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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宠妻日常 九月轻歌 46672 字 2个月前

☆、第 031 章

唇舌交错, 加之他不安分的手, 让徐幼微急了起来,勉力别开脸,捉住他的手, 眼含哀求地道:“观潮……”

自己那点儿力气, 根本挣不过他, 他要真想在这时候……她没得选择, 却会在下人面前底气不足:服侍着四老爷洗漱而已, 怎么就服侍到了床上去?

他在家中, 一时心思缜密如发,一时粗枝大叶的,谁知道他今日是怎样的?

“怎么了?”孟观潮对上她视线, 问。

徐幼微弱弱地说:“这个时候……别闹了吧?”

孟观潮追问:“这会儿不行, 什么时候才行?”有时候,他对她,就像是在对待刚会说话的孩子,一定要她把心里话说明白。

他的手安静下来,徐幼微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狠了狠心,环住他颈子, 勾低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晚上,好不好?”这纸老虎,哄着总是没错的。

孟观潮的手落回到她腰际, 不轻不重地掐一把,故意问道:“晚间才肯想我?”

“不是。”徐幼微知道,自己若始终没个明白话,他不定还要磨烦多久,“想的,每日都记挂着你。这会儿,不是胡闹的时候。”

孟观潮紧紧地抱了抱她,让她身形离了离地,“早说不就结了?我是大白天让你下不来台的做派?”

徐幼微闻言反倒气结。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摸清楚他的脾性?“你坏死了。我又不会跟你为敌,总来兵不厌诈那一出做什么?”

孟观潮逸出低沉悦耳的笑声,温温柔柔地吻她的面颊、双唇。喜欢极了怀里的人,就总忍不住逗她,也实在是想听她说一两句情话。

搂着小妻子闹了一阵,他问道:“还早,我们去看看逐风?”这才刚到卯时,离请安的时辰还早。

“好啊。”徐幼微欣然点头。

孟观潮携了她的手出门。

自孟府外院的甬路往里走很远,便会出现岔口,分成向东、向西两条路。东面是孟观潮近几年买了附近的宅地拓展出来的,西面则是原先的孟府。

在高处俯瞰的话,东面要比西面占地面积更广。

东面,在卿云斋北面,有个偌大的花园,但是不论前世今生,都像是个摆设:太夫人很少去,孟观潮没工夫去,徐幼微则是到如今还没想起逛园子这档子事。

如今,逐风就被安置在东面的后花园。

乘着青帷小油车前去途中,孟观潮告诉幼微:“是花园,景致也不错,但屋宇多用来藏书、安置兵器和好马,竹林枫林花树林和假山石中有迷阵,也不怪娘不愿意来。”

徐幼微莞尔。

“园子里有一个小练功场,你用来学骑马绰绰有余。等之澄过来,不管学什么,来后园即可。”

徐幼微笑着说好,随后,问起李之澄相关的事:“怎么还让锦衣卫四处寻找?她为何离开京城的?”

这就不得不提到李景和的事情,孟观潮据实相告:“……那时的情形,笼统说起来,是先帝用那案子与争储的皇子、重臣斗法,维系朝堂上的平衡。

“那种情形不少见,只西北那种事,我都要让皇上放下架子与人虚以委蛇,何况其他。总会有无辜之人被卷入,成为皇权的祭品。李家算是运气很不错了。

“虽然明白,心里也是窝火,一再让父亲帮李家走出困境,也没少写折子给先帝。”

这话题委实不轻松,徐幼微便有意转移重心,“先帝是怎么跟你说的?”

孟观潮牵了牵唇,“说我吃饱了撑的、闲得横蹦,什么事都想管,什么委屈都受不得,我回京述职的时候,又摁着我一通训。”

语毕,和幼微一同笑了,转而说起李之澄,“她离开京城,连锦衣卫都不确定是哪一年。

“昨日问了她几句。

“李家只有之澄这一点骨血。那几年,李夫人看着夫君饱受磨折,心灰意冷了,等人离世后,领了朝廷的抚恤,不想再留在锦绣堆中,让女儿和她一起离开李府。

“两年前,李夫人走了。”

徐幼微不由得一阵唏嘘。

孟观潮就说:“日后只管把她当半个姐姐。我与她年幼时相识,是个很不错的人。”

徐幼微点头,“人那么美,品行又是你认可的,我自然要诚心相待。”

“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儿以貌取人的意思?”孟观潮故意挑刺。

徐幼微想一想,“这不是跟你学的么?你来往的人,就没有样貌不出众的。”

他倒是有话说:“样貌出众的人,若是洁身自好、品行高雅,便不是一般的好。”

“所以说,我并没错啊。”

孟观潮笑着揉了揉她的脸。

来到后院的月洞门前,两个人下车来,步行进到园中,去此间的马厩看逐风。

孟观潮亲手给逐风系上缰绳、上了马鞍,再将之牵出马厩,领着它去了练功场,走至中途,将缰绳交给幼微:“乖得很,你领着。别怕。”

“嗯,我不怕。”

不怕。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会怕。

孟观潮叮嘱她:“往后一早一晚,让侍书、怡墨陪着你过来,看看逐风,照料它吃饭喝水,再这样陪它溜达一阵子,这比散步更好,而且它能与你尽快熟稔。”

“好。”

到了练功场,孟观潮解下逐风的缰绳,拍一拍它,打个呼哨。

逐风立时撒着欢儿地跑远,奔驰在绿茵地上。

“打呼哨是不是就像跟逐风说话一样?”徐幼微好奇地问。

孟观潮颔首,“差不多。我跟御马监的人学的。不文雅,不然就教你了。”

徐幼微一笑,展目望着逐风。就如他所交代的,府里的人一直好生照顾着,逐风显得比刚来府中的时候还要骏美。

约莫过了一刻钟,孟观潮又打一声呼哨。

逐风慢悠悠地跑回来。

孟观潮把缰绳递给幼微,示意她给逐风系上。

徐幼微照办,在那期间,逐风侧头,亲昵地蹭了蹭她手臂。

“嗳……”她欣喜,转身望向孟观潮。岂料,下一刻,逐风就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响鼻,口水鼻涕悉数落到她衣襟上。

徐幼微后退半步,张开手臂,敛目看着自己的衣服,哭笑不得,“诶呀,逐风,你怎么能这么淘气?”

逐风却上前一小步,伸头蹭了蹭她的手。

孟观潮哈哈大笑。

徐幼微也笑起来,走到逐风身侧,抬手摸着它的头,“你认识我了,对不对?明儿再来看你,喂你吃饭。”

孟观潮跟过去,告诉她,哪些抚摸马儿的动作,是它们喜欢的.

今日,天还没亮,皇帝就起来了,亲自挑选出门时要穿的衣服。寻常人的穿戴,他让宫人备了好些,但少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到如今,也只去过孟府三次,前年七夕由四叔亲自带着去看了看河灯。

太后料定他今日要起个大早,便赶早过来,叮嘱他到了孟府不可任性,避着官员、女眷。

皇帝频频点头,“我都明白的,要是出了错,可就别想再出宫了。”

太后想想也是,就笑着帮他选了一袭深色锦袍,“终归是去道贺,不好穿得太随意。”

皇帝抿着嘴笑,由着母亲帮自己换上衣服,又问:“娘亲不去吗?”

“我要是也去凑热闹,你四叔不黑脸才怪。”太后笑道,“改日我让太夫人和你四婶婶来宫里。”

“也好。”

母子两个一同用过早膳,之后,皇帝在金吾卫、锦衣卫的护送下,去往孟府.

林漪起床之后,李嬷嬷再一次言辞委婉地叮嘱一番,告诉她,父母对外人如何交代认下她的事,担心孩子在人前说错话。

“嬷嬷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啦。”林漪活泼泼地笑着,“放心吧,我不会让爹爹娘亲脸上无光的。”

李嬷嬷放下心来,慈爱地笑着,帮她好生穿衣打扮,去正屋请安。

闲话一阵,孟观潮、徐幼微带着女儿去给太夫人请安。

没多久,慎宇来禀:“有贵客造访。是萧公子。”

孟观潮想了想,“请他到后花园。”后花园中,今日是少不得有宾客前去游玩,但客人不可涉足的地方不少,随意给皇帝找个地方就行。

太夫人就对儿子、儿媳、孙女道:“你们去见客吧,我还要吩咐管事一些事情,替我告一声罪。”隔了辈分,她在,皇帝反倒不自在。

三个人齐齐称是,去往后园。

建着水榭的湖边,皇帝闪着灵活地大眼睛,时时望向通往湖畔的几条路。

几名小侍卫侍立在皇帝近前。

望见四叔、四婶婶和一名小女孩,皇帝便笑出声来,小跑着迎过去,嘴里喊着:“四婶婶!”

徐幼微听了,忙笑着应声,等人到了跟前,见毫无减缓步调的意思,蹲下/身去。

皇帝扑到她怀里,“婶婶,想我了吗?”

“想啊,想得很。”徐幼微搂住他比同龄人稍胖一些的小身子,见他分明是微服出门,便也随着如常寒暄,“来的这么早,我倒是没想到。”

皇帝笑嘻嘻地站直身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绸缎袋子,“都是糖,四叔不让我吃糖了,那我就给婶婶和妹妹吧。”

徐幼微笑着道谢。

皇帝这才退后两步,转向孟观潮,一本正经地躬身行礼,“侄儿问四叔安。”

做寻常人的光景,他再喜欢不过。

孟观潮牵了牵唇,给他引见:“小女孟林漪。”又对女儿道,“萧公子。”

林漪十分伶俐,即刻屈膝行礼,“问萧公子安。”

“免礼,快免礼。”皇帝的大眼睛微眯,留意到小女孩儿眉间那点朱砂,只觉得这一点艳丽,与她的小脸儿十分相宜。这要是黑色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小下巴,转身唤随行的小侍卫,接过特地带来的一册《幼学》古籍,“一点儿心意,请孟小姐笑纳。”

林漪早已得了双亲和祖母的提点,落落大方地收下,行礼道谢。

“好乖啊,又聪明。”皇帝望向孟观潮。

孟观潮就笑,“到水榭坐坐?”

“好啊!”皇帝立时点头,转身就对林漪道,“可识字读书了?”

林漪照实答道:“在习字了。”

皇帝问道:“临的谁的帖子?”说着话,不自觉地与林漪走到前面去了。

林漪不知他身份过于尊贵,这做派已成习,便飞快地望向母亲。

徐幼微对女儿笑着颔首,微声说“去吧”。随后,因为这份难得的伶俐,与观潮相视一笑。

林漪得了允许,放下心来,走在离皇帝三步左右的距离,应承着对方的问题。

孟观潮与徐幼微落后几步,说起今日要来的宾客,有哪些是要用心款待的。

前面的皇帝叽叽咕咕地与林漪说话,或是说习字的辛苦、心得,或是推荐名家字帖,说着说着,就没了人前该有的仪态,仍是背着小手,走路却踢踢踏踏起来。

孟观潮瞧着蹙了蹙眉,轻咳一声提醒皇帝。

皇帝立时收敛,过了片刻,说得神采飞扬,仪态就又变回了私底下的懒散,靴子底蹭着路面。

孟观潮又蹙眉,又轻咳一声。

情形与上次大同小异。

孟观潮快步上前,拎起皇帝的衣领,让对方身形悬空又放下:“怎么回事?好好儿走路。”

皇帝不以为意,扭头哈哈地笑,“就猜四叔要忍不住了。”

孟观潮用力揉了揉他的小胖脸儿,“林漪在跟前儿呢,你让她学点儿好成不成?”

“嗯!”皇帝转头对林漪说,“我跟四叔开玩笑呢。”

到此刻,林漪只当皇帝是父亲通家之好的子嗣,只觉这一幕有趣,绽出甜美的笑靥。

徐幼微则是满心惊讶。知道是君臣亦是师徒的一大一小情分非比寻常,可亲昵随意到了这地步,仍是她如何也想不到的。

转头望向小侍卫,却见几个人或是神色平静,或是笑微微的。很明显,早已见惯。

她转过身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想着,这样的情形,与父子有何区别?.

☆、第 032 章

将近巳时, 赴宴的宾客陆续而至。

太夫人将徐幼微、林漪带在身边, 亲自给她们引荐一些亲友。

最先到的,是太夫人娘家人:柳老夫人及其两个儿媳、三名孙女。

柳老夫人鬓角已经染了霜雪,可是保养得极好, 面容肌肤紧致, 一双妙目十分有神。

至于柳家三名闺秀, 在家族中分别行三、行四、行五, 年龄自十六七到十三四, 她们上头的两位姐姐, 几年前便已出嫁。

正如传闻,孟观潮的表姐妹,都是极美的人, 不论多大年岁, 站在一处各有千秋,并平分秋色。

柳家几个人见到徐幼微,俱是笑容和善,起初眼神里有着审视,叙谈一阵之后,言行才随和亲切起来。

她们对观潮这段姻缘,从来觉得是再糟心不过的事, 当初一再规劝太夫人,设法打消他的心思,可是太夫人总是一笑置之,不肯多做解释。

柳老夫人实在心疼外孙, 对女儿恨铁不成钢,这两年多,都懒得与母子两个走动了。

然而到了如今,外孙媳妇已然大好,观潮又在这时候认了个女儿,她听说后就觉得,这外孙简直没法儿要,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外孙媳妇才十七岁,为认女儿的事与他闹可怎么办?过几天安生日子就那么难?

是因此,收到请帖之后,便携家带口地来了,想着若是外孙媳妇是勉为其难,她就替女儿给她摆摆轻重、讲讲道理,总是觉得,女儿和外孙一样,好些话不是不屑说,便是懒得说。两个儿媳与她心思相同。

她们没想到的是,幼微看向刚认的女儿的时候,流露出来的,是做不得假的疼爱与欢喜,待得带着孩子给一行人见礼的时候,母女两个言行间颇有默契、甚是亲昵。

不论是没心没肺,还是识大体,能与观潮和和睦睦的就好。念及此,婆媳三个便都放下心来,只想着日后继续好生走动。

随后,便是徐家婆媳三个、原家婆媳五个。

不论如何,徐家不能失了孟观潮的权势,心里再怎样不是滋味,也要以顾全大局为由规劝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下,神色如常地现身。

原家因着观潮与原冲的交情,比亲戚还亲厚,这样的事情,自然要前来捧场。

而原家与孟家情形完全相反:父子兄弟婆媳妯娌之间皆是情分深厚,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值得一提的是苗维家中女眷:苗老夫人和苗夫人谈吐之间,有着出自书香门第的一份清高,不会失礼于人,却也不会刻意逢迎迁就谁。

徐幼微对着婆媳两个,想到观潮说过苗维惯会做费力不讨好的事,不由暗暗失笑。可不管怎样,太傅与吏部尚书掐架归掐架,还是有些情分的。

其次便是上十二卫各个指挥使、兵部吏部户部工部及五军都督府一些官员的女眷。

——宾客委实不少。在前世,给太后请安、赴宴时,徐幼微见过大多数,但也只是见过、识得。

到午间,内宅外院各摆了几十桌席面。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周旋在宾客之间,帮太夫人和徐幼微应承宾客,笑靥如花,仿佛是自己房里有喜事一般,提及四房,总是不乏溢美之词。

孟家姐妹五个,则是笑盈盈地帮忙款待各家闺秀。

看到孟家女眷这般表面上齐心协力的情形,虽然事情并不算大,却让徐幼微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将孟观潮和孟家放在一起,无法区别对待。

放在寻常门第,是理所应当;放在孟府,作为局中人,有时难免觉着诡异。

至于她自己,品出来的是寻常官员对观潮的敬畏:除了至近的姻亲,不论多大年纪,对着她这个明显一点儿架子也无的人,皆是恭敬甚而谦卑的态度。

当然了,看观潮不顺眼的人,孟府没请,请了人也不肯来。

对了,师父师母也没来,只送来了贺礼。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两位老人家一向不肯赴官宦门庭的宴请,不想一个不留心就惹上是非。

林漪始终被太夫人带在身边。

热热闹闹地用过午膳,年长的人打牌、看戏、听书,年轻年幼的各家少奶奶、闺秀去了后花园,要么赏花钓鱼,要么到凉亭水榭就座,下棋或是探讨学问。

徐幼微让婆婆安心陪着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看戏,“我去后花园看看有无疏漏之处,您不用记挂。”

太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臂,“也好。四处转转,便回房歇息一阵,可别累着。”

徐幼微笑着称是,又用眼神笑容照顾到就近的林漪和几位夫人,方款步离开。

锦衣卫指挥常洛的夫人赶上来,“夫人,我陪您去吧。”

常洛比孟观潮年长几岁,但在三年前才成婚,常夫人今年只得十八岁,身量高挑,样貌秀美。

徐幼微客套两句,见对方心诚,便一同去往后园。

一同坐在青帷小油车上,叙谈一阵,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言辞间省去了那些门面功夫。

“先前我夫君吩咐,让我得空过来请安,但是公公婆婆要去庙里上香还愿,我便陪着两位长辈到庙里吃了几天的素。”常夫人说道,“昨日赶回来的,夫人别见怪。”

“怎么会。”徐幼微笑道,“先前也没打听过,倒是不知道,我们年纪相仿。”其实是知道的,但在今生,这是初见,只能这样寻找话题。

常夫人有些不自在,更多的则是喜悦,“先前我夫君的婚事,把亲人愁的什么似的。后来不知怎的,他看中了我。自定亲到成亲,也只有半年光景,我让他扰得头昏脑涨的。我婆婆总担心儿子是一时头脑发昏,对他说,日后要是和离,我打断你的腿——有丫鬟偷偷告诉我的。”

徐幼微忍俊不禁。

常夫人笑道:“如今想想,夫君年长一些也好,平日好些事,他都能事先考虑到。”

徐幼微由衷点头,“的确是。”

“太傅大人,就更不用提了。人们只远远看着、品着一些事,便已动容。”常夫人握了握徐幼微的手,“在如今,你们已是佳话。”

“是么?”徐幼微讶然。

“真的。从官场到市井,没有不知情的。甚至于,上香的时候,与主持谈及太傅,主持也说,太傅是修善因得善果。”

徐幼微睁大眼睛,“出家人怎么有闲情评说这种事?”

常夫人笑出声来,“太傅的地位摆在那儿,谁想装聋作哑都不成。又是好事。”

好事?在她清醒之前,再坏不过。徐幼微笑,“人们想说的、肯说的,也只是太傅罢了。”

“先前好些官家女眷也都这么想,今儿过来见到了你,便改观了。”常夫人由衷道,“夫人若是不嫌弃我高攀,日后当常来常往。”

徐幼微笑说:“你本就是值得一交的人。”大方、坦诚的女子,谁能不愿意结交?更何况,是观潮友人的枕边妻。

“那我日后就少不得登门叨扰了。”

“再好不过。”

说笑间,两女子在仆妇的陪伴下进到后园,在各处看了看,一路与宾客寒暄着,间或提点下人两句。

随后,常夫人催促徐幼微去歇息,“我留在这儿,帮你留心着,万一有什么事,便遣了下人知会你。”

徐幼微的确已觉得很累,便诚恳道谢,留了李嬷嬷照应着常夫人,带着侍书怡墨回了卿云斋,又差人唤林漪回房歇息片刻.

外院的情形,大同小异:二老爷、三老爷、孟文晖、孟文涛、孟文麒、孟文麟几个人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帮孟观潮款待各路亲友官员。

宴席间,孟观潮与外祖父柳老爷子、原老爷子、原冲、徐如山、常洛、坐一席,谈笑风生间,推杯换盏。

宴席撤下,男人们选的消遣只有两样:看戏、推牌九。

这两样,孟观潮和原冲都没兴趣,看戏会犯困,推牌九的话,便是他们愿意奉陪,也没人跟他们赌:两个人眼力好,会不自觉地记下每张牌的特点,这样的话,便始终对桌上局面一目了然,除非故意,否则没个输。

起先也没人知道,是到近几年,时不时有人缠着两个人小赌几把。他们早就没了兴致,索性就交了底,说你要是银子多了,就分我们一些,不用坐赌桌前磨工夫。

一来二去的,人们就都知道了。

于是,今日一如以前,大家由着他们闲坐一隅,执杯叙谈,自顾自呼朋引伴,找自己的乐子。

孟观潮记挂着在后花园的梧桐书斋里的皇帝,跟原冲说了,末了问道:“去看看?”

原冲颔首,起身往外时道:“在你书斋闷着,也不肯早些回去?”

“嗯。”孟观潮微笑,“来家里了就是客,总不好惹得他撒泼打滚儿。”

原冲失笑。

皇帝起初习武的时候,有几次真是跟观潮打滚儿耍赖。

先帝听说了,大手一挥,说只管变着法子收拾。

观潮什么法子都不用,直接不理皇帝了。

过了几日,皇帝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错了,乖乖地蹲马步、练拳。

“说起来,陆陆续续地,你也亲自带了他好几年。”原冲觉得有些好笑,“那样的小孩儿,比自己生养几个都累吧?”

“还好。”孟观潮按了按颈子,“他日子也不好过。太孤单,连个跟他打架的同辈人都没有。”

“也是。”皇帝上头倒是有不少哥哥姐姐,但年岁相差太大,公主远嫁的远嫁,清修的清修,那些皇子就别提了,一场争储之斗,都废在了先帝手里,如今全乎着且情形算不错的,只有靖王和深居简出一心修道炼丹的宁王。

“选的那些小侍卫,本意是给他做个伴儿,让他尽早培养自己的心腹,可他说人幼稚,只当成小跟班儿。”孟观潮牵了牵唇,“自己又馋又懒,说别人幼稚……”

原冲哈哈一笑,“废话,整日对着你,他可不就看谁都幼稚?”

说笑间,两个人穿廊过院,专走外人不得涉足的夹巷小路,来到梧桐书斋。

皇帝正坐在醉翁椅上,捧着一本《芥子园画谱》,饶有兴致地看着,瞥见两人进门,立时绽出笑容,“四叔!原大人!”

“吃饭没有?”孟观潮和声问道。

“吃过了,饭菜真好吃。”皇帝拍了拍肚子,“差点儿就吃撑了。”

原冲不由一乐,“闷不闷?”

“不闷。”皇帝抬手指着偌大的书架,“有好些画册,还有好些留着四叔批注的书。”

“打算何时回去?”孟观潮问。

“晚间啊。”皇帝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可以再见见林漪吗?我很喜欢跟她聊天儿。”

原冲撑不住,轻笑出声。

孟观潮也笑,“林漪才六岁。”

“但是她聪明,懂事,兴许懂的比我还多。”

孟观潮沉吟着。

皇帝滑下醉翁椅,握住他的手指,摇着,“今年除了正事,这次是最后一次出宫。”

“说话算数?”

“算数!不然让我的牙坏掉。”皇帝语气诚挚,“上午说好了,要给她讲讲幼学,让她学之前心里有底些。”

孟观潮笑着抚了抚他后颈,“守诺是好事。再等一阵子,林漪或许在陪长辈,或许在歇息。”

“好,多久我都等。”皇帝很体贴地道,“你们只管去陪宾客,我看画册、用茶点。”

“行啊。”孟观潮用下巴指一指里间,“里间的书架上,有不少有意思的史书……”

皇帝立时摇头、摆手,“不看,今日休沐,不看那些。”

“你说你这个懒劲儿……”孟观潮磨着牙,双手揉着皇帝的小脸儿。

皇帝咯咯地笑着,笑容格外璀璨。

原冲也忍不住一通笑.

今日来的闺秀中,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并没有与林漪同龄的小孩子。

得知皇帝要给林漪讲幼学,徐幼微欣然说好,唤侍书陪同,叮嘱道:“用心照看萧公子和林漪的茶点。”

大的也才九岁,定是不会照顾自己的,要是由着性子吃这吃那,吃得不舒坦了,可就麻烦了。侍书会意,“夫人放心。”

徐幼微换了身衣服,刚要出门,就见慎宇脚步匆匆而来,笑道:“给夫人道喜了,四姨太太来了。”说的是她的姐姐徐明微。

徐幼微双眼一亮,“人在哪儿?”

“正往卿云斋来,稍后就到。”

徐幼微脚步匆匆地穿过抄手游廊,来到院门外,恰逢容颜明艳照人的徐明微下了青帷小油车。

“小五……”徐明微喃喃唤着,快步走到妹妹跟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再要开口,眼泪已掉下来。

徐幼微眼睛也是酸涩难忍,“四姐,进屋说话。”

“嗯!”

姐妹两个不想在下人面前失态,强行克制着,到了宴息室,徐明微紧紧地抱了抱妹妹,哽咽道:“真好。总算是好了。”

“是,我好了,姐姐不要伤心了。”徐幼微红着眼眶,取出帕子给姐姐拭泪。

徐明微见她也红了眼眶,忙牵出笑容安抚,“是好事,该笑才是。娘在信中告诉我,你身子骨还弱得很,可不要伤心难过。”

“嗯。”

落座之后,姐妹两个说了许久的体己话。

徐明微嫁的是涿州章家,是诗书传家又家底殷实的门第,到了近两代人,也不知怎的,竟无一个能在科考之中金榜题名,慢慢的,子嗣便都是读书、经营祖业两头抓。

“当初要我嫁过去,图的不外乎是章家带来的财路。”徐明微一笑,“如此更好,我过得倒格外踏实,省得祖父祖母出幺蛾子的时候,总要捎上我。”

徐幼微端详着姐姐,见她气色红润,仔细回忆,比在闺中时丰腴了些许,便知是心里话,问:“姐夫没来?”

“没有。”徐明微忍不住笑了,“夏日里,去外地收账去了,到这会儿还在回家途中。你家太傅认女儿认的急,这次我们只好失礼了。”

徐幼微莞尔。

“这次我要住到十四,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徐明微站起来,“刚进门,太傅的管事便带我来见你了。我们洗漱一下,带我去给太夫人和娘请安。”

“好啊。”

于是,到了晚间,宴席间便多了一个徐家的人。

太夫人很是心疼明微赶路的辛苦,言行间便多有怜惜,晚膳时,让她和幼微坐在自己近前。

这时候,林漪已经从梧桐书斋回返,看得出,满心喜悦。

侍书走到徐幼微近前,笑吟吟地微声禀道:“萧公子很有做小师父的资质呢,一下午而已,便给小姐讲通了三百千的精髓。您放心,茶点汤水绝无差错。”

徐幼微心安地一笑,“辛苦你了。去歇歇吧。”

别的,她倒是不让自己多想——还是俩小孩儿呢,皇帝也只是在宫里闷久了出来透口气,多思多虑全无用处。

宴席之后,徐府在外院、内宅的空旷之处燃放烟火,阵仗不小。

便有男宾发现,孟观潮不知何时开溜了。

这会儿,孟观潮正抱着皇帝,站在隐蔽的高处,望着空中璀璨的烟火。这是临时起意,皇帝一定要看,说孟府要是没准备,去宫里取烟花就好。

要不是人手得力,真要慌手忙脚一阵子。

皇帝仰着小脸儿,绽出甜美的笑靥,“真好看。”说着就有了新的念想,小胳膊用力搂住孟观潮的颈子,“四叔,等到元宵节,你能不能带我和林漪到市井间赏灯?”

孟观潮说:“我要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勒死我?”

皇帝一阵笑,手臂松了些,“说啊,答不答应?”

“之后几个月,你勤快些就行。”

皇帝扁了扁嘴,“你看,你就没有痛痛快快答应我的时候。”

“又不是我求着你出宫玩儿。”

“……好吧。”皇帝叹气,“我又说不过你。”

孟观潮扬了扬下巴,“看烟火。”

“嗯。……太漂亮了。”

“再美,也要消逝成空。”

皇帝的小手捂住他的嘴,又气又笑,“煞风景!”

孟观潮轻轻地笑,“不爱听实话?”

“长大了再听。”

“没得吃都有的说。”

皇帝又是一阵笑。看过烟火,这才尽兴,高高兴兴地走侧门,由金吾卫和锦衣卫护送着回宫。

孟观潮回到外院花厅,还有不少人在等着他喝酒,先前的离席,都当他临时有事,没人问。他也不含糊,笑微微地命人斟酒。

到宾客散的七七/八/八了,只余了真正亲近的人,他唤人将林漪接到外院,与这些人请安见礼。

林漪本就是少有的聪慧伶俐,经了这一日的磨练,言行愈发妥当,毫无错处。

众人见了,便觉得也难怪太傅少见地动了柔软心肠,俱是一番夸赞,赏了见面礼。

孟观潮瞧着时间不早了,抱起林漪,亲了亲她脑门儿,“今儿爹爹要陪亲友,不能给你讲故事了,回房早点儿睡,好么?”

众人瞠目结舌。他孟观潮,竟也能用这样柔和的语气说话?没听错吧?

林漪则乖顺地点头,“好。爹爹放心,您不要多喝酒。”

“乖。”孟观潮把女儿交给随行的李嬷嬷。

待人离开,众人好一番善意的打趣。

孟观潮只是笑。曲终人散时,天色已晚。

原冲和常洛落在最后。

常洛是有事问孟观潮:“你还得给我个准话,李之澄,兄弟们还用不用跟着?那人太贼了,一日搬了两次家,就把眼线甩掉了。眼下,善于追踪的兄弟只确定她还在京城。”

孟观潮当即说:“不用跟着了。找到就行,平日别再打扰她。”说话间却留意到,原冲的面色变了变。

“那就行。”常洛转身,一挥手,“走了。”

孟观潮望向原冲,“怎么?识得李之澄?”

“……识得。”原冲语气是反常地带着冷意,面色亦是格外冷凛,“你找她?怎么回事?”

孟观潮如实相告。

“锦衣卫那帮人,嘴是真严。”原冲牵了牵唇,却全无笑意。

孟观潮则问:“你跟她很熟,是哪种熟人?”

“哪种?”原冲磨着牙,目光森冷,“她化成灰我也识得,再也不想见到的那种熟人。”

孟观潮扬眉,当即就道:“老五,这事儿,我有没有无意中给你添麻烦?”

“没有。私事而已。”原冲拍拍他的肩,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早过去了。不用多想。”

孟观潮望着至交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卿云斋,不出所料,幼微已经熟睡。

他看了看她,脚步无声地转去沐浴更衣,转回来歇下,习惯性地把她揽到怀里。

“观潮?”她语声模糊,头蹭了蹭他胸膛,“怎么才回来?”.

☆、第 033 章

“陪几个亲友多喝了几杯。”孟观潮有一搭没一搭地吻着她面颊, 心里仍在琢磨原冲的事情。

原冲那样子, 跟提起仇人一样。

好兄弟与之澄,到底有过什么纠葛?要是与男女情意有关……得派锦衣卫查查。

他放开幼微,坐起来, 起身穿戴。

心里是真替原家二老着急, 最重要的是, 有一份隐隐的喜悦:以老五那个性子, 认准了谁, 便是一生不改初心, 日后与之澄同在京城,少不得相见,应该有可能尽释前嫌, 修成正果。

不妨查查原由, 往后不着痕迹地帮两人一把。

可是……

锦袍上身之后他又后悔了:查朋友这种事情,太不地道了。弟兄之间,再亲厚也一样,事儿可不能这么办。

算了。顺其自然吧。

他把锦袍脱下,信手搭在椅背上,回身躺下,对上了幼微困惑的目光。他这么一番折腾, 她就是睡仙附体,也得清醒过来。

他这样子,太反常了——颠三倒四的,却无一点儿脾气。她问:“出什么事了么?”

“没。”很少见的, 孟观潮尴尬地笑了笑,“想交待管事一些事,又觉得没必要。”

看着干着急的事情,没必要跟她提。

徐幼微不由得往别处想,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柔声问:“是不是喝醉了?”

“盼我点儿好行不行?我喝酒从来是量力而为。”孟观潮握住她的手,问起今日宴请相关的事,“外祖母喜欢你么?”

“对我特别慈爱。外祖母只冲着娘和你,也会对我好。”

“两年多没搭理我了,”他笑,“还有外祖父、大舅、二舅。老爷子晚间一边跟我喝酒,一边数落我想一出是一出。只是,他们的心情,也不难体谅,对不对?”

“人之常情。我先前那样,任谁都会担心,要拖累你一辈子。”徐幼微与他十指相扣,“老人家心疼你罢了。”

孟观潮一笑,“四姐那边,她回夫家之前,你每日得空就回娘家找她说说话。”

“我们来回串门就行。”徐幼微笑道,“已经说好了,明日她来看我。”

“那就行。”孟观潮沉了沉,“我们说说正事儿吧。”

“你说。”徐幼微立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孟观潮凑近她,吻一下她的唇,“想我没有?”

“……”又来了。这个没正形的。

孟观潮翻身平躺之余,把她揽到自己身上,星眸中尽是笑意,“嗯?徐小猫,想你夫君没有?”

徐幼微挣扎着起身,旋即就被他勾回去,心知今日是如何也逃不过了,小声道:“想还不成么?”

“是想我的人,还是想别的?”他额头抵着她额头,“我对你的用处,得分时候。”

“我才不要区分。”

他一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得快些把你养胖点儿,腰太细了,”说着,手就移到了她心口,“这儿也该再丰润些。”

“嫌这嫌那的……”徐幼微挣扎着坐起来,“那就算了吧?”

孟观潮笑着,随她坐起来,把她圈在臂弯。

徐幼微忽然念及一事,“对了,你……”

“什么?”他挑落她衣带。

徐幼微的声音低不可闻:“你以后会不会收通房、纳妾?”

“什么?”他又问,像是没听清似的,眼神却冷了冷。

“我总该问问你。”

孟观潮神色一缓,“不是谁跟你胡说八道了?”

“不是,真不是。”徐幼微坦然地看着他。

他唇角上扬,“不会。这辈子都不会。”顿一顿,又好奇,“好端端的,做什么说这种傻话?”

徐幼微也就坦诚相待:“我要是说,我担心你染指别的女子,你会不会说我善妒?”

“求之不得。”孟观潮因此大为愉悦,将她拥倒在床上,“我的女人,就该比我还霸道,属于自己的人,就不该允许别人惦记。”

徐幼微展颜一笑,心里甜丝丝的。

“我跟你说,惦记我的人真不少。”他眉飞色舞的,想让她吃醋。

“知道啊。”徐幼微笑着亲他一下,奖励似的,“你又不会理她们,是不是?”

“这事儿闹的……还没怎么着,怎么就把家底儿抖落给你了。不应该啊。”

徐幼微一阵笑。

“惦记徐小五的也大有人在,你也不能理他们。”孟观潮认真地说,“我可是醋坛子,一吃醋,大抵就要出人命。”

徐幼微不高兴了,“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么?”

“就认准我了?”

“只想跟你过一辈子,行不行吧?”

他哈哈一笑,继而低头索吻,又问她:“那是为什么?”

“就应该跟你过一辈子。”她说。

这话,特别中听,但不是他想要听的那一句。

没关系,慢慢来。

他语声转为暧昧时独有的那份低柔:“让我看看,我家小猫是不是口不对心,心不对身。”

随着他的探索需索,徐幼微轻轻抽着气,问:“等下我要是躺着,一动不动,你会不会发脾气?”纯属好奇。

“那只能说明,我伺候媳妇儿的工夫不到家,得让你好生调/教。”

她调/教他?不被他磨得跳脚就烧高香了。

绵绵密密的亲吻,让她不能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头脑混沌,身形绵软。

“小猫,饿了没?”他和她拉开距离,问。语声有些沙哑,格外的好听,言语么——

徐幼微不搭理他。

片刻后,他轻笑着替她作答:“饿了。”

徐幼微别转脸,咬住唇,让自己忽略发烧的面颊。习惯就好了,总能习惯的。

孟观潮却不允许她咬唇的动作,轻拍她的腿一下,“没记性。”随后赞道,“腿长,又直,小脚丫也特别好看。你说你是怎么长的?无一处不美。尤/物啊。”

“孟观潮,”徐幼微双眼中已氤氲着薄薄的雾气,“我求你了,你给我找个地缝让我钻进去,好不好?”

他笑得停下来,身形轻颤着。

徐幼微鼓了腮帮,瞪着他。

孟观潮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对她道:“行,这回给你拽点儿文词儿啊。等着,我想想。”

倒把徐幼微惹得笑起来,可是,这时候笑的滋味是真难捱,她扭动着身形,“你个地痞,总祸害人。”

她一番挣扎,让他暂且压制的邪火腾一下燃烧起来,“可我却舒坦极了。”

于是,有一阵那架势,根本是恨不得把她吃拆入腹。眼瞧着她要经不起了,才有所缓和,在她耳边徐徐道:

“青春之夜,红炜之下,

冠缨之际,花须将卸。

思心静默,有殊鹦鹉之言;

柔情暗通,是念凤凰之卦。

揽红裈,抬素足……

——说的不正是你我今时光景?”

语速温缓,语声柔和。

“这是什么?”徐幼微再确定不过,他没闲情做这种文章。

“白行简的大乐赋。”他在念诵的时候,为免她着恼,删减了一些字眼。

徐幼微茫然,“那又是什么?”

“那是写夫妻之实的文章。”

“……”

他就继续往下念诵给她听:

“或高楼月夜,或闲窗早暮;

读素女之经,看隐侧之铺。立障圆施,倚枕横布。

美人乃脱罗裙,解绣袴,颊似花围,腰如束素。

情婉转以潜舒,眼低迷而下顾;

或掀脚而过肩,或宣裙而至肚。……”

如此情形,听着这样的言语,不亚于火上浇油,怎么样的人,都难以把持。

“观潮。”她抚着他的背。

“怎样?”

她攀住他,“你,明知道的。”

他笑,点一点她的唇,不再压抑恣意而为的心思。

溃不成军时,她吸着气,蹙着眉,神色似痛苦又似欢愉。

“小猫,你身体喜欢我。”他说。

“喜欢……就喜欢吧。”她弱弱地说着,主动抱紧了他,又主动寻到他的唇。

亲吻,极尽缠绵。

就这样,销/魂蚀骨的欢愉,遍及他四肢百骸.

一大早,太后来到皇帝宫里,帮他洗漱穿戴。昨晚她睡得早,皇帝回来的晚,没见到面,心里记挂着,便赶早来问一问。

“宫人会服侍,我自己也可以的。”穿戴齐整后,皇帝说,“您不用做这些琐事。”

太后笑道:“我能照顾你的事情,能有多少?”随后问起昨日在孟府的情形。

皇帝兴高采烈地说了,末了道:“真想住在四叔跟前儿。”

太后笑一笑。的确,观潮对皇帝,再周到不过,衣食住行文武功课和品行都兼顾着,寻常做父亲的官员,对孩子也做不到这地步。

“每个月初一都要上大早朝,这是谁定的规矩?”皇帝很快从愉悦转为抱怨,“有这时间,我打坐或是练习拳脚多好?”

“没正形。”太后笑着,俯身要抱起儿子。

“诶呀,娘亲,我已经长大了。”皇帝挣脱,笑嘻嘻地跑开。

太后讶然失笑,“也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就想让你四叔抱。”

“四叔不同的,既是我的长辈,又是我的恩师,还帮我打理着天下政务。嗯……反正就是不一样。而且,我要他抱的时候,他就特别别扭,别提多有趣了。我喜欢逗他。”

太后释然而笑。儿子需要的父辈的关爱,这几年只有观潮能给予。也难怪。君臣兼师徒的两个人情分之深厚、复杂,局中人都说不清道不明,局外人更别想揣摩出个门道.

大早朝上,朝臣主要议论的,关乎西北、漠北。这些事,几个月里,太傅已经掰开了揉碎了讲解数遍,皇帝心里门儿清,应付朝臣的言语就格外得体又顺溜,偶尔会忙里偷闲,邀功似的抿嘴一笑,眨一眨大眼睛。

孟观潮静静地回视他,无声地警告他不要得意忘形。

皇帝立刻收敛笑意,正襟危坐,神色肃然。

高高兴兴地下了大早朝,孟观潮知会皇帝一声,找到原冲,商议要长期安放在西北的人选——朗坤善攻,得给他找个善守的同伴。

两个人渐渐落在文武百官后面,逐一列出适合的人,再筛选。到了宫门外,原冲正色建议道:“就选罗世元吧,那小子,被你贬职扔到南边一年多了,那地方,夏天酷热,冬天极冷,他当差还总吃瘪。差不多就得了,再让他待下去,得落一身病。怎么着,你这病秧子看着我们硬硬朗朗的,心里妒忌?”

孟观潮一笑,“甭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是总顶撞你,又跟兵部找辙,我才发作他的。”

“可这种事儿真没法儿说,他不也是为了自己手里的兵过得更好么?”

“我是不顾将士处境的人么?各地总兵知道国库空虚,哪个不是一声不吭地自己想法子?就他蝎蝎螫螫的。他长得好看?”

原冲想了想,端详着面前人,没心没肺地笑,“没你好看。”

孟观潮笑骂一声:“滚。”

“其实你就是想挫挫他的骄气,打量我看不出来?听我的,火候差不多了。时间再久,他说不定就怂了,那多可惜。”

孟观潮斟酌片刻,颔首道:“这人情你来做,写个推荐他的折子。”

“行。西北那两个总兵——”那样的官员,如何都不能留着。

孟观潮如实相告:“等朗坤、罗世元稳住局面,由锦衣卫押解进京。”

“负责此事的锦衣卫早就去了吧?”

“嗯。要是不识相,不主动请罪,就用些手段。”

“那就行。”原冲看着他,“没别的事儿了吧?”

孟观潮端详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原冲笑微微的,“添了闺女,就跟弟兄见外了?”

“这事儿吧,说了你一准儿跟我急。”孟观潮慢悠悠地道,“可我要是不闻不问,好像也不对。”

原冲若有所觉,神色恢复平静,“你想说私事?”

“嗯。”孟观潮颔首,“你跟之澄,有过什么吧?”

原冲默认。

“还是往好处走吧?”孟观潮仍是慢条斯理的,“我这例子摆着呢,长久的好坏,只是当时一个决定。”

原冲有点儿走神,漫应着:“你根本就不用决定,只要嫂夫人娶,你立马就嫁……呸,说拧了。”

孟观潮哈哈大笑,给了原冲一拳。

原冲摸了摸下巴,也笑了。

随后,孟观潮和声道:“老五,以前,这种事,我不好问你,就像你从不问我什么。

“我敢说是最了解你性情的人。你认可或认可过谁,就是一生的事儿。

“心里仍有她的话,就去见她,把事情说清楚——你恨她,恨的话,大抵就有误会。咱们看中的人,不可能轻易辜负谁。

“若是一年一年拖下去,这一生便错过了。一生其实也不长,对不对?何苦留下憾事。

“你看,我如今的日子,不就很好。瞧着你形只影单的,伯父伯母又着急上火的,我真不落忍。”

原冲听完,绕到孟观潮身后,右手摊平在他脊背,左手成拳,一下一下,用力锤在右手手背上,“刚还说罗世元蝎蝎螫螫的,我看他就是跟你学的。还不落忍?合着你瞧着我可怜巴巴的?得了吧,你之前的日子,可比我打光棍儿糟心百倍。”

孟观潮站着,纹丝不动,只是笑。

有侍卫远远望见两人这情形,也忍不住会心一笑。在如今,敢与太傅动手的,也只有五军大都督。可那细节……那是打人还是打自己呢?

“没品。”原冲咕哝着,错身转到孟观潮跟前,“行,你让我想想。那人吧……忒不是东西,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也真不想再见。”

没有孟观潮为了给娇妻找个女师傅,动用锦衣卫满天下地找她,也许,他们真的再不会相见。

这一生都不会了。

“好话歹话的,我不说二遍,也绝不掺和。归根结底,一切随你。”孟观潮笑笑地拍拍原冲的肩,“滚吧。”

“要不是看你活成了病秧子,真得跟你过过招儿。心里火气大。”原冲转身,走出去一段,记起观潮最烦人问天气,回头笑问,“明儿闹天气么?”

孟观潮嘴角一抽,勾一勾手,“来,你滚回来,我告诉你。”

原冲才不肯,哈哈大笑着走远,身姿挺拔,步履如风。

孟观潮望着他的背影,笑一笑,去往南书房的时候想着,今日需要抓紧拿出章程的事情不多,皇帝习武的功课也到了反复习练的阶段,不用他在跟前瞧着。如此,可以早些回家.

上午,徐明微来到卿云斋,与幼微挨着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细说这两年的大事小情:“……一直也没有喜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徐幼微立时道:“那你去我师母那儿,让她老人家给你看看。”停一停,补充道,“太傅和师父师母又恢复走动了。”

子嗣是大事,徐明微也不扭捏,笑着说好,“我小时候,没少跟你去宁府。到现在还记得,庭院中那两棵特别高的梧桐。”

“是啊。偶尔我会想起,我们陪着师父师母坐在梧桐树下,用饭、用茶点,好不惬意。”

“二老过的日子,才真当得起闲情逸致。”

“谁说不是。”

午间,姐妹两个与太夫人、林漪一起用膳,饭后闲话一阵,徐明微起身道辞:“许久没回娘家了,要回去陪他们说说话。”

太夫人便没强留,“等幼微明日去看你。”

徐明微由衷道谢,心想,妹妹这婆婆,可真是百里挑一的好。

送走姐姐,徐幼微服侍着太夫人歇下午睡,带着林漪回到房里,母女两个在东厢房的大炕上小憩。

醒来后,徐幼微见阳光明媚,唤来怡墨:“选几名伶俐的小丫鬟,陪林漪到后园玩儿。”

怡墨称是,“夫人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六小姐。”

林漪知道母亲身子骨弱,便笑嘻嘻地接受安排,行礼后随着怡墨走了。

徐幼微由李嬷嬷、侍书、几名二等丫鬟、婆子陪着去了小库房。

醒来后到如今,首饰、穿戴要么是太后与皇帝的赏赐,要么是四房供给,根本用不到她的嫁妆。但她希望手边有些双亲给的物件儿。

嫁妆中送到孟府的实物,新婚第二日就送进库房,分门别类地安置起来。

当初孟府的聘礼过于丰厚,便使得徐家的聘礼亦令人咋舌:除了一应名贵首饰、上等衣料、珠宝珍玩、徐家长房藏书、各类物什、两所陪嫁的宅子、三处产量上佳的庄稼地,更有多达两万两数额的银票。

看嫁妆明细的时候,徐幼微就觉得,父母把家底清了一大半给自己:好些物件儿,都是他们极珍视的。

当时那个情形,他们全然无能为力,还是想为她争得一点儿体面。想来不免心酸。

今日看实物,李嬷嬷、侍书这般见惯了好东西的,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李嬷嬷指着金丝点翠蝴蝶钗道:“点翠不是一般的手艺,便是内务府,做的上品也不过如此了。”

侍书则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水晶杯,“质地上乘,做工也是一流的,太漂亮了。”放回原处,建议徐幼微,“四夫人,这样稀罕的物件儿,您可别摆到明面儿上,四老爷不高兴了,可是手边有什么就摔什么。”

徐幼微和李嬷嬷俱是忍俊不禁。笑过之后,徐幼微道:“该摆什么就摆什么,他好意思的话,只管全摔了,记他账上就好。”

李嬷嬷和侍书笑着说好。主仆三个商量一番,决定重新布置一下正屋。

于是,卿云斋的下人忙碌起来:将四夫人选定的一应物件儿送到正屋,替换下原有的。

离开库房时,徐幼微让侍书带上那个放着一小摞银票的钱匣子。

回到正屋,侍书把钱匣子收到妆台上的暗格,告知徐幼微之后,首饰匣子送来了,她取出李嬷嬷之前称赞的蝴蝶钗,“恰好跟您衣衫很配,戴上吧?”四夫人生得美,她和怡墨以帮忙装扮为乐事。

徐幼微从善如流。

下人们手脚麻利,申时就收拾好了。李嬷嬷细致,检查之后,重新整理屋中箱柜。

槅扇下方是大小不一的柜子,她随手拉开一个,从里面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黄杨木匣子。

她捧在手里,放到圆几上,瞧着,出了神,且神色黯然。

“嬷嬷,怎么了?”徐幼微意识到不对,走到她近前。

李嬷嬷回过神来,忙强笑着敷衍:“没事,没事。这匣子……是四老爷的,奴婢也不知该如何安置。”

“不能送到外书房么?”徐幼微说着,便留意到侍书也是神色一滞,目光黯然。

“这……不妥当吧?”李嬷嬷想到里面那一件件物件儿,“还是放回原处好了……”

正说着,孟观潮走进门来。

主仆三个俱是一愣,随后才上前行礼。

孟观潮抬了抬手,环顾室内,“重新布置了?不错。”说着,看向幼微,“开了你的小库房?”

“嗯。”

“小败家子。拿出来就保不齐损坏。”

徐幼微认真地道:“但是,应该拿出来啊。”

他一笑,温温柔柔的,视线锁住她头上的蝴蝶钗,抬手碰了碰,“真精致。好看。”

也不知是夸蝴蝶钗,还是夸她。

“我去帮你更衣。”徐幼微说。

“不用。”孟观潮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事儿?要把什么放回原处?”

徐幼微见李嬷嬷和侍书神色仍是不对劲,忙道:“没什么。”

孟观潮的视线则随着问话四处寻找,很轻易就看到了那个黄杨木匣子,蹙眉,“谁找出来的?属耗子的?”

徐幼微不想两个忠仆为难,先一步出声反问他:“里面放着什么?该安置在何处?”

“……”孟观潮又凝了她头上的蝴蝶钗一眼,牵了牵唇,“一些零碎物件儿,你瞧得上眼就收着,瞧不上眼就扔了。”语毕转身,“忙吧,我去洗漱。”

徐幼微唤怡墨跟去帮忙打水、给他备好衣物,随后走到圆几前,打开了匣子,愣了愣。

大红獐绒上,放着一对儿垂珠金簪、一对儿红珊瑚银簪、七块玉牌、一条长长的珍珠链。

簪钗的样式简单,玉牌上雕篆的或是兰竹,或是诗词佳句,珍珠链却是用同样大小的南珠做成。

徐幼微转头看住李嬷嬷,问了句有些奇怪的话:“这些到底是什么?”

李嬷嬷也在看那些物件儿。

是什么?

是四老爷亲手给四夫人做的配饰,亦是在妻子病痛之中,他所受过的煎熬。

四夫人在病中,不言不语,偶尔再不适,也是一声不吭,只是冷汗直流,面色煞白,终日卧床不起。

在那种时候,四老爷总是整夜不成眠,该是心烦意乱所至,看不下去公文,就找了消磨时间的事由。

起初是做簪钗,给母亲做一支,再给妻子做一支。

那种物件儿,容易做的,于他不在话下,样式繁复的,必须要到作坊,做了一些他就没了兴致。

便改为雕篆玉牌,请教过老师傅,寻了相应的工具到手边。

心烦的时候,病痛纠缠的时候,手不稳,离四夫人近的时候,信手扔到一旁;离四夫人远的时候,便总会将手中玉石拍碎在桌案上,换一块新的,重新来过。

这前提下,他库房里存着的上乘玉石,消耗得极快。

不怪谨言说,别人做这种手艺活儿,横竖能得一句夸赞,俗一些的,能赚点儿银钱,只有咱家四老爷,整个儿就是败家。那个与自己较劲的样子啊……唉……

也有情形好的时候。

四夫人跪坐在窗前,双手托着下巴,望着院中花草。四老爷就坐在炕桌前,雕篆玉石的时候,神色悠然,偶尔望四夫人的背影一眼,笑微微的。

手链上所用的珍珠,是四老爷派人去寻来了一匣子。按理说,于他是能一半日就能做成,却陆陆续续地做了三个月:过于挑剔,过于细致,常常到了中途,便瞧着哪颗珍珠不顺眼,拆掉重来,打孔时若是稍稍手偏,珍珠有了微不可见的瑕疵,也是不会留的。

一次,侍书见他心情好,问,怎么像是格外看重这条珍珠链?

他就说,的确看重。依我看,珍珠是最矜贵也该最昂贵的宝物。

它们,是生灵磨砺而成。

就像人,越过越糟心,越过失去越多,可终有一日,你会发现,经过的那些,换来的是焕发光彩的瑰宝,值得。

若不能,便是作孽太多,没资格得着好。

隐隐约约的,侍书品出的是他对四夫人的情形心怀希望,以及,一份面对意中人近乎卑微的情意。

没资格得着好?他没资格得着好?

侍书听完,说明白了,找了个借口退下,回到居住的倒座房,与不用当值的几个人说了。

静默许久,几个人都哭了,哭了很久。

——李嬷嬷回想着这些,也如实告诉了徐幼微。

徐幼微的手握成拳,深深吸进一口气,语气清浅:“嬷嬷,让我自己待会儿,好么?”

李嬷嬷恭声称是,带着其余的丫鬟鱼贯退下。

徐幼微看着匣子里每一样首饰,久久的,想到了他之前的言语,他再一次凝视蝴蝶钗的情形。

她缓缓探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珍珠手链。

孟观潮,你在拧巴什么?

怕这些首饰不够精致,我会不喜欢?

怎么会。

这是最好的。

这就是稀世珍宝。

泪意浮上眼底,她一手撑住圆几,阖了眼睑。

就在此时,孟观潮折回来了。

☆、第 034 章

“小五?”孟观潮快步走过来。

徐幼微睁开眼睛, 睫毛仓促地忽闪一下。

孟观潮托起她的脸, 看到她眼角水光,眉心一跳,转头扬声道:“都给我进来!”

徐幼微连忙阻拦, “你要做什么?”语声带着点儿鼻音。

要做什么?一看就知道, 是谁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得问清楚。

“不要发脾气。”徐幼微握住他的手指, 看着他, 摇头, “我有话跟你说。”

孟观潮叹气, 听闻下人们匆促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厅堂内,只得又吩咐一声,“出去!”

徐幼微转身拿起那条珍珠手链, 递到他面前, “帮我戴上。”

“……”孟观潮因此确定,李嬷嬷跟她说了这些东西的来历。说这个做什么?他心里的别扭很快到了脸上,沉了片刻,才接过手链,给她卷起衣袖。

焕发着莹莹珠光的手链,到了修长手指之间,一环一环, 绕了三次,搭扣被轻巧的系上。于是,松松地环在她腕上。

他一直皱着眉,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你不想送给我么?”徐幼微问他。

他看着增了累累珠光的纤细手腕, 审视一下,“凑合着戴吧。”

徐幼微也敛目看着,泪水猝不及防地掉落。

孟观潮一时间有点儿懵,他最打怵的事情就是女子哭——不知道怎么哄,忙给她擦了擦眼角,故意道:“徐小五,这手艺再差,你也不至于嫌弃得哭鼻子吧?”

她抽了抽鼻子,鼻音浓重地说:“好看。”

他连忙附和:“好。好看。”

“这是最好看的。”她又说。

“对,这是最好看的。”孟观潮语气温柔似和风,“只要你不哭,说什么都行。我只会对付哭鼻子的小孩儿,不会哄大人。”

徐幼微也不想哭,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却是如何也压制不住泪意。她投入到他怀里,“就这一次。别管我。”

孟观潮不再言语,拍抚着她的背。或许,她是需要哭一场。自醒来到如今,一直在努力适应现状,心里定有千万滋味,却不与他提及。

她的眼泪一滴滴掉落,无声地沁入他的衣襟。

前生的他,一言一语,在她心头清晰地回响。一幕一幕,在她脑海清晰地浮现。

自己对他而言,意味的到底是什么?

前世带给他的,唯有死生相隔之前的短暂相处。

他与她道别,说走了也好,这尘世太脏了。

之后,他长期在外巡视或征战,每次回到帝京,总要到她墓前看看,静默地长久地站着,喝一点酒,说出口的不过是一句,小五,我来看你了。

那一句喜欢,终其一生也不曾说。

不需要说。说了,带给他的,是更清楚地意识到错过并失去;带给她的,只有震动和困惑。

不曾对她细数以往,只叮嘱她,若是转世后再遇到同样的人,要擦亮眼睛,实在没有合适的人,不妨考虑嫁他。

到了今生,她嫁了他,带给他的是长达两年的等待、付出。

痛苦时,分秒都是煎熬,一日便如三秋。他却熬了两年。

她根本是他的灾星。

她轻声抽泣起来。

孟观潮不忍,叹气,强忍着无名火,由着她。

终于,她哭够了,安静下来。

孟观潮取出帕子,托起她的脸,“来,擦擦这花猫脸。”

徐幼微凝住他眉眼。

清清亮亮的眸子告诉他,她有话跟自己说,且是很重要的话。他却以指点了点她的唇,缓缓摇头,“不准说。”

骄傲如他,最不稀罕的就是她把感激当情意。她明白,可是——“我亏欠你,早已注定。”

孟观潮不以为意地一笑,在一旁落座,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道:“言之过早。

“已经说过,跟我相伴,委实不是轻松的事。我知道我的缺点,但不知何时才能改掉。

“更何况,你要和我一起孝敬娘、照顾孩子,往后若是情形允许,更要经受十月怀胎生产的辛苦。

“我心疼你,男人就该心疼妻子。但是,不会把你当孩子一样纵着,要让你逐步学会如何做孟夫人。

“你要明白这些。

“幼微,我们有如今,有此后多年,过去的事,不要再记挂于心。”

他要做她的夫君,而不是夫妻情分上的债主。

私下里说话,他很少唤她“幼微”,正如他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给她摆道理。

到何时,他也会保持着一份近乎可怕的冷静,明明在当时,看到的却是经年之后,甚至更远。

但这些并不让徐幼微意外,正相反,这样子的他,或许才是她在梦中看得最多最熟悉的。

她敛目斟酌片刻,正色点头,“我明白。只是——”

他展臂将她带到身边,“什么?”

“可能,我是说如果有可能,可以尝试帮你改掉缺点。”

他笑开来,唇角延逸出风情的线条,“好事。我真缺这样一个人,但是——”

“但是,”徐幼微将话接过去,“要公私分明,我晓得。又没活腻,谁会掺和你在庙堂上的事?”

孟观潮笑着勾低她,吻一吻她的唇。

“那些首饰,”徐幼微转头看一眼黄杨木匣子,“难道你没打算送给我?”

“……”他蹙眉,又开始别扭,“原想着找合适的日子,一样一样拿给你,这倒好。怎么跟耗子精似的?没事儿乱翻什么?”

徐幼微笑起来,双手搭在他肩头,“你啊……”他啊,有时候,最是内敛、腼腆。可以地痞似的耍无赖,却不愿意郑重地表露心迹。

“李嬷嬷她们跟你说什么了?”他仍在计较这件事。

徐幼微不接茬,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孟观潮的眸子瞬时闪烁出悦目的光华,“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话。没见我都喜欢得哭鼻子了?”她说着,抬手蹭了蹭鼻尖。还是很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哈哈地笑,只觉她这样子可爱极了,用力亲了亲她面颊,继而拍拍她的背,“快去洗洗脸,省得等会儿难受。”

“好。”徐幼微转身,脚步轻快地去了盥洗室。没叫丫鬟服侍,不想让下人看出自己哭过。

孟观潮低头看了看被她的泪浸湿一大片的衣襟,苦笑,起身去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锦袍。

有心提点李嬷嬷几个几句,很快打消念头。他说的,她们要对幼微唯命是从,她问起,她们不说也不妥。

再者,有时候,他无意中的一些言行,也会让她想到那两年里的他。其实是难以避免的事。

只能等待幼微释然、看淡。迟早她会明白,为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该漠视,但也不需看得太重——他没可能总给她惊喜或感动。

世俗男女,大多数的日子,总离不了那个俗字。俗得甘愿、欢喜就好。

而今日的事,结果是她有了满心满意喜欢的首饰。

好事。他赚了。这样想着,就由衷地笑了。

因着这份愉悦,当晚,徐幼微就遭殃了。

旖旎之后,他不离开,反反复复温温柔柔地吻着她,没多久,又要,且理直气壮,“省去了一次沐浴的工夫,你能早点儿睡。”

她一面难耐地挣扎着,一面气鼓鼓的抱怨:“信你的话,我一晚上能气死好些回。”

他笑,咬着她的耳垂,“你又不是不想。”

“我只恨自己怎么不是聋子。”

他哈哈地笑。

她就更觉难捱,一只脚贴着他的长腿蹭着,恨不得把他踹下床。

“等会儿就好了。这不是难受。”他说。

比她还懂她感受的样子。抱怨归抱怨,今晚,她对他多了些纵容.

时近中秋,明月高悬,幽幽地洒落清辉。

原冲策马走在街头。

巡城的官兵见到他,远远瞧清楚的,赶紧避开;走到近前才看清楚的,恭恭敬敬地行礼,之后仓促离开。

都知道,原老五最近一直气儿不顺,还是躲远些为妙。

原冲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她在哪儿?

帝京这样大,不通过锦衣卫的话,他能否找到她?

她与他说过,在京城的李宅、李家别院,都留着。李宅自是不需说,他知道地址,至于三处别院,她则细细告诉过他,说是她和母亲私下置办的,因为俗话不都说,狡兔三窟么。

他不想记得,却记得清清楚楚。

既然是私下置办的,那么,锦衣卫应该不知情,因为观潮没让他们跟着她。

如此,她的住处,应该就是别院中的一所。

他算计着路线,猜测着她用怎样的路数甩掉锦衣卫。

有了定论之后,却带住马缰绳,在原地徘徊很久。

过了子时,他终于是策马扬鞭,驰骋在寂静的街巷之中,最终,停在了一所小小的四合院门前。

他没下马,盯牢了那两扇黑漆木门。骏马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听到轻缓的脚步声,过天井,走上甬路,进到门洞,最后,站在门里。

他下巴抽紧,想即刻离开,又想立刻前去叫门,实际所做的,却是一动不动。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不知道在静默中僵持了多久。可是时间越久越能确定,对方是谁。

到底是他打破了这份带来压抑甚至愤怒的静默,跳下马,从容不迫地把马拴在门前高大的白杨树干上,走上石阶,站在门前。

门在这时候,缓缓打开。

李之澄出现在他面前,安静,悠然。

原冲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然后,语气平和地说:“瘦了。”

“嗯。”

他眯了眯眸子,又说:“丑了。”

☆、第 035 章

李之澄微笑, 侧转身, 打个请的手势。

原冲背着手,闲庭信步一般,走进院落, 在花架子前的石桌落座。

李之澄关上门, 径自去了耳房, 稍后, 亲手端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一壶酒、一个酒杯、两盘点心。她为他斟满一杯酒, 抬手相请,随后在他对面落座。

院中植着茉莉,在午夜, 那清香格外怡人。

原冲自斟自饮了三杯酒。酒一般, 但他需要这东西缓一缓。

放下酒杯,他凝视着李之澄,看着这个在他生涯中消失了四年的女子。

李之澄若无所觉,抬眼望着深蓝夜空。

原冲问道:“令堂——”

“两年前病故了。”

“你表哥——”

“不知下落。”

“有没有要与我说的话?”

李之澄这才望向他,柔和地说:“没有。”

原冲咬牙。想发火,但竭力克制着,一再用观潮对自己说过的话劝慰自己。

没错, 有个相识多年、记挂多年的女子,不容易。

这一生,只能有一个。

她没有话与自己说,兴许是有难言之隐。有口难言罢了。

一定是。

那么……

他看牢她, 又问:“这四年,就当做了一场梦。四年前你答应嫁我,再不分离,今日怎么说?”

李之澄不急不缓地回答:“不嫁。”

如昔美丽的双眼,目光平和;如昔美丽的面容,神色平宁。像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她就是这样的人,为你付出多少,将你伤到多深,都是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态度。

“好。很好。”原冲笑了,自己也没想到能笑出来,“我没想过再见到你。”

“是不该相见。没法子。”

“既然见到了,日后,不论我做什么,别怪我。”

她一笑,“怎么会。”

原冲起身,居然客客气气地说:“叨扰了。”

李之澄起身送他,待到他策马绝尘而去,关拢院门。

一大早,原冲到孟府找孟观潮,交给他三个人名及相应的肖像,“这回你得帮我。找到他们。事成后,我重谢出力的锦衣卫。”

孟观潮过目之后,颔首,“找到之后——”

原冲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反常,“找到之后,告诉我就行,余下的事,我派人接手。”

“行。”孟观潮心知,原冲是真动怒或伤心了。

他们是一样的,真气极恨极了,面上反倒是彻底没了脾气的样子。

他不由担心,自己是否好心办了坏事,要害得好兄弟陷入一段最难捱的岁月。

原冲看出他的担忧,拍拍他的肩,目光真挚地道:“别多想。什么事儿,总该有始有终,有个了结。先前倒是我意气用事了,就放在那儿,拿不起也放不下。”

“别总跟一件事情较劲,平日让自个儿过得舒心些。凭你作出个大天来,我陪着你。”

原冲哈哈一笑,“越来越矫情了。你要是个女的多好,我要死要活娶进家的一定是你。”

“滚。”孟观潮笑着,作势要踹他。到什么时候,原冲那张嘴都不饶人。

原冲笑着避开,“一道走吧?”

“嗯。”.

上午,徐幼微回了趟娘家,顾忌着祖父祖母和二房的人,没带林漪。聪慧的女孩子有一些很敏感,大人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说不定就会伤到小孩子。等林漪全然习惯了新的身份、环境,再随着她走亲访友也不迟。

进到徐府,先去给祖父祖母请安。

徐老太爷、徐老夫人还没从被打脸的沮丧中缓过劲来,态度淡淡的,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去与明微说话。

徐幼微求之不得。二房的人都没露面,她权当他们不存在:仍惦记着徐检埋汰孟观潮的事——要不是太过分,观潮不会那样说的。

徐夫人与两个女儿说了大半晌体己话,随后亲自下厨,做她们喜欢吃的菜。

徐明微留意到妹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仔细瞧了瞧,“真好看,难得的是珠子大小相同,质地也无差别。样式与寻常所见的不一样,这会儿想想,只那么一环戴在腕上,单薄了些。”

徐幼微婉转地道:“我想做个手串,观潮听说了,便着人办妥了。他要是不知情,也就送你了。”

“我照猫画虎就是了。”徐明微笑道,“知道你夫君对你好,比什么都强。”

午间席间,徐明微说起孟府的权势,“我是不是得提醒婆家,让他们不要动与孟府做生意的心思?现在,恨不得满天下的人都在议论太傅对小五的好,他们很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

徐幼微不好接话,低头吃菜,却是腹诽着:给她寻了两个名厨而已,至于议论这么久?

徐夫人思忖后道:“该当的。权势、财势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以孟府如今的地位,私下里,稍微挑拣着做一些干净的生意,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更何况,先帝、皇上一直赏赐不断,就算只靠着那些皇庄的进项,便能维持锦衣玉食的情形。

“章家在当地显赫,到了京城,便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门第。万一行差踏错,碍了孟家兄弟四个的眼……”

徐明微连连称是。

徐幼微则在心里叹气:什么孟家?什么兄弟四个?孟家的权势,是孟观潮的,不关其余三个的事儿。

章家能主动回避着孟家,但是,如果孟家哪一房主动找他们做些生意呢?怕是不会拒绝。

她斟酌之后,打定了主意,饭后,与母亲、姐姐说了孟府的实情。

母女两个瞠目结舌,紧随而至的,是一阵阵后怕。

“幸亏太夫人和观潮能护你周全,要不然,你……”徐夫人看着小女儿,“谁都知道,你是太傅的软肋。”

徐明微携了妹妹的手,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徐幼微叮嘱姐姐:“等你回到婆家,只提一提孟府老国公爷临终前要四个儿子发毒誓不分家的事情就行。不论是谁,稍稍琢磨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行事自会拿捏分寸。”

“我晓得。”徐明微用力点头。

母女三个都没提老太爷老夫人和二房。那是徐如山的分内事。

只是,趁着姐姐去更衣的时候,徐幼微起了追究徐检过错的心思,故意道:“娘,等会儿,我要不要去看看大哥?”

“不准。”徐夫人当即就否了。

“不好吧?”徐幼微显得很犹豫,“小时候,他对我很好的。如今他伤成了那样,我到如今还不闻不问的话,他岂不是要很伤心?”

“不准!”徐夫人加重语气,“你只管晾着他。那是他自找的。”

徐幼微困惑地望着母亲,“他到底做了什么?我心里总存着这个疑影儿,睡觉都不安稳。再说了,您不跟我说清楚,日后他们去见我,要我帮衬什么事的话,我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去问观潮能否答应。”

徐夫人忙道:“你可千万别。他们有什么事,一概当即回绝,去问观潮的话,便是给他添堵。”

徐幼微做出犹豫的样子,“话是这么说,来日见到大哥,他要是再惨兮兮的……我可不敢保证能狠下心肠。”

徐夫人又气又笑,“瞧你这颠三倒四的样子。刚刚还提点你大姐,到了你自己头上,怎么就优柔寡断起来?”

“不是一回事。”徐幼微见自己的招数奏效,忙趁势加一把柴,“您就告诉我吧,我又不会跟别人说。”

徐夫人终是无法,微声将实情告知。

徐幼微听完,气得面色发白、手脚发凉。

徐夫人不免担心,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婉言劝慰:“心里有数了,来日就知道该怎么行事了。再生气,也只当不知情吧,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徐幼微轻声说:“我晓得。”

盘桓到未时,徐幼微道辞,回程中,歪在大迎枕上眯了一小觉。回到孟府,更衣后,去见太夫人。

太夫人笑吟吟地递给她一些账目,“逢年过节时,要与各家亲友互送礼品,以中秋、春节为重。你拿回房里,瞧瞧送给各家的规格。单独誊录的,不用急着交还。”

“这……”徐幼微有些意外。上次宴请的明细单子,她以为是婆婆让她对宾客做到心里有数,见面时不会失礼于人,眼下这是什么用意?

太夫人笑道:“怎么?做了我半个闺女,不肯帮我理事?我可不准你偷闲躲懒。”

徐幼微动容,走到婆婆身边,携了她的手臂。

太夫人抚了抚她面颊,娓娓道:“你公公病故之后,那兄弟三个把控着家产,起初就问过观潮,要不要分一份给他。观潮说不稀罕,自己会赚。他的确做到了。有些产业,适合内宅的人打理,他便交给了我。再过一二年,这里里外外的事,我就交给你。眼下你精力不济,先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再好些,我手把手地教你。”

徐幼微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依偎着婆婆,拖着长音儿唤道:“娘——”

太夫人笑着揽了揽她肩臂,和她说体己话:“老四想让你有个好身子骨,才寻了之澄过来,到时量力而行即可。他说一不二的年月已久,不乏独断专行的时候。至于你,小事上,顺着他倒是无妨。等到接手家里家外的事,占理的事,定要有自己的主心骨。”

是在委婉地告诫,做乖顺的妻子可以,却不可以做没准主意的孟四夫人。不然,家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还会影响到孩子的认知。

徐幼微想到孟观潮昨日给她摆道理的那一番话,觉得母子两个心思相仿,都盼着她逐步成长,成为心智手段也足以与夫君并肩的女子。

都在担心,她会因为今时事情少,被疼着惯着的情形太多,从而沉沦其中,生出懈怠之心,失了本性,忘了自己的责任。

都是一样的,目光长远。

这般的良言,徐幼微自是谨记在心,郑重称是。

王嬷嬷走进来,禀道:“大公子来了,有事禀明太夫人、四夫人。”

婆媳两个俱是有些意外。太夫人道:“让他进来吧。”

徐幼微转身坐到太师椅上。

片刻后,孟文晖走进来,恭敬行礼,取出两份拜帖,交给王嬷嬷,解释道:“逢三小姐想拜见祖母、四婶。帖子送到三叔那边的回事处,总被退回。因此,我就代她直接送到您二位面前,讨个准话。”

府里有两个回事处,一个归打理庶务的三老爷管,一个归四房管。常来常往的人,不消几次便摸出规律,造访孟府不同于面见太傅,若见后者,帖子直接送到四房的下人手里就行。

不知情的外人,帖子自然会送到三老爷那边的回事处。这倒是无妨,三老爷过目之后,径自派人送到四房那边。像这次直接退回的情形,倒是非常少见。

由此可见,三老爷也觉得孟文晖这桩姻缘是胡闹,打心底不赞同。

太夫人笑一笑,“你也知道,中秋将至,事情多。我没空见逢三小姐。”

相较而言,徐幼微的答复则很直接:“我也不见。于理不合。”

逢三小姐要见她们,不外乎是通过二人恳求孟观潮,早日释放逢舟。但是,明面上,孟府主持中馈的是大夫人,逢三小姐来日要做的也是大夫人的儿媳妇,绕过未来婆婆来见她们,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算谁的?

孟文晖似是早已料到,无一丝失望,称是行礼离去。

太夫人笑吟吟地凝了幼微一眼,很满意的样子。

徐幼微又盘桓一阵,回了卿云斋,得知林漪在小书房看画册,便不打扰,坐在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打络子。

孟观潮做的七块玉牌,都要配上最结实的丝线、好看的络子。

手里忙碌着,脑子也不得闲。

如今的逢三小姐,便是前世的她与徐府,不曾打听孟府旧事、发现蹊跷,以为孟府与孟观潮的权势是一回事,只要嫁入孟府,孟观潮便会因着亲人情分,予以照拂。

在前世,孟观潮的确那么做了,让徐府多了十来年安稳。

彼时的孟文晖,自成婚当晚就开始打怵,说要怎样,才能让徐家走出困境。

她想的是,不论是大老爷还是四老爷,出手斡旋一番,便能办到。

随后的日子,没有新婚燕尔,孟文晖越来越烦躁,她越来越提心吊胆。

一次请安时,大老爷说,徐家的事,你不知根由,实在是棘手。

她知道棘手,但是仍然相信,以孟府的地位,断然不会让姻亲落魄。

她和孟文晖俱是心绪焦躁,微末小事上,便开始磕磕碰碰。他说她不够敦厚柔和,她则开始怀疑,他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是信口一说。

一个多月后,父亲二叔官复原职,只有祖父不能再返回官场。

她已经知足,对大老爷、大夫人感恩戴德,夫妻两个脸不红心不跳地全然接受。

要在一年之后,与孟文晖关系恶劣之至,一次为了徐家的事起了争执,他说,真不明白小叔当初是怎么想的,解徐家的困局干嘛?长房哪个求他了不成?

她震惊,却仍是没完全转过弯儿,只当孟观潮是为了家族颜面着想,便主动出手。念及他那时并不在帝京,促成此事,定然花费了太多心血,对他除了惯有的惧怕,便多了一份敬重。

一次去太夫人房里请安,恰好只有母子两个在说话,便郑重行礼道谢。

他坐在太师椅上,离她有一段距离。

她感觉得到,他望着自己,却不应声。

她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声音轻,他没听清,便大着胆子望向他。

刚对上她视线,他便错转视线,敛目瞧着手里的茶盏,语气淡淡的:“应该的。”

应该的。

应该的么?

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徐幼微打络子的手停了停,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但很快就打起精神来。

他不希望她记挂以往的事,不要她的亏欠。她目前如何也做不到,好在这并不妨碍她惜取今时今日.

孟观潮回到府中,常洛在等。两个人到外书房说话。

常洛有事相求:“我媳妇儿家里,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上赶着找我做生意的,你也知道,手脚都不大干净。”

“明白了。”孟观潮当即在笺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取出自己一张名帖,“拿着我的名帖去找,那边就知道是我有意牵线,定会满口应下。”他和原冲连续给了锦衣卫两件私活儿,该有所表示。

常洛喜上眉梢,笑着道谢。

孟观潮叮嘱道:“告诉你老丈人,别心急,别欺负人。欺负人也没用,都是清白的商贾,不吃那一套。”

“明白!我们怎么敢给你脸上抹黑。”再次道谢之后,当即告辞离开。

孟观潮送他到门外,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常洛也是宠妻子的人,从而对岳父家百般讨好,那个路数,不是他能认可的。当然,常洛也不认可他对待徐家的方式。

说不清对错的事,也只是偶尔相互调侃两句。

他回到卿云斋,幼微笑盈盈迎上来,帮他洗漱更衣。

换衣服的时候,他瞥见她颈间多了一条细细的红色链子,伸手挑出来,见末端缀着一块玉牌。

徐幼微笑说:“这链子不结实,我在做新的了。”

他给她把玉牌放回衣领内,笑眉笑眼地亲了她一下。随后,两个人带上林漪,一起去后园看逐风,待到折回来,恰好是去请安的时辰。

三个人陪太夫人用完饭,回到卿云斋,林漪脚步欢快地跑回厢房,找一本《山海经》。

李嬷嬷交给孟观潮一摞帖子。

孟观潮一面看一面示下,期间选出几份,递给幼微。

徐幼微看过,知道是宴请时见过的几位夫人太太送来的帖子、请柬,其中包括常夫人、原四夫人,都知道过节前忙碌,询问的是中秋之后能否前来或是赴宴。

这份周到,是因尚不熟稔,更因孟府的门槛太高。

徐幼微斟酌着,见时间并不冲突,便一概应下,让李嬷嬷去传话。

那场宴请,是孟观潮认女儿,更是孟四夫人见好之后现诸人前,不需想也知道,日后迎来送往是寻常事。

徐幼微对孟观潮说:“等李小姐过来,我得跟她好生商量一番,安排好时间。”

“好说。”孟观潮说道,“除了休沐,她白日都在,你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就行,余下的时间,她可以顺道教林漪。六岁了,本就该启蒙了,一事不烦二主。”

徐幼微不由得笑了,“还是等我问过她再说吧?”关乎孩子,李之澄若是碍于情面勉强应下,并无益处。

孟观潮想一想,知道自己犯了老毛病,笑,“也是。你看着办吧。”停一停,又道,“房里的事,打今儿起,就全交给你了。”

徐幼微一愣,随后说好,“尽力而为。为难的事,我去请教娘。”

孟观潮哈哈一乐,“我这刚甩手不管,你就把我晾一边儿了。”

“不然怎么办啊?”徐幼微笑道,“总不好动辄让你为小事费心。”

他心里熨帖得很,笑得神采飞扬,俊美出奇的面容似在发光。

片刻后,慎宇来禀:“苗尚书、原五爷和兵部左右侍郎来了,找您议事。”

孟观潮说道:“先请人到书房喝茶,我马上到。”待慎宇退下,抱了抱幼微,“今夜不能回来了,你和林漪早些睡。”

徐幼微知道,西北漠北相关的事,正在紧要关头,“放心,我给林漪讲故事。”

孟观潮走出正屋,到东厢房跟女儿交代了去向,才去了外院。

之后,林漪抱着《山海经》去了正屋。

母女两个坐在寝室外间的大炕上,林漪打开山海经,翻到有书签的一页,“娘亲,该讲这个故事了。”

徐幼微看了看,见是自己熟知的故事,便用白话娓娓道来。讲故事的方式,完全是跟孟观潮学会的——父母给自己讲故事的情形,早已忘却。

林漪跪坐在炕桌前,小手托着下巴,忽闪着大眼睛,认真聆听。

讲了几个故事,徐幼微挑拣着书中简单的字,告诉林漪读音和意思。

林漪对此的兴致几乎胜过听故事,反复默念,又请教母亲笔画顺序,随后,白嫩嫩的小手在炕桌上描画,直到熟记于心。

很容易的,就教会了女儿五个字。徐幼微点到为止,“暂时先学这些,明日能熟记的话,我再继续教你。”

“好。”林漪乖乖地点头,瞧着天色不早了,懂事地道,“娘亲该歇息了。我回房之后,在纸上习练一阵,就也睡了。”

“真乖。”徐幼微笑着亲了亲她的小脸儿。

林漪搂着她起了会儿腻,由新竹服侍着下地回房去。

徐幼微沐浴歇下。

当夜,正如孟观潮估计的那样,整夜都在议事,天亮才回房,和幼微用过早膳,又该去宫里了。

徐幼微打心底不落忍,瞧着他瘦削挺拔的身形、面部锐利的线条,想着他恐怕这辈子都领略不到心宽体胖的滋味。

孟观潮却是习以为常,没事人一样地出门了。

这天,徐明微过来时告诉幼微,已经找宁夫人讨了个方子,午后离开时,到太夫人房里辞行。明日一早,她就得回婆家。

太夫人叮嘱一番,邀请她何时得闲了,便来孟府小住几日,又亲自送到垂花门。

晚间,孟观潮和原冲去了苗维家中,戌时左右才回来。

徐幼微刚躺下,他去盥洗室之前,笑说:“太后要见你,明日我们一道进宫。”

徐幼微立时睡意全消。

前世孟文晖在成婚之后,到五城兵马司行走,她因此得了诰命,得以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对大夫人都是淡淡的,更别提她了,彼此之间,一句交谈也无。

她对太后最深的印象,是不亚于噩梦的那件事。

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她如今没法子探究孟观潮为何险些掐死太后,该在意的是明日断然不能应对不当,惹得太后不悦。

于是,她眼巴巴地等着孟观潮回来歇下,问道:“太后的性情,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忌讳?我该注意些什么?”

孟观潮就笑,“太后再随和不过,你越跟她没心没肺的,她越高兴。”

“……”徐幼微无语得很,“那是对你,我可是初次进宫拜见。”

孟观潮思忖片刻,“问你什么,照实回答。她不喜一句话绕八个弯儿的人,尤其不喜刻意恭维她的。言行间不卑不亢就好。”又神色认真地安抚她,“之前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最好应承。投缘的话,她少不得要你进宫说说话;不投缘更好,进宫又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说到底,她又不干政,只是在宫里主持中馈的人。”

徐幼微又是一阵语凝,继而笑了,“知道了。我家太傅不需瞧任何人的脸色,我也跟着沾光。我只是想着,太后皇上对娘和你一向很好,全然是当亲戚走动着,自是不想失礼。能往好处做的事,就该用心些。”

孟观潮一笑,“明白。”转身熄了灯。

徐幼微蹭到他怀里。

孟观潮却说:“你可别招惹我,不然我收拾你到天亮。”

“什么人啊。”徐幼微啼笑皆非,“好像我是小地痞,要调戏你似的。”

他也笑了,“以为你忘了算计着日子。”

“怎么会。”徐幼微亲了他一下,“你说过,抱着睡也特别舒坦。”

“的确是。”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呼吸她身上清浅好闻的香气,然后双唇摩挲着她的唇,“等到下旬,就能喂我家小猫了。饿几天而已,忍一忍。”

“闭嘴。好像我欲/求不满似的。”

“那又不是坏事,时候对了,你玩儿了命地缠着我,我也愿意伺候。……”

徐幼微咬住他的唇。

他的手到了她腋下,呵她的痒。

徐幼微立时松了口,笑着躲闪。

夫妻两个嘻嘻哈哈地闹了好一阵。末了,她又依偎到他怀里,“昨晚你就没合眼,我们早点儿睡吧。”

“嗯。”他吻了吻她额头,寻到她的手,松松握住。

转过天来,徐幼微按品大妆,与孟观潮一同进宫,之后她去了慈宁宫,他去了南书房。

太后穿着常服,端坐在偏殿的三围罗汉床上,瞧见徐幼微,打量片刻,不自觉地笑了。

徐幼微走上前去,遵循着礼仪行礼问安。

“免礼。”太后吩咐宫人,“赐座,上茶。”

徐幼微行礼谢座,继而半坐在太后近前的椅子上。

“本该早些见你的,可是夏日对星象起了兴致,不免日夜颠倒,不知不觉的成了习惯。”太后说了至今才召见的理由,便语带关切地问,“你如今怎样了?”

徐幼微起身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已经大好,只是底子差,有些虚弱,还需调理一段时日。”

“快坐下。不要讲那些虚礼。”太后笑着示意她落座,“真的不需与我见外。皇上前不久不是才去卿云斋串门?”

徐幼微微笑着称是落座,“当日府中有宴请,臣妾唯恐下人服侍不周,担心皇上败兴而归。”

“没有的事。放心。”太后安抚地一笑,“皇上回来之后,高兴得什么似的,很喜欢你和林漪。前几日一同用晚膳,问我怎么还不见他的四婶婶。我那时还日夜颠倒着呢,总不好让你大晚上的进宫。”

至此刻,徐幼微已经可以确定,不管是为了什么缘故,太后压根儿就没与自己端架子的打算,一颗心全然落地,便眼含关切地问:“那么,太后娘娘如今可调整过来了?”有些担心,对方强撑着见自己,要是那样,便要早些告退。

“调整过来了。”太后笑道,“也没别的法子好想,生生熬了一夜一日,再到晚间,倒头就睡。”

徐幼微莞尔,“听着就辛苦得很。”

“难得有点儿喜好,想想倒也值当。”太后目光诚挚地望着幼微,“你的病情,我也向太医打听过几句。见好到如今,出的是非却不少,可还应付得来?”

徐幼微感激地一笑,“太夫人待人极好,处处护着臣妾,并无觉着辛苦的时候。”这是实话。至于孟观潮,若是主动提及,难免给人轻浮之感。

“那就好。”太后说,“桂花、菊花开得正好。若是不累,去看看?就在这慈宁宫里的花园走走。”

徐幼微自是说不累,先一步起身,退到一旁。

“几步的路,走过去就好。”

走在花园中,两女子倒是不愁没有话题。

徐幼微嫁妆中的书籍里,有两本关乎星象的古籍,主动提出献给太后。她对星象并无兴趣,与其留在手中闲置,不如送给太后。

太后很是高兴,因知晓宁家二老与幼微的师徒关系,就问她是否也通医术。

徐幼微汗颜,照实说只会照方子抓药煎药,“……只记得一些常用的方子。好些能入药的花草,见了根本不识得,只知道它们做成药材的样子。”

太后的笑容没了矜持,现出本有的活泼甜美,“宁夫人瞧着你不上火么?”

徐幼微笑道:“上火的,可臣妾实在没有学医的脑子,只好耍赖,说学的东西不少了。”

太后又一次忍俊不禁,“可不就是。”

不知不觉的,两个人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这才回了正殿,又叙谈一阵,太后笑道:“日后,我少不得让你得空就来宫里坐坐,闲话家常。今日便不留你了,累着你,皇上就先不答应了。”

徐幼微称是,起身告退。

宫人一路毕恭毕敬地引路,更曾两次询问要不要歇息片刻。徐幼微心领了好意,笑说不用,到了宫门口,给了宫人一个放着银票的荷包。

回到孟府,徐幼微换上家常穿戴,去找太夫人,大致说了面见太后的情形,让婆婆放心。

太夫人听完,颔首道:“太后的确很随和,但也分人。”

徐幼微轻声道:“毕竟是太后之尊,不论如何,我也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太夫人目露欣赏,“正是如此。”

下午,徐幼微找出那两本星象古籍,仔细检查之后,唤来谨言,让他安排人送到慈宁宫,“太后知情。”

谨言当即着手去办。

第二日就是中秋节,命妇进宫,向太后请安道贺。

太后全当这种事是走过场,与太夫人、徐幼微说笑一阵之后,便显得漫不经心的,没过多久,吩咐命妇告退。

当日下午,远在外地的大老爷的家书送至,是给三老爷的。

随后,宫里的赏赐送至。

当晚,孟家人齐聚在太夫人房里,一同用团圆饭。

饭后,各自回房。

四房三个人留下来陪太夫人,在院中赏月,桌上摆着美酒、月饼、水果。

林漪心细,问:“爹爹,您从吃饭到现在,都没碰过月饼诶。”

孟观潮笑说:“不爱吃。”

“那是怎么回事啊?”林漪皱着小眉头,很费解的样子。

徐幼微望向太夫人。

太夫人笑,“一直如此,怎样的口味也不肯碰。”

徐幼微就猜测:“对月饼有偏见?”

太夫人和林漪俱是笑得不轻。

孟观潮喝了一口酒,笑笑地凝了幼微一眼。

过了一阵子,三老爷去而复返,找孟观潮商量事情。

孟观潮和他一起去了外书房。

三老爷取出一个名单:“家里几个孩子都到了议婚的年纪。这是我们商量之后选的一些门第,你看看,有不合适的,我们就略去。”

孟观潮看了看,也不客气,用笔划掉几家,交还给三老爷。

三老爷说起另一件事:“大哥在信中说,文晖就要成亲了,该给他安排个差事了。”

孟观潮说:“不安排。”

“那么,大哥二哥帮他安排的话——”

“不行。”

三老爷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你这样,就不是处理事情的态度。为何?孟家长房长子,年纪不小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深得先帝器重。”

孟观潮微笑,“强词夺理。”

“大哥说这事情务必在文晖成亲之前办妥。”三老爷替长兄放低了身段,“你随意给文晖个差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总不能让外人说,你孟观潮的侄子一无是处。”

孟观潮重复之前说过的话:“不安排。不行。”

三老爷看住他,“若是如此,只能让文晖更加记恨你。”

“他爹、他二叔、他三叔盼着我死,不是一年两年,我会在乎他是否记恨?”孟观潮笑笑的,“我原本以为,老大会让我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在文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考中举人。中了同进士是哪一年来着。”

三老爷的眼神微不可见地变了变,“你这话可有些听头。”

孟观潮牵了牵唇,“庙堂要用的是人才,怎可滥竽充数。你大抵是倒霉鬼投胎转世,论才华,胜过老大老二,偏偏他们就让你辞官留在家中,打理庶务。那是屈才,也是赶鸭子上架。”

三老爷语气凉凉的:“过奖了。”

“你心里是不是在说,如果我安生些,那么,留在家中的便是我?”

三老爷一笑,“我这么想,也没错吧?”

“没错。”孟观潮笑笑的,“就该这么想,因为只要老大老二还在,只要我还在,你就要闷在家里,到死。”

三老爷唇角的笑意犹在,目光却变得森冷。

孟观潮也仍是笑笑的,泰然自若地迎上他视线,周身却有了肃杀之气。

人前的谈笑风生,是给小辈人看的。

这才是他们真实的相处情形。

从不会,也不需要掩饰盘旋在心头多年的杀意。

只是,今日孟观潮的一番言辞,出乎三老爷预料:居然用离间计,有意往他心窝捅刀子。而这背后的用意,又是什么?

“试探而已。”孟观潮说,“看看你的软肋有没有变,看看你们的手足情分是否依旧,再看看你的杀意是否消减。”

引得三老爷一惊,气势顿减,移开视线,站起身来,“文晖的事,没得商量。”

孟观潮嗯了一声,“跟他说,我在一日,他就在家中闷一日,永无踏入官场的可能。不妨跟着你打理庶务。孟府家业,还是该由长房把持。”

三言两语,却用到了激将法、离间计。三老爷气笑了,“果然是不世出的名将,什么事都能用到兵法。”

“万事相通。”

“受教了。”三老爷起身离开,出门之后,不再压抑情绪,脸色铁青。

孟观潮又安排了一些事情才回内宅。太夫人和林漪已经歇下,徐幼微则舍不得睡,站在正屋院中,赏看空中明月。

孟观潮遣了服侍在廊间的下人,走到她身边。

徐幼微随口问道:“三老爷为何事找你?”

孟观潮也不瞒她。

徐幼微听了,比照着孟文晖前世今生的际遇,压下千头万绪之后,转头看住他,目光温柔似水。

☆、第 036 章

孟观潮察觉到, 笑问:“怎么了?”

“好看。”徐幼微轻声说, “特别好看。”

他睨着她。

徐幼微权当没看到,“到小花厅那边坐坐?”

孟观潮颔首。转过月洞门,到了后面一进院落, 见院中放了桌椅, 桌上摆着水果、酒壶、酒盅和四色干果。

这次, 徐幼微摆手遣了下人, 对他说:“你不吃月饼, 就没准备。”

“在等我?”孟观潮问道。

“嗯。”徐幼微笑道, “这是我清清醒醒的,和你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孟观潮的心弦似被猫爪爪轻柔的碰了一下,痒痒的, 之后就是暖暖的。那感受, 舒服极了。

走到桌前,徐幼微斟酒,“我想和你喝一点酒,可以么?”

孟观潮看一眼那两个八钱的小酒盅,说可以。随后,将椅子拎到她座椅一旁。

徐幼微只是笑一笑。

酒是陈年梨花白,甘醇馥郁。

“酒量如何?”孟观潮问。

徐幼微落座, “很一般。以前长辈过寿的时候,和手足一起敬酒,凑热闹喝过几次。”

两人同时端起酒盅,碰了碰, 一饮而尽。

这一次,是孟观潮斟酒,酒杯满了,不急着喝,握了幼微的手。

徐幼微与他闲聊,“到底为什么不爱吃月饼?”

“就是不合口,什么馅儿的,都觉得味道奇怪。”他身形向她那边倾斜,换了个闲散的坐姿,“大概是皮儿不对,或者是我这个人不对。”

徐幼微转头看着他笑,“这算不算挑食?”

“又不打紧。”孟观潮转头打量着她。

月光下,浅紫色衣衫映衬着她灵动的明眸、如花的笑靥,而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比起以往,多了三分温柔。

“小五。”他唤她。

“嗯?”

“没什么。”真没什么,只是心怀缱绻,不自觉地唤她。

徐幼微微笑着,与他十指相扣。

孟观潮这才顾上说起她见太后的事:“娘说去宫里请安的时候,看得出,太后娘娘是真的与你投缘。”

“或许是不愁话题的缘故吧。”徐幼微说,“太后娘娘知晓师父师母不少轶事,给我讲了许多,也很好奇我拜师之后的情形。”

“我也好奇。”他说。

徐幼微嫣然一笑,“若是对你,就得说实话了。”

孟观潮莞尔,“更好奇了。”

徐幼微语声柔和,语速轻缓:“起初,爹娘觉着得我资质尚可,一门心思要给我请一位名师。

“带我见师父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师父考了我一些题,我都答出来了。师母当时很高兴的样子,把我抱在怀里,和师父一起跟我闲聊。说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爹娘带我回家的时候,特别高兴。到家之后,忙这忙那,说要我拜师,就是之前见过的那对夫妇。

“我想,拜师就拜师,记下了那些规矩,认真习练。

“拜师当日,师父家里去了好多人,听人说我是师父师母这些年正式收下的唯一的女孩子,还挺高兴的。

“——你说我那时多傻?压根儿没想到,拜师之后就要到师父跟前学艺。

“所以,当天回家,娘亲跟我说,第二日起,每日去师父家中,一早去,傍晚回,要我用心读书。我听了,差点儿就哭了。

“那时候不是小么?一个宅邸的花园,对我来说都是特别大的地方,出去串门,总觉得路好远,是出远门。徐家和宁府离的可不近,马车要走一个时辰。

“第二日一早,我就装病,可是没用,到底是被爹娘哄着带着书箱上了马车。

“到了师父家里,被安置在单独的一个小学堂,上课的只有我一个。

“师父给我讲课,时间越久,我越想家。那是我第一次不在家里,独自面对一个还不熟稔的长辈。

“挺没出息的。

“师父布置了功课,去了男学生那边的学堂。

“我一边做功课,一边琢磨,要不要这就跑回家。后来狠了狠心,走出学堂,唤上在门外等着的丫鬟,撒腿就跑。”

听到这儿,孟观潮忍不住轻笑出声,“跑掉没有?”

徐幼微也笑,“可丢脸了。我不认得路——到了垂花门,就要改乘青帷小油车,下车之后,又有引路的丫鬟带着走了许久。丫鬟也不认路,她看我走路都心不在焉的,总担心我摔倒,就也没记下路线。

“遇见宁府的下人,被问起,不敢说实话,只说没事。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好一阵,累坏了,又饿又渴。

“于是认头了,找了一名宁府的下人,让她带我和丫鬟回了小学堂。一边做功课,一边抹眼泪。

“师父回来,瞧见我那个样子,笑眯眯的,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唤书童给我送来一块枣泥糕,一杯温水。

“师父家里的点心特别好吃,我那时又特别喜欢吃甜食……一边吃还一边跟自己说,好吧,看在点心的份儿上,今儿就不想法子跑了。”

孟观潮哈哈地笑起来,“后来呢?”

徐幼微笑着,“到午间,师母和我一起用饭,特别慈爱,我更踏实了一些。

“到下午,上课间隙,师父又让书童给了我一碟子点心、一杯温水。

“我要回家的时候,师父师母一起牵着我的手,送我上了马车。

“回到家里,长辈手足都把我一通夸。小么,虚荣,就想,再去一天,明天不夸我了,我再找辙不去。

“一天一天的,我被师父家中的点心收买了。师父看得出来,跟我说,早一些做完功课,就能早一些吃到点心。

“没出俩月,我偶尔就不想回家了,赖在宁府,和师母一起睡。”

孟观潮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面颊,“原来是天生的小馋猫。”

徐幼微抿着嘴笑,用空闲的手端起酒盅,示意他。

两人又喝了一盅酒。

“你这些趣事,足够宁老爷子笑几十年了吧?”孟观潮眉宇间尽是笑意。那样的幼微,懵懂、天真,有点儿怂,还有点儿小虚荣——太可爱。

“嗯,动不动就提起。”徐幼微道,“可是,如何也比不得你啊。你在先帝跟前儿当差前后的事,太后娘娘跟我说了一些。太傅大人,亲自跟我说说?”

“她说我什么了?”孟观潮这会儿只关心这一点。

徐幼微不自觉地现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太后娘娘说,孟观潮十二三岁的时候,是京城响当当的小才子,诗词制艺正统学问偏门学问,都不在话下。当时的状元郎不相信功勋子弟有真才实学,不过是人们碍于门第捧夸,呼朋唤友地找你比试。结果,输得很难看。了不起啊。”她看住他,眸子灿若星辰。

孟观潮纠正道:“说过头了,五局三胜,他赢了两局。如今此人已是太原知府,是个人才。”

“可是太后娘娘说,最后一局是你故意让他的。了解你的人都看得出。”

“那些有什么用?”孟观潮避重就轻,笑道,“肚子里有墨水儿是好事,但仕途并不完全靠那些。再说了,那时候的孟观潮,已鲜少有人记得,如今人们只知道我是个狠辣跋扈的武夫。”

“你没想让人记得而已。”徐幼微笃定这一点,又问,“那时才华横溢,却怎么进了金吾卫?”

孟观潮和声道:“父亲在当时,有过让我考取功名的打算。但是,我四处撒野,锋芒太盛,先帝听说了一些,就让我进宫,考我的身手。随后告诉父亲,不妨推荐我到金吾卫行走,那边有个指挥佥事的缺。

“父亲算了算账,就遵从了先帝的吩咐。

“你想啊,怎么样的人,考取功名都不敢说十拿九稳,就算一定能中,也需要花费好几年时间,之后又要到翰林院熬资历。

“而到金吾卫,只要脑子灵一些,眼力见儿好一些,兴许三五年就熬出头。况且,在天子近前行走,本身就已让人高看一眼。

“至于我,打算则是到军中效力,用军功出人头地。那时就想,先帝好战,何时有战事,再不济,我请命随军征战,他总不会不准。就这么着,进宫当差了。

“有一阵,我那日子是真受罪。

“先帝见我跟什么人打架都没输过,就没再考过我的身手,开始变着法子考各类学问。挺多时候,他与重臣议事,我们这些有品级的侍卫就在近前,听得清清楚楚。

“先帝总是用实例考我。我就学着那些重臣的腔调,张嘴道家有云,闭嘴儒家有云。并不知道,先帝最烦人这么答话。

“没两次,他就跟我吹胡子瞪眼的,说你再跟我云来云去的,就给我滚。

“我其实也生气:打量我愿意那么说话不成?又想,怎么别人行,我就不行?看我不顺眼故意发作?要不我真滚了算了。”

徐幼微笑不可支。

孟观潮笑眉笑眼的,把她抱到自己这边,安置在膝上。

“接着说啊。”徐幼微勾着他肩臂,催促道。

孟观潮继续道:“我杵在那儿想这想那的,先帝气乐了,说只是私底下说话,别照本宣科那些陈词滥调。

“我这才回过劲儿来,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再引经据典。

“也是脾气对路吧,没多久,先帝就让我任职金吾卫指挥使,走哪儿都带着我,有什么棘手的事,总会问问我的看法。

“我跟他学到了用人之道,眼界更为开阔,他则能从我这儿换个角度看待事情。

“到用兵的时候……”他说到这儿,扬了扬眉,神采飞扬的,“征战半年后,他就得跟我学用兵之道了,我也完全确定,最擅长的到底是什么。”

徐幼微近距离地看着他,悄声问:“这儿还有下人么?”

孟观潮侧耳聆听,“没有。怎么?”

“我要占你的便宜。”徐幼微趋近他容颜,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他自己不会知道,这时候的他,有多耀目,有多迷人眼。

孟观潮的唇角上扬,抬手扣住她颈子,不允她离开,加深这亲吻。

良久,缠缠绵绵,无限缱绻。

这一晚,伴着明月清辉、几盅美酒,夫妻两个说了很多很多话,话题不离过往中的趣事,笑声不断。

她切切实实地对他心动,起码有一些喜欢他了。

他看得出,感受的到。

她不说,他也不问。

不需要的。

她对他的感情,太过复杂,而他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恋。所以,不心急.

八月十六,辰时,李之澄来到孟府。

徐幼微不敢怠慢,请她到小书房,态度诚挚地与她商量细枝末节:“先生也知道,我不乏迎来送往的时候,这时间如何安排比较好?”

李之澄想了想,“你看这样行不行,每日上午学些东西,下午用来会客,或是陪长辈和孩子。而且下午我也在孟府,实在没事,随时可以找我。”

徐幼微当即点头,“可以。”先前几份帖子,说的相见的时间恰好都在下午。内宅女子,各个相同,便是只守着夫君过自己的小日子,房里也有不少事,上午大多要用来示下。除非很熟稔,才不用计较那些,随时登门。

李之澄微笑,“太傅的意思是先教你骑马、马术,今日是第一日,先看看马、场地就好,我也得先熟悉一下环境。”

“先生说的是。后园中已经收拾出一个小院儿,先生休息的时候,到那里就行。”徐幼微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小女林漪已到启蒙的年龄,能不能见见她?若是觉得资质尚可,那我们就一事不烦二主;若是相反,我们再请别家。”

李之澄颔首,“好啊,我先见见人。”

徐幼微亲自去厢房唤林漪,边走边叮嘱:“那位长辈是爹爹的友人,宴请那日没能来,今日想见见你,跟你说说话。她人很和蔼,我又临时有点事情,就不陪你了。可以么?”并没提及启蒙的事。若是不成,会让孩子空欢喜一场。

“可以的。”林漪笑说。

徐幼微送她到门口,便走到厅堂门口,站在廊间,静心等待。她盘算着,若是不行,便去求师父师母。

两位老人家近年来已鲜少收徒,过着养花种草、琴棋书画相伴的悠闲时日。只一个小徒弟,带着并不辛苦。

她没想到的是,李之澄与林漪居然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期间,在房里侍奉茶点的侍书走出来,笑盈盈地对她点头示意。

徐幼微喜出望外。

过了一阵子,李之澄牵着林漪的小手走出小书房,随即将之抱起来,对幼微颔首一笑,“这学生,我收了。”又问林漪,“愿意么?”

林漪却转头望向母亲,见她点头,才欢天喜地地说:“愿意。”

“好乖啊。”这细节非但没让李之澄不悦,反倒对幼微又添一份好感:太傅认女儿的事,谁想不听说也不行,时日不长,孩子对幼微已是打心底地尊重且依赖。

太夫人得到消息,午间亲自出面款待李之澄,与幼微、林漪一起用饭。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第二日,徐幼微开始学骑马。

只半天光景,便累得不轻——在当时倒没觉得怎样,甚至兴致盎然,可是到了晚上,沐浴后歇下,就觉得双腿不是自己的了。

孟观潮回来,听她说了,边笑边给她按揉双腿,“你可不能打退堂鼓,三五日就习惯了。”

“不会的。”徐幼微有气无力的,“林漪知晓这件事,我怎么能让她看着我半途而废。”

孟观潮忙里偷闲,亲了她一下,“小猫,你是个好母亲。”

徐幼微摸了摸他的下巴,“不为我,你也不会认林漪。”事情是她引起的,一直被数落想一出是一出的却是他。

“孩子么,管她谁家的,只要投缘,能带着就带着。”

“话可不能这么说。”徐幼微笑起来,“我们要是再来一回,长辈们是断然不肯容着了,少不得一并数落。说你要疯了,说我心宽到缺心眼儿了。”

引得孟观潮笑了好一阵.

至八月下旬,西北漠北诸事落定:交涉之后,漠北安营扎寨,按兵不动,随行的使臣在朗坤手中一支精兵的护送下赶赴帝京;

罗世元赶赴西北,与朗坤一起替换下先前的两位总兵;

那两个滋事的总兵,带着亲笔书写的请罪折子,由锦衣卫押赴帝京。

漠北使臣来到帝京,皇帝接见,在宫中设宴。孟观潮寻了个由头避开了。

使臣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不见贵国太傅,绝不会与他面对面谈判。

皇帝乍一听,恼了,随后就回过味儿来:漠北视太傅为用杀戮羞辱过他们的仇人,加之先前使臣到来的时候,太傅的嘴巴太毒,明明能谈成的事情也能搅黄。

使臣提出这条件,意味的是这次有绝对的诚意,未尽之语是,都到这份儿上了,就别再让你们太傅气我们了。

想通之后,皇帝就笑了,心说我的太傅也没想搭理你们,我更不愿意让他陪着你们磨叽。

其后,皇帝与孟观潮商议之后,指派苗维、原冲接洽使臣。终归是互惠互利的事,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没两日便谈妥,使臣欢天喜地地离开。

使臣离开帝京第三日,漠北撤兵。

皇帝与百官俱是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在这一年,此事算得一件大事,囊括的事情实在不少。

孟观潮却是不动声色,着手收拾西北那两名罪臣,命锦衣卫协助刑部。

于是,人们都知道,这次又要死一小片人了:但凡太傅亲自发话追究的案子,便要彻查到底,与两名罪臣有牵扯的大小官员,都要按律获罪。

反过来想,这事情必须得这么办。杀鸡儆猴。谁再嚷嚷着清君侧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苗维随着孟观潮忙碌起来,要筛选出人选,以备来日补缺。见到孟观潮,总少不得一通数落亦或抱怨。

孟观潮就笑说,随你怎样,抓紧把事儿办妥就行.

八月二十三,孟观潮回府之后,常洛和原冲来找他。前者愁眉苦脸,有事,原冲则只是闷得慌,来找好兄弟喝几杯。

三个人在外书房落座,原冲对常洛道:“有事儿赶紧说,别耽误我跟观潮喝酒。”

常洛望着孟观潮,硬着头皮道:“前些日子,我办错了一件事,但是见你太忙,肝火旺盛,就一直没敢不打自招。”

孟观潮道:“直说。”

常洛挠了挠额头,吞吞吐吐的:“我媳妇儿一个堂弟,想进锦衣卫。我岳父瞧着他心诚,有一回跟我喝酒的时候,好说歹说,让我成全他。我当时喝高了,就应下了,还许了小旗的职位。

“结果……那人实在不是块料。这几日,可哪儿打着我的幌子招摇,我名头不好使了,就用你的名头唬人。

“换个人,我早撵走了,但是吧……这事儿是我岳父张罗的,我要是发话,他肯定觉得面上无光,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跟我肯定也得生分起来。

“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孟观潮微微蹙眉,“别兜圈子行么?”

常洛站起身来,深施一礼,“太傅兼任上十二卫统领,是我的上峰,这事儿,你能不能出面发句话?”

原冲没好气,“你惹的祸,凭什么让观潮给你收拾烂摊子?真不是东西。”

“这不是没法子了么……”

孟观潮一笑,“德行。好说。”

常洛立时双眼一亮,“你要是得空的话,这就去把人撵了吧?我随意给他指派了一个差事,让他在东大街盯着一个人。”

“成。你运气好,今儿我愿意动弹。”孟观潮站起身来,一面大步流星往外走,一面对原冲道,“喝酒不急,我去去就回。”

原冲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瞅着常洛运气,过了一会儿,拿起手边一个苹果,恶狠狠砸过去,“混帐东西!”

常洛怎么可能吃这种亏,抬手接住苹果,理亏地笑。

原冲犹不解气,“仗着他对亲友好,你就使唤他吧。哪天我看不下去了,咔嚓了你那个岳父。”

常洛的颈子立时一梗。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孟观潮回来了,走到书房正中,看着常洛,面无表情。

常洛站起来,赔着笑,“气着了吧这是?”

孟观潮用力按了按眉心,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怎么回事儿啊?”原冲坐直了,好奇地问。

“服气了。”孟观潮坐到一张椅子上,笑了,却分明是气乐了。

原冲望向跟着进门的谨言,扬了扬下巴,“谨言,你说,让我开开眼界。”

谨言不吱声,望向孟观潮。

“兔崽子,快说。”原冲笑着训斥,“都把你家四老爷气成这样儿了,为什么不替他诉诉苦?今儿天气又不好。”

天气不好,阴沉沉的,观潮说不定又犯了老毛病,死扛着呢。

谨言把末一句听到了心里,对常洛也就没好气了,不再看孟观潮,径自道:“回五爷的话,那人实在是要什么没什么。

“市井间的无赖您见过吧?就走路一步三晃那种德行的——那人就是那个架势。

“去盯梢,却穿着飞鱼服。也不知道是他盯着人,还是让别人盯着他。

“而且,四老爷让小的试了试他身手,压根儿就不曾习武。小的一手指头就能戳死他。”

原冲愕然,看住常洛。锦衣卫是什么所在?进去的除了打杂的,必须是身姿矫健身手绝佳的人——不曾习武的人,却进去了,还是小旗的职位……

常洛已经红了脸。

原冲追问:“之后呢?”

谨言道:“之后,四老爷就过去了,问他姓名、出身、在办什么差事。然后亮出身份、令牌,当场把人撵了,告诉他,这辈子也别做进官场的梦了,再起那心思,都让他血溅三尺。”

原冲毫不意外,深以为然地颔首,“就该如此。”随后看向常洛,“又多了一个恨观潮的人,满意了?”又自问自答,“没事,反正太傅债多了不愁。”

常洛忙道:“没没没,太傅知道,我一向不是这样的,这种错,真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有二回。”

终于消化掉火气的孟观潮出声道:“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那路货色,你就算反悔、把人撵走又怎么了?”

“那不是他岳父张罗的事儿么。”原冲笑着把话接过去,“那不是有你这冤大头给他收拾烂摊子么?他为什么要做有损颜面的事儿?在岳父面前理屈词穷,那不是要命的事儿么?”

常洛无言以对。

孟观潮凝视常洛片刻,语气漠然地唤道:“常洛。”

“是。”

孟观潮道:“如有下次,你就到护国寺撞钟去。我容不得公私不分的属下亦或友人。”

“是。”常洛已是满脸通红。

“得了,你也别脸红了。”孟观潮语气缓和下来,“该脸红的是我。”有这样的属下,错可不就在他。

在原冲的立场看,这件事却很有些意思,越想乐子越多,他说:“常洛,这回有观潮帮你撵人,凭谁也不敢说什么,但是,别的事呢?”

常洛忙道:“这次的事,足够我记一辈子了,我一定会长记性。”

原冲起身,走到他近前,细细端详着。

孟观潮看天色已晚,也站起身来,要唤原冲去花厅用饭。

此时,原冲道:“我看是不能够了。你这种人是什么德行呢?——出了家门,我怕谁啊;见到你媳妇儿,谁怕我啊。你就说对不对吧?”

孟观潮忍俊不禁。

常洛讪讪的笑。

孟观潮接话道:“你岳父那个人,眼不亮,见识短,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样的人,你也要跟三孙子似的孝敬着、顺从着?”

常洛就挠了挠头,“可我媳妇儿不是挺好的?我岳父对她,一向宠爱……”

“别跟我念那些经。”孟观潮不急不缓地打断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本该做女婿,却做成了孙子,孙子做久了,人也就不把你当人了。”

“听到没?”原冲火上浇油,笑笑的,“你孝敬你媳妇儿那些事儿,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这嫁娶之事,到最终,是双方点头了。我就不明白了,你欠你媳妇儿什么?怎么就成了这么低三下四的德行?

“要是落了把柄,赶紧想辙拿回来,要是没把柄,常洛,做人行么?别让哥们儿弟兄跟着你一起上火还丢人现眼。

“你几时见过堂堂太傅亲自发落一个小旗的事儿?事情传开来,一定还是传成太傅颐指气使嚣张跋扈,当街摆谱耍威风。

“常大人,您行行好,让他少挨点儿骂成么?

“你要总这样,我们就不让你锦衣卫指挥使接私活儿了,不敢了,成么?”

他有什么不明白的,观潮对常洛的迁就甚至纡尊降贵,源于锦衣卫正在为他办的那个私活儿。

正因此,才更气闷。

看似插科打诨的一番话,其实已说的很重了。常洛忙敛容正色道:“太傅与原大人的教诲,下官谨记。”

“回吧。”孟观潮说,“我得陪原五爷喝酒。”

在平时,定会留下常洛。只是,今日出了这么一件事,他不会循例而为。

除了原冲,他没有惯着任何友人的习惯.

没多久,李嬷嬷就通过传话的谨言打听清楚整件事,又复述给徐幼微。

徐幼微听了,思忖多时。

这样的一个男人,除了他愿意迁就的人,要想不踩他有形无形中划出的线,真不是易事:接近难,维系更难。

不是王者,却是王者。他心中的格局、谋算、计较,谁能揣摩的出?

她轻轻叹息,随后就抛开思绪。

斟酌那些做什么?先一步步摒除他前世的殇痛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无论日后与他怎样,她都能甘愿。这是确信无疑的事。

没有谁值得谁付出一生。他已做到过。为了她。

想到他,那俊美的容颜、昳丽的眉眼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便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比之平时,孟观潮与原冲并没贪杯,至戌时,原冲回府,孟观潮回了卿云斋。

徐幼微睡眠一向很轻,被他揽入怀中的时候,就醒了,只是有些恍惚,“观潮?”

他嗯了一声。

她就揉了揉眼睛,“以为你今晚也不能回来呢。”近日事情繁多,他晚间不是留在六部值房,便是在家中彻夜与重臣议事,无暇回来。

“回来了。是不是得犒劳犒劳我?”孟观潮语带笑意。

她抿了抿唇,“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本事。”

他轻笑,反身压住她,“怎么会。”

不消片刻,就除掉了彼此束缚。

徐幼微搂住他。这一次,并没提及要他熄了灯烛的要求——横竖也是随他心思的事,大多时候说了也没用,索性不再提。

“小猫。”他柔柔地唤。

“嗯。”虽然不知这称谓因何而起,但她已然习惯。那是他在情动、情浓、怜惜、愉悦时才肯唤的两个字。于他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可那缘故是什么,她并不想探寻、追究。

他喜欢,又是最亲密时的称谓,随着他便是。

烛光摇曳中,随着他举动,粉红色锦被在灯光下折射出层层淡淡的却悦目的光。

之后,滑落、再滑落,再到被男子信手拎起,掷到大床一角。

女子忍不住埋怨了:“你……不准看。”

男子却是轻轻一笑,语声暗哑而温柔:“小猫,这是最美的。”

那头就不吭声了,只余急促的呼吸声。

男子在她耳畔低语:“这回事,你对你自己,或许还没我了解更多。

“我家小猫是最美、最好的。

“勉为其难时、高兴时、想吃饱时。都美极了。

“为难时干涩涩生嫩嫩,让我这冷心冷肺的都心疼。

“高兴时,像清晨时粉红的花儿,沁着含着露珠;妙不可言。

“贪吃时,就是雨中盛放的花儿,轻微动着,湿漉漉,夺人心魂。”

语速缓慢,动作却与之背道而驰。

在他说话期间,她已渐渐头皮发麻再到身体酥/麻……

“观潮……”她攀住他。

“想了?”

“……嗯。”

“想我了?”

“……嗯。”

“要我要你?”他看着她。

她迟疑片刻,没再回避,迎上他视线,抿一抿唇,弱弱地问:“不可以么?”

四个字而已,让他的心都要化了。

随后的感受,怎么说?

欲/仙欲/死.

同一个夜晚,同样的时辰,三老爷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

“你再跟我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冷声说道。

管事战战兢兢地道:“您在两个银楼、一桩船运投入的银钱,都打了水漂。眼下,那三个主事的人都已不见踪影,手下掌柜伙计也都换了新面孔。”

三老爷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踱步,很久。

可是,再久,也无法缓解心中的气闷,“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责问管事,其实,亦是在责问自己。

管事也是一头雾水,却只能请罪,“是小的失察。”

又过了些时候,三老爷终于恢复冷静,“说说吧,这回损了多少银钱?”

“二十一万有余。”管事立刻回道。

“……”三老爷不再言语,跌坐在就近的太师椅上。

二十一万两银子,都是从公中挪用的,根本是万无一失的生意,却没想到……

到年底结算账目的时候,这么大一个窟窿,他如何也填不上。

再就是,三处皆如此,要说不是有人挖坑等着他跳,谁信?

孟观潮。

如今只有孟观潮能做到。

三老爷忍无可忍,跳起来,“我要去卿云斋!”

下人们一脸悲苦:大半夜的,您招那个活阎王,又是何苦来的?.

孟观潮为免妻子辛劳,亲自为她擦洗,虽然得到的是她一通挣扎、抵触、抱怨,心里却是畅快得很。

这样的私房之乐,是他再愿意不过的享有的事。

他的小猫,就该让他这样照顾着。

于是……没道理好讲的,就又忍不住了,又要了娇滴滴的小妻子一回。

然后,她体力不支,陷入昏睡,但不妨碍他接着体贴照顾。

听得李嬷嬷通禀时,幼微已熟睡,眉眼舒展,孩童一般。他笑着亲了亲她面颊,悄无声息地下地,穿戴齐整,举步出门,到了院门外。

见到明显是来找他算账的三老爷,他一挥手。

那手势,透着果决,意味的是心意已决,不容商量。

这是孟观潮该有的且已成习的举动,三老爷明白。在这样的时刻,一颗心真悬了起来.

又一次的所谓兄弟相对而坐。

沉默许久,三老爷目光幽深地看住孟观潮;“你居然用庶务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