

匆匆的脚步声打断原冲思绪,他蹙眉,听出是长兴。

长兴没通禀就走进门来。

原冲蹙眉,刚要发作,长兴已急声说明原委。

原冲听完,全然僵住,似是血液都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神色恍惚地问:“你说什么?孩子?”

“是!”长兴用力点头,“长安已经将宅子里的人看管起来,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原冲面色越来越苍白,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语气却轻飘飘的,“把人送到什刹海的别院。”.

别院中,长安见到眼神暴躁的原冲,匆匆走上前去,“您先别动怒,那孩子……”他凑近些,低语两句。

原冲身形一僵,继而步履如风地走过垂花门,“带我去看。”

长安称是,紧走几步,带他去往内宅。

原冲走进灯火通明的正房厅堂,在罗汉床上落座,又站起身来,困兽一般来回踱步,片刻后,又回身落座。

抱着奶娘的南哥儿、李之澄随着长安进门来。

原冲视线近乎急切地落在南哥儿的小脸儿上。

已经很晚了,这孩子却还没睡,且精气神儿十足,怀里抱着一个小老虎布偶,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奇地环顾室内。

那眉宇……

原冲先是全然窒息了,随即,一颗心狂跳起来。

有那么一刻,他想起身,动不得。他试图抬手,要借扶手起身,手指却轻轻抽搐着。

南哥儿已经看到神色有异的他,却不害怕,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转头问李之澄:“娘亲,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李之澄牵出温柔的笑容,避重就轻,“来……看看景致。这里好么?”

南哥儿胖嘟嘟的小手无意识地抚着布偶,“嗯……要到明天才知道。天黑着,看不清楚。”

短短时间之内,原冲用尽所有力气克制着,终于让自己恢复平静。他起身,步调平缓地走向南哥儿,轻咳一声,顺着母子两个的话题,声音沙哑地道:“明日带你看看这里的景致,好么?”

南哥儿看向他,又扭头看了看李之澄,抿着小嘴儿笑了笑,不答话。

长安示意奶娘放下南哥儿。他不知道南哥儿会不会愿意让五老爷抱,却是笃定,五老爷一定想离孩子近一些,再近一些。

此刻,原冲眼中只有南哥儿,言语是在仅存的理智控制下说出的:“怎么不说话?不愿意?”

南哥儿站在地上,仰着小脸儿看他,“你是谁啊?”

原冲俯身,双手迅速而用力地交握一下,以此阻止手指近乎痉挛般的颤抖。他笑着,伸出手臂,把那小人儿抱起来。

笑,在这一刻,倒是最容易的事。

“先给我抱抱,我就告诉你。”他语气里有着自己不曾意识到的轻柔。

身形落入陌生男子的怀抱,让南哥儿下意识地挣了挣,随后,就近距离地,认真地打量原冲。

原冲的手,抚上南哥儿的小脸儿,又握住他白嫩的手。

小小的手、小小的身子,小小的面容,眉宇与他酷似。

这是他的孩子。不需询问任何人。

比起他在这年龄段的侄子侄女,他的孩子瘦了些;比起他的侄子侄女,他的孩子的穿戴太过寻常。

颈间没有戴镶赤金或纯银的长命锁;手腕上没有镶嵌着宝石的小金镯;衣料是很廉价的绸缎;脚上穿的是没有一丝花哨的圆口鞋。

他的孩子……穿戴一如寻常百姓家中的孩子。

他的心,狠狠的,一抽一抽的疼着。

他费力地吞咽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南哥儿却笑嘻嘻地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原冲。我是——”原冲哽了哽,“我是原冲。记住了?”

“哦。”南哥儿认真地点头,“我是南哥儿,名字是李熙南。”

“熙南,”原冲摸着孩子的小脑瓜,“李熙南。”他把李字咬得有点儿重,心里恨意重重,唇角浮现的笑容,则透着失落。

长安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奶娘泪盈于睫。

李之澄背转身。

南哥儿没留意到别人的异常,注意力都在抱着自己、明明一直在笑却显得伤心的原冲身上,“你是娘亲的朋友、亲戚吗?”

原冲说:“我与你娘……相识十来年,她是我至亲至近——”同时亦恨之入骨——“的人。”

南哥儿长而浓密的睫毛扑闪一下,“可我从没见过你诶。”

“因为,我与你们走散了。”原冲轻轻地磨了磨牙,“直到前不久,你的孟伯父派人接你们过来,我们才有今日的团聚。”

“孟伯父?”

“嗯。他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物。等他得空了,让他来看你。”

南哥儿笑着点头,“好啊。”

原冲笑容里终于有了些许真实的愉悦,“娘亲已经跟我说好了,日后你们在这里住下,愿意么?”

南哥儿并不迟疑,“娘亲愿意,我就愿意。”

“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总搬家啊。”南哥儿挺了挺小胸脯,“我长大了,不怕的。”

“……乖。”原冲吃力地吐出这一个字,下巴抽紧,视线瞥过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子。

南哥儿端详着他,伸出小手,摸着他的下巴,“你是不是很难过?”

“有么?”

“好像有一点。”稚嫩的小手无意间碰到了他下巴上的胡茬,不由得逸出欢快的笑声,“痒。”

原冲的心,立时酸痛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把住那只小手,按在下巴上,摩挲着。

南哥儿笑得小身子扭来扭去。

原冲也随着他笑,继而点到为止,“明儿再陪你说话,四处转转。去睡觉。”

“好!”

原冲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南哥儿的面颊,把他交还给奶娘,又问长安:“都安排好了?”

长安称是,转身唤来一名管事妈妈,“带——南少爷和奶娘到东厢房歇下。”

“娘亲,你不会走吧?”南哥儿问道。

李之澄转过身,神色如常,“不走。安心睡。”

“好。”由奶娘抱着往外走的时候,南哥儿将小下巴安置在她肩头,笑笑的望着原冲。

原冲负手站在原地,也笑笑地看着他,直到他离开厅堂。

原冲对长安道:“赶早去见太傅,帮我和李先生请几日假,他若问缘故,照实说就是。另外,请他亲自去原府一趟,帮我跟二老扯个谎。”

长安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

原冲缓缓踱步,随着步调,周身的寒气越来越浓。

过了好一阵,他向西面偏一偏头,“你来。”

室内已无下人,这话自然是对李之澄说的。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西次间,进到西梢间。

刚一进门,他便发了狠,回身勾过她,再一转手,把她身形掼向墙壁。

她身形结结实实地地撞到墙壁,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一声不吭,轻轻吸进一口气,慢慢地扶着墙壁站起来。

他欺身过来,一手撑着冰凉的墙壁,一手扣住她修长纤细的颈子,一点一点收紧,加重力道。

恨极了。

想扭断她的脖子,或者,让她杀了他。

太疼了。

与其这样生不如死的疼下去,真想一死了之。

可是,南哥儿的小模样在他脑海浮现,格外清晰,格外鲜活。

那是他的孩子,他与她的孩子。

不曾给予孩子一天宠爱,有什么资格意气用事?

把孩子带到这尘世的女子,给了他最美也最伤的意外的女子,他真有资格惩罚么?

在她将要窒息的时候,他的手倏然松开,落在她肩头,随后看着她剧烈的喘息着,再到呼吸恢复清浅匀净。

他心头的恨意、怒意,却无一丝消减,化作火焰,烧灼着他心魂。

“之澄,你到底有多嫌弃有多憎恶我?”他扣着她的肩,“这样的事,你也骗我、瞒着我?”

李之澄的视线定格在他胸口的位置。

原冲喉间似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声音愈发沙哑:“该享有的锦衣玉食,他可曾享有过一日?

“总搬家?我的儿子该陪着你过颠沛流离的时日?

“熙南。我的儿子叫李熙南?”

他狠狠地皱眉,语声有点儿闷闷的。

李之澄噙着泪,抬眼看他。泪光让她视线模糊,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清晰起来,看到男子昳丽的眉宇间,是深浓到近乎绝望的痛苦。

“我迟了这么久才见到他,可我……”他唇角弯了弯,“可我对于他,只是原冲。”语毕,星子般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又渐渐有了一点光彩。

她分明看到,那光彩,是因为浮上眼底的泪。

可以面对一个背离自己的女人,可以承受得而复失带来的不甘煎熬。他不能承受的,是一个迟了太久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孩子,一个,他憧憬中要百般娇惯、宠爱,事实上却连安稳都不能享有的,他的孩子。

那种对她的恨,对孩子的亏欠,压垮了他。

撕心裂肺的疼痛抓住了她,死死的。

那么久,思念、亏欠、无助、恐惧,日复一日,排山倒海压向她。没事,不在乎,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做行尸走肉。

可是,打破那份维持已久的平静,又是那般轻易。他又一次在自己面前受伤了、倒下了,上一次是身体上的伤,这一次,是他无法承受的伤筋动骨的心殇。

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落。

他凝着她,“给我指条路,行么?要么,你这就杀了我,我受不了了;要么,你告诉我原由,我们一起扛下来。”

她摇头,再摇头,抬手蒙住自己的眉眼,却是哭得更厉害了。

“不哭。”他拿开她的手,抚着她面颊。

不哭,之澄不哭。在金陵,他旧伤发作,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每每短暂的醒来,看到她哭,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便无力又温柔地安抚着她。恰如此时。

长年累月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崩溃。

她抽泣起来,哭得身形失去力气,向下滑去。

他叹息一声,退后一步,把她带入怀里,给她支撑,予以安抚。

没原谅。

只是应该这样做。她是孩子的母亲。

☆、第 049 章

李之澄终于平静下来。

原冲放开她, 转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南哥儿的奶娘,她叫阿锦, 服侍你多年。她嫁的人, 是你的小厮兆年。我没记错吧?”

“没有。”

“我不想为难他们, 毕竟, 也是照顾着南哥儿的人。”

“……”

原冲推开窗。将近冬日, 夜间的风, 寒意颇重。可也还好,如何的寒冷,都冷不过回旋在心头的凉意。

他说:“至于你, 我也不知如何对待。我只知道, 不能再与南哥儿分开。要怎样,你说。”

“阿冲,”李之澄语气艰涩,“我们,不能在一起。你要南哥儿,可以。我离开。只要你答应我,不让人知道他的生母是我, 就可以。我……陪伴他的时日并不多,又曾犯下大错,有朝一日,会连累他和亲友。”

不敢说连累他, 她已没那个资格。

原冲缓缓转身,凝住她,视线比风更凛冽,比利刃更锋利,语气比顽石更冷硬:“一个女人心狠起来,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他踱步到西次间,又踱回到门口,“好。我答应,你这就走,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之澄抬手理了理鬓角,步调虚浮地向外走去,经过他的时候,也只敛目看着脚下。

原冲在一臂之内的距离伸出手,扣住她手臂,“试探而已。我总要知道,你口中的错,会引来多大的祸。”

她转头看着他,又一次,泪眼模糊。

原冲并不看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过往纠葛,加上南哥儿,我已理不清了,如此,就原原本本地告知观潮,让他代为处理。

“在我发话之前,你走不出这所别院。我去外院,你早点儿歇息。”

语毕,他松了手,举步离开,仍是不看她。由此便不知道,此刻她眼中有着多深的惊惧.

晨曦初绽之前,孟观潮费了些时间,才消化掉长安告知的一切。

他揉了揉眉骨,“当初随老五去金陵的人,有没有你?”

“没有,那时候小的和长兴、长福办事尚不够稳妥,且在跟着拳脚师傅习武。”长安不等询问就道,“那年随行的,如今都已是在外地的大管事,只每年春节回来请安。”

“无妨,只是想当下弄清楚一些事。”孟观潮一笑,“下衙后我去什刹海,当面问老五就是。去忙吧。”

长安深施一礼,离开孟府时,长长地透了一口气。眼下好了,孟四老爷已然知情,断然不会坐视。有太傅出手,僵局便不愁化解之日。

孟观潮回到卿云斋。时间还早,要循例与幼微用过早膳再出门。

天气冷了,卿云斋提前生了地龙、火炉,室内暖如春日。

徐幼微已经醒了,见他进门后,若有所思,不免担心,“是谁来见你?”

孟观潮坐到床边,敛起思绪,笑了,“你说多有意思,老五已经有个三岁的儿子。”

“啊?”徐幼微惊讶之下,拥着锦被坐起来,“他与李先生……这可怎么好?”要是未成亲却先有了孩子……麻烦、后患颇多。

“这笔烂帐。”孟观潮给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得帮帮老五了,不然他迟早得活活气死。”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

孟观潮把长安告诉自己的那些话转述给她。当然,长安所知的也不多,不过是原冲四年前去金陵,见过李之澄,一段时间后,李之澄消失在原冲的生活。末了,他说道:“如今之澄身边的两名仆人,是跟随她多年的丫鬟小厮。忠仆,老五又没发话,长安就没询问他们。”

徐幼微听了,陷入沉思。

她在斟酌的,不是原冲、李之澄日后要经历的波折,而是缘何而起。

要怎样的理由,能够让李之澄那样的女子甘于隐姓埋名,要出动各地的锦衣卫才能找到。

要怎样的理由,能够让一名女子在这样的世道下不出嫁却生子,独自抚养孩子。

又要怎样的理由,能够让一名女子与深爱自己的男子重逢之后,还能狠心隐瞒孩子的存在。

李之澄不肯与原冲再续前缘,不肯让父子相见相认,原因应该是害怕连累原府,连累孩子。

而原冲又是何许人?当朝太傅的至交,谁敢谁又能动他的家族?

只有观潮可以。

那么,观潮要暴怒到什么地步,才会连原府都能狠心发落?

关乎徐家、孟家?

不,不是。前世她看得清清楚楚,就算事态恶劣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原冲及家族给予观潮的,也只有帮衬。

原冲与孟观潮,是朝堂动荡、腥风血雨四起时亦携手同行的知己。

观潮暴怒、发狂的那几件事……徐幼微的心狂跳起来。

是了,与观潮息息相关的,还有宫里那母子二人。

至于靖王,还真不够分量,就算拼了命,也没法子让太傅失去理智。

如果推断错误,只因寻常门第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而起,那她能够承认的,只能是错看了李之澄。

不会看错的,满腹文韬武略的女子,胸中格局,可不是一般大家闺秀能比的。

孟观潮见幼微出了神,在她面前打了个榧子,“想到什么事了?”

“没事,”徐幼微深深呼吸,“稍稍一想,就替他们犯愁。”说话间,心念一转,问,“我能不能去看看李先生和孩子?你觉着原五爷难过,我却觉着李先生或许比他更难过。而且,女子之间,说话方便些,只要有机会,我就旁敲侧击一下,万一能帮你们找到个方向呢。”

很明显,她只根据听闻的那点消息,便斟酌出了事情关键所在。孟观潮笑着搂了搂她,“这种事,早晚需要娘和你帮忙斡旋。下午我早些回来,和你一起去什刹海。”

“好啊,今日先和孩子混个脸熟,日后经常去看他。”徐幼微确定,在近日,是最好的试探的机会——原冲都已乱了方寸,之澄定也是心神紊乱,放松了戒备。

之澄人很好,可以的话,她只愿意成为朋友,不耍一点心计。但,事有轻重,万一之澄付出这样大的代价隐瞒的事情,正是关乎太后,就算是用上威逼利诱的手段,她也在所不惜。

人与人、事与事,在悠长岁月中,会相互影响,形成一个无形的链条。

例如前世,太后在明面上薨逝在先,皇帝趁着太傅不在帝京出门游玩、倾心林漪在后,谁又敢说,皇帝没有因为母亲的离开而长期消沉甚至自暴自弃?

稍稍有一点帝王担当,都做不出那样的决定。想方设法得到或是认同放弃,才是他那个身份该做的。

他偏不,做了最让人心寒的决定。

真没有帝王的谋略与才华么?不可能。如果真不是那块料,孟观潮怕是宁可要个真傀儡,也不会要个自己付出多年苦心也扶不起来的阿斗。

很多事,不过是因心境痛苦而起。

孟观潮痛到极处,变着法子作死;皇帝愁闷久了用情深了,要做甩手掌柜。

今生,太后的结局若有不同,对皇帝的影响就不同,兴许会如孟观潮所愿,做个明君。这也牵系着孟府的将来,而孟府若是不安生,原冲也得跟着受罪受累。

如果该改变的都改变了,到末了,皇帝仍是对烟视媚行的风尘女子倾心,那就是孟观潮注定绕不过去的一关,她认命,风雨相随便是.

上午,林漪得知先生请假,很担心的问,先生是不是不舒坦,得到否定的答案,安心的笑了,乖乖地习字、温习以前的功课。

到午后,徐幼微带着林漪去街上转了转,特地为南哥儿添置了一些玩具。回家后没多久,孟观潮下衙,洗漱更衣之后,夫妻两个去了什刹海。

见到夫妻两个,长安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行礼后恭敬地道:“我家爷说,眼前的事,已然束手无策,太傅和太傅夫人若有闲情,不妨帮他理清楚。”

这意思,在早间长安有问必答的时候,孟观潮便已明白。此刻,原冲是把这意思说到了明面上,足见已真的乱了方寸。

孟观潮颔首,“他人呢?”

“带南公子在花园玩儿。”长安道,“您二位要不要先去外书房,问问相关的人?”并不掩饰盼着水落石出的急切。

孟观潮与徐幼微相视一笑,后者自是明白,长安带上自己,只是客套话。

徐幼微前往内宅去找李之澄。

孟观潮去了外书房,要问阿锦、兆年一些事。晚一些见那对父子也好,若那是个太招人疼的小孩儿,大抵会让他先入为主,感情用事。

长安陪着孟观潮进到书房,神色落寞地说:“我家爷舍不得孩子有娘的时候没爹,有爹的时候又没娘在跟前。李小姐则是宁可舍弃孩子,销声匿迹,只要五老爷保证,不让外人知晓,她是孩子的生母。所以,真没辙了。——这是他让我转告您的。”

“知道了。”

长安遣了其余的下人,只自己和谨言慎宇服侍在室内。

孟观潮喝了半盏茶,阿锦、兆年相形走进花厅。他打量二人片刻,牵了牵唇,唤出二人名字。他记得,之澄十来岁起,这两个人便经常随侍在侧。

阿锦、兆年行礼之后,才敢打量孟观潮。数年不见,依然是俊美无俦,风华无双,要说显著的变化,是这睥睨天下的人物更为慑人的气势,即便是闲散地坐在那里,也给人莫大的压迫感。

“算是熟人,我就开门见山。”孟观潮言简意赅地说了原冲、李之澄的态度,又温然道,“老五已将这事情交给我处理。阔别多年,我不想刚一相见就为难你们。此刻,捡着今日可告知的事,说来听听。”

阿锦、兆年飞快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惶。

不论过着怎样的时日,李之澄一直留意着庙堂上的事,关乎太傅的桩桩件件,分析之后,只觉可怕。平日里,也会跟两个心腹说一说。

他们听了,心惊胆战的,因为他们记忆中的孟观潮,只是顾念旧情、能征善战、处事不够有耐心的少年俊杰,而不是掌控天下、老谋深算又心狠手辣的太傅。

“昔日的孟四,今时的太傅,是两个人了。”有一次,李之澄说,“他那心思、手段,怕是寻常帝王也不及。”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人,不想死得太凄惨的话,顺从是上策。更何况,他们觉得,小姐所经受的那些委屈,不妨告诉太傅,是生是死,不如让太傅决定,早些了断。

兆年飞快地转动脑筋,恭声道:“小人两个只看得出,小姐有天大的难言之隐,却不知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小姐曾说,不知情最好,知道了反倒有性命之忧。其余的事情,我们应该知道一些,只是不知,太傅想从何处问起。”

谨言慎宇见不需做多余的工夫,忙转到窗前的桌案,做好记录的准备。

孟观潮微微一笑,“四年前,老五去金陵,与李小姐失散,是何缘故?”

阿锦将话接了过去:“那天,小姐如常留在原五爷的别院,有一名掌柜打扮的人求见小姐,说亲人为她定了些家什,让她看看明细单子。

“奴婢陪着小姐去见他,他交给小姐的是一封信。

“小姐看完,沉默大半晌,说知道了,如常命奴婢打赏。

“那人走后,小姐去了书房,费了很长时间,写了一封只有寥寥数语的信件。

“然后,便让奴婢唤上兆年,离开别院。什么都没带,只说去街上走走,别院的下人便没起疑心。

“我们直接去了码头,离开了金陵,转到杭州,在地段繁华的市井间与夫人、表少爷、大爷、大奶奶汇合。

“有一段日子,小姐和我们,被软禁起来了。”

孟观潮喝了一口茶,“说下去。”

阿锦称是,“直到小姐身子骨开始不妥,她通医术,猜测着自己是有了喜脉,缜密地筹划一番,带着奴婢和兆年逃了出去。

“我们以为,她会回金陵找五爷,但是……没有。她就在杭州隐居了起来,整整七个月,足不出户,直到生下小少爷。

“兆年一直设法打听夫人的情形,那时,夫人已经病重。

“小姐抱着小少爷去见夫人。夫人一看就明白了,哭了一场,却并不张罗着成全小姐与五爷,小姐也没求她。

“过了一段日子,夫人和表少爷、大爷、大奶奶物色了一个妥当的人家,要把小少爷送出去。

“小姐以死相逼……跪在夫人面前,用短刃刺了腹部三刀。

“那么多血,人眼看着就不行了……夫人终究是心软了,留下了孩子。

“早在小少爷出生前两年,奴婢与兆年的孩子便已出生,奴婢做了小少爷的奶娘。

“小姐侍疾一年左右,夫人病故。

“安葬了夫人,小姐带着我们回了金陵,那里的情形,她很熟悉,曾置办了一些产业,足够我们隐居的同时衣食无忧。这样做,是为了避开她堂哥堂嫂表哥。

“我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度日,却不成想,有一天,有人设局抢走了小少爷。

“那段日子……”

阿锦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兆年接道:“足足五日,小姐疯了一般,不眠不休地寻找孩子。

“第六日,有人送信过来,说孩子在他手里,留了地址。小姐立时前往,小的不放心,追了上去。

“那人在书房见了小姐,小的侍立在门外,能听到他说了什么,却是不知原委。

“他让小姐誊两份东西,小姐照办的话,就将孩子奉还,小姐若不从,就将孩子活活摔死……

“小姐自然是照办了……

“小少爷有些上火,回到住处后,小姐请来大夫,衣不解带的照顾着。

“小少爷见好之后,小姐把自己关到书房,痛哭多时。

“在那之后,我们每隔三两个月就换一个住处,防着那人再打小少爷的主意。

“被锦衣卫找到,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

“对外人,我们一直都称小少爷是小人与阿锦的孩子,锦衣卫找的是小姐,便没在意我们。

“可是那时候,小少爷不舒坦,有些发热。到底,小姐是不放心,让我们迟几日来京城与她汇合。

“太傅,小姐若无苦衷,绝对舍不下小少爷,她不论做什么决定,一定是为了小少爷和五爷着想。”

孟观潮听完,良久不语。

面前的夫妻两个,其实已经在尽量冷静的讲述之澄这四年的经历,越是之澄的磨难,越是几句话就交代完。饶是如此,她所经受的那些磨难,已经让他动容。

为了孩子自残身体,是不是痛苦绝望之下的消极举动,不能守着孩子,那就死好了;

那一场痛哭,是不是因为誊录的那份东西让她明白,再不可能与原冲相见,没有父子团聚之日。

只是爱上了一个人,所经历的却是众叛亲离、伤筋动骨、颠沛流离。

生不如死。

饶是生不如死,还是要活下去。为了孩子。

孩子与父亲团聚了,她却说,可以不要孩子,可以离开。

没了孩子,没了她用鲜血、性命护着的孩子,她怎么活?

不,不是她怎么活。

她那样说的时候,已经要放弃了,要给自己一个解脱。

孟观潮用拇指摩挲着中指,吩咐已经眼眶发红的长安:“请李先生和夫人过来一趟。”

长安称是,语声闷闷的。

孟观潮凝眸望向阿锦、兆年,二人亦正望着他,眼含恳求,却不敢出言恳求。

他审视片刻,温和一笑,“把心放下,有我呢。往后,得空了就跟谨言慎宇说说以前的事。我知道的越多,帮你家小姐越容易。今日到此为止,去忙吧。”如此忠仆,不该为难,只应善待。

二人离开之前,流着泪跪倒在地,给他磕了三个头.

徐幼微见到之澄的时候,心头一惊:素来淡泊从容的女子,只一日未见,容颜憔悴,目光茫然,明显是身心俱疲。

“先生,”她关切地看着之澄,“你怎样?”

李之澄回以清浅的一笑,“没事。劳动夫人过来探望,真是于心不安。”

“别说这种客气话。”徐幼微道,“孩子的事,我听太傅说了,便求他带我一起过来,看看你们母子。”

李之澄的浅笑变得苦涩。他,真的把事情交给观潮了。

寒暄几句,徐幼微认真地看着李之澄,“你还不想说么?”

“说什么?”李之澄反问。

“我虽愚钝,知晓的也不多,却是斟酌得出,你为了孩子和五爷,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付出。”

李之澄低头,抬手蒙住眉眼,直到将泪水逼回去,才放下手。她深知,自己又到了最脆弱的时候。“没什么好说的。不论是何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徐幼微轻轻地携了她的手,“在我看来,已到了你们一家团聚的时候。你所承受的煎熬,都会在来日得到偿还。”

李之澄轻轻地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徐幼微凝着她弧度柔美的侧颜,“太傅可是铁了心要帮你们。不过是成就一段被搁浅的姻缘,于他总不是难事。”

“我……不能……”

“不能、不愿,到了他跟前,有用么?”徐幼微给她摆事实,“别说你,就算你公公婆婆不答应,也没用。捋顺了那些枝节,他要是请皇上或是太后给你们赐婚,你们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语毕,她眉心轻轻一跳——在她说到皇上、太后那几个字的时候,李之澄的手很不安地动了动。

李之澄反握了握幼微的手,轻轻一拍,随即就显得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鬓角,手再落下去,便安安静静地双手交叠。“我……再想想,只希望太傅看在孩子的情面上,能迁就我一二。”

徐幼微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让侍书怡墨把带来的一堆礼盒放到大炕上,一样一样拆开来,让李之澄看孩子会不会喜欢。

李之澄看了看,却是背转身,用帕子擦拭着眼角。

他恨她不曾给孩子锦衣玉食。她也的确没有。南哥儿搬家时坚持要带着的唯一一样东西,不过是她亲手缝制的那个小老虎布偶。

她蹲下去,环住双膝。

受不了了。

她是真的受不了了。

真希望这就死掉。

可以放心的那一日,已经指日可待了吧?

一双轻柔的手落在她肩头,随后,是一管鼻音浓重的语声:“之澄……别这样。”满含歉意。

徐幼微是真的内疚。很明显,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知何故,触碰到了之澄的伤心处。

眼前这孤零零的年轻的母亲,那份儿伤感,让她只看着便难过得不能自己,掉了泪。

“没事,没事。”李之澄抬手拍了拍幼微的手,“我这两日管不住自己了,总想哭,总在哭。”

徐幼微俯身,揽住她,“会好起来的。”

李之澄深深吸气,站起来,转身给幼微拭去挂在面颊上的泪,“不准哭。你家太傅要是知道我惹你哭,会揍我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却也在这片刻间通了款曲,友情滋生。

听得长安传话,两人一起去了外书房。

落座后,孟观潮起身,把谨言慎宇做的记录拿给幼微,转身走到李之澄近前,温言道:“你这四年,不亚于在人间炼狱。”

李之澄默认。他说的没错。

“你在做什么打算,我猜得出。”孟观潮凝着她,直击要害,“我和老五的人手,今日起,就会将你和老五四年前便已成婚的消息放出去,最重要的是,已经育有一子。”

李之澄呆住,“你……”

“想撒手不管?想解脱?”孟观潮对她一笑,“太傻了,我看不下去,不允许。”

“观潮……”她站起身来,“你这不是成全我,是……”

“我不会害你,不会害任何人。”孟观潮非常冷静地分析,“以你的性情、身手,深受其扰的是非,必然与名节无关。既然清清白白,又已经付出太多,该过相夫教子的日子了。”

“可我们当初没有正式成婚,只是私定终身,他去金陵又是为了公务……”

“处理公务期间,就不能成婚了?”孟观潮一本正经地道,“到如今我也想起来了,听说过,老五在那年,旧伤复发,九死一生——你们成婚,是为他冲喜。这些细枝末节的,容易安排。”

“……”

孟观潮说:“我尽快与原家长辈商量一番,尽快给你们补办酒席……”

李之澄打断他,“我还在孝期……”

“补办酒席,让京城亲友喝一杯迟来的喜酒而已——我说了,你们已然成婚。”

李之澄要急懵了,身形无力,跌坐回椅子上。

这时候的徐幼微,正用帕子连连拭泪。手指纸张上记录的那些事,实在是触目惊心,让她对之澄心疼得不行,也为她难过得不行。

孟观潮留意到,只是微微蹙眉,倒不意外。长安和谨言慎宇听了都是强忍着没落泪,何况她。

徐幼微看完之后,拿着纸张,要放回到书案上。孟观潮接了过去,转手交给谨言,“拿给老五,让他看看。”

谨言应声而去。

孟观潮看住李之澄,“你如何都不敢说的事情,定是不小,牵扯的人也不少。可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怎么样的事,是我与老五联手都不能化解的。”

李之澄看着他,满眼痛苦、挣扎。

这时刻的孟观潮,极为温和、耐心,目光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朋友之间,定有亲疏。你我只是年少时相识,加之数年不见,你看我,不再是孟四,而是太傅,应该的。

“但我与老五不同。我们是过命之交,我们身后家族的安危,早已牵系在一处。说点儿丧气话,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他会帮我照顾亲友;他不在了,我亦会为他支撑原府。

“我也看出来了,你最怕连累的就是他、孩子和原家。

“但我也想不明白了,如今除了我,有谁能够发落或谋害原家?我若是能原家都迁怒,必然是被气疯了,那又该是怎样的理由?”

李之澄嘴角翕翕,说不出话。

出于对李之澄、李家一些了解,孟观潮心中已有了些猜测。

徐幼微轻缓地道:“之澄,能让你隐忍到这地步的人与事,我能想到的,委实不多。

“而正如太傅所言,能让你担心他连原府都迁怒的人与事,就更少了。”她凝神看住之澄,猝不及防又接连不断地提问:

“是贼心不死的靖王?

“修道炼丹的宁王?

“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

提到宁王时,李之澄睫毛骤然一颤;提到太后时,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徐幼微与孟观潮视线相交,她轻而坚定地点一点头。夫妻两个心里都有数了。

她提都不提皇帝,因为不需要提。皇帝直到十几岁,仍是百般依赖太傅,大事小情,孟观潮都了如指掌。

谜团将要解开的喜悦只是一闪而逝,种种担忧纷沓而至。

孟观潮平静如初,“之澄,事到如今,你与老五都没了回头路,我亦如此。不是我命锦衣卫将你寻来,不会有今时今日。

“即刻起,我会着手彻查与你相关的事,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你若是想让我省些力气,不妨与老五细说原委,到那时,他想必就会振作起来,帮我一把。

“总之,就是我执意多事,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和幼微去看看孩子,你气色太差,回房歇息就是。

“好生调理,过一阵就要成为老五的夫人,这事儿我可不是开玩笑。”

对不同的人,要拿捏不同的分寸。之澄这样的人,只能软硬兼施,但不可急于求成,把控着她的软肋,再用事实告诉她别无选择,她才会真的放弃顾忌,据实相告.

夜。

原冲再一次看完那份记录,妥当地收起来,举步去往正房。

观潮和幼微到天擦黑时才走。两个人很有孩子缘,不消多久,南哥儿就被观潮逗得好一阵嘻嘻哈哈,又张着小胳膊要幼微抱。

幼微抱着南哥儿赏看红叶林的时候,他和观潮说了一阵子话,决定了一些事。

到那对璧人离开之后,他麻木的心魂才有了知觉,疼,还是钻心的疼。

而今日的疼,是因那份记录而起。

他让阿锦带着南哥儿去陪着之澄。有孩子在眼前,她就不会做傻事。

为了孩子,该做的、不该做的,该忍的、不该忍的,她一并承受下来。

她何曾委屈过孩子?她愿意用血用命去交换的,一直是孩子。

怀胎之苦、生产之险、夺子之疼、寻子之痛、流离之苦,他不曾分担过分毫。

他给她的,只有恨意、指责。

原由,至关重要,但对于他和她日后而言,也最不重要。

前尘事,不论谁对谁错,已成过去。他们该抓住的,是今朝。

他在夜风之中走进正房,转入灯光柔和的寝室。

李之澄站在室内,背着手,正望着墙上张贴的一幅猫蝶图出神。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原冲走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却不看他,只盯牢了他心口的位置。

他揽她入怀,吻一吻她额角,“之澄。”

她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们听从观潮的安排,尽快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说。

她身形立时变得僵硬。

“我不会再与你分开。家族若是不愿担负风险,把我撵出来就是。”

李之澄抬脸看着他。不明白,他态度为何有了这样大的转变。片刻后就明白了,定是阿锦、兆年与他说了些什么。她抿了抿干燥的唇,“不值得,你不知道……”语声顿住,没办法跟他说更多。

原冲抚着她唇角,“我们相守,哪怕只一日就迎来灭顶之灾,我也无悔无怨。至于南哥儿,不论我们怎样,他都会平安无事。相信我。”

眼泪又到了眼底,她又要哭了。

他温然道:“之澄,你饶了我,更饶了你自己。我们生不如死的日子,该结束了。你若是不在,我只能继续恨你,怎么能照顾好南哥儿。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的顾忌全部应验,名义上也只是死在观潮手里,那是死得其所,总好过被小人掌控生涯。”

她眼角沁出泪。

他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眼角,“你答应过我,不离不弃;我答应过你,死生相依。还记得么?还想蹉跎多久,再兑现诺言?”

“阿冲……”她小动物一般呜咽着,没有着落的手臂迟疑一阵,终究是环抱住他。

☆、第 050 章

孟观潮回到府中的时候, 被传唤的常洛已经在等。

转到书房, 孟观潮写下一个日期、十个官员的名字,交给常洛:“你回去查一查,四年前那一日, 有谁比较清闲, 只与亲友在一起。”各地锦衣卫会记录下每位官员每日行程。

“记下了。这好说, 今晚翻翻卷宗就行。”常洛满口应下之后, 细看了看那些人名, “这些人, 不论文职武职,都为你马首是瞻,你查他们……不是要出大事吧?”

孟观潮失笑, “没。我想找出三两个, 帮老五个忙。要是能成,过一段,我们就能到原府喝喜酒。”

“这可真是好事儿。”常洛很高兴,但并不急于追究原委,而是掸了掸那张单子,“你让这些人办什么事儿,还不就是一句话。”

“这不废话么。”孟观潮笑斥着, 亲手给常洛斟了一杯茶,“你能记起四年前今日是怎么过的?要是哪一个终日忙于公务,与很多同僚、军兵在一起,又恰好有人写手札的习惯, 总归有些麻烦。既然扯谎,就尽量做圆。”

常洛笑了,“你这滴水不漏的毛病,也够吓人的。”

孟观潮一笑置之,“另外,四年前,有两位太医,曾奉先帝之命,随老五到金陵。一位姓梁,一位姓任。如今梁太医还在太医院,任太医却已赋闲,你查一下后者住处,我得请他们二位喝顿酒。”

“你可拉倒吧。”常洛笑出声来,“太医院的人,哪个不是看到你就腿肚子转筋?你亲自跟他们商量事情,真会吓着他们。听我的,你想怎么着,跟我说,我替你出面,绝对办妥当。”

“也好。”孟观潮笑一笑,与常洛交了底,商议需要着手的事宜.

徐幼微更衣之后,先去了太夫人房里。

太夫人笑吟吟的,“还没用饭吧?巧了,我也出去串门,刚回来。一起吃。”

徐幼微笑道:“好啊。”

用饭时,征得婆婆同意之后,她遣了服侍在房里的下人,细细地说了原冲、之澄的事情。这也是孟观潮的意思,毕竟,只原老夫人那边,就需要婆媳两个斟酌着情形应对,且要开始防范着皇室里的人。

太夫人听完,思忖多时,叹息一声:“那两个孩子,也太苦了。”

“可不就是。尤其之澄那几年……我虽然性子绵软,却也不是爱哭的性子,今日却因她掉了几次泪。”

太夫人笑着端详她,“怪不得,进门时就疑心你哭过,还以为观潮惹你生气了。”

“怎么会。您教导的儿子,怎么会为难一个女子。”

太夫人笑吟吟道:“你纵着他罢了。”又道,“接下来,观潮得着实忙几日了。”

“的确。”

这样的一段姻缘,要做的工夫就已不少,更何况,还要不留痕迹地查皇室中人与李之澄之间的渊源。

徐幼微想想就已头大,观潮却一直若无其事。

能力卓绝又彪悍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总会让身边的人自惭形秽。

当晚,她回到房里没多久,谨言便来传话:“四老爷今夜要见几个人,让四夫人早些歇下。”

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她毫无意外,笑着说知道了。

歇下之后,回顾自己与他的前生,好一番辗转反侧。

之澄到了今时今日,已经煎熬到了随时崩溃的可能,也正因此,才会失去控制,在突然听到一些言语的时候,有最真实的反应。

太后,是在她事前的猜测之中,出乎预料的,是宁王。

她竭力回想着,太后险些被观潮掐死的事情前后,宁王是何情形。

宁王争储之中被先帝责罚过两次之后,便心灰意冷,做了个安于享乐的闲散王爷。

皇帝登基之后,宁王成为道教的俗家弟子,没多久,便醉心于修道炼丹,逐步成为皇室中最没存在感的人。

只有在遵循着礼数进宫请安,又恰好被哪个官员、命妇遇见的时候,才会引起几句私底下的感慨:要不是遇见,都已忘了皇室中还有他一席之地;皇家子嗣,怎么就不谋个官职、做些生意,哪里有真正长生不老的人;幸好,还没疯魔到浑忘了规矩的地步。

乾元九年,宁王请旨,要到山中道观修行。

皇帝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

宁王就此彻底离开帝京的锦绣堆,渐渐地,人们淡忘了那个人。

再往后……没有了。

不论是前世经历之中,还是身死后的观望,都没再得到关于他的消息,看到过与他相关的情境。

徐幼微沮丧地抱头。

这样的重生,也太失败了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总是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由来。

可也真是没法子的事。当做梦境、实为观潮生平的一幕幕,他已是只论当下、不提过往的做派,除了他病故之后的一些人与事,她魂魄只在一些时日追随他——无法得到于眼前事有助益的线索.

静谧的夜,宽大的床,带着馨香的锦被。

一切,都是那么怡人。

原冲拥着之澄,时不时吻一吻她眉心。念及一事,他的手隔着衣衫落在她腹部,“该有多疼、多凶险?有没有落下病根儿?”

“有。”李之澄轻声道,“没好好儿坐月子,落下不少病痛;没好好儿养伤,又落下不少病痛。我这一生,只能有南哥儿一个孩子。无药可医。你……”

原冲凑过去,予以轻柔辗转的一吻,“如此,我们倒是真的般配了。”

他的旧伤,平日里什么事都没有,可只要发作、迸裂,便是命悬一线。是因此,先帝末年起,每逢战事,双亲就不准他再请命出征,说你已经建功立业,沙场之上,只要有观潮运筹帷幄,就不会有非你不可的战事。等到真正将养好了,旧伤不会再复发,我们绝不会拦你。

他不听,但是没用,先帝、观潮也记挂着他的伤势,说辞竟与双亲大同小异。

“你真的想好了?”李之澄道,“若是按照观潮所说,局面便是没得转圜。没有确保万无一失的事,你想过至亲没有?”

原冲笑了笑,“他们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怠慢你。万一反对,那么,我就找个由头,让他们开祠堂,把我逐出家门。我是长辈的子嗣,却也是你的夫君、南哥儿的父亲。我要尽孝,可也要看顾妻儿。”

李之澄沉默下去。

原冲握住她的手,“什么都不要想。日后,有我。”

她点头。

他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之澄。”

“嗯?”

“睡吧。今晚,好好儿睡一觉。”朝夕之间发生的事,让彼此的心绪大起大落,已然累极。

“嗯。”她轻轻点头,环住他腰身,阖了眼睑。

不论明日醒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这一刻,该惜取。

四年了。

终于,她可以让自己抛开一切,安然入眠.

翌日下午,常洛找到孟观潮,说两位太医答应帮忙。

孟观潮心里有了底,去了什刹海自己那所别院,命人把之澄、南哥儿请到面前。

见到南哥儿,他俯身,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小脸儿,“小子,还记得我么?”

南哥儿的小表情有些拧巴,推开他的手之后,唤道:“孟伯父。”

孟观潮捞起他,亲了亲他脑门儿,“不喜欢人揉你脸?”

“嗯!”南哥儿用力点头。

孟观潮就笑,抬手轻柔地掐一下那白里透红的小脸儿,“谁让你长这么好看的?”

南哥儿扁了扁嘴,下一刻,竟用小手掐了掐他的脸,“伯父也好看。”

孟观潮哈哈大笑,又亲了亲他脑门儿,“混小子。”心里想着,真好,瞧着南哥儿,总觉得是瞧见了老五小时候的样子。

南哥儿不自觉地被他情绪感染,也随着笑起来,小胳膊勾住了他颈子。原冲也好,孟伯父也好,都是很好看的人,他都很喜欢。

李之澄在一旁瞧着,也不自觉地弯了唇角。

孟观潮委婉地对之澄说:“等会儿原家两位长辈就到了。我让他们在花园见见南哥儿。你就在高处瞧着,省得担心我做手脚。”

李之澄讶然,随后就猜出了他意图,心头五味杂陈。

南哥儿则问道:“原家?原冲的长辈么?”

“……你怎么直呼原冲名字?”孟观潮心里有些不好受。

“他不准我唤伯父、叔父。”南哥儿的小手交叠在一起,显得很无奈的样子。

“……也是。”孟观潮释然,“要来的长辈,是原冲的父母,你要唤他们祖父、祖母。记住了?”

“记住啦。”

李之澄心头则是一阵阵的酸涩难忍。

“走着,带你去花园玩儿。”孟观潮举步时,给了李之澄一个安抚的笑容,对她偏一偏头。

李之澄举步跟随着他。

到了花园,长兴、长福引着李之澄去了一栋三层小楼,在顶楼,安排了隐蔽而又便于观望的位置,请她就座。

她落座后,品着茶,视线追随着孟观潮和南哥儿。

孟观潮安排了几名六七岁的小厮放风筝,抬手指给南哥儿看。

南哥儿仰起小脸儿,看着空中的风筝,绽出至为欢喜的笑靥。

没多久,原老爷子与原老夫人来了。

李之澄凝望着他们。

两人看清楚南哥儿的样子,俱是面色骤变,可也只有一刻,便恢复了慈爱的面容。

老爷子把南哥儿抱到怀里,笑呵呵地与孩子说话。

老夫人则一直站在一旁,挂着略显恍惚的笑,看着南哥儿。过了一阵子,便将南哥儿接到怀里,走向别处。

老爷子问起原由。

孟观潮的说辞是七分真、三分假。

那三分假,是因老五、之澄私定终身而起。幸好,原冲手中有婚书,他又已安排好人证,所以,夫妻两个的过错就只剩下隐瞒长辈。

孟观潮不允许原家人看低之澄,但也要让原家知道,迎之澄进门的话,或许有凶险。

接受母子二人,就尽快补办酒席;不接受母子二人,就把原冲逐出家门,让他和之澄过自己的日子。

老爷子神色凝重,思忖多时,说:“既然有情可原,便没有为难两个孩子的道理。凶险?只要身在庙堂,就一直有凶险。

“今晚我与家里那四个儿子说说此事,哪一个担心被连累,我开祠堂,把他逐出家门。

“总不能说,老五为家族挣来荣华富贵的时候,便与他齐心协力,到他有难处的时候,便想置身事外。”

孟观潮现出敬重之色,“这样的话,吉日之前,我让之澄住到孟府。虽说是补办喜宴,该筹备的,还是要筹备起来。您说呢?”

老爷子扬眉一笑,“我瞧出来了,你要给之澄撑腰。”

孟观潮笑道:“这话说的,那是我师妹,我本来就是她娘家人。”

老爷子哈哈地笑,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老五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有你这个知己。”

“都一样。”

李之澄听得一清二楚,心海翻涌起酸楚而又温暖的浪潮。

随后,两位老人家一直哄着南哥儿,盘桓到暮光四合时才离开。

孟观潮陪之澄、南哥儿回原冲的别院。

路上,李之澄看着他,“我知道你有杀手锏,想知道我隐瞒的是什么,其实很容易。为何不用?”

孟观潮微笑,“那是杀手锏,更是捷径。捷径走多了,人会出问题。一生用三两次,已嫌多。”

李之澄现出由衷的钦佩之色,想了想,道:“明日起,我照常去府上。”

“那自然好。等老五回衙门之后,每日带上南哥儿,上午有林漪作伴,下午有我娘和幼微哄着。记得让老五早晚派人护送。”

“好。”李之澄斟酌之后,“我进原府之前,会将一切告诉你。”

“行啊。”

当晚,孟观潮和原冲、之澄一起用过晚膳,两男子一起去了原府。

原老爷子、老夫人在厅堂落座,将另外四个儿子、四个儿媳唤到面前,遣了下人,详尽地说了原冲、之澄的事,并没略去之澄受过的那些苦。

末了,老爷子的视线扫过众人,“你们是何看法?”

室内沉默了一阵子,男子面色凝重,女子则不是红了眼眶,便是用帕子擦着眼角。

原大老爷沉稳地道:“这还有什么看法?快些将母子两个正式迎进门来。爹、娘,如今可是我当家,这事儿就让我做主吧。”

在他身侧的原大夫人立时附和道,“对。老五的婚事,本就是爹娘最记挂的,这是好事啊。又不是没原由的。对外就说……”她一面思忖一面道,“就说那一小部分——李小姐的堂哥堂嫂表哥什么的从中作梗,用李夫人胁迫李小姐,搬去了别处。

“随后,李夫人病故,李小姐守孝。这期间,老五找不到人,我们知情与否,也没法子不是?自然就不会跟外人提及。”

说到这儿,她转头,视线扫过三个妯娌,“你们说,这样合情理么?”

三个人频频点头,“合情理。”

原四夫人更是道:“谁家不是一样?总会有一些不能对外人说的事。”

原二老爷慢条斯理地道:“李夫人病故多久了?”略停一停就继续道,“不管那些,险些就把女儿逼吝死的人,哪里值得李小姐为她守孝。况且,李小姐又不是出嫁,我们只是要风风光光地把她迎进门。”

“没错!”原三老爷道,“况且,听起来,李夫人在金陵并不张扬,也绝不会与官场中人走动,这点儿小文章,容易做。”

原四老爷却是一直笑望着原冲,“你小子,我之前一时怀疑你有意中人,一时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眼下好了,大家伙儿都能心安了。”

原大老爷则一直望着不动声色的双亲,“爹、娘,你们倒是给句准话啊。这事儿得抓紧办。”

原二夫人有些紧张兮兮的,“不会是气老五一直没告诉你们吧?他不是找不到人么?”

原三夫人想的更深一层,“或者是气李小姐一直没给老五音讯?那不是没法子么?满天下有几个像她似的,过得那么苦?”

“就是啊。”原大夫人和四夫人异口同声。

之后,室内又陷入静寂。

四对夫妻、八双眼,齐齐望着老夫妻二人。

老爷子与老夫人这才笑了,笑容里透着喜悦与欣慰。

孟观潮笑着起身,走到老爷子、老夫人跟前,“要说治家有方,我只服您二位。”

“太抬举我们了。”老爷子笑道。

孟观潮向两位老人家行礼,又对四对夫妻恭敬行礼,“诸位哥哥嫂嫂,我替我师妹多谢你们。我放心了,回家给师妹准备嫁妆。”

“嗳,那可不行。”原大夫人立时道,“我们帮她筹备就是了,你别管那些。”

孟观潮笑着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打个手势,“你别管那些才是真的,好好儿准备宴席就是了。”

原老夫人吩咐幺儿:“你去送送观潮。”

原冲笑着应声,快步追出门去。

原大夫人叹息道:“老五和观潮,真是胜似手足。”

原老夫人笑眯眯地点头,“谁说不是。阿冲到底是有福气的人。”说着,就想到了酷似幺儿的南哥儿,笑意更浓.

当夜,孟观潮半夜三更才回房。

徐幼微醒了,问他事情是否顺利。

孟观潮就说了在原家的见闻,末了叹息:“没有人把担负的凶险当回事,两辈人之间,相互担心有人反对。那是一个家族,孟府也是一个家族。”

“原家,的确是让人艳羡的门第。”徐幼微也生出诸多感慨。自己与他的家族,都是只有让人着急上火的份儿。

“原老爷子、老夫人,真是不简单的人物。”

“娘也是不简单的人物。”徐幼微笑道,“不然,往哪儿找这么好的孟观潮?”

他笑起来,随即道:“明日起,你和娘给之澄筹备嫁妆。她有产业,但我们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再收拾出个院落,留给她吉日之前住进来,嫁入原府。”

“嗯!放心吧。”

“明日我拨给你们几万两银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好。这种钱,我不会给你省的。”她说。

他笑着吻一吻她的唇。

翌日一大早,大老爷派人来传话:有要事,在东院的外院暖阁等。

孟观潮并不在意,和幼微一起用过早膳之后才去了暖阁。

大老爷开门见山:“我听到了不少闲话,说原冲和李之澄早已结为夫妻且有孩子了?”

孟观潮嗯了一声。

“胡扯。”大老爷冷笑一声,“不经过家族的婚事,就是苟合,生下的孩……”

孟观潮抄起手边茶盏,毫不手软地砸向大老爷。

动作太快,大老爷根本来不及闪避,额头便被结结实实砸中。片刻后,鲜血沁出。

孟观潮说:“老三那笔账,我跟你算过没有?于他而言,长兄如父,你是怎么教他的?带出了一个畜生,也有脸评判旁人?你给老五提鞋,我都替他嫌你手脏。”

大老爷取出帕子,掩住额头的伤口,冷笑出声,“你要成全他们,我看出来了。如此,日后遇到是非,不要怪我。”

“随你。”孟观潮闲闲道,“我不会让你儿子承袭爵位,不会让你儿子踏入官场,迟早会罢免你的官职。话放这儿了,没得改。有招儿你就想,没招儿你就死。”

大老爷拂袖而去.

三日后,逢舟被释放出诏狱。

同一日,窦家二小姐病故。

徐幼微当日回了娘家,才从母亲嘴里知晓那女子对孟观潮一往情深的事。

她愣了愣,随即道:“我真不知道这事情。横竖不关我们的事,您不需担心什么。”

徐夫人笑道:“我担心你心里别扭罢了,倒是没料到,你根本不知情。”

徐幼微笑一笑,“我婆婆,自来是对我隐瞒这些事的。”

“要惜福啊。”徐夫人握紧了女儿的手。

“会的,一定会。”徐幼微连声保证。

“那我就放心了。”徐夫人笑吟吟的,“有一段日子了,每日午间,观潮只要得空,都跟你爹爹一起用饭。你爹爹跟他学了不少治家的招数。”

徐幼微讶然。他都忙成什么样儿了?居然还跟父亲一起用午膳?而且,他从没跟她提过。

那个人啊……

她敛目,左手抚着右腕上的珍珠手链.

逢舟出了诏狱,已是半死不活的情形。至于缘故,不论谁问起,都只说是犯了忌讳所至。

逢氏回娘家看到父亲那个情形之后,对孟文晖及至孟府生出怨怼,回来便责问孟文晖为何让岳父落到这个境地。这是她从没想到过的——与孟文晖定亲那一日起,父亲就该被善待,不然她又为何嫁入孟家?到如今,却怎么是这个结果?

孟文晖却大发雷霆,将她训斥一通。

她不懂。他的反应,简直莫名其妙.

原冲、李之澄将要补办酒席,吉日定在十一月初十,消息很快传遍官场。

李之澄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每日带着南哥儿到孟府。

太夫人和林漪都很喜欢南哥儿。原老夫人隔一两日就打着串门的名义来孟府,每次都给南哥儿带来诸多衣物鞋袜玩具。

一次,原老夫人盘桓到傍晚才走,在垂花门外上马车的时候,望见了抱着南哥儿离开的李之澄。

原老夫人上了马车,经过李之澄身边的时候,唤之澄上车。

李之澄不得不从命,却有些尴尬。

南哥儿却不似母亲,见到老夫人,便笑着扑到她怀里,拉着长音儿道:“祖母——”

“嗳。南哥儿真乖。”原老夫人笑眯眯的抱住孙儿,哄了几句,腾出一手,握住了李之澄的手,“好孩子,你受苦了。”

李之澄立时泪盈于睫,“老夫人……”

原老夫人眼神慧黠,“也罢,今儿容着你,等进了门再改口。”

李之澄低了头。

原老夫人轻笑出声,拍了拍她的手,“你几位嫂嫂都很想见你和南哥儿,我怕你不自在,拦下了。南哥儿的祖父、几个伯父也很想见他,却不好意思来孟府,怕观潮笑他们。”

李之澄微笑,想了想,“那,明日起,每日下午,我让人把南哥儿送回什刹海——林漪下午上课,不能和南哥儿一起玩儿。”

“好啊,太好了。”原老夫人已知道,母子两个目前住在什刹海,为此,原冲每日下衙后总是先去看妻儿,耗到很晚才回原府。

李之澄犹豫片刻,道:“您别给南哥儿添置东西了。这一阵,孟太夫人、太傅、太傅夫人也是没完没了地赏他东西,加上您赏的,一个小库房怕是都盛不下。”

“他们三个可真是的,”原老夫人佯嗔道,“这种事也要跟我争。”

李之澄轻笑,“都是最好的人。”

原老夫人揽了揽她的肩,“到底,你还是有福气的,有那么好的师哥。”

李之澄则道:“是阿冲有福气。”观潮所做一切,固然是为了她和南哥儿,但若没有阿冲,他是否出手,便要两说了。

原老夫人笑得欣慰。之澄,是很通透的人。

马车临近府门,李之澄辞了老夫人,带着南哥儿下了马车——原冲的人手在等。

上了另一辆马车,路上,李之澄问南哥儿:“喜欢原冲么?”

南哥儿漂亮的大眼睛忽闪两下,“喜欢。其实,应该更喜欢孟伯父,但是……”

不管如何聪明、早慧,在这个年龄,表达心绪的言辞也有限。李之澄耐心地等着。

“但是,就是最喜欢他。”南哥儿说。

“觉得他更亲?”

“嗯!”

李之澄心里酸酸的,“那么,有没有想过,该叫他什么?”

“不知道呀。不准叫伯父、叔父、舅舅……”南哥儿很犯愁地挠了挠头,“那还能叫什么呀?”

“你最想要的那个人,是谁?”

南哥儿认真地思考着,忽然仰起脸,看着她,“爹爹?”

不知为何,李之澄险些落泪,“对。是娘亲不好,带着你,和他失散许久。如今重逢,他怕你怪他这么久才找到我们,就一直忍着,只让你唤他名字。”

“是真的吗?”南哥儿站起来,小脚丫踩在她腿上,认认真真地看住她。

“是真的。”

“哦。”

李之澄对他这反应有点儿懵,“你这样,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

“喜欢啊。”南哥儿说,“娘亲,你怎么这才告诉我呀?”

“嗯?”

“他总是很伤心,像伤心的大猫。”南哥儿有些郁闷,“因为我不喊他爹爹吗?”

李之澄心酸难忍,垂了眼睑。

“孟伯父有时也伤心,我知道。他……嗯……是爹爹的哥哥吗?”

“是。”李之澄语声有点儿哽咽了。

“哦。”南哥儿勾住她颈子,“见到爹爹,可以喊他爹爹了吗?”

李之澄紧紧地抱住儿子,“可以,可以的。”她不知道,是南哥儿早慧,还是所有三岁的孩童都如此,似善解人意的精灵。

“那,我们不会,和爹爹分开了吧?”

“……”李之澄沉默片刻,语气轻而坚定,“不会了,我们,再不会分开。”

再不会了。起码,她不会了。

是生是死,她要和他在一起。

不,不会死。

怎么舍得与孩子离散,怎么舍得与那些只给予她宽容理解的人离散。

舍不得的。

回到什刹海的别院,母子两个洗漱更衣之后,原冲便回来了。

南哥儿颠儿颠儿地跑到他跟前,随后,一双小手绞在一起,看着他,神色竟有点儿拧巴。

“混小子,怎么了?”原冲俯身,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嗯……”南哥儿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然后,轻声唤道,“爹、爹。”

原冲动容,一时间却因巨大的惊喜懵住了。他望向之澄。

李之澄对他一笑。

“乖儿子。”原冲把南哥儿抱起来,用力地亲了亲他的小脸儿,“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明的小人儿?”

南哥儿抿着嘴笑,然后,小手摸了摸他的脸,“以后,不要伤心啦。”

“嗯!”原冲眼睛有些酸涩,“有你,我每日高兴还来不及。”.

晚间,孟观潮留在梧桐书斋的后罩房,梳理太后、宁王、李之澄相关的信息。

常洛是妻奴不假,办事细致入微也是实情:与三个人相关的所有人,都附上画像;与三个人相关的所有已知的生平,都清晰有序地列出。

他将画像、各色人等的生平逐一张贴在雪白的墙壁上,来回踱步期间,反复参详。

太后慕容昕,十五入宫,十六诞下皇帝萧寒。

诸王争储的年月,宁王能力不济,却也因此得福:先帝看准他成不了气候,便没从重惩戒。

而宁王与李之澄之间,是有些渊源的:早在李之澄十四岁的时候,宁王便通过其母妃再三求娶,李大学士再三婉拒。

婚事自然是没成。

宁王因爱生恨,要挟李之澄?

不,不是。

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之澄早就告诉老五了,哪里会有长达四年的分离,又哪里会有那么多的苦楚、绝望。

但是,也不能说与儿女情长无关。

有些人,对女子心动了、求而不得之后,仍会留意她的大事小情,知晓她的软肋,不论心里是否放下,会在权衡轻重之后,加以利用。

之澄的软肋是老五。

她当初誊录的两份东西里面,是否有指摘老五在官场上行差踏错之处?——最起码,老五去金陵,确然有徇私之处。只是先帝信任,他亦信任,从没当回事。

再就是,她誊录的东西里面,应该也有涉及她父亲的内容。不需想,必然是能够将李景和归之于乱臣贼子的罪名。

之澄最在意的,除了南哥儿,不过就是这两个人。

那么,太后在这件事情中,又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宁王求娶之澄的时候,在她入宫前后,她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别的事。

但是……也不能这么想。

整件事,就不是能用常理推断的。

换了别的事,只凭着眼前这些画像、记录,他已经能斟酌出原委。这次却是不能够了。

谨言在门外道:“四夫人来了。”

孟观潮扬了扬眉,笑,“快请进来。”

片刻后,徐幼微亲手拎着一个不小的食盒走进来。

他走过去,亲了亲她面颊,“傻小猫,该睡的时候,却怎么四处乱跑?”

“记挂着你。”徐幼微笑盈盈地推开他,将食盒放到西侧的四方桌上,逐一取出六色小菜、养胃的羹汤、一碗白饭。

孟观潮落座,“晚膳没吃几口,这算是雪中送炭了。”

“我要不送来,你才不会觉着饿。”徐幼微嗔怪地睇着他,“你最烦人了,总叫人将养好身子骨,却不会照顾自己。”

孟观潮笑微微的。

徐幼微把一双竹筷送到他手里,很自然的,亲了亲他面颊。

孟观潮笑眉笑眼的,指了指墙壁上那些东西,“你也看看。我只有猜测,没有定论。这一阵,只是让手下监视起了太后、宁王,他们一切如常。不用你做什么,但该心里有数。”

徐幼微嗯了一声,转去仔细看那些东西,之后,她问道:“太后、宁王每日的行程,锦衣卫可有记录在册?”

“有。”孟观潮指了指案头一叠卷宗。

徐幼微转去查看卷宗,许久,找出一些规律,抬眼望向他:“先帝辞世前两年起,太后每个月都去护国寺上香,偶尔,宁王随行。

“先帝辞世之后,太后不再去护国寺上香,可是,宁王修道炼丹都要疯魔了,还是守着规矩,给太后请安。

“太后今年痴迷的星象,也是宁王曾痴迷过的。”

孟观潮已经吃完饭,正在品茶,听她说了这一番话,望向她的目光,含着欣赏。

不等他说话,她已道:“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孟观潮一本正经地道:“没。你所说的这些,也是一个查寻的方向。”

“少给我脸上贴金,”徐幼微无奈地笑,“这事情,你到底是如何应对的?”

“我能怎么应对。”孟观潮笑道,“突然而至的一个迷案,参与其中的,都不能拎到面前讯问,只好另辟蹊径,找个人帮我。”

“谁啊?”徐幼微好奇,走到他身侧。

“事关皇室中人,我就算查清原委,也没必要在明面上出手整治。何苦落那个骂名。”

“那么……”徐幼微脑筋转得飞快,片刻后,双眼一亮,“借刀杀人?靖王快回来了么?”

“聪明。靖王嚷着要喝老五、之澄的喜酒,皇上已经准奏。”孟观潮笑道,“惹得起祸,就得补偿我。不然,让他回来做什么?有朗坤、罗世元在西北拘着他,能把他活活闷死。”

“你啊,最坏了。”徐幼微笑着,俯身揽住他,“这样说来,家里剩下的两个祸害,也要借靖王之手除掉?”

“对。”孟观潮侧转脸,蹭了蹭她的面颊,“靖王其实很有意思,毒得很,但不下作。我年少时,与他有点儿交情。没法子,先帝跟他八字不合似的。在我看,那皇位,给他才是明智之举。但那样的话,太后和皇上就活不成了。”

这种话,只有他能说,而他也只能与妻子说。

徐幼微回想着靖王的样子。

靖王比孟观潮大两岁,是高大俊朗的男子,在京城的时候,哪家有宴请,都会赴宴。

不同于孟观潮的洁身自好,他一向妻妾成群,只要有美人愿意跟随,他就收揽到身边。很是放纵,却始终没有子嗣。心思倒也不难猜:自己始终祸福难料,添了孩子,兴许就要被自己连累。

前世,孟观潮始终留着他,由着他往返封地、帝京之间。

孟观潮病故之后,他亦跟随皇帝扶棺而行,痛哭不已。而他,又明明是最恨太傅的人。

最终出手收拾他的,是原冲——算是这样吧,靖王并没让原冲出手,说我了解孟老四,他不在了,我反倒活不成了。你走吧,看在老四的情面上,我不会让你落下弑杀帝王手足的罪名,留下鹤顶红,过一两日,派人来收尸。

是那么说的,也真那么做了。

男人之间的情义,那份儿复杂,她是真看不透.

十一月初,有五名言官一起用原冲、李之澄的事做文章,弹劾原冲、孟观潮失德、违背礼法。

原冲、孟观潮一反常态,很耐心地解释,并请两位太医出面作证,又列出可以作证的三位在金陵的官员,如有必要,可以让他们来帝京。

按理说,五名言官没词儿了,就应该收手了,却有二人在金殿上怒斥太傅、五军大都督颠倒黑白,收买太医、官员,睁着眼睛说瞎话。

其实也没说错,因为两个人是大老爷的人。大老爷还不了解孟观潮?为了弟兄、娇妻,就没有他办不出的事儿。

孟观潮、原冲就陪着两个人说车轱辘话。

两个人索性向皇帝磕头,请皇帝彻查。

皇帝气鼓鼓的,说有人证,查什么查?给朕滚。说完起身离座,扬声说退朝。

两个人也怒了,居然追到了南书房,指责皇帝为虎作伥。

皇帝气得小脸儿煞白,当即唤侍卫:“把这两个人绑到刑部,问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严办!”

大老爷听说之后,心慌不已:两个人这是唱的哪一出?这与他安排的章程完全不符。

更让他心慌的还在后头:两个人到了刑部大堂,只挨了十板子,就气焰全无,招认是受了他的唆使。

于是,满朝文武都明白了一件事:孟府老大与老四不合。

皇帝却是没了脾气,慌手忙脚地把刑部尚书唤到跟前,让刑部将两人的案子搁置:当真处置太傅的长兄,让太傅的脸面往哪儿搁?

刑部尚书巴不得如此,恨不得给小皇帝多磕几个头。

孟观潮则去慈宁宫见太后,直言道:“能不能为原冲、李之澄传道赐婚的懿旨?”

太后面露震惊之色,“我为他们赐婚?”

孟观潮微笑着凝视她,“为难?那就算了。臣去求皇上成全。”

“不,你等等。”太后啜了一口茶,“我答应,但是,你能不能让我出宫游玩一两日?就是,不带侍卫,乔装改扮,自由自在地出门。”

“……”孟观潮多看了她两眼,躬身行礼,“臣告退。”

“你别走啊。”太后急得站起身来。

孟观潮权当没听到,阔步离开。他本意是打草惊蛇,可太后这奇怪的反应,到底有没有被惊到?

当日,皇帝传旨,为原冲、李之澄赐婚,亲笔书写圣旨的时候还说:“四叔,我给李小姐封个郡主吧?嗯,还有林漪妹妹。”

孟观潮笑了,“不用。倒是可以早些册封李小姐诰命夫人。”

“这容易。初十当日,我再传道旨意。等会儿我就知会礼部的人。”

“好。”

皇帝写完圣旨,笑问:“我近来特别乖吧?”

孟观潮笑出来,“嗯。”

“那么,元宵带我和林漪赏灯的事情——”

“答应你了。”

皇帝险些雀跃欢呼,又顺势道:“赏灯之后,我要去你家里看烟火。”

“行啊。”

“诶呀,四叔,”皇帝麻利地站到椅子上,又猴到孟观潮身上,小胖脸儿笑成了一朵花,“你怎么这么好啊。”

孟观潮笑着拍拍他的背,心说正在算计你娘,可不就要对你好点儿。自己也觉得不厚道,可是,没法子。

十一月初六,傍晚,靖王回到帝京。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府更衣面圣,而是风尘仆仆地赶到孟府,见孟观潮。

孟观潮正在跟母亲、妻子、女儿用饭,闻讯后有些惊讶,到了外院暖阁见到靖王,笑,“胡子拉碴的。何时起,我们靖王爷不修边幅了?”

靖王笑着给了他一拳,没正形地道:“想你想的。”

孟观潮笑了,“怪不得我总做噩梦。”

靖王大笑,随后道:“我得问清楚几件事情。”

孟观潮便遣了服侍在室内的下人。

靖王正色道:“西北那两个总兵,与他们有牵扯的那些官员,你怎么还不给他们定罪?我听说,都关进诏狱了?”

“嗯。”孟观潮闲闲落座,“好不容易逮住这么多官员,不好生利用,不是太亏了。”

“你就说你想怎么着吧。”靖王拎过一把椅子,放到孟观潮对面,落座后,身形前倾,定定地看住他,“真不想让我活了?”

孟观潮失笑,“那得看你想不想活。”

“不就是要收拾你们家老大么?”靖王道,“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只要你让我回京,过两年舒坦的日子,我就帮你把他弄死。怎么着,不信我了?我几时跟你说过虚话?”

“不是不信你。”孟观潮说道,“还有两个人,你也得帮我整治。”

“直说。除了你,我没辙,别人都不是事儿。”

孟观潮笑出来,“太后、宁王,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他们能有什么猫腻?”靖王蹙眉思忖着,“宁王看中的,不是原冲媳妇儿么?被李家一再婉拒婚事之后,他才神叨的。

“有两次,先帝要给他赐婚,私底下问他是何心思,他都说只要李之澄。先帝就生气了,说你是皇子也一样,没道理强娶谁,该滚哪儿滚哪儿去。”

孟观潮挑了挑眉,“这些,我从未听说过。”

靖王就道:“那时候,先帝正往死里使唤你呢,你怎么可能顾得上这些。”

孟观潮说道:“但是,太后、宁王绝对有问题。三五日之后,我就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好事了。到时候,你出手收拾他们。要不然,那些关在诏狱的人,会一起咬定你有谋逆之心,西北那两个总兵所作一切,都是你唆使。就算没有凭据,众口一词,你也没得辩驳。”

靖王蹙眉,“一件事情而已,你怎么能因势利导到这地步?不怪你人嫌狗不待见的,忒狠了些。”

孟观潮抬脚踢了靖王的座椅一下,靖王立时随着座椅向后滑出去一段。

靖王笑起来,重新转回到他跟前,“我帮你。事情有了眉目之后——”

“立即给那些人定罪,与你并无关联。”

“成!”靖王抬起右手,五指舒展开来。

孟观潮与他击掌。

“那我就走了啊。”靖王站起身来,“赶紧换身儿行头,去拜见宫里那小崽子。”

孟观潮瞪了他一眼。

靖王哈哈地笑,“这不是不拿你当外人么?”

“个倒霉鬼。”孟观潮笑着起身,“我送送你。”

“是该送。过两日,我送给你和尊夫人的好酒、礼物就到了。”

“你要是安生些该多好。”孟观潮说。如果靖王能安生些,也能成为他的朋友。

“拉倒吧。我安生下来,那些官员就会变着法子弹劾我,那小崽子不办了我才怪——太后一直看我不顺眼,关乎我的事儿,她少不得跟他儿子絮叨。”

也的确是那样。孟观潮不再言语,送靖王到了府门外,看他上马绝尘而去,才返回内宅。

要怎样,能让靖王收起野心,并安生地活下去。

又要怎样,能让徐家曾拥立靖王的事情成为再不会被人提及的过去。

都需要绝佳的机会,却不知要到何时才会促成那种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