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1 章
午间, 孟观潮与原冲到酒楼用饭, 道:“这是用的什么昏招?之澄还在孝期。”
“没辙了。”原冲道,“横竖不关她的事儿,外人只知道是我看中了她。况且, 只有她自己说, 人们才会知道她在孝期。”
“你别把她气急了, 又跑。”孟观潮说, “我闺女的功课可还指着她呢。”不为这个, 他也不会跟原冲谈论这种事。
“行了, 少跟我显摆。”原冲笑道,“她没地儿跑,我手里最好的人手盯着呢。”
孟观潮失笑。
“我到昨日才发现, 她害怕我们的事被人知道。”原冲解释道, “所以,我当然要大张旗鼓地闹腾一番,逼着她给我个交代。”停一停,十分困惑地道,“你说她为什么会害怕?与我有牵扯,又不跌份儿。”
“原老五,你是要娶媳妇儿, 不是破案。”孟观潮提醒道。他是觉得,手段如果用多了,用过了,全无益处。
“你这不废话么?”原冲蹙眉, “谁想把花前月下搅和得乌烟儿瘴气的?我但凡有一点儿法子,至于这样?”
孟观潮乐了,笑着端起茶杯,跟原冲的酒杯碰了碰,“我同情你。”
原冲嫌弃地看一眼茶杯,“忒没劲,你陪我喝点儿怎么了?”
“事情多,今儿真不能沾酒。”
原冲略一思忖,有点儿幸灾乐祸地笑了,“说起来,我原以为你得请两天假。家里乱七八糟的。”
“不至于。”
“上午,我家老爷子听说了孟老三事情的原委,去我衙门外溜达了一圈儿,让我多帮衬你。有事儿打声招呼就行。”
孟观潮颔首一笑,“老爷子还没听说你敲锣打鼓地送之澄的事儿?”
“还没。”原冲一想就头疼起来,“等老两口儿听说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知道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定出多少幺蛾子。”
孟观潮撑不住,哈哈地笑起来.
一整个上午,徐幼微的心情都特别好。
她预感到,事情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原冲与李之澄之间,定是有些渊源的。
就算如此,也还是很高兴。起码这证明,原冲不是如何都不能得遇意中人。
这件事,不论有意无意,是再一次证明了,她的重生,可以改变一些人和事原本的轨迹。虽然主持大局、出力的始终观潮,但有益处,这是最重要的。
原冲的婚事,早就成了原老夫人的心病,官场无人不知。他是观潮的至交,对他特别重要,她就也希望原冲能与意中人终成眷属。
反过头来思虑原冲的做法,有些啼笑皆非。他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闹出这种阵仗,也是真没辙了吧?
李之澄过来,看到那些原冲托她转交的大包小包的礼物,嘴角很明显地抽了抽,继而尴尬地一笑,说真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笑说没事,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别说之澄与她情分尚浅,就算是交情深厚,也不好谈及这种事。
三房的下人,一个不剩地带走了,最终确定无辜的人,也会被安排到别处当差,不会再回孟府。因此,管事一早就派人去知会了牙行,到下午,牙行带来不少下人。
太夫人、徐幼微带着四娘挑选下人。
太夫人对四娘道:“我把双玉拨给你,她能帮你□□下人。你小叔的意思是,给你换个三进的院落住着,我瞧着荷香苑不错,和你大伯母打过招呼了。这会儿,自己把眼睛擦亮,好生挑选些下人。”
四娘感激不尽,深深施礼。
徐幼微则发现四娘已敛去悲戚愤懑惶惑,而比起以往,又无形中多了三分沉稳大方。
不用问也知道,是她小叔给她吃了定心丸。他言出必行,安抚人时总能切中要害。这自然是徐幼微最乐于见到的情形,因而始终笑盈盈的。
孟府的门第,位于功勋贵胄之中的首位,牙行送人进来之前,便已仔细挑选过,没有不知轻重的。
四娘和祖母、小婶婶商议着,选定了数名小丫鬟、二等丫鬟、粗使的婆子。这些人当即被留下,领了四娘赏的封红,由双玉带着去了西院的荷香苑,回到被安排的住处,便换上孟府下人的穿戴,着手收拾院落。
太夫人笑吟吟地道:“等会儿,你就能回自己的住处了。”说着,递给四娘一份明细单子,“先前三房出的亏空太大,长房、二房少不得将三房的产业充入公中抵债。
“这些,是你小叔早间看过账目之后,做主留给你的傍身之物,三万两现银、两所位于东西大街闹中取静的宅邸、两个位于大兴的田庄、四个不大不小的铺子。
“怎么样的人,手里短了银钱,也是万万不能的。他的苦心,你该明白。”
四娘闻言,立时落下泪来。小叔能为她着想到这地步,是她不敢想的。她没接明细单子,而是起身行礼道:“祖母,我少不更事,这些,还是由您或小婶婶掌管吧。我……能继续活下去,有口饭吃就知足了。”
她的初衷,真的不图什么,只想让那两个禽兽般的所谓父母得到应有的报应。
太夫人欣慰地笑,“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所希冀的,是你好生过活。人也不能闲着,有事情要学、要忙,挺好的。日后凡有不懂之处,可以请教家中长辈,我和你小婶婶,也愿意随时帮衬你。”
她还不知道儿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观潮这是有意给四娘安排了事由。每日都有需要应付的事,不愁过得充实、扎实,由此,会少一些回顾阴影的时间,对前景多一些自信和信心。
徐幼微也听出了梗概,品出了观潮的用心,就笑着附和:“你祖母说的是。初时少不得辛苦些,但内宅的人都会帮你。别怕。咱们做不好,还做不坏么?万一亏本儿了,没事,我给你补上。”
太夫人撑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败家的。”
四娘亦是破涕为笑。
徐幼微笑着走过去,携了四娘的手,让她在太夫人身边坐了,“我说真的,别打怵,”
四娘眼含感激,“好。我尽力试试吧。只是,我珠算一般,心算就更别提了,不会。这样的话……管账怕是要漏洞百出吧?”
很快就开始面对实际的问题了,太夫人和徐幼微俱是目露欣赏,前者道:“不用有这种顾虑。这种事,只要会看帐、会用人就行,再精于写算,不会用人、镇不住人,也是没用的。……”非常耐心地教导,分享自己打理家事、产业的心得.
大夫人没精打采地坐在花厅,应承三夫人的娘家人。
三夫人蔺氏门第十分寻常,其父入选庶吉士之后,不善钻营,到如今还在翰林院,守着份闲差混日子。
孟府的事情——也就是愿意让外人知道的那个版本,蔺氏夫妇已经听说。至于女儿,却没人提及,他们不知道人去了何处。
大夫人多了个心眼儿,派人把谨言请了过来,对夫妻两个引荐:“这位是我们四老爷身边得力的管事,他说什么,也就大致是四老爷的意思。”如此一来,她能少费些周折,麻利地把人打发走。
蔺老爷问谨言:“小女去了何处?”
谨言笑笑地取出一份证供,递给蔺老爷,“孟观楼在守孝期间大行淫/秽之事,令嫒是帮凶。四老爷无意家丑外扬,便与族人商议着处置了二人。为防万一,留了二人的供词,这是令嫒那一份,您请过目。”话里话外,孟观楼与蔺氏已不再是孟府的人。
蔺老爷敛目细看。
蔺太太则茫然地问:“处置了?怎么个处置的法子?不论怎么处置,也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大夫人不阴不阳地一笑,将话接了过去:“您二位若是愿意家丑外扬,孟府也乐得奉陪,将人扭送到官府就是。”
看完供词的蔺老爷,已是面色铁青,他用眼神阻止妻子再说话,让她看供词。
大夫人道:“孟府请二位过来,为的是商量一下孩子的事情。令嫒不曾善待四娘,四老爷有意照拂,将她留下了,至于五娘,四老爷没有留着的意思。你们是把人领回去,还是把她送到庵堂?”
蔺太太却因为所见的供词哭起来。
“失礼,失礼了。”蔺老爷起身,过去低声告诫妻子要冷静些。
大夫人指了指花厅西侧的宴息室,“二位不妨去那边商议。”
夫妻两个匆匆称是,移步过去。
大夫人撑着头,不自主地想到孟观楼昨日的惨相,便是一阵手脚发凉,胃里也翻腾起来。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暗叹自己命苦,怎么就摊上了个那么彪悍的小叔子?那情形,比在她面前杀人还可怖。
她打起精神来,和谨言没话找话,借此转移心绪,“西院这边,四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谨言平静地道,“四老爷临出门的时候说,等蔺家带走蔺氏的嫁妆,就请大夫人费心,清理一下三房的屋舍。”
“怎么清理?”只是收拾出来的话,用不到那费心二字。
谨言笑说:“拆掉。”
“……”人去楼空都不行,要将那两个人的居处夷为平地。大夫人睁大眼睛,随即点头,“好,我记下了。到明年,依照地势,随意植个花树林什么的,总之,弄点儿景致。”
语毕又想,孟观潮真正的用意,不是继续撒气,是为了避免四娘触景伤情吧?
那个年轻人,偶尔有着几乎不可思议的善良。
她忍不住又自怨自艾:可惜自己福薄,得不了他的照拂。
谨言笑道:“那您费心了,所需花费,走四房的账。”
“那些都好说。”大夫人道,“这边内宅的人,我会好生约束,让四小姐照常度日。”
“那自然再好不过。”
蔺氏夫妇转回来,已经有了决定:“我们带走五娘,何去何从,问她自己的意思。四娘——我们能不能见一见?”
“不行。”大夫人态度坚决,“你们那女婿要把她许配给一名鳏夫,你们女儿也不管,做睁眼瞎。四娘小小年纪,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不需要再有双亲,连带的,也不需要外祖父外祖母了。”
她跟前有元娘、二娘,不难将心比心,想到四娘的经历,便是一阵心惊肉跳,对蔺氏唯有满心嫌恶,恨不得一刀灭了她。
谨言补充道:“蔺氏的嫁妆,你们全部带走,孟府不会贪图那种便宜。四小姐日后有孟府照顾着,你们只管放心,此后与她桥归桥路归路,便是积德行善了。”
来回说了一阵,因为孟府态度决然,蔺氏夫妇终是同意。
大夫人麻利地安排了下人,找出蔺氏的嫁妆单子,安排人照着单子将东西装入箱笼,送到蔺家,在外面的田产也一并清还。
忙完这件事,大夫人心里好过了一些,却又开始发愁:夫君是国公爷,然而直到如今,也没能立文晖为世子——哪一次,请封世子的折子递到礼部,孟观潮都会从中作梗,把事情搅黄,到了这几年,军国大事根本由他一手把持,更别想了。
文晖就要娶妻了,却是混得要地位没地位,要差事没差事。
这日子可怎么过?
去求孟观潮?她可不敢。等着夫君斡旋吧,漕运相关的差事,时间可长可短,只盼他能早些回来.
在太夫人房里说笑的时候,回事处送来两份帖子,送帖子过来的人还在外面等着示下。
一份是原四夫人的,她比幼微大六七岁,已有一儿一女,却与幼微很投缘,这一阵,得空就过来说说家长里短。
另一份拜帖,出自权静书。徐幼微多看了那份帖子一会儿,继而吩咐李嬷嬷:“原四夫人想后天下午过来,我得空;权小姐么,明日或两日后过来,都可以。”
李嬷嬷称是,出门传话。
太夫人笑问:“权小姐是你在闺中的好友么?”
徐幼微笑一笑,反问:“我跟谁在明面上看起来都不错吧?”
“这倒是。”太夫人笑道,“你这性情、做派,也很少见了。”
四娘认真地想了片刻,“我如何都想象不出,小婶婶发脾气的样子。”
婆媳两个都笑了,徐幼微这才正面回答婆婆的问题:“有两年,静书常去我师父师母那里,经常有机会碰面,就熟稔了。大抵是与我四姐格外亲厚的缘故,对家门外遇到的女孩子,便不是很上心。”
太夫人闻音知雅,笑道:“那两年,观潮不允外人打扰你,不论谁送来帖子,都一概回了。权家也陆续送过不少帖子,我有印象。不管怎样,人来了,好生应承着。”
“我晓得。”
过了一阵子,荷香苑收拾好了,婆媳两个一起送四娘过去。
大夫人、二夫人、二娘、三娘闻讯,一起赶到了荷香苑。元娘昨日被着实吓到了,还起不得身。
几个人见到四娘,果然如孟观潮吩咐的那样,态度一如往常,二娘更是道:“这可是乔迁之喜,四娘明日午间办个乔迁宴吧?”
“是啊。”三娘跟着凑趣,“让小婶婶给你出银钱,让祖母安排给你几个人。嗯,我想吃烤鹿肉了。”说着,凑到徐幼微跟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婶婶,好不好啊?”
到底是孟家的女儿,小小年纪,却很经得起事。徐幼微笑着点了点她面颊,“好。还想吃什么、要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让李嬷嬷帮四娘给你备出来。”又用眼神照顾到二娘,“你也一样的,明儿就算长辈妯娌责怪,我也要纵着你们胡吃海喝一回。”
太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都笑起来。
三娘则是眉飞色舞的,“我就知道,小婶婶最好了。”
二娘也绽出了笑容,“的确是呢。”
大夫人则提议:“让文涛、文麒、文麟也过来。他们长期在外院住着,你们手足之间,该多找些由头聚一聚。文晖大抵来不了,他明日有事。”
三个女孩子俱是点头称是。
大夫人和二夫人在室内转了转,找由头赏了四娘几样精致的摆件儿。锦上添花的事情罢了,何乐不为。
当晚,孟观潮调派了二十名管事,帮二老爷核对旧账、清点三房产业,又将宗族中的人请过来,让他们作证,将三房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充入孟府公中,最重要的是,要二老爷、孟文晖代替其父在众人面前立下字据:孟府产业,与四房无关。
宗族中的人这才知道,近年来兄弟四个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心头讶异,却不敢表露出来。
叔侄两个被架在那儿,若是反对,不免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之感,只好认头,立下了字据。
在管事们手指翻飞地盘账的时候,众人去了东院的花厅,把酒言欢。
这种齐聚一堂的机会,几年也不见得有一次,宗族中的人来了,自是无意早归,见孟观潮心情不错,便有几个酒量不错地找他喝酒。
孟观潮没推脱,笑眉笑眼地应承那些人。毕竟,往后还有需要他们帮衬的事,在宗族中混个好人缘儿,总没坏处。
回房时,已经夜静更深。
他信步走到花架子前的石桌旁,坐到石桌上,双手撑着桌面,望着方砖地面出神。
孟观楼已被关到了别院,有专人伺候着,交代完暗中所作的手脚、所知的关乎老大、老二的事,便能解脱。
孟观楼的心腹,也已寻了由头,全部看管起来,只看他们识相与否。
除掉孟观楼,比他预料的更早更顺利。但若是可以,他只愿按部就班地实施计划,不曾听闻那件最肮脏龌龊的事情。
这意外,不但不能给他一点点得偿所愿的喜悦,而且会膈应一辈子。
别的事也不顺心。
下月初要举行秋围,勋贵之家骑射不错的子弟都可以参加。金吾卫中有小旗、总旗、佥事的缺,表现出色的,便能补缺,日后在皇帝跟前行走。
要给皇帝培养出色的人,也要给自己和原冲于方方面面铺好路。他们两个,这辈子都没退路了,要在朝堂经营一生,但凡出差错,于两个家族便是灭顶之灾。
是谁都输不起的代价。
下午见了一些少年郎,看着顺眼的少。或许,只是气儿不顺的缘故。缓两天再说。
过了一阵子,一阵风袭来,他咳了几声。酒没少喝,胃里、喉咙都有些不舒服。
但他懒得动,除了脑筋在转,恨不得连眨眼的力气都省掉。
而在片刻后,他听到了幼微的脚步声,展目看过去,见她裹着件素色斗篷走出厅堂,走向他。
他牵了牵唇。
徐幼微走到跟前,看到他眉宇间的疲惫、懊恼,心生酸楚。
她不能分担,只可以看着、陪着。
孟观潮缓缓地展开手臂,将她拥入怀里。
这样,就是最好的.
翌日下午,权静书如约而至。
徐幼微在东次间见了她。
权静书是顺天府尹长女,与她的交情,在前世,并不是昨日她对太夫人说的那样。
这又是一个勾起她诸多回忆的人,有些,让她非常不快。
曾经,权静书是与她十分要好的朋友之一,小她一岁,明艳照人,及笄那年就说,姻缘之事,除非是她情愿的,否则,宁死不嫁。
有些女子嫁的是权势利益,有些女子要嫁的则是郎情妾意。
而权静书到底嫁给了什么?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前世,自她进到孟府第二年起,包括今生近两个元宵节,孟府都会在外院空旷之地燃放烟火,彻夜不息。在前世,这也算京城一景。
是孟观潮的主张。宫宴结束,便与原冲一起回来,唤下人燃放烟火,两人坐在高处,一面饮酒,一面看烟火。没两年就成了惯例,他不在京城的时候,谨言慎宇代替他安排此事。
每一年,阖府女眷都可以到外院尽情观看烟火,也都会招致孟府的亲朋好友破例,大晚上的前来做客。
她嫁给孟文晖第三个年头,权静书要亲眼目睹那般盛景,傍晚便随其母来到孟府。看了场烟火,也正式与孟文晖结识。
没多久,权静书成了孟文晖身边的贵妾。
对她许下所有的男子,食言的日子已久,失望久了,也就麻木了。
权静书这种背叛,在当时让她颇受打击。后来的事,在如今看来,很有些意思,也很值得她细细品味,是否有些东西,隐匿在风波背后。
☆、第 042 章
那段往事, 在如今, 在心绪已归于平静的时候,徐幼微亦能平静地回顾——
早春依然凛冽的寒风中,她和权静书站在垂花门外。
权静书说:“幼微, 你了解我, 若非动了真情, 我绝不会甘愿做妾。”
她居然笑了, 说:“静书, 我以为我了解的你, 只是我的朋友。”
权静书深深行礼,“面对你,我无言以对, 唯请你成全。”
要她成全。可她权静书和孟文晖, 哪一个又成全过她?
当时想过,请双亲出面,阻止权静书进孟家的门。但很快意识到,那是最蠢的手段。
她看错了权静书,却了解孟文晖。他喜欢貌美的女子,但能给予的,也只有喜欢, 得到了,就厌了。
寥寥数语之后,她说:“好,但是你要记住, 自你进门那一刻起,我们就只是正室妾室,我,不会原谅你,你日后也别怪我。”
权静书看似唯唯诺诺,其实很不以为然。
不以为然,也是情理之中。那时她已小产两次,败了身子骨,与孟文晖相敬如冰,若说话,定要起争执,人前站在一处,都要竭力掩饰,才不至于被人看出貌合神离。
她爽快地同意了权静书进门,让孟文晖愣了片刻,半真半假地夸她有了贤良大度的做派。
大夫人却恨铁不成钢,骂她缺心眼儿,看着她直犯嘀咕,“真是奇了怪了,宁博堂唯一的女学生,明明是天资聪颖之人,却怎么连自己房里的男人都哄不住?真是活活能把人头疼死。”
抱怨的话,说了足有一车。
她对前世的婆婆,没有情分,但也没有怨怼。归根结底,有太夫人约束着,大夫人不是尽责的好婆婆,却也不会刻意刁难儿媳妇。
权静书一顶小轿、一身粉红进了门,成了孟文晖第三房妾室。孟府在外院摆了几桌席面。
当日就出了一件事:孟观潮百忙之中,回府到了宴席间,喝了一杯酒,继而看住权家帆,说与孟府常来常往难,而因上不得台面的裙带关系,与孟府有了牵扯的门第,则要自求多福。
说的满堂人都变了脸色。
孟观潮起身离座,去了外书房。没过多久,便有小厮去请权家帆:太傅传唤。
权家帆到了外书房院门外,被护卫告知:等着。若是有话与太傅说,我可以通传。
这一等,就等到了三更半夜。期间朝臣、官员不断出入书房。
权家帆就要被冻僵的时候,又被告知:回吧。
因此事,当夜,权静书以泪洗面,孟文晖去她房里逗留了一刻钟,便黑着脸去了第二房妾室那边。
翌日,顺天府尹权家帆被太傅晾起来的事情,成为人们的笑谈,都不明白,堂堂三品大员,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又怎么还不知足,偏要用太傅最厌恶的裙带关系攀附权势。
这一记下马威,让权静书在一段时间内谨小慎微,一言一行都透着卑微柔顺。亦因此重新得了孟文晖的欢心,一个月有二十多天歇在她房里。
另外两个妾室恨得咬牙切齿,她却乐得清静,余下的几日,亦愿意做好人,称病为由,让孟文晖去安抚另外两名女子。
看到所谓的夫君就只有厌烦、不屑,除非疯了,才会想再与他同床共枕。留在孟府,只是没得选择罢了。
权静书那么卖力地服侍孟文晖,不敢招他一点不悦,目的是早些有喜、孕育子嗣,那样,就能在孟府站稳脚跟。但她知道,那注定是做梦。
成婚后,孟文晖深入了解并体会到了父辈之间的争斗,他忌讳的,都不是嫡庶之别了,根本是只要正室生的儿女,再确切一点,是只要同一个女人为他生的儿女。再混帐,想到子嗣,头脑也是清醒的,不允许自己的儿女重蹈覆辙。
孟文晖对她嫌弃不满的理由之一,亦是因为觉得她不以子嗣为重、总有理由避免夫妻之实。
其次就是性格越变越不讨喜。
她知道,并不在意。不认为他给过自己任何一个变得更好的理由。
那些年的她,孟文晖吩咐她什么事,不需在意的,一概说好;不同意的,不吱声;心里恼了,就一味瞧着他看,眼神大抵是很让人窝火的——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种态度,每次都会迅速暴躁起来。
孟文晖长期让她和妾室服药,美其名曰能让她们快些有喜。其实,只有给她用的是遵太医嘱咐调理身体的,妾室们每日喜滋滋服下的,却是避子药。
她再不成器,□□房里的下/人也不在话下,这点事,心里还是清楚的。
权静书进门之后,也不知道孟文晖是怎样哄的,自同房第一日起,每日一碗汤药,竟也不生疑。
她遣人查验过,心里有数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她不觉得孟文晖残忍,不觉得自己心狠,亦不觉得妾室可怜。
那年月的孟府,什么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妇人之仁。况且,包括她在内的人,不过是一群混帐罢了,谁有资格同情怜悯谁?
其后,她得空就见一见二叔、二婶,目的是让他们去给权家帆添堵。那夫妻两个,跟他们说正经事,能被气得吐血三升,但若挑拨着他们寻衅滋事,绝不会失望。
孟文晖和权静书那边,随着男子对女子的逐渐习惯,情分逐日变淡。
那段时间,极其少见的,她与孟文晖在相安无事之余,相处得还算平静。一次,孟文晖回正屋取些东西的时候,与她闲谈片刻,涉及到了妾室,“时间一久就腻了,这可怎么好?跟她们,实在是千篇一律,偶尔觉得还不如跟你待着——你我争执的由头总是不同的。”
她笑,“容易,再物色人就是了。”这种做顺水人情的话,她自然是不介意说。
孟文晖也笑了,“再说吧。”
过后想想,彼此都没心没肺到了那个地步,其实已经真正失去夫妻相处的根本。然而她为了娘家,不能离开。至于他,或许只是在等待一个下狠心放弃她的机会。
之后,她二叔给权家帆使绊子,二婶逮住机会就给权夫人上眼药。权静书双亲因为她妾室的身份,自觉低人一等,便没少吃亏。
权静书听得多了,仗着是房里最得宠的,便与孟文晖哭诉。却是不晓得,孟文晖最打怵的就是这种事,谁跟他说,他就跟谁急。
因为他管不了,只要让他管什么事,就得去求双亲,再由双亲去求小叔,结果总是事情办不成不说,还被气得晕头转向。作为男人,他觉得窝囊,他不想身边的女人意识到这一点。
权静书踩了线,只两回,孟文晖就把她晾起来了。
其后,事情出乎她意料的有趣,演变成了一场闹剧:
权静书被冷落两个月之后,受不住了,先是称病,又说想念母亲。
情理之中,她禀明大夫人,太医、权夫人一个不落地请过来。
私下里,大夫人又骂她缺心眼儿,“文晖的心思都淡了,你却怎么还惯着那小妾?”
她就说:“不管的话,权静书大抵就要出昏招了,万一寻死觅活的,不是更麻烦。”
大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是正室,怕什么?给我记住了,好生调理身子骨,快些生儿育女,有了孩子,文晖也就不胡来了。”
她笑了笑。生孩子?自己都活得够够的了,还生孩子?
权夫人过来当天,便找到她面前恳求,要她劝说着孟文晖放权静书回家。
她说:“您放心吧,我不会的。”
权夫人就哭天抹泪,说你怎么能这么心狠,到底是曾经交好,眼下静书已经是万念俱灰,留在孟府,万一出个好歹……
她打断权夫人,冷声说道:“您以为妾室是什么东西?凭她身份再高贵,委身做妾,进了夫家门,便也是生死全由夫家发落。
“曾经交好?是够好的,好得惦记上了我的夫君,好得让每个人都知道,我徐幼微就是个睁眼瞎。”
权夫人心知无望,转头去求大夫人。
大夫人不理,让她去找太夫人。
权夫人就又去找太夫人。
太夫人让她在院中等着,自己在房里看书、喝茶、做针线、与管事议事,把人晾到傍晚。末了,有下人打发她:“孙辈的小妾之母,也胆敢求见太夫人?”
权夫人哭着回家去。
当晚,权静书用剪刀刺入自己心口,一条命没了半条。而醒来之后,孟文晖赶过去,给她的却是狠狠一记耳光,说你最好给我识相些,安生度日,不然,我就用谋杀亲夫、污蔑今上的理由,请小叔把你和你双亲关进诏狱。
权静书想死都不成了。
没两日,权家帆和权夫人闻讯,傍晚一起来到孟府,求见太夫人、孟观潮——到了那地步,他们也明白了,遇到大事,能做主的,只有这母子二人。
权家要将女儿带回家去。
太夫人让夫妻两个在厅堂就座,询问原委。
权家咬定权静书受了委屈,过得实在不如意,不然怎么会寻短见?既然如此,不如一拍两散,请孟府高抬贵手。
太夫人便将大夫人、她和另外两个妾室及一些下人唤到跟前问话。
她对权静书一直很好,对每个妾室都很好,从不曾立规矩、甩脸色,还总劝着孟文晖去她们房里,甚至于,对她们吵架掐架都不闻不问——这样的正室,往哪儿找去?
两个妾室满口夸赞她之余,细数权静书恃宠生娇、欺负她们的种种行径。
下人们的话也差不多。
大夫人就更有的说了,说自己平时就总嫌儿媳妇过于大度了,对夫君简直大度到了纵容的地步,好话歹话不知念了多少遍,可她性子始终就是太过单纯,有什么法子。继而有理有据地说了很多诸如请太医、请权夫人来探望女儿的事。
末了便是一副要翻脸的样子,说妾就是妾,别说我这儿媳妇百般善待,便是动辄给委屈,她也得受着,你们当初把人送进门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些。
怎么,合着你们是打算让女儿来孟府作威作福来了啊?谁给你们的底气?我们孟家,可不是妻妾不分的门第。
权家夫妻两个无话可说,只有一味低头认错恳求。
太夫人语气冷冰冰的,“现在想把女儿领回去?晚了。太傅给过你们机会,对不对?”
过了一阵,在场众人才明白过来:权静书进门当日,太傅给予权家帆的冷遇,也是在给权家机会。
“等着。若是有事求太傅,我可以通传。”当日,侍卫这样说完,没多久就传得阖府皆知。
可惜,权家帆这局中人,始终没转过那个弯儿。
夫妻两个只得继续苦苦恳求,希望太夫人看在父女母女的情分上,让他们把人领回去。
正磨烦的时候,孟观潮下衙回府了,步履如风地进到厅堂。
太夫人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孟观潮听完,慢悠悠品茶,随即,鹰隼版的眸子凝住权家帆。
渐渐的,权家帆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孟观潮说:“该用哪条罪名发落?亦或者,数罪并罚?”
权家帆双膝一软,跪倒在他面前,“唯请太傅手下留情,下官……下官能否自己了断前程?”
孟观潮神色清寒如霜雪,沉默良久。
那期间,室内落针可闻,气氛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终于,孟观潮唤:“顺天府尹。”
“卑职在。”
“你,病了。”
“是。卑职明白!”权家帆前程尽毁,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连连叩头。
她在那时才明白,权家同意权静书做孟文晖的妾室,并不单纯是纵着女儿的心思,权家帆在仕途上有行差踏错之处。
“至于你们口中所谓的女儿,”孟观潮语声冷酷无情,“在进到孟府那一刻,便只是任由孟家杀剐的物件儿而已。你迟了,所以,你错了。”
权家帆的额头贴着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
孟观潮再无二话,“不送了。”
权家夫妇告退,离开时,权夫人要由丫鬟搀扶着才能举步。
事情还没完。
孟观潮让大夫人回西院之后,审视着属于孟文晖的妻妾三人,说:“权氏情形,与你们不同。今日我也真是起了管闲事的心思,想问你们一句,有无离开孟文晖的打算。”
“四郎!”太夫人语声虽低,却分明透着焦虑。
孟观潮打个手势,透着果决,视线梭巡在三个人脸上,“告诉我。不论怎样,我都成全。”
最先说“没有,不会离开”的,是她。
两个妾室自然附和,她们的愣怔,只因匪夷所思而起。
他轻轻地笑了笑,“说定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她轻声答,确定得很。仍是相信,只要自己在孟府一日,他就不会让孟文晖的岳家出事——眼前他纡尊降贵地处理家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
她切实的指望,不过是父母姐姐安好。对付孟文晖,总能有斡旋的法子,这倒是她不需担心的。
而落在他眼中,又是怎样的迟钝、一根儿筋?
当时他的心绪,又该是怎样的?有没有生气?有没有气得想掐死她算了?——应该那样做的。那么笨的她,其实不值得他再付出,哪怕点滴。
末了,她听到他说:“好。回房吧。”
不知是她心绪恍惚所至,还是他情绪有波动,几个字显得飘忽不定。
她和两名妾室走出太夫人的院落,却见权夫人在路旁等候自己。
权夫人不外乎是怕她日后处处苛责女儿,百般求情。
她不冷不热地说,这要看您女儿是否识相,旁的就不需多说了。
权夫人继续哀求,说着说着,就如见了鬼一般,仓皇地睁大眼睛,随即匆匆失礼,再就是落荒而逃。
她不明所以,举目四顾,便看到了孟观潮,慌忙行礼。
他闲闲地走到她几步之外,蹙着眉问她,为何如此。
她猜不透他是在问哪一桩事,便笼统地答,理应如此。
他说,你过得如意么?
她照实答,没有如意与否,但有很惬意的光景。没说出的是,所谓惬意,是一次一次长久地赏看那幅月下花鸟图,是每个月前去看望师父师母一次。
她不敢看他,但是感觉得到,他轻轻地笑了,说喜欢看烟火?
这问题,她没有及时回答。
烟火么,她太愿意看了,十二三起,每逢元宵节,便打扮成小厮模样,游走在街头,赏灯、遥望烟火。
那一刻的迟疑,是要自己反思:要不要为了孟文晖、权静书的事的由来,而怨天尤人,连璀璨至美的烟花都怪罪。
不需要的。
璀璨的烟火,怎能与那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的相提并论。
他们不配,所以,也就无关。
于是,她诚实地答:“喜欢。”
他应该是又笑了笑,说:“放心。大抵会成为惯例,每一年都能看到。”
那是她每一年都觉得唯一可值得庆贺、用心期盼的日子,为此,自是满心欢悦,再度行礼道谢。
“烟火易逝,终将泯灭。”他似是自言自语地道。
她不自觉地接话:“可是,再怎样,它有过最美的时刻。”
沉了片刻,他说:“的确是。”
她行礼道辞,一头雾水的回房去。
随后的年月,除了遵循服丧的年月,孟府的每一个元宵节,烟火总是彻夜不息地燃放。
她在困顿绝望的岁月中,每一年,都会静心观望,或去外院,或在内宅与亲友一起。
权静书成了被孟文晖嫌恶的妾室,再不被亲近,事发一年后,被他打发去了庵堂清修。
而这事情并没完:险些掐死太后的事情发生之后,孟观潮寻了各种由头发落了一批人,便有了一批秋后问斩的人。
梦境之中,在那些被菜市口问斩的人里,就有格外显眼的身着僧袍的权静书。
不论有无牵系,她都觉得,前世太后引得孟观潮暴怒,原由、附属之中,权静书有参与。三品大员的女儿,可以为了莫名其妙的心思错付与人,为了仇恨而做出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权静书做了什么,希望看到的不过是太后干政、挟制太傅。从而,孟家就倒了,她也就报复了孟家。
却不知,孟观潮这太傅地位,是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宫里那两位,就从不会起撼动他地位的心思。
到如今,徐幼微也揣摩不清楚,前世权静书嫁给孟文晖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关乎情爱么?都甘愿委身做妾了,怎么会在后来做出寻短见的蠢事?那样的感情,傻子都知道,必要经历磨折、等待、煎熬。好些行径,分明是沉不住气了。
关乎家族安危?那应该只是一部分的原由,权静书在进到孟家之前,应该是觉得与双亲各得所愿了——她要他在烟火盛景之中看中的男子,她双亲要在她这份感情之余得到孟府照拂。
但是,都没想到,太傅反感利用裙带关系拓展势力的人,尤其看不起攀关系攀到他跟前的人。
到末了,权家已非得不偿失可言.
权静书走进门来,打断了徐幼微的思绪。
徐幼微牵出浅淡适宜的微笑。
权静书先一步行礼,“见过太傅夫人。”明艳照人的面容上,只有恭谨。
“客气了。”徐幼微起身还礼,抬手做个请的手势,“坐下来说话。”
权静书却没依言落座,而是走到她跟前,携了她的手,泪盈于睫,“这么久没见了,我也一直没能来探望你,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徐幼微为了抓住太后之事的唯一可算得上的蛛丝马迹,自是以礼相待,笑着示意侍书请权静书到一旁落座。
权静书落座之后,道:“你病着的时候,我递过好些帖子过来,可你家太傅都不理会,直接退回给送帖子的下人,我没法子,只好殃及着双亲,让他们替我递帖子到孟府。怎奈,却成了石沉大海的情形。”
徐幼微笑一笑。在那最熬人的两年,对有意要看望她的人,孟观潮还能勉强遵循礼数,让下人给个准话。但是,通过了权老爷、权夫人的事情,那就不似一般的情形了。
太傅对顺天府尹,不想理会就不理会;
太夫人作为太傅的母亲,对于权夫人,那也是想理会就理会,想晾起来就晾起来的人罢了。
权静书继续道:“今年过了正月,我随着母亲回了祖籍,盘桓大半年,三日前才回京的。回京之后,便听到了太傅对你如何好的一些佳话,才知你已经大好了,心里一面欢喜得不行,一面又懊恼得不行,便连忙写帖子过来,只盼着你能拨冗见一见我。”
“你也看到了,我确实痊愈了。”徐幼微予以安抚的一笑,“眼下不是见到了么?不需说那些客套话。”
寒暄一阵,权静书放松下来,半真半假地笑道:“如今你已是太傅夫人,孟府门槛又抬高,送帖子过来的时候,真担心你不愿意再见我。”
“我是那种人么?”徐幼微笑道,“痊愈之后才知道,在闺中交好的姐妹,都已嫁了人,夫家离京城还都不近,好一番唏嘘。幸好,还有你。”
如此违心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倒也不吃力。左不过做戏而已,别人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真诚,留给最在意的人就好了。
权静书闻言一喜,笑道:“这样说来,还是我与你的缘分最深。”
“可不就是。”徐幼微想着,岂止是缘分最深。停一停,她问道:“你如今怎样了?十六岁了,定亲没有?”
前世,权静书及笄的时候,她前去道贺,随后的来往之中,亲耳听权静书说了对姻缘的心思。今生,权静书及笄的时候,她正神志不清。
权静书从容地笑一笑,“没有。家母心焦不已,但又狠不下心勉强我,就拖到现在还没个着落。”
徐幼微有意问道:“勉强?从何说起?”
权静书轻声道:“我想找个真正的有缘人。不然,宁愿一辈子留在娘家。哪次相看,只要是我瞧不上的,家母就劝说一番,不奏效,便婉言谢绝。”
大抵是因为她前世今生的身份不同,权静书前世今生的意思一致,言辞却有变化。徐幼微笑着啜了一口茶,心想,也不知道此生的孟文晖,还是不是她的有缘人,如有机会,倒真想试一试。
人么,与其面对陌生人,倒不如把了解的放在跟前解闷儿。
她闲闲地岔开话题,问起权静书出行的见闻.
宫中,南书房外的甬路上,孟观潮来来回回地踱步,一身的沉冷肃杀。
原冲走近的时候,便知道他情绪不对。
留意到原冲走近,孟观潮停下脚步,牵了牵唇,“什么事儿?”
原冲先与他商议军务,眼前的事有了结果之后,眼含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犯病了还是累着了?”
“窝火。”孟观潮一笑,“没事。”
“为什么窝火?”原冲追问。
孟观潮牙疼似的吸进一口气,对原冲偏一偏头,一面送他宫外走,一面低声道:“老三那档子事儿,是元宵节之后出的。”
原冲想一想,蹙眉,“所以,你觉得,事情多多少少与你有点儿关系?”他知道,元宵节那天,老三和观潮翻脸了。
孟观潮用力按了按颈椎,“横竖是别扭。”
得,敢情是跟自己较劲呢。原冲笑道:“不是人的东西,你就算把他供起来,他还是会有不是人的行径。老三比你大多少岁?从你小时候就开始往死里祸害你。你要不要翻翻那时候的旧账,看看那时候,是谁把他惹得那么不是东西的?”
孟观潮却认认真真地道:“我们家老爷子。”
“……”原冲气得不轻,给了他一拳,“你就钻牛角尖儿吧,混帐!”
孟观潮笑了笑。
“那就这么着,反过来想:你这日子别过了,由着老三逮住机会就往死里膈应你、祸害你,让伯母和嫂夫人都跟着你遭殃。能那么做么?”原冲用力拍一拍他的肩,“老三那媳妇儿,是他自己要娶的——根由在这儿呢。你只是太傅,不是凡事都能算到的大仙儿,懂?你这个傻子,能从牛角尖儿里钻出来了吧?”
孟观潮的笑意有了些许由心而生的愉悦,“嗯,好受点儿了。”说着转身,一扬手,“滚吧。”
原冲哈哈一乐,“成,那我就滚了。”好兄弟闹情绪的时候,他总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的。
孟观潮返回南书房的路上,不自主地回忆起元宵节相关的事。
在那日燃放烟火,是因幼微而起。
在她十四岁那年的元宵节当日,他懒得出席宫宴,寻由头跟先帝请假。先帝就笑,说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合,就别跟我扯谎了,去街头赏灯吧。
他笑着告退,离开宫廷,真就带着谨言慎宇去了街头。
街上人头攒动,可他还是在行走期间,一眼就望见了幼微。
仍是只看得到一个侧脸,却不妨碍他轻易认出她。
幼微装扮成了小厮,与两名丫鬟、两名护卫信步游走。
完全不受控制的,他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看她笑盈盈地买下一盏盏花灯,看她驻足在举办猜字谜的地方,并不参与,但是,听完问题,便会无声地说出答案。每次都猜对了,每次,都会绽放出纯美的笑靥。
可爱极了。
也傻乎乎的。他始终与她隔着几步距离,瞧着她的侧脸,她却没有察觉。
继续走着,附近有大户人家燃放烟火。
她对此颇有兴趣,带着丫鬟小厮退到路旁,望着夜空。
他带着谨言慎宇停在不近不远的位置,侧头望着她。
她望着璀璨烟火时,神色如孩童,有着因最真挚的欢喜延逸出的笑容。
美极了。
在那样的时刻,他怦然心动。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是真的栽到这小丫头手里了。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女子。心里,只有她。
那晚,不论怎么想,幼微都傻乎乎的,很迟钝。
他也傻乎乎的,跟着她走了很久。幸好,在她回返之际,没忘了吩咐谨言慎宇,安排人暗中护送她回家。
那么美的女孩子,乔装改扮的手段亦拙劣得很,被歹人惦记上可怎么办?
看烟火,那是他所知道的,她第一个喜好。
不需要刻意,便记在了心里。
成亲之后,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元宵节,他在之前左思右想,吩咐管事安排下去,在当日燃放烟火,整夜,并命下人将卿云斋后园一个小花厅的窗纱全部换成玻璃。
当晚,宫宴结束之后,回到府中,带她去了小花厅,将她安置在美人榻上,与她一同赏看烟火。
可是,病中的她,对此兴致缺缺,只看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当时是什么心情,已然忘了。
或许,根本就是意料之中。
病中的徐家小五,对所有以前的喜好,都没兴趣,让她再怎么看相关的事物,也唤不起她的回忆,得到的从来是她的全无反应。
失落是不能习惯的,但,久了,也便麻木了,只是愿意坚持下去。
他并不介意她的不以为然,纵着自己去回想与她相识到成亲的点点滴滴——要反反复复回想,毕竟,与她相关的回忆并不多。
但也知足了。
多少人、多少事,之于他,都如沿途所见的浮光掠影,见到的同时,也便擦身而过了。
她是独一无二的,在他心里打下了烙印。
是以,在今年的元宵夜,仍是吩咐下去,终夜燃放烟火。
岁岁年年人不同。或许,在今年,她就能有所触动。
仍如去年,他带她到了小花厅,让她透过玻璃窗户观望烟火。
刚在她身边落座,三老爷就找到了卿云斋。
他到卿云斋门外去见。
三老爷是来找他算账的,说好多门第都料定孟府今年还会彻夜燃放烟火,今晚都大晚上的来孟府做客了,西院需要应承的宾客委实太多,这平白增加的开销,走哪边的账?
他说不管,若心疼银钱,把宾客全部引到东院便是了。
三老爷甩着袖子走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老爷遣人来唤他:宗族中的二老太爷来了。
已过七旬的二老太爷,怎么会有兴致看什么烟火,不外乎是兄弟三个一起把人请来了。
可他没法子,只能前去应承着。
当时原冲也在,随他一道去了。
对着琳琅满目的下酒菜,三老爷佯装喝醉,看着他说,你连续两年都在这一晚彻夜燃放烟火,定是有缘故的。
他不理会。
三老爷继续说,一定是为了你那个病得都见不了人的媳妇儿,要说痴情,也是痴情到了极处,要说傻,也是傻到了极处。
他碍于场合,只说你行了啊,扯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儿做什么。
三老爷却现出幸灾乐祸地笑,说你别当我不知道,长年累月守着的,不过是个傻子。
他逆鳞被触,当即就给了三老爷一耳光,把人抽的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说你敢再对我夫人说三道四,今儿我就把你剁了。
打人不打脸。他就是不想给老三脸面。
包括原冲在内的宾客一阵劝架、说合的混乱之后,他回了东院,吩咐谨言把乾清宫大总管顾鹤请到府中。
让太监对人低三下四,很容易,而让太监对人颐指气使、挑三拣四、羞辱人,更容易。那对他们而言,真是小菜一碟。
当夜,顾鹤把老三结结实实又十分委婉地羞辱了两个时辰,才返回宫廷。
而四娘的事,就在元宵节过后发生。
人前可以不动声色,可在独处的时候,就少不得自省,生出诸多有的没的自责。
幼微懂得,原冲也懂得。
所以,都担心他。
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只是会不可控制地窝火,旁的都会一切如常。
有什么不明白的。
进到南书房,落座没多久,皇帝就寻过来,手里捏着一道折子,小胖脸儿鼓鼓的,蹙着小眉头,说:“四叔,靖王想回京,说什么想我这个手足了。这是第三道折子了吧?”
孟观潮只是问:“想不想让他回来?”如今在西北,靖王事事都要顾忌朗坤和罗世元,不亚于被□□,可不就想回京城了。
皇帝只关心一点,认真地问:“他要是回来,四叔能不能收拾了他?”
孟观潮一笑,“只要你想。”
皇帝差点儿就欢呼出声,立时变得眉飞色舞起来,拔腿往里间跑去,“我这就给他批示,让他年节前滚回来!”
孟观潮莞尔。
他处理事情,有时最是麻利,有时却最是拖拖拉拉,譬如西北那两个罪臣,初时的雷厉风行之后,二人罪名板上钉钉,但他没让刑部当即量刑,而是着锦衣卫将二人看押起来,慢慢拷问。
敢惹祸,就得接受他给予的安排。
谁都一样,不被他榨干油水、物尽其用,就不能死.
徐幼微送权静书到垂花门。
权静书离开时,欢欢喜喜的,与幼微约定三日后再来。
徐幼微回往卿云斋的时候,看到了被调去服侍四娘的双玉,便停下来,说了一阵子话。
双玉行礼之后,笑盈盈禀道:“奴婢是回来取余下的穿戴、物件儿。
“午间,几位小姐、公子,都去了荷香苑,恭贺四小姐乔迁之喜,带去的礼物,都是很费了些心思的,要么精巧,要么风雅,要么新奇,四小姐都很喜欢。
“午间,兄妹几个欢欢喜喜地用饭,到此时才散席。您特地让李嬷嬷给添的几道寻常不易吃到的菜肴,他们尤其喜欢,俱是赞不绝口,三小姐更是说,下个月也要寻个由头,再求着您让她饱饱口福。”
徐幼微听了,自然满心欢喜,“他们能尽兴就好。往后,荷香苑的事情,就要你全力帮衬着四小姐了。遇到棘手的事,若是不需要让太夫人劳神,只管与我说。”
双玉感激不尽,深深施礼,“奴婢谨记,定会尽心尽力,若有为难之事,少不得请您出手化解。”
随后,徐幼微让双玉去忙,自己带着侍书怡墨回房。
路上,不自主的,便想起了与四娘相关的事。
元宵节那夜发生的争端,李嬷嬷、侍书、怡墨已经对她细说了原委。
所以,她很明白,观潮这两日的疲惫和强忍着不发作的火气因何而起。
四娘的事,要追究原由,那可多了去了:已故的公公、前世始终迟钝的她、今生成为病秧子的她,或许都是导致那一幕人世悲剧的原由。
可是,账不是这样算的。
不论任何人,都不能说,自己无意间的一个决定、行径,就能成为歹人作恶的原由。
日子不顺心的人多了去了,又有几个能如三老爷、三夫人那般,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
三老爷要么是没有担当,要么是根本小家子气到了极点——被孟观潮打压折辱之下便发疯,那种人,明里看似清醒,暗地里,有什么做不出的?
至于三夫人……简直是女子的耻辱,真正要不得。
为人的根本,总有些线,是该始终远离绝不会踩的。
自己觉着受气了,就要迁怒无辜?这是谁家的道理?
但观潮的心绪,她也清楚得很。这是避免不了的。
她所能给予的,不过是在静寂的漫漫长夜之中,与那沉默着、隐忍着的男子静静相拥。
他疼,他恼火,他暴躁,他疲惫。却只能独自默默地消受.
这日晚间,徐幼微有意等着他。很晚,终于等到他回房,沐浴更衣之后,悄无声息地歇下。
她蹭到他怀里。
他有点儿意外,“怎么还没睡?”
“想跟你说说话。”她说。
“行啊。”他亲昵地吻了吻她额头。
东拉西扯一阵,她问起元宵节燃放烟火的原由。
“你不是喜欢么?”他语气松散,“有一年的元宵,在街头看到过你。”那语气,完全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的自然、随意。
徐幼微眼睛酸涩难忍,头拱到他怀里,缓了一阵才又问:“听说彻夜不息,那得花费多少银钱啊?”
他轻轻地笑了,“这你就不懂了。
“这类事,只有第一年,要花费些银钱,自第二年起,就一钱银子都不用花了。
“所有与孟府有来往的门第,都会把年节礼换成烟花爆竹,遣专人送来。孟府照章程规格回礼就行。其次,就是几个常年得到照拂的有头有脸的商贾,也会送来大量烟花爆竹。
“原冲那边也一样,知道他凑这种热闹,亲友也都乐得陪他凑趣。”
徐幼微讶然,之后便释然,“这种门第之间来往的弯弯绕,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想不通。”
孟观潮笑着,把玩着她的长发,“还喜欢看烟火么?”皇帝过来那晚,也燃放烟火了,但她定要忙于应承宾客,没工夫赏看。
徐幼微认真地想了想,继而轻声道:“我想和你一起看。”
想来不免心酸,替他不值。前世今生相隔,他深沉的用心不曾更改,她所能回报的,不过是接受而已。
孟观潮却煞风景:“可是小猫,那毕竟是烟火,燃放再久,也会消逝成空。”
“可不论如何,那是你花费过心思的事。”她说,“我总要清清醒醒看一次。随后,你大可以随着心思,取消或是沿袭成习。”
孟观潮笑笑地托起她的小脸儿,辗转索吻。
她有些喜好,他总觉得孩子气,甚至多余,心里其实并不认可,却愿意纵着,便成了对她的一份心意。
心意被知晓且全然接受的滋味……太好了。
良久,他放开她,柔声说:“娘和林漪也喜欢看烟火,倒是不妨沿袭成习,等林漪大一些了再取消。比起别的嚣张跋扈的事,这一桩,委实不算什么。不用有顾虑。”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搂着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气。
她把脸埋在他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许久,低低地道:“孟观潮,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
孟观潮眉心骤然一跳,心跳都漏了半拍,“小猫,你说什么?”.
同一时刻的李之澄,心里恨不得撕碎跟前的原冲,语气却是平平淡淡的,“你有完没完?堂堂五军大都督,一味跟着我做什么?没得叫人膈应,更叫人看低。”
两日了,这厮带着一大堆人,早间等她出门,傍晚送她回家——生怕人不知道似的,但凡遇到个人,便有护卫十分二百五的跟人说:“我家五爷送李小姐回家。”
就差敲锣打鼓了。把她气得眼前直冒金星。
她的话是真歹毒,可原冲却高兴得很。不把她气急了,这事儿就一定是徒劳。
“你膈应、看低,关我什么事儿?”他笑眉笑眼的,“原来,我还值得你恼火?那多好。”
她非常嫌弃地盯着他看。
他被看得怒了。之后费了些周折,强行带她回了什刹海的别院。
此间床榻多的是,但他只要与她同床共枕。
晚间,原冲歇下之后,熄灭明灯,在黑暗中歇下,将她松松揽入怀中。
两人都没说话,各有各要思量的事。
过了许久,他的心思全然凝聚到怀里的人,手也不安分起来。
挣扎、较劲、纠缠。
费的力气都不小,都慢慢地开始低喘起来。
像是暗夜中的两头困兽。
末了,响起李之澄不复平静的语声:“原冲,你住手……”
“这会儿怕了?”他说着,扯了扯她身上仅存的底衣。
李之澄明显地瑟缩一下。
原冲双唇落到了她耳垂,有心捉弄,反复吮咬。
李之澄探出去要掐咽喉的手,被他握住。躲不掉,无计可施之下,她索性竭力别转脸,吻了吻他唇角。
他顺势捕获她的唇,唇舌与之亲密交缠。
这真是至为甜美的一件事。
唇舌似要融化,心头似要酥掉,灵魂如在云端。
他的手游转到她腰际,缓慢向上游移。
他掌心灼热传递到她肌肤,他的手离她心口越来越近。
李之澄本能地侧转身形,依偎到他怀里。
原冲的手便游转在她背部,滑过弧度优美的蝴蝶骨,掠过细致滑腻的肌肤。唇舌间的索取变得强势,呼吸变得愈发焦灼,甚至于,连掌心都变得愈发烫热。
李之澄觉得背部痒痒的,他手所经之处都会带来奇异的感觉。曾经,是愿意享有的,在今时今日,却如灾难一般。
“原冲。”她模糊地唤他名字。
原冲狠狠吸进一口气,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越来越用力。
他极力克制着那股子冲动,极力压抑着体内的情慾,语声沙哑地低低地问她:“之澄,你还愿意么?”
☆、第 043 章
“不愿意。”李之澄语声低哑, “你不如……杀了我。”
长久的沉默之后, 两个人的呼吸恢复平缓。
原冲翻身拥着她,动作变得轻柔,自言自语似的道:“那一年, 我算着日子, 知道你已出了孝期, 我可以娶你了。
“可是, 总不能让你来京都, 令堂也厌倦了锦绣堆的生涯, 说不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又怕,怕你心里已经没了我。
“为了去金陵,我绞尽脑汁, 不惜求昔日同袍帮忙, 在那边鼓捣出了不少事情。
“先帝信我,听我说要亲自走一趟,立刻同意了,只是记挂着我征战时受过的箭伤,指派了两名太医随行。
“原本可以慢悠悠地走,可我却像被人追命似的,甩掉随行的下属、太医, 只带着两名亲信,日夜兼程。
“在路上就写信给你,跟你说,方便的话, 去我在那边置办的别院等我。
“到了别院,你安安静静地站在院中,笑盈盈地看着我。
“忙了一阵军务,因为长期赶路辛劳,旧伤迸裂,差点儿就死了。
“连续数日,你昼夜不歇地陪着我,好几回,我醒来,看到你在掉眼泪,心都要碎了。
“可我是为了什么才旧伤发作的?那时候,不懂得计较。
“见好了,我就魔怔了,心里只有和你快些成亲这一件事。去你家拜见令堂,却被当场回绝。她说,宁可留你在家中一辈子,也不会要身在官场的女婿。还说,已经把你许配给了你表哥。
“我倒是没当回事,想着只要让令堂知道,我是惜命一样地待你,她总会同意。
“你却与令堂闹翻了,住到了我的别院,说大不了与我私奔。
“我一面安抚你,一面厚着脸皮去找令堂,遇见过你表哥、堂哥、堂嫂。
“过了一段日子,再登门的时候,令堂搬走了。你说你知道她去了何处,没事,让我不必寻找,过一段日子,令堂自然就会同意我们的婚事。
“随后的日子,我们……就像新婚夫妻一样在一起,正儿八经地写了婚书。
“真的,那是我这辈子最美的光景,比美梦更美。
“没成想,那就是我们的一辈子。
“美梦醒了,噩梦来了。
“那天回到家里——我把那个别院当做家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没看到你,只看到了你的那封诀别信。
“说起来,我们自相识到如今,十多年了,可那十多年里,又有多少在一起的日子?只你那边,就有长达七年的分离。
“之澄,以前我在你面前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老实、腼腆得不像话,你说什么,我都照办,对么?
“现在我又是怎么样的?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就算没疯,也已经半疯了?
“你怎么毁我都行,但是,能不能给我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刚刚……对不住了。
“我只是,太想你了。”
随着他语气平和地讲述,她的眼泪,一颗颗滑落到腮边,再滑落到他衣袖。
他抬手抚着她泪湿的面容,“之澄,你对我是怎样的,我知道。我对你是怎样的,你也清楚。
“我如何都想不出,怎么样的理由,能将我们分开。可你就是跟我分开了。那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给你时间考虑,到明年过完正月,你再不说的话,我可能就要不遗余力地毁你了。
“当初我有多爱你,如今就有多恨你。”
语毕,他吻了吻她眼睑,松开她,利落地下地穿戴整齐,大步流星地走出寝室,在院中吩咐道:“回府。”.
对于幺儿的事情,原老爷子、原老夫人后知后觉,在原冲折腾到第三天的时候,才通过下人之口得知。
夫妻两个立时喜上眉梢,笑了好一阵,原老夫人才开始面对现实,生出了隐忧,“那女子真是李大学士之女么?”
“废话。”原老爷子笑眯眯的,“就算阿冲没见过,观潮也见过。观潮可是少见的文武兼备的奇才,从文方面,正经承认的恩师,也只有李大学士。那孩子要不是李大学士之女,他怎么会请到家中,让她教导女儿的功课。”
那孩子,留意到这称谓,原老夫人便知道,还没怎么着,他已经十分认可李之澄了。可是,娶儿媳妇可不能只凭他那些推论,“样貌、学识再好,可要不是过日子的性情,又该如何?毕竟,李家的女眷,已经销声匿迹好些年了。”
原老爷子就瞪了发妻一眼,“你得了啊。先前是谁说的,只要阿冲肯娶妻,那边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闭嘴!”原老夫人瞪回去,“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真当我连歪瓜裂枣儿都看得上?我们阿冲,连观潮都对他掏心掏肺的好,是一般人么?”
原老爷子反诘:“你也说了,咱儿子不是一般的人,那眼力能差么?他能看中的女子,能差么?”
原老夫人被噎得不轻,随即非但没生气,反倒笑了,“有道理。那我今儿就去卿云斋,瞧瞧那孩子?”
“不准胡来!”原老爷子大手一挥,“阿冲不着调,每日缠着人家,你要是再去相看,成什么了?把人气跑了,看你们怎么办。李大学士的女儿,可也是能文能武的人物。”
原老夫人想了想,真就是那么回事,只得非常不甘愿地按捺下满腹急切之情,“那我过两日去找孟太夫人,打听几句。这总行吧?我们本就是常来常往,交情甚笃。”
原老爷子笑眯眯的,“这倒是无妨。”停了停,又道,“阿冲要是非她不娶,倒也好说。等时机恰当了,我去找观潮说说,麻烦他让太后或是皇上给他们赐婚。”
原老夫人也笑了,“数你坏主意多。慢慢来,别让那孩子不甘不愿地嫁进来。咱们把阿冲当宝,人家死活看不上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缘分的事,谁说得准?”
“看不上也得嫁给阿冲。”原老爷子大手一挥,“就阿冲那德行,跟观潮一样,认准了谁,这一辈子就是谁了,娶不了意中人,就是个打一辈子光棍儿的结果。你忍心?”
“……”原老夫人没话可说了.
这天,孟观潮下衙回府之后,便有小厮通禀:大夫人和元娘在花厅等着,有要紧事跟他商量。
他去了外书房,命人把母女两个请来。
落座后,大夫人开门见山:“四弟,你也知道,这一阵,我没闲着,一直在张罗文晖、元娘的婚事。眼下,元娘的亲事,想问你个准话,你要是同意,那么,她的亲事就定下来了。”
孟观潮问道:“看中了哪一家?”
“江南汪家。”大夫人道,“这是元娘自己选的。”语毕,泪盈于睫。没有哪个母亲希望女儿远嫁,可是,长女的心愿,却是离娘家越远越好。
孟观潮凝望着元娘,片刻后,笑,“真吓着了?”指的是三老爷的事。
元娘即刻起身,行礼道:“小叔,不是的。那种人,您怎样处置都不为过。我若是男子,定要帮衬您整治他。
“可是……您知道,我自幼身子骨弱,不曾习武,也胆小得厉害……
“那个人当时那个样子,实在是像极了垂死挣扎的畜生……我下厨的时候,连鱼都不敢杀……是天生胆小,经不起事。
“风波过了,可我还是以他为耻。
“我的亲事,我娘都会问我的心思。江南汪家公子,今日上午,我相看了,看起来是不错的一个人。
“所以,小叔,我……真的想嫁到江南。”
孟观潮嗯了一声,问出口的话,却与元娘的话不搭边儿:“那个人怎么会在京城?”
大夫人忙道:“他是随着长辈来京城探亲,亲戚有意撮合这桩姻缘。汪家在江南也是望族,出过不少金榜题名的人,这些你比我们清楚。”
孟观潮颔首,释然一笑,“我同意。”
大夫人长长地透了口气,起身道谢。这种事,她可不认为是作为长嫂的自己询问小叔子的意见,而完全是一个命妇请求太傅同意女儿的亲事。
孟观潮拉开书桌的一格抽屉,取出一个荷包,起身送到元娘手里,“嫁妆的事,自有你母亲筹备,这是我给你的添箱。”
元娘忙行礼道谢,之后,与母亲道辞离开。回往西院的路上,元娘打开荷包来看,呆住了:荷包里面,竟是一小叠银票。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其余的都是几百两几十两的,相加起来,正好一万两。
大夫人见女儿神色有异,自是取过荷包查看一番,末了,笑着叹息一声,“你小叔这个人啊……”
元娘红了眼眶,“小叔最好了。”
“既然打心底觉得好,又何必吓成这样?居然要躲到江南去……”
元娘轻声道:“小叔好是一回事,手段太吓人是另一回事。”
之后,元娘的亲事迅速落定,互换庚帖之后,定下了明年三月二十的婚期,大夫人忙着娶儿媳妇的同时,给长女筹备嫁妆。
太夫人闻讯,除了添箱的物件儿,私下里给了元娘三千两面额的银票,说:“到底是远嫁,手里该有些不上嫁妆明细单子的银钱,总会有些事情,需要人私下里安排。”
徐幼微循着太夫人的章程走,送了一套祖母绿宝石头面之余,私下里给了元娘总共两千两面额的银票,说:“嫁那么远,团聚便不容易了,只当是我往后给你的压岁钱。”
元娘先后两次当场落泪。
孟观潮却对元娘明面上的嫁妆兴致颇浓,亲自跟大夫人要了明细单子,仔细琢磨之后,给出一些添减的建议。
太夫人笑斥他吃饱了撑的。
他则笑,说这不是提前看看嫁闺女的章程么。
大夫人全然接受他的建议,感激不尽。元娘对小叔,也生出了切实的不舍。
孟观潮私底下跟幼微叹息:“能弥补孩子们的,太少了。”又自嘲地笑,“一面想要他们父亲的命,一面又这样待他们,叫个什么事儿?”
徐幼微柔声道:“两回事,你别故意混淆不清。”那些侄子侄女,除了孟文晖,他在心里区分得很清楚。
他笑着说起她给元娘银两的事,“小败家子。”
徐幼微笑道:“你上次给了我那么多银钱,放在手里烧得慌。”
“明儿给你补上。”他笑着将娇妻压在身下。
随着她身子骨明显地越来越好,在适当的日子,他便纵着自己胡作非为。
意浓时,用微微沙哑的语声问她:“喜欢么?”
她点头。
他就耍坏,碾磨着,一定要她说出“喜欢”二字。
她低喘着,只能让他如愿。
于是,又有了新的问题:“喜欢我么?”
“喜欢。”她凝视着他星辰般的眸子。
他低头,予以炙热的亲吻。那两个字,是他听多少次都嫌不够的,最美的言语.
八月最后一天,百官休沐的日子,下午,权静书再一次造访卿云斋。
这天上午,孟观潮陪着母亲、妻女去了街头闲逛,至午间在新开的一家酒楼用过饭才返回来,去往西院。
徐幼微在东次间见权静书。
两个人能够长谈的话题,始终不离在宁府求学的岁月之中的趣事。
西院那边,原先属于三房的院落,已经拆的七七/八/八,工匠仆人们忙着将拆下来的东西运送出府。
孟观潮淡漠地瞥一眼,去了荷香苑。
四娘听得小叔来了,连忙迎到院中。
孟观潮并没进室内的打算,站在院中,见她气色不错,牵了牵唇,“住得习惯么?”
四娘笑着点头,“这里很好。”
“那就好。”孟观潮微笑,“有自己的一份日子了,凡事都要上心。”
“嗯!”四娘用力点头,“我在很用心地学。”
“在”很用心,而不是“会”很用心地学,这态度很好。孟观潮满意地笑了笑,“我只是来看看。眼下还有什么心愿么?”
四娘敛目思忖片刻,摆手示意丫鬟退后,轻声道:“小叔,我可以一直留在孟府么?”
孟观潮微微扬眉,“怎么说?”
“就是说,我想一辈子留在孟府。等我再大一些,孝敬您和祖母、小婶婶。”四娘轻声道,“我只有这一个心愿。”
“明白了。”孟观潮说,“你的事情,我不会让长房二房干涉。其他的,过两年再说。怎样都好,始终有你在跟前,我们只有高兴的份儿。只是凡事无绝对,日后若是改变主意,再跟我说一声就行。”
“是。”四娘深深施礼,随后眼含感激望着他,“小叔……”她根本不是孟家的人,可小叔却给她安排好了一切,给了她新生。这恩情,感激的言语,分量太轻。
“别矫情。”孟观潮一笑,“去忙吧。走了。”说着话,已转身,走向院外。
他回了卿云斋,顺着抄手游廊走进正屋的院落,看到了正在浇花的林漪。
“谁准你做这些的?”他语带笑意。
林漪循声望过去,立时绽出璀璨的笑靥,放下水壶,小鸟一般跑向他,“爹爹!”
孟观潮弯身,笑着将女儿抱起来。
林漪语气欢快地解释:“李先生教了我一些养花的门道,那个盆景,是我从花房里搬回来的。我很喜欢,要自己照顾它。”
“好事。”孟观潮只当是原四夫人又来找幼微说话,没问丫鬟,抱着林漪径自进门。
正在与徐幼微说话的权静书见门帘一晃,俊美至极的男子笑微微地抱着个女孩走进门来,愣了愣,慌忙起身。
徐幼微则是从容不迫地起身行礼,当着孩子和外人的面儿,自然要遵循礼数,随后为孟观潮和权静书引见。
权静书听得男子便是当朝太傅孟观潮,忙恭敬行礼。
孟观潮抬手示意免礼,对幼微歉然一笑,“我还以为是原四夫人来了。”若知道是陌生人,就不会带着林漪进来了。
徐幼微笑道:“原四夫人昨日才来过,过两日,我和娘去原府串门。”
林漪溜下地,给权静书行礼。母亲的这个朋友,她还没见过,平时下午都要上课,没机会见到来客。
权静书当即取下随身佩戴的玉佩,笑着递给林漪,“拿着玩儿吧。”
林漪落落大方地接过,行礼道谢。
“不耽搁你们说话。”孟观潮将女儿抱回怀里,“我带孩子去后园玩儿。”说着话,已经走出门去。
徐幼微与权静书回身落座。
权静书语气宛如叹息:“真没想到,太傅大人……与传言完全不同。”
孟观潮在外那名声,完全就是活阎王。阴差阳错的,她从没亲眼见过他。
也听人提过,他是罕见的美男子,她只当是人们有意阿谀奉承,却没想到……
在家中的太傅,神色温和,分明很尊敬徐幼微,很宠爱前不久认下的女儿,哪里有一点点戾气?
徐幼微只是笑了笑,察觉到权静书神色不对,心头一动。
她又起了找由头让孟文晖、权静书相遇的心思,想验证一下,权静书所谓的想嫁给有缘人,有没有其他的缘故掺杂其中。
这一次,却是转念就意识到,行不通。
孟观潮对孟文晖相关的事情很敏感,绝不会容着侄子娶她的朋友。恐怕一听就会炸毛,直接收拾长房和权家。
之后,权静书一直有些心神恍惚,没多久就告辞离开。
徐幼微送她出门的时候,玩味地笑了。若不是深知孟观潮的品行,真要担心自己引狼入室了。当然,若非笃定他的心性,她也不会再理权静书。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权静书没再来孟府。
徐幼微仍是每日上午上课,下午忙于迎来送往,更有三日连续进宫,与太后闲话家常,一起用过晚膳才回家。
进到九月,孟观潮、原冲陪着皇帝到皇室猎场举行秋围,连带的结合场地,连续几日用一些御林军布阵,把一干勋贵之家的子弟收拾得不轻。
皇帝每一日都是眉飞色舞的。
孟观潮和原冲都是好战之人,与用兵相关的事,总能让他们格外愉悦,之前的阴霾心绪,渐渐明朗起来。
常洛经了被敲打的事情之后,当差更加卖力,兼顾的那个私活儿更是列在首位,九月上旬,告诉原冲:三个人都找到了。
原冲缜密布局,命自己的人手把这事情接过。他是清楚,与之澄的事情,要当成生涯中的一场硬仗来打。
观潮有意无意间的态度,是不认可在感情之中动用太多手段,可是,之澄可不是徐幼微。
徐幼微只是没得选择,才让观潮苦了熬了两年,可是之澄……心狠得简直没把他当人。
她若不给他个说法,这事儿,这辈子都没完。
原冲不知道的是,双亲近期在忙的,都是明里暗里打听之澄的样貌、品行。老爷子最有意思,知道幺儿每日要么亲自送李之澄回家,要么派心腹护送,一日更是换了寻常的穿戴,掐算着时间,等在路边,远远地打量李之澄。
回家之后,老爷子笑眯眯地说:“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幺儿倾心。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外院,苗维、常洛见孟观潮;内宅,权夫人求见徐幼微。
徐幼微想了想,便知道权夫人的来意了——算算时间,权家帆在这时,已经在公务上出错了。
权夫人在厅堂落座之后,期期艾艾地道:“四夫人是静书的好友,她的性子,你也是了解的。”
“好友?”徐幼微一笑,“谈不上。与我走动的人不是很多,但也绝不算少。真正交心的友人,我尚未遇见。”
权夫人愣住。
“您有话就直说吧。”徐幼微看了看天色,“不早了,等会儿我要去给太夫人请安。”
权夫人脸色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道:“四夫人应该知道,静书是性情中人。以前登门说亲的人很多,可她都不同意,无论如何,要等一个意中人,否则,宁可一辈子不嫁。
“上次她过来陪你说话的时候……见到了太傅,就……
“我也是从没想过,她一见倾心的男子,竟会是太傅……
“这段日子,她病了……是知道愧对于你,本想过来找你当面说清楚,可她实在起不得身,我就代她来了。”
“一见倾心?”徐幼微唇角上扬,很少见地当场给人难堪,“你们别糟蹋那四个字儿行么?”
☆、第 044 章
权夫人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也晓得, 这种事,上不得台面。可是,静书不求别的, 只要能在太傅跟前服侍, 便是做个洒扫的丫头, 也知足。”
徐幼微气笑了, “这么有出息的女儿, 您也能容着, 真是不容易。”
权夫人嗫嚅道:“我也真是没法子,总不能眼看着她不吃不喝的,熬得没了性命。况且, 不是有人说过么, 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
说到这儿,她心神定下来,看住徐幼微,“四夫人,不是我嚼舌根儿,倾慕太傅的女子, 与他年纪相仿的,比比皆是。好些大家闺秀,为他误了大好的光景,到如今还留在闺中。
“静书是三品大员之女, 出身很说得过去。若非对太傅出自真心,怎么会到这地步?我又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来见你?
“这事情,若是传出去,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段佳话。”
说软话不行,干脆委婉地威胁。她若一口否了夫君纳妾的事,不免给人善妒之感。徐幼微唇角的笑意加深,“那些很动听的言辞,你就别用了,没的叫我恶心。
“佳话?我倒是不知道,觊觎友人夫君的卑鄙行径,也能称为佳话。
“女子若都如权静书,谁还敢与人结交?”
权夫人听得出,徐幼微在避重就轻,索性道:“我家老爷最是宠爱静书,训斥、责骂之后,终究是怕她煎熬成重病,到底是心疼,想成全她,请了苗尚书和常大人说项。”
徐幼微仍是笑盈盈的,话仍是很不中听:“既然如此,这事情就不是我能管的了。终归要看太傅,是否愿意收一个自甘下贱的女子到跟前。
“您也别多想,对这种事,我没有什么同意或不同意的。做正室的人,跟前添个小妾解闷儿,也是一桩乐事。小妾么,还不如一个矜贵的物件儿。
“据我所知,你家老爷有两房妾室。这事情要是万一能成,往后,我少不得向你请教,如何让小妾有苦难言。”
她犯不着为了权静书给权夫人留下善妒、不闲的话柄,言辞也就以嘲讽、警告为主。
想来也是讽刺:自己的夫君被人觊觎,若是直接告诉对方没可能如愿,反倒会让人指责不够贤良大度。什么世道?
而权夫人若是还有一点点冷静可言,定会因为她的警告退却,断了女儿的荒唐心思,把这事情翻篇儿。
可惜——
权夫人起身,深施一礼,“不论如何,我只请四夫人成全小女。”
成全?徐幼微心生嫌恶,端茶送客,“凡事都不是一回两回便能有着落。下次再来,记得递帖子,若是又这样贸贸然登门,不要怪我琐事缠身,让您吃闭门羹。”语毕,唤侍书怡墨,“送客。”.
外书房里,苗维落座之后,便定定地看住孟观潮,反复打量。常洛则是笑笑的,细品着大红袍的甘醇味道。
孟观潮意态闲散地坐在书案后方的太师椅上,回视苗维,直到对方被他看得撑不住,错转视线。
“你们来找我,不是为公务?”孟观潮问。
“不是,是为私事,关乎你的私事。”常洛笑着,“我是想着,这事儿我不接,也会落到分量跟我差不多的人手里,那就不如接下来,看看热闹。”
孟观潮微微扬眉,“什么事儿?”
“有大家闺秀对你一见钟情。”苗维将话题接过去,又一次审视着孟观潮,“该。谁叫你长了一张男狐狸精的脸。”
常洛笑出声来。
孟观潮嘴角一抽,“没正事可说,就滚吧。”这两个熟人,他全不需遵循什么礼数。
苗维却哈哈一笑,“等我把话说完,自然就走了。”之后,将权静书的事情言辞简练地道出,末了道,“我跟常洛的心思差不多,知道你最嫌恶这种事,但又想着,我不出面,权家帆也会请别的尚书、侍郎出面说合。那,还是我来吧,看看热闹也挺好的。”
孟观潮听完,神色有所缓和,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弹劾权家帆的那些折子,起码有一半所说属实?”
“……”苗维与常洛俱是一愣。
这太傅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候,一点点得意也无,却只有对事态最冷静的分析?
苗维只觉匪夷所思。
常洛则迅速回神,对太傅的敬意更深,语气恭敬地回道:“据锦衣卫所知,权家帆仗着三品大员的地位,徇私枉法的事情没少办,眼下,两广总督跟他杠上了——虽然,两广总督也不是多干净的人。”不为此,对于弹劾权家帆的折子,太傅也不会只是观望,而不给定论。
孟观潮望向苗维,“苗尚书,你怎么看?”
苗维慎重斟酌之后,道:“常大人所言,据我推断,该是没错。”
孟观潮颔首,修长骨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跳两次,说:“查他。”
苗维与常洛相视一笑。他们就知道,一定是这结果。
他孟观潮要真是寻常富贵门庭中的男子,在十四五的时候,就能妻妾成群。
在他锋芒毕露四处撒野的时候,年龄相仿又对他倾心的闺秀,多了去了。
就只凭他那张脸,就能让诸多女子倾心。
只是,他像是没长那根儿筋,只忙着在金吾卫当差,又不遗余力地建功立业。
苗维明面上对孟观潮,一直有着文人的清高、挑剔,也真的有些妒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掌天下事的权势,一度觉得战功就能让人飞黄腾达,不公平。
可这两年来,公事私事接触多了,不得不承认,这年纪轻轻的太傅可不是只有战功傍身的人物——他认真跟你玩儿文的,你还真玩儿不过。
喝了一口茶,苗维故意逗孟观潮,“是不是跑题了?我们是来给你说项的。那女子——”
孟观潮一摆手,一句话就结束这话题:“该死哪儿死哪儿去。”说着站起身来,“去花厅,请你们喝酒。”
苗维与常洛又是相视一笑。当晚,两人尝到了美味的饭菜、御赐的美酒。
孟观潮则始终以茶代酒。
谨言、慎宇不待自家四老爷吩咐,便安排人手,查权家母女,顺便潜入权家,听窗跟.
权夫人和权静书彻夜未眠。
权夫人回到府中,径自来到女儿房里,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孟四夫人那边,行不通。将我羞辱了一通。”
权静书不免失望,“她也不怕落下个善妒的名声?”
“又没外人在场。”权夫人想到徐幼微那些话,不自主地红了脸,迟疑道,“要不然,算了吧。孟府也不只太傅一个男子,长房两位公子不也很好么?”
“不。”权静书坚决地摇头,轻声道,“怎么样的男子,也比不得太傅……再说了,孟府长房大公子,不是下个月娶逢氏女么?那门亲事,根本不般配,逢舟又身在诏狱,要说两个人没做下私相授受的丑事,我可不信。”
权夫人听了,又想到了徐幼微那些刀子一般的言语,便迁怒到了跟前的女儿身上,“私相授受,那也是两厢情愿,你这样单相思,又比他们好哪儿去了?知道孟四夫人怎么说么?说我们别糟蹋一见倾心那四个字儿,也不准我们说那些动听的言语,没的叫她恶心。”
权静书讶然,继而涨红了脸,眼中蓄满了泪。
说起来,徐幼微也不是没脾气,倔强的劲儿上来,任谁赶上,都够喝一壶的。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温柔柔的,那种戳人心窝子的话,在以往,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这一次,竟像是有所准备……难道说,在她见到太傅当日,徐幼微便有所察觉了?
权夫人叹气,“你就听我的吧。既然孟家长房大公子不是良配,那就嫁给二公子。别的不要担心,我总能把事情圆回来。
“说来说去,那不都是孟府的子嗣么?有正室可做,为什么要做妾室?
“说到底,有哪个女子愿意夫君纳妾?你进到孟府,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您别说了,换了别人,我是万万不肯的!”权静书一面擦眼泪,一面决然地道,“论出身、才情,我哪一点比徐幼微差了?她凭什么就能有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夫君?她那个身子骨,不知道何时才能为太傅生儿育女。可我不同。只要我能尽快生下孟家的子嗣,就站稳脚跟了,到那时候,想要什么,徐徐图之便可。”
权夫人听出了些蹊跷,颈子一梗,“你……这到底是真的对太傅倾心,还是妒忌孟四夫人?”
权静书无言以对。
权夫人的脑筋则在思忖女儿别的话,“想要什么,徐徐图之便可?你……胆子也太大了些。高门之间的妻妾之分,你到底明不明白?太傅岂会做出庶出子女先出生的事?委身做人妾室,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这些你想过没有?”
母亲去了一趟孟府而已,回来之后便开始不断给她打击。权静书不耐烦地摆一摆手,“那些我都想过,您不用多说。”停一停,话锋一转,“爹爹遇到□□烦了吧?不为此,之前你们怎么会认可我这心思?”
权夫人神色一黯,迟缓地点了点头,“你爹爹与两广总督在官场上是宿敌。
“这次,公务就不说了,私下里,两广总督设圈套,做成了让你爹爹受贿近十万两的事。
“做官的人,尤其重臣,惯会钝刀子磨人。但凡有一点儿法子,我们也不会将你豁出去,纵着你的心思。
“其实,真不是非太傅不可。只要你进到孟府的门,太傅和孟府国公爷就不会不管权家。两广总督只要听说我们与孟府结亲,便会收手,不再弹劾。这是一定的。
“可妾室不同,贵妾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静书啊,你就听我一句话,别一门心思盯着太傅了……”
“您别说了。”权静书蹙着眉,打断母亲的话,“这次,要想我为家里出力,就帮我进到孟府的卿云斋。
“她徐幼微不同意,没事,甚至于,太傅不同意都没事。
“您和爹爹把我对太傅一见倾心、孟四夫人不肯成全的消息尽快放出去。徐幼微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
“流言猛于虎,我倒要看看,她是否能为了跟我置气,落下个善妒的名声。”
说着话,她冷笑一声,“徐家当初是怎样的情形?没有太傅,如今早已家破人亡了。比起我,她高贵到哪儿去了?她如今哪儿来的不同意的底气?”
说正事就说正事,总跟孟四夫人比什么?权夫人腹诽着,蹙眉起身,“我去看看苗尚书、常大人那边有没有消息。”
权静书叮嘱道:“娘,这一两日,您办个宴请吧,这样的话,才更容易放出消息。”
“知道了。”
母女两个自然都没发现,一番话被孟府护卫全数听了去.
亥时左右,苗维道辞离开,原冲拎着一坛竹叶青过来了。
孟观潮请他和常洛到书房。
原冲自顾自倒酒的时候,对孟观潮说:“今儿再不跟我喝,我跟你急。”
孟观潮接过酒杯,笑容里有着不自知的纵容,却不肯好好儿说话:“喝。喝死你个兔崽子算了。”
原冲和常洛都笑了。
谨言慎宇忙着送来几样下酒菜。
过了一阵子,去权府的护卫回来了。
孟观潮吩咐护卫:“说来听听,探听到什么了?”
护卫飞快地瞥一眼原冲和常洛。
“没事。不是外人。”
护卫放下心来,把权家母女两个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原冲听完,低声骂道:“他奶奶的……”
孟观潮则气乐了,“要败坏我名声?用流言压我夫人?”
常洛怎么听怎么别扭,“这前一句,怎么像是大姑娘才会说的?”
原冲想了想,笑得东倒西歪,“没看出来么?这厮要对我嫂夫人从一而终。”
常洛笑得连酒杯都端不稳了。
孟观潮看着他们俩,揉了揉眉骨,又气又笑的,转头吩咐谨言:“带上印信,即刻传令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派出些官兵,围住权府,三日内,除非传唤,不得有人出入。”停一停,转向常洛,“三天时间,能帮着刑部找出罪证吧?”
“没问题。”常洛道,“又不是两眼一抹黑,那母女两个不是给了线索么?有线索,事儿就容易办了。”
谨言则问:“官兵要对权家怎么说?”
孟观潮想了想,“就说他们家里有贼,为免三品大员后院儿起火、成为笑话,官兵理应效力几日。”
谨言称是而去。
孟观潮唤慎宇:“把权家帆叫来,我出门之前,让他在府门外等着。”.
权静书如何也没想到,翌日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官兵围住了府邸。
“怎么回事?”她没来由地心慌。
丫鬟也是一头雾水,照实答道:“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说,府里有贼。为了防患于未然,府中上下人等不可出入。”
权静书皱眉,“他们听谁说的?又是谁让他们来的?”
丫鬟答:“太傅大人。”
权静书猛然站起身,又跌坐回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与她的事情有关么?
她不敢深想,慌慌张张地让丫鬟服侍着自己穿戴整齐,去找母亲。
权夫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发呆,看到权静书,有气无力地道:“你爹爹昨夜被太傅传唤,到此刻也没回来。”
权静书身形晃了晃。
连续三日,官兵日夜看守权府,权家帆每天白日去衙门,下衙去孟府门外站着——官兵闲谈时,把这事儿当笑话说了,有仆人听到,连忙禀明权夫人。
权夫人簌簌发抖,知道夫君和整个家族已经大难临头。
第三日傍晚,官兵撤离,锦衣卫来了,着手清查权府大大小小的书房。倒是不再限制权府上下的行径。
权夫人和权静书即刻出门,赶去孟府。她们总要看看,权家帆已经被太傅折腾什么什么样子,又能否通过向徐幼微道歉、恳求,避免横祸。
同一时刻的孟府,权家帆被唤到东院外院。
孟观潮握着一叠公文走向他。
权家帆慌忙行礼,“下官见过太傅大人。”
“免。”孟观潮站定,寒星般的眸子眯了眯,语气和缓,“别慌,只是跟你说点儿事情。”
“下官洗耳恭听。”
“原本,你跟两广总督你来我往的掐架,挺有乐子。我本想再看几年。”孟观潮说,“我就不明白了,好好儿的日子你不过,为什么纵着你妻女做跳梁小丑?活腻了?”
权家帆不敢接话。
“别人给你挖坑,让你收受贿赂。我起初以为,这局是通过商贾设的,一查才知道,我太看得起你了。”孟观潮掂了掂手里的公文,“顺天府要接手各地的诉状,你居然压下了六个案子,反反复复,被告的那些官员,给了你多少银钱?”
权家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先帝在世的时候,对你很是认可,让我留着你。也正因为他这份儿认可,有些事,只要言官不抱团儿闹起来,我也就不深究弹劾你的折子。”孟观潮俯身,手里的公文袋敲打在权家帆肩头,“看准了我找不到取代你的人?你收受的贿赂,数目倒是不令人咋舌,可在那些银钱背后,是快要冤死的六个人。花那种银钱的时候,不心虚?不怕哪个真冤死了,找你索命么?”
权家帆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太傅大人……”
孟观潮目光淡漠,“在官场的这种好人缘儿,如何要得?以你的品阶,这是最蠢的触犯律法的行径。
“触犯律法了,知道两广总督攥住你的小辫子了,想到孟府了?
“想到孟府也没什么不对,可你怎么能接着犯蠢,做了我最厌恶的事?”
“太傅大人!”权家帆俯身,连连磕头,“卑职只求您饶我不死!”
孟观潮退开两步,信手将那一叠公文袋扔在权家帆面前,“别的罪名,我就不说了,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这时候,有小厮跑过来,脆生生禀道:“权夫人和权小姐来了,求见四夫人。”
权家帆按着地面的手渐渐用力,恨不得扣进青石方砖。她们来做什么?是嫌还不够乱不够倒霉不成?
想到女儿……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生出怨怪来。
不是她出了那一记蠢招,局面并不见得没有斡旋的余地,她却寻死觅活又百般游说他和妻子,他心绪简直是慌不择路,也便想试一试,哪成想……
孟观潮吩咐小厮,“带她们过来。”
片刻后,权夫人和权静书急匆匆赶过来,一见到区区三日就瘦了一大圈儿的权家帆,俱是掉下了又悔又恨的泪。
权夫人跪倒在夫君身侧,却是心神紊乱,一句话也无。
权静书则在惊惶之后稳住心神,跪倒在孟观潮近前,仰脸看着他,“太傅大人……”
都到这关头了,这女子却分明细细地修饰过妆容。孟观潮睨着她,只觉得反胃,心头的嫌恶到了眼底。
☆、第 045 章
权静书对上孟观潮的视线, 身形便是剧烈一颤。
他那种眼神, 森冷而嫌恶,就像是看到了特别肮脏的东西。
而他在看着的,是她。
只是因为徐幼微而起?
自然是了。
他孟观潮娶的不是名动京城的美人, 而是他真心实意喜欢的女子。
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然而, 为时已晚。
几息的工夫, 权静书心念数转, 出声哀求:“太傅, 能否容妾身见一见四夫人, 向她当面赔罪?一切过错,皆因妾身而起。”
孟观潮想让她嘎嘣儿死那儿,可是, 他得尊重幼微, 便点手唤来一名小厮,“去传话,问夫人是否得空。”
小厮飞奔而去。
权家三个人跪在孟观潮近前的时候,李之澄要回住处,经过的时候,不免侧目,就见孟观潮气势慑人, 分明带着杀意。
很难得的,她除了对着幼微、林漪,还能心生愉悦。
孟观潮发脾气的时候,也是很有看头的。
太傅收拾顺天府尹的事情, 已经传遍街头巷尾。寻常百姓都知道,又要有一名朝廷大员倒台,不知下一任顺天府尹会是谁。
至于事情的根本,她本不知情,眼前这一幕,却让她隐约猜到了几分。
男子、女子……
孟观潮瞥见她,走出去一段。
李之澄走过去,刚要行礼,他已抬手,“乱客气什么?”
她微笑,轻声道:“这不是怕你在气头上,挑剔我礼数不周么?”
孟观潮牵了牵唇,“怎么会。”
李之澄主动说起林漪的功课,“《幼学》已经学到了第四卷,实在是聪明。我小时候都比不得令嫒。”
孟观潮不由想起了女儿悉心照料盆景的事,眉眼间有了飞扬的笑容,“那是,我闺女,能不聪明么?”
李之澄睇着他,笑一笑,“随后,你要是不干涉的话,我可就看着办了。”
“你看着办。只一点,才学不能输给幼微。对了,林漪对习武有无兴趣?”
“你闺女,习武做什么啊?”李之澄横了他一眼,“谁还敢欺负她不成?”
孟观潮想想,也是,笑了,“那就不习武,引着她学学骑马什么的就行。”
“明白。”他的意思,是想女儿有个好身子骨。这男子,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愿意,或许就能将对方的一生看尽,或是为对方的一生做出安排。
又闲话几句,李之澄道辞离去。
小厮回来了,禀道:“四夫人说刚好有一点时间,可以见见权小姐。”
这小猫,吃饱了撑的吧?见那玩意儿干嘛?孟观潮心里没好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带她去见夫人。”
小厮称是,引着权静书去见徐幼微。
孟观潮缓缓地来回踱步,斟酌着如何处置权家帆。
原冲记挂着孟观潮的事情,这次便只是命心腹护送李之澄回住处。
孟观潮倒有些意外,笑了笑,“闲的你,又来看热闹?”
原冲笑笑地嗯了一声,偏一偏头。
两男子缓步走向别处,商讨着如何处置权家帆,又让谁补缺。
原冲建议道:“权家帆到了这地位,死是不能够了,就算罪过再大,也会有一帮人求情。流放三千里吧。流放的滋味,不比死强哪儿去。”
孟观潮沉默好一会儿,很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原冲笑着,继续道:“吏部的意思是让窦明城或范从文补缺。苗维跟我说了大半晌,你觉得呢?”
“范从文吧。”孟观潮说道,“窦明城年纪不小,资历足够,可总不乏意气用事的时候。三品大员,怎么能是愣头青的性子?他能在官场活着就烧高香吧。”
原冲莞尔.
卿云斋后园,一个镶嵌着玻璃窗的小花厅里,徐幼微坐在窗前的圆椅上,透过透明的窗户,望着被夕阳烟霞光影笼罩的庭院。
这几日,权静书相关的事,她与孟观潮私底下始终不曾谈及。这种事,内宅外院各有各应承的路数,多说无益。
权静书随着引路的丫鬟,步入小花厅,到了徐幼微近前,径自跪倒在地,凄然道:“孟四夫人,我是来向您赔罪的。”
徐幼微收回视线,看着权静书,“起来吧。”
权静书不肯起身,哭得梨花带雨,“四夫人,是我一时间猪油蒙了心,起了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您原谅我,好么?”
“言重了。”徐幼微凝着她的眼睛,和声道,“你竟是来赔罪的?我正想成全你呢。”
权静书闻言,双眼立时一亮,闪过希冀的光彩,可在下一刻就看到,徐幼微牵出一个满含嘲讽的浅笑。她意识到,对方只是在试探亦或捉弄,不由涨红了脸。心绪起伏间,周身力气似被一下子抽空,险些跌坐在地。
她哽咽着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眼下家父家母正在外院跪着,不知太傅要如何发落他们。整个家族,都要陷入风雨飘摇。
“四夫人,您待人一向宽和仁厚,这次能否通融一二,饶过权家满门?
“至于我,我是权家的罪人,听凭发落。
“徐家也曾陷入困境,您在那时急得病倒在床,定是因为不想眼睁睁看着亲人自高处跌入深渊,是不是?”
徐幼微抚着锦绣衣衫的袖口,“我嫁入孟府,外人可说的、可猜测的,定然不少。
“但我的姻缘,与你不同吧?
“我要嫁的人,不是朋友的夫君或意中人。
“你是先起了妄念,家族才出事的。
“作何感想?不好受了吧?请令堂来给我添堵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绪?”
权静书嘴角翕翕,说不出话。
“我之所以见你,是因心存疑惑。”徐幼微俯视着她,眼神单纯,“你看中的,到底是太傅,还是我的夫君?”
权静书小声道:“这两者有何差别?我不懂。”
“我思来想去,觉得你看中的并不是哪个男子,而是我的夫君。”徐幼微牵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眸子则一瞬不瞬地凝住权静书,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在你看来,徐家满门早就应该身陷囹圄,而不是依仗孟府脱险。我不该甚至不配,在孟府享有锦衣玉食。”
权静书目光微闪,仓促地低下头。
“我是怎样的人?”徐幼微仍在自嘲地笑着,“我一味谋求的,不过是至亲安好,没有你那般非意中人不嫁的志气;我性情过于单纯、死板,圣贤书读太多,事事都要遵照繁文缛节,特别容易对付。——你是这样想的吧?”
权静书的手握成拳,指甲掐入手心。太讽刺了,她要在这时,通过徐幼微的言语,再念及母亲说过的话,才全然明白自己的心思。可是……太傅那样的男子,又是怎样的女子才不会倾心的?
徐幼微无声地叹了口气。至此,前世今生存在心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孟观潮绝不会朝令夕改,定要严办权家帆。而她私心里,则想从长计议,通过权静书,寻找与太后相关的蛛丝马迹,以图防患于未然。
由此,她起身向外走,“侍书,送客。”
回正屋的路上,她想着,日后不论权静书落到何处,得安排人长期观望着。而这又取决于一件事:权静书还会像前世一样恨上孟府么?
会的。不恨孟府,也会恨她。
能轻易生出做妾心思的人,那个脑子,寻常人理解不了,却一定会陷入极端,走上歧路。总之,不把自己折腾死不算完.
权静书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外院,心神恍惚地跪倒在双亲身边。
孟观潮让原冲去书房喝茶,大步流星走到三个人面前,“顺天府尹。”
权家帆身形伏在地上,“是,罪臣在。”
“好好儿看看你的女儿。”
权家帆早已经六神无主,闻言只知道照办,直起身形,转头看着权静书。
“属于朋友的人、物,惦记上的时候,便是起了贼心。”孟观潮神色冷峻,“所以之前我说,权府有贼。”
三个人这才回过味儿来。
“江湖中人常说一句,朋友妻,不可欺。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却要给常来常往的人的夫君做妾。可笑。”孟观潮凝着权家帆,“你就是这样教导儿女的?你还纵着她们母女做张做乔?我要是有这种儿女,赏二两砒/霜了事。”
权家帆垂下头,无力地磕头,自动给自己加了一条罪名:“罪臣治家不严,德行有失。”
权夫人随着夫君磕头认罪。
权静书却因为砒/霜那一句生出彻骨的恐惧,心知已经别无选择,只得破釜沉舟,“太傅大人,刚才妾身已经向尊夫人赔罪,她并没怪罪。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尊夫人心善……”
孟观潮却抬手,对她晃一晃食指,语气冷酷:“不要提内人,你不配。”
权静书察觉到他周身气息骤然转冷,心头惊骇,再不敢言语。
孟观潮缓声道:“用裙带关系背离友人,是为不义;
“因背离友人连累双亲,是为不孝;
“巧言令色,生妄念,是为蠢;
“自作聪明,要耍手段,是为心脏。
“不义、不孝、龌龊、愚蠢之辈,枉为人。”
他含带着嫌恶的冰寒视线,不大情愿地在她脸上停留几息的工夫,“自作了断。否则,我遣人处置。”
语毕,阔步去往书房,吩咐护卫:“该撵的撵,该送到刑部的交给衙役。”
“是!”.
进到九月下旬,秋围时表现可圈可点的几名勋贵子弟,进到金吾卫或锦衣卫当差。
刑部那边,从速处理了权家帆的案子,数罪并罚,又因明知故犯,建议秋后问斩。
在朝堂上议论此事的时候,数名朝臣出列,为权家帆求情。不是权家帆人缘儿好,是因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必须得这么办:今日他人落难,你不闻不问,来日你遭殃了,别人也会漠视你的死活。最重要的是,官至三品的重臣,之于江山社稷,真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众人长篇大论地求情之后,俱是眼巴巴地望着太傅,是心知那位爷不说话的话,龙椅上的那位小爷不定要跟他们磨叽到什么时候。
有人腹诽:太傅要是先帝的儿子就好了。
有人犯愁:皇上九岁了,还是把太傅当亲爹似的言听计从,这可怎么好哦。
到末了,孟观潮与原冲亦出列讲情,建议流放权家帆及家眷三千里。
皇帝见太傅发话了,立时拍板定案。
而就在当日,权静书悬梁自尽了。
徐幼微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寝室外间临窗的大炕上做针线,孟观潮则伏案处理公文信函。
听李嬷嬷转述了谨言刚得到的消息,她心头一惊,险些扎到手。
孟观潮则是连眼睑也不抬,“知道了。”
李嬷嬷给夫妻两个续茶之后,悄然退下。
“怎么就自尽了?”徐幼微看着他。
“不该死?”孟观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徐幼微无法告诉他因由,只得含糊其辞:“我原本想着,她还有些用处……”
“膈应你还是膈应我的用处?”
“……”能力卓绝如他,有些关乎前世的事之于她,得来全不费工夫,譬如林漪的事;而有些事之于她,则是怎么做都是白费力气,譬如眼前权静书的事。
这就像是她想钓鱼,他直接把鱼竿折断了。
“就……再怎么着,也只是看中了你,不至于死吧?她不是寻短见的性子,你敲打她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孟观潮没好气,“央着双亲来孟府说项的闺秀,自来不少。死的只有她。”她是对这种事一点儿都不在乎么?是太信任他,还是根本不信任?
徐幼微见他神色不悦,忙道:“我只是太意外了。”
“有什么可意外的?”孟观潮丢下手里的笔,睨着她,“之前我就不明白,你见那玩意儿干嘛?闷得慌?带逐风跑两圈儿不行?”
敢情是早就对她的态度心生不快了。徐幼微无法,弱弱地找辙:“内院、外院理事的章程,自是不同……”
“她都要来你夫家分一杯羹了,你还要讲什么章程?”孟观潮愈发地没好气了,“先前是谁问我纳妾与否来着?我怎么说来着?怎么事到临头,只对权夫人干脆利落,对待权静书,却这般的拖泥带水?这都不是妇人之仁了,根本是小家子气。我的女人,何须对任何人纡尊降贵?”
末一句,足能让任何女子心生暖意,可小家子气那句,却让她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她小家子气?她只是想避免他今生再心寒动怒罢了。
只是,有苦难言。她在心里叹一口气,回避与他争执的情形发生,下地后恭恭敬敬地道:“我记下了,日后不会了。四老爷若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去洗漱了。”
孟观潮嘴角一抽,瞪了她一眼。
徐幼微权当没察觉,欠一欠身,去了盥洗室。
孟观潮揉着眉骨,翻来覆去地想,没觉得自己对权静书的敲打有错,也没觉得刚才的言语有错。
说到底,不就是她不够在乎他么?
她喜欢他,是怎样的?
而他喜欢他,又是怎样的?
她是他半条命。
而他之于她,定是到不了那地步的。
到不了就到不了吧。
总不能因着今日的好,就忘了担心她死活看不上自己的光景。
他用力按了按酸疼的颈子,跳下地,转去沐浴更衣。
想开归想开,火气还是有一点的.
徐幼微回到房里的时候,就见他穿着纯白的寝衣卧在床上,头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神色别扭得紧。
她没来由的心生笑意,觉得这样的他,像个赌气的大孩子。
她走到床前,在床边落座,扯了扯他衣角,“生气了?”
废话。他不看她,腹诽着。
“这种事,我一定比你恼火。可是,我也真有我需要顾虑的事。我相信你,真的。”她见他神色有所缓和,就摸了摸他面颊,“不生气,好不好?”
“……那,得看你怎么哄我。”他说。
☆、第 046 章
徐幼微看着他, 转动脑筋转移话题, 大眼睛忽闪一下,“可是……你还说我小家子气了呢。”
孟观潮想了想,也承认, 话是重了些, 可那不是太窝火了么。
徐幼微离他近了一些, 认认真真地商量他:“以后, 别这么说话, 好不好?”
他看着她。绞得七/八分干的长发, 用银簪松松地束着,双唇粉嫩嫩的,穿着粉红色寝衣, 整个人看起来也是粉嫩嫩的。那份美, 活脱脱的出水芙蓉。
此刻,那单纯又认真的神色,让他想起了她央着自己吩咐李嬷嬷准许她做针线的时候。
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他意识到,想跟她置气吵架,大抵是不能够的事情。
他笑起来,展臂把粉嫩嫩的人搂到怀里,语气分外柔和:“我那不是让你气着了么。有人惦记我, 你却还有闲情见她。搁你你会怎么想?”
徐幼微解释道:“我只是想探究一下原由。心里有数了,才能引以为戒,避免重蹈覆辙。却不想,落到你眼里, 变成另一回事。”沮丧之后,脑子清醒了,也就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而不再是心慌意乱之下地随口敷衍。
孟观潮嗯了一声,并没因她无意间跑题而忘记初衷,“应该早跟我打个招呼。真让我窝火了好几日。你自己说,该不该好好儿哄哄我?”
她哄他?权静书那根线断掉了,她心里沮丧得不行,还不知道找谁哄呢。但是,对上他熠熠生辉如黑宝石般的眸子,感受到那眸子里的温柔和笑意,心就柔软得一塌糊涂,“哄人啊……”还是哄他这样的大男人,“从没试过,给我支支招儿?”
孟观潮认真地想了想,“我这人吧,从没老老实实地被人欺负过。今儿想尝尝那滋味。”说着,让她坐在自己身上,手就不安分起来。
“……”他被人欺负?此刻这是谁欺负谁呢?——天生就没长被人欺负的那根儿筋。她心里又气又笑,身形则因着他的不安分下意识地挣扎扭动,双手撑在他肩侧。
孟观潮勾低她,“怎样?”
“真窝火了好几日?”她问。
“废话。”
徐幼微敛目,不由比较起同一件事在前世今生的差别。
在前世,他瞧着她给孟文晖纳妾,那妾室还是她的好友,心里定是气得不轻吧?气孟文晖不是东西,更气她居然让权静书如愿了。
为着她明面上的成全那对男女,他忍着权家帆的过错,默默地看着她逆来顺受。
放在心底的人,过得一日不如一日,明面上始终被冷落怠慢。而问她愿不愿意离开的时候,她说不。
得气成疼成什么样儿?
心念数转,她吻一吻他的唇,身形挣了挣,“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