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君
“你怎么来了?”见董永琦忽然出现,林银屏自是感到十分意外, 她拎着鸡毛掸子, 脚步轻快的拾级而下,“我早上不是和你说了, 我明儿有事,今天不回侯府。”
董永琦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亲切微笑:“你不是说想吃蚕豆?我顺道给你送一些。”
林银屏闻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低声吐槽道:“你可真够顺道的。”绕那么大一圈跑过来, 也好意思说顺路, 林银屏冷冷瞥一眼旁边的闹剧, 气鼓鼓道, “随我进去,叫慕容恒那个狗男人, 自己在这里丢脸吧!”
董永琦目不斜视的乖乖答应:“好。”
狗男人?
看来,慕容恒已经玩翻船了。
“关上大门,即刻起,闭门谢客!”
林银屏一声令下, 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很快便被两个小厮关上了。
梅娘和福儿被拘禁了两天一夜, 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如今,终于等到了慕容恒来解救,福儿年纪小, 刚被撵出公主府,就一头扎进慕容恒怀中,眼泪纷飞的嚎啕大哭,梅娘没敢凑慕容恒太近,只一边低泣流泪,一边目露担忧。
慕容恒搂着受惊的儿子,却没心思安慰他。
望着紧紧关闭的朱漆大门,慕容恒不只心口一抽一抽的疼,脑子里也是一片金星乱转。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得知梅娘和福儿的事情败露时,他起初惊慌的很,生怕公主府一怒之下,将此事捅到御前,后来,他转念一想,她们母子已被带走一天一夜,京城却没传出任何风吹草动,如此这般,只能说明公主府不欲张扬此事。
是了,此事一旦闹得沸沸扬扬,他固然名声受损,恩宠受挫,林银霞和公主府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两败俱伤的结果,应该不是公主岳母乐意看到的。
心神大定之余,他一面急急赶往公主府,一面在心底暗暗盘算。
给梅娘名分、叫福儿认祖归宗,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想要彻底平息此事,梅娘和福儿势必要受些委屈,当然,最坏的结果,也有可能是丧了性命,不管如何,他总要尽力保住她们娘仨儿。
谁知,摆出负荆请罪的姿态来了公主府,一向心地纯良,善解人意的林银霞,居然直接提出要和离,那林银诺和林银屏兄妹也是可恶,竟然敢公然殴打辱骂皇子,公主岳母更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竟叫人将他扔出了公主府。
——奇耻大辱!
怒到极点时,慕容恒又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
公主府内,回颐华长公主院子的路上,董永琦举着手里的蚕豆,语气殷勤:“阿屏,你不尝尝味道如何?”
“几乎说了一天的话,嗓子眼儿干得都快冒烟了,我现在只想咕咚咕咚喝茶,哪有什么心情吃蚕豆啊。”林银屏白董永琦一眼,颇没好气道。
董永琦摸了摸鼻子,没再强求。
一行人回了正院,颐华长公主见刚打跑了大女婿,小女婿又忽然出现了,心情还真有点……一言难尽,压了压肚子里的火,颐华长公主随意问了一句:“永琦怎么这会儿来了?”
“他是来给我送蚕豆的,没别的事儿,一会儿就走。”拎起一个茶壶的林银屏,顺口回道。
颐华长公主:“……”
这个小闺女,亲姐姐正在闹婚变,她倒和男人秀起了恩爱,猝不及防的甜糊了她一脸。
无语了一瞬,颐华长公主摆了摆手,示意董永琦:“坐吧。”慕容恒搞出来的破事,反正已经决定家丑外扬,也就没必要瞒着小女婿了。
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林银屏干涸的嗓子眼儿,终于滋润舒服许多。
搁下茶杯,林银屏摸出一条绣花手绢,一面擦着嘴角的水渍,一面问阴沉脸的颐华长公主:“娘,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宫找舅舅?要不,咱们现在就进宫告状吧。”
闻言,颐华长公主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急。”
“我们丢他出府的时候,外头有好多人在瞧热闹,我估计,宫里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擦完嘴角,林银屏便胡乱甩起手绢,“明天正好是阿恬的及笄礼呢,姐姐是不便去了,你还去参加么?”
颐华长公主沉吟片刻,方道:“我被那个畜生气病了。”
这便是不去的意思了。
“我是肯定要去的,正好,我先去探一探舅舅的意思。”林银屏又道。
一听这话,颐华长公主先是眉峰微皱,尔后又缓缓松开,最后说道:“也好。”顿了一顿,颐华长公主又叮嘱道,“在你舅舅跟前,不可太过放肆,记住了没有?”
林银屏点头答应:“记住啦。”
董永琦来了,林银屏也不好一直晾着他,略在颐华长公主屋里待了会儿,两人便告辞离开,出了院子,林银屏毫不客气的开口送客:“我还要去安慰姐姐,没功夫招待你,你还是早点回侯府,乖乖读书备考吧。”
“阿屏,明日进宫,你稍微收敛些脾气,别闹得太过。”董永琦温声嘱咐道。
慕容恒被颐华长公主府直接打出了门,用不了多久,宫里宫外大概都会知道,和王妃一直恩爱情深的燕王,不仅私养外室,还生了一个好大的外室子,林银屏在宫中树敌不少,她若在这个时候进宫,肯定会有落井下石之人出言挑衅,这个林银屏也不是善茬,若是受不住激语,很有可能也会来个大闹皇宫。
“别和无关之人多费唇舌,多和陛下说说,长公主被气病了,你姐姐特别伤心的事,还有,多求求陛下,一定让他给你们做主,如果你能跪着哭两嗓子,效果应该比你愤慨咆哮好很多。”
林银屏:“……”
送走狗头军师董永琦,林银屏便去找了林银霞。
斜阳晚照,丝丝缕缕洒在窗前,林银霞坐在昏黄的光线里,恍若木雕一般呆呆愣着,林银屏轻步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姐,你还在为那个狗男人伤心?”
林银霞没有回答,却有眼泪无声滑落。
林银屏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你说要和慕容恒和离,到底只是一时的气话,还是真的决心如此?”
她今天游说林银霞的时候,没少吧嗒吧嗒和离这两个字,便是林银霞今日说的扯平之语,也是她说过的话,她其实有点担心,林银霞只是一时气愤加头脑发热,才会说出和离的话来,倘若慕容恒天天过来忏悔痛哭哀求,林银霞会心生不忍,回心转意,甚至最后选择原谅他,也并非不可能。
“阿屏,我不是在说气话。”林银霞鼻音浓重,语气却坚定。
轻轻拭了拭眼泪,林银霞转头望向窗外,眼神空洞而茫然:“其实,我早就累了。”
和慕容恒的婚姻,一开始的确甜蜜而幸福,慢慢的,这一份甜蜜和幸福,便成了她心里最重的负担,一年又一年过去,她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若非慕容恒一直安慰她,她大概早就挺不住,被折磨压垮了。
可谁知,连慕容恒的贴心安慰,都是……假的。
“如果他不愿意和离,一直过来求你回心转意呢。”林银屏趁机打了个预防针。
古人讲究,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慕容恒还是皇帝的儿子,林银霞想离这个婚,不是三两天就能迅速解决的,估计会是一场持久战。
若是林银霞心意不坚定,这一桩婚事,大概率作废不了,否则,她一定能和离成功。
谁让她有个公主娘做后盾呢。
林银霞缓缓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了,阿屏,就像你说的,破镜难圆,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他若执意不肯和离,我便绞了头发当姑子,叫他彻彻底底死心。”
☆、蜜蜂
次日,林银屏用坚定的意志力, 强行赶跑了瞌睡虫, 早早就起床梳洗打扮,用完早膳, 她便去辞别颐华长公主,准备出发前往皇宫。
“阿屏,宫里传来了消息。”
颐华长公主仿佛一夜未眠,眼底呈现出淡淡的乌青之色, 她支着额角, 语气漠然道:“慕容恒连夜去了宫里, 跪在御书房门外请罪。”
“他倒是知道先发制人。”林银屏挑眉问道, “舅舅理睬他了么?”
颐华长公主回道:“尚未。”
林银屏点点头:“我知道啦。”
对于林银屏而言, 皇宫就像她的第二个家,一向熟门熟路, 今日是六公主慕容恬的及笄之日,林银屏便带着生辰贺礼,先去了慕容恬所居的丹雅宫。
丹雅宫里,已有不少人在凑热闹, 包括林银屏的死对头——慕容悦。
慕容悦在公主序齿中排第五,那皇后嫡出, 封号锦荣。
作为嫡出公主,慕容悦原该是宫里最尊贵骄傲的女孩儿,然而,她十分倒霉, 遇到了被秦太后亲自抚育长大的林银屏。
林银屏和慕容悦的关系,犹如针尖对麦芒,一直针锋相对,非常紧张,秦太后在世时,慕容悦总被林银屏压低一头,如今,林银屏的资深大靠山没了,慕容悦便如同脱离五行山镇压的孙猴子,一见林银屏的面儿,便要威风凛凛的抖一回,以报被压制多年的憋屈之仇。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林银屏,见了本公主,你敢不行礼问好?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一个美貌的宫装少女,迅如疾风般闪亮登场。
林银屏才进丹雅宫,连话都还没说一个字,慕容悦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找茬,见状,林银屏无语的扯了扯嘴角,随口回道:“锦荣公主这么在意规矩,为何不先叫我一声表姐啊。”
“呸!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儿,凭你也配当我的表姐?”慕容悦想也不想的回怼道。
林银屏呵呵一笑,漫不经心再道:“我不配锦荣公主叫一声表姐,我娘大概也不配让你称呼一声姑姑。”见慕容悦的嚣张跋扈脸,倏然稀里哗啦崩溃,不仅变得有些后悔懊恼,还夹杂些许惧怕惊慌,林银屏一字一字缓缓又道,“我会告诉皇帝舅舅和皇后舅母的。”
慕容悦倒不怕林银屏找亲娘告状,她怕的是亲爹。
“你吓唬谁呢。”慕容悦虽然有点心怯,却依旧输人不输阵,虚张声势的叫嚣了一嗓子。
林银屏正要拽拽的来一句‘你看我敢不敢’,又一个容貌柔美的宫装少女,急匆匆的从殿内出来:“表姐,五皇姐,外头怪热的,可不如里面凉快,你们还是到殿内一面喝茶、一面叙旧吧。”
小寿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林银屏对六公主慕容恬笑了笑:“阿恬,生辰快乐啊。”
“谢谢表姐。”慕容恬弯眉一笑,十分客气有礼。
被慕容恬一打岔,慕容悦和林银屏也就暂时停了掐。
到了殿内,林银屏发现里面人还不少,太子妃、景王妃、越王妃、大公主都在,林银屏简单和她们打过招呼,便叫人捧上三合一的贺礼,大大方方道:“阿恬,我娘和姐姐都病了,今日没法亲自进宫给你贺寿,你别介意啊。”
“姑母和表姐养病要紧,不碍事的。”慕容恬忙道。
慕容恬不欲多事,虽然也对慕容恒和林银霞之事很好奇,但她还是坚定的忍住了当场询问。
太子妃却没这样的好耐性,她一脸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却偏偏摆出一副关心的态度:“阿屏,听说你姐夫不仅养了外室、还生了外室子,姑母和弟妹都是因此才气病的吧。”
“是又怎么样?和太子妃嫂嫂你有关系么?”林银屏嘴角一撇,语气恶劣。
太子妃闻言,顿时气歪了鼻子。
她可是堂堂太子妃,林银屏这个臭丫头,居然和她如此说话,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她正要再开口,景王妃却斯斯文文的先出了声:“阿屏,太子妃也是关心姑母和弟妹,你说话何必这么冲?”
“我说话一向这样,景王妃嫂嫂是第一天才知道么?”林银屏冷哼一声,对景王妃同样半点都不客气。
景王妃轻咳一声,面上尴尬无比,心里却是十分恼火,这个林银屏,怎么跟只蜜蜂似的,逮谁蛰谁啊。
越王妃捧着茶碗,垂着眼睫,认真品尝着,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大公主和越王妃的态度差不多,区别在于,一个在品茶,一个在赏花。
一直抑郁不平的慕容悦,好容易逮到了机会,岂肯轻易放过羞辱林银屏的好时机,是以,她冷笑一声,大声道:“叫我说,也是燕王妃嫂嫂素日太过嫉妒霸道了,自己不能生,还不贤惠大度些,倘若她早早给燕王兄纳几个小妾,燕王兄哪还用得着偷偷置办外室啊。”
“慕容悦!”
林银屏暴喝一声,怒道:“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说错了么?哪个王兄府里,不是妻妾成群,偏燕王兄特殊,除了燕王嫂,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慕容悦还特别理直气壮。
一听这话,林银屏毫不客气的冷笑连连:“真没瞧出来,原来锦荣公主这么贤惠大度啊,那好,等你大婚的时候,我别的贺礼都不送,直接送你十八个美人,方便你给你的驸马爷,展示你的贤惠大度,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拒绝我的好意哟。”
“林银屏,你……你说什么呢?!”慕容悦双颊涨红,恼怒的跺了跺脚。
慕容恬紧紧抿住嘴,以防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
“阿悦,少说几句吧你。”一直懒得张嘴的大公主,突然神色恹恹的开了口。
慕容悦本想张嘴辩驳,突然想起一事,只能不甘不愿的闭上了嘴。
林银屏瞥一眼大公主慕容愉,说来,这位海岚公主也挺……倒霉的。
身为皇后嫡女,皇帝的头生女,海岚公主自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及笄成年后,嫁了个家世清贵、品貌出众的驸马郎,成婚十载,怀孕七次,却次次生的都是……闺女,可把那皇后愁坏了。
生辰贺礼送出去了,也没人再找茬了,林银屏喝了一盏茶,又抓了一把玫瑰瓜子,便起身告辞道:“阿恬,我找舅舅有点事,要先去一趟御书房,等会儿再回来。”
慕容恬自是笑回:“好,我等着表姐。”
林银屏又和其余人辞了辞,轮到闷闷不乐的慕容悦时,林银屏嘴角一扯,故意说道:“你刚刚说,我不配当你的表姐,这件事,我会告诉舅舅的。”
“你敢!”慕容悦瞬间瞪圆了眼睛。
林银屏嘿嘿一笑,转头就走。
“哎,林银屏,你站住!”慕容悦快步追上,拦到了林银屏的身前,一脸霸道道,“不许你告诉父皇!否则,我……”
林银屏作势撸起袖子,架势比她还霸道:“否则怎样?还要和我再打一架么?”
慕容悦绿着脸道:“只要你不告诉父皇,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前阵子,慕容惜被禁足寝宫,她一时乐过了头,便亲自跑去奚落了她一顿,谁知,俞贵妃那个老娘儿们,转脸就去父皇跟前哭诉,害她挨了好大一顿训斥,这事还没过去多久,要是再让父皇得知,她拒认表姐和姑母,父皇绝不会轻饶了她!
“真的什么条件都答应?”林银屏摸着下巴,露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为了躲过一劫,慕容悦只能满口爽快道:“答应,答应,什么都答应。”
“以后呢,不许对我指手画脚,大吵大闹,还有,要乖乖叫我表姐,能做到么?”林银屏想了想,说道。
慕容悦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这么简单?”
林银屏轻哼一声,朝屋顶大翻白眼:“我既不缺金银珠宝,也不短绫罗绸缎,可没兴趣勒索你,给个痛快话,到底能不能做到?要是做不到,就别怪我告你黑状了。”
选择毫无疑问,慕容悦肯定要说:“做得到。”
“那叫一声表姐,我先听听。”林银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慕容悦即刻兑现承诺。
慕容悦磨了磨牙,唤道:“阿屏表姐。”
“真乖。”林银屏摸一把慕容悦的脑瓜子,然后嗑着玫瑰瓜子,扬长离去。
慕容悦:“……”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干什么?
林银屏离开丹雅宫,径直去了承乾宫,前去御书房通报的内监,很快小跑回来,请林银屏进去。
御书房正门口,有一道身影静静跪着,正是主动来请罪的慕容恒,林银屏拾阶而上,在慕容恒身前停下,冷嘲热讽道:“哟,这不是姐夫嘛,你不留在府里,好好陪你的梅娘和福儿,跑这儿做什么来啦。”
慕容恒没有吭声,面颊却明显的抽了一抽。
昨天还一口一个狗男人骂他呢,今天倒是知道说人话了,但是,他真的不想搭理这个疯丫头。
“一晚上没见,姐夫你是变哑巴了么?怎么都不会说话啦。”
林银屏仿佛和慕容恒杠上了,慕容恒越不理睬她,她越巴巴儿的说个不停:“我告诉你哈,我姐昨天又哭了一夜,俩眼睛肿的比核桃还大,我娘更是被你气病了,捶着脑袋直嚷头疼呢。”
慕容恒还是不说话,只老老实实跪着。
“喂,姐夫,我娘和姐姐都被你气病了,你是跪成傻子了么,怎么连句关心问候的话都没有?”林银屏一面说,一面露出极度失望的神情,“还不吱声?”
下一刻,不等慕容恒张嘴,林银屏已大声朝御书房里面喊道:“舅舅,不得了啦,我姐夫把自己跪成傻子啦!”
☆、依旧糟心
林银屏随口嚎出来的一嗓子,把整个御书房的人, 都劈得外焦里嫩。
慕容恒:“……”
他只是懒得搭理林银屏, 怎么就变成傻子了?!
林银屏这个臭丫头,以前就十分可恶, 如今,更是有过之而无及。
在君父的御书房之外,慕容恒还要注意身份和形象,是以, 他忍住心头怒气, 勉强客气的唤一声:“阿屏, 不要乱说。”
林银屏夸张的拍了拍胸口, 摆出一副庆幸的模样:“哎哟, 姐夫,原来你没变成哑巴, 是会说话的呀。”接下来,她忽又画风一转,伸手指住慕容恒的鼻子,厉声喝骂道, “慕容恒,你个王八蛋, 敢欺负我姐,气病我娘,简直是薄情寡义、丧尽天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不忠不孝、卑鄙龌龊、无耻下流、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一个连一个的贬义成语,往自己脑门上砸, 慕容恒顿时被骂得目瞪口呆。
林银屏不是一向不学无术么,怎么骂起来人,反而知识渊博、胸有点墨起来?
在慕容恒几乎被骂厥过去时,一个圆圆脸的白胖太监,急急从御书房里奔出来,满脸冷汗道:“咳咳,二姑娘,陛下传您进去呢,您快请入内,别叫陛下久等。”
“蒲公公,我已经成亲了,你怎么还叫我二姑娘啊。”林银屏收回手指,秒变笑语嫣然的矜持少女。
蒲公公脑门还在狂飙冷汗,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瞧老奴这张破嘴,是二奶奶里面请。”
林银屏冲黑成锅底脸的慕容恒冷哼一声,尔后拂袖离去,跨进了御书房的门槛。
“阿屏给舅舅请安,舅舅万福金安。”林银屏端正的行了个福礼。
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之后,坐着一个面貌儒雅、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的国主,宣平帝,慕容欧。
“阿屏最近似乎读了不少书?”宣平帝脸上的表情,颇有一点劫后余生的丰富多彩。
林银屏认真回答道:“你怎么知道的呀,舅舅。”
一口气能拽出那么多成语,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外甥女呗,不过,依旧令他糟心的紧,毕竟,敢在御书房公然咆哮的人,还真没有几个。
宣平帝轻咳一声,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径直问道:“你寻朕有何事?”
“舅舅,不能赐个座,叫我坐下慢慢说么?”林银屏眼巴巴的瞅着宣平帝。
贴身随侍皇帝的蒲公公,又开始狂飙冷汗了:我的小姑奶奶喂,求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好么?你是臣女,臣女,要对陛下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好么?你怎么能公然求赐座呢?现在可没有太后娘娘替你撑腰了哇!
“蒲八斤,赐座。”宣平帝抽了抽嘴角,吩咐道。
很快有内监端上来一把椅子,摆在林银屏的身后,林银屏却不就坐,反而继续得寸进尺:“舅舅,我能坐得离您近一点儿么?这个距离有点远,说话不方便。”
蒲八斤:“……”
小姑奶奶,你就可劲儿作吧。
宣平帝无语的揉了揉额角,继续妥协:“行,你爱坐哪儿,就坐哪儿。”
蒲八斤悄悄觑一眼陛下主子,在心里默默腹诽:陛下一定是看在老太后的份上,才对酷爱造作的二姑娘这么宽容优厚,哎,谁让二姑娘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娘,偏偏最为肖似老太后呢。
林银屏压根不知道啥叫客气,一听宣平帝允许,她直接把椅子拖到了……御案旁侧。
蒲八斤:“……”
哎,算了,他还是当个瞎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吧。
瞧着外甥女一点不见外的架势,宣平帝歪了歪嘴角,干脆主动问道:“阿屏,要不要再来些茶点干果,咱们一边吃、一边聊啊。”
一听这话,林银屏立刻抚掌大赞:“好哇,舅舅,我正有此意!舅舅,你真是英明神武、善解人意、明察秋毫、文韬武略、聪明绝伦、风流潇洒、仪表非凡……”
“停!”
宣平帝被外甥女的马屁,拍的一脑门黑线,这是一言不合就拽成语的节奏啊。
“快说正事吧你,少油嘴滑舌。”宣平帝瞪了一眼林银屏,表情严肃道。
林银屏双臂交叠,趴在宣平帝的御案上,鼓着嘴巴道:“舅舅,我是来给姐姐讨公道的!”
“你娘呢?她怎么没来?”宣平帝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林银屏轻哼一声,嘴巴撅的老高老高:“我娘被外头的那个混账女婿气病了。”
“真的病了?”宣平帝再问。
林银屏理直气壮:“心病也是病啊。”
“所以,你娘这是派你先来探探朕的心意?”蒲八斤已麻利的摆上两盏香茶、糕点并干果共八小碟,宣平帝随意捏起一粒杏仁,慢慢塞到了嘴里,“你娘想要什么样的公道?”
林银屏不答反问:“舅舅打算给我家什么公道呢?”
“燕王停职半年,在府中闭门思过,爵位不能降,俸禄也不能停,不然,吃亏的还是你姐姐。”对于慕容恒搞出来的风流破事,宣平帝心中其实早有决断了,“至于那个叫梅娘的女人,终生不许进燕王府的门,她已生的一子、并腹中现在的胎儿,既不能上皇家玉牒、也不许冠以慕容之姓。”
林银屏眨了眨眼睛:“就这样?没了?”
“还不行?那再打燕王二十板子,叫他好好长一长记性?”宣平帝想了一想,又随口加了一条。
林银屏叹了一口气,故作深沉道:“舅舅,你看着我姐姐自小长大,应该深知她的为人,我踩死几只蚂蚁、欺负几个丫鬟、她都要说我一顿,像她这么善良的人,要是知道姐夫不仅挨了板子、连流落在外的血脉也不能认祖归宗,不知道要多自责愧疚。”
宣平帝:“……”
“什么意思?银霞难道打算认下燕王外头的女人和孩子?”宣平帝很是吃了一惊。
林银屏摇了摇头:“就算我姐姐愿意,我娘也绝不会答应的。”
“那你娘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儿子搞出这种烂事儿,宣平帝也觉着对不住唯一的亲妹妹。
林银屏伸手,戳了戳御书房外头,直言:“我娘不想要外头那个女婿了,她希望舅舅能下一道圣旨,叫姐姐和燕王和离,从此再无干系。”
“什么?!”宣平帝这下是真的吃了一大惊。
林银屏嘟着嘴巴,忿忿不平:“想当初,我姐姐也是一女百求,又不是非燕王不可,要不是刘淑妃拍着胸脯一个劲儿的保证,说燕王会对我姐姐一心一意,我娘也不会答应把姐姐许配给燕王,这才几年啊,他就变了心,不只偷养外室,还私生外室子,我娘认为他不是良配,想叫姐姐离开他,免得日后受到更深的伤害。”
宣平帝拧着眉头:“朕已说了,燕王外头的女人和孩子,一律得不到皇室的名分。”
“舅舅,我娘不是单纯恼怒燕王偷养外室,她更恨的是燕王欺骗我姐姐!”
林银屏睁大眼睛,表情认真道:“您仔细算一算,我姐姐和他成婚快八载,他那个外室子却已经满四岁了,加上怀孕养胎的快一年,这说明什么,说明至少在五年之前,他就和那个梅娘不清不楚了,舅舅,燕王和我姐姐可是至亲夫妻,他却像哄傻子一样,耍的我姐姐团团转!”
“我爹娘俱在,他就敢这么欺骗我姐,这种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男人,你叫我娘怎么放心,让姐姐和他继续生活下去!”
宣平帝听了这话,皱眉良久,才又问:“你姐姐也愿意和离?”
“这些年,我姐姐因为无孕之事,早就心神俱疲。”林银屏捏了一粒核桃仁,在指间捻来转去,长长的眼睫微微垂着,低声说道,“能和燕王和离,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宣平帝目露沉思,许久未曾说话。
御书房里很安静,林银屏吃下手里的核桃仁,才徐徐再道:“舅舅,燕王想传宗接代,我娘也没过分阻拦,明知会让姐姐难过,还是答应若燕王到而立之年,姐姐还不曾诞育子嗣,就叫他收个通房开枝散叶,可是他呢,早在背地里抱着儿子,享受起天伦之乐了,舅舅,他根本不在乎我姐姐。”
“那个福儿,和燕王生得很像,应是他的血脉无疑,而且,他也很喜欢那个孩子,恐怕也不愿他无名无分的流落在外,只要我姐姐不是燕王妃了,我娘自不会拦着福儿认祖归宗,能正大光明当父子,想必燕王也会很高兴吧。”
林银屏推开椅子,朝宣平帝福了福身:“燕王是您的亲儿子,我姐姐也是您嫡亲的外甥女,他们之间已有了嫌隙隔阂,勉强把他们继续绑在一起,也许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请舅舅仔细考虑一下,也请舅舅体谅我娘的一片慈母之心。”
“若非实在伤透了心,我娘也不会不顾名声,气得将燕王直接打出了府。”
说完最后一番话,林银屏又福了福身:“舅舅,阿屏告辞了。”
林银屏离开后,闭目养神许久的宣平帝,忽然问侍奉在侧的蒲八斤:“燕王还跪在外头么?”
哪怕宣平帝没睁眼,蒲八斤还是躬了躬身子,恭敬道:“回陛下的话,燕王殿下一直跪在外头,连口水都没喝过。”
“叫他回去吧,朕不想见他。”宣平帝语气平静道。
蒲八斤答应了一声,便赶忙出去传旨了。
听了蒲八斤的传话,慕容恒忍不住低声询问:“蒲公公,父皇的意思……”
“燕王殿下,您的事呀,求陛下没用。”蒲八斤高深莫测的提点了一句,便捧着拂尘又回了御书房。
☆、持久战
求陛下没用?
慕容恒细细品了品这话的意思,然后神色一阵阴晴不定。
也就是说, 父皇不会出面调和, 他只有求得长公主府和林银霞的原谅,这事才能有个善了?
一念至此, 慕容恒又感觉心口隐隐作痛起来。
林银诺这个小舅子,可真是心狠脚辣,昨天那一脚,险些没把他的胸骨踹断几根。
在御书房跪求无果的慕容恒, 予当天晚上, 又敲响了颐华长公主府的大门, 门房打开一条细缝, 探头往外一瞧, 见是新上了黑名单的大姑爷,当即理也不理, 直接‘嘭’的一声,迅速把大门合上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慕容恒:“……”
“大胆的狗奴才,你放肆!”慕容恒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如此闭门羹, 一抬手,又把厚重的朱漆木门, 拍的砰砰作响,脸色铁青道,“快点开门,再去通传长公主, 本王有事求见!”
门里传来回话:“长公主病了,已吩咐下来,一律不见客,尤其是燕王殿下。”
“……”被拒之门外的慕容恒,表情扭曲片刻,才耐着性子再道,“我不见长公主,我只见王妃。”
门里又传来回话:“大姑奶奶也病了,也不见客!”
“混账奴才,我是客人么?!快点开门,我要见王妃!”连长公主府的门都进不去,慕容恒不由一阵心烦气躁。
公主府内,得到慕容恒在门口纠缠不休、赖着不走的消息后,林银屏豁然从椅中起身,又顺手抽过一根鸡毛掸子,叉腰怒道:“狗男人,敢在我家门口撒泼,简直是没事找抽!”说完,就风一般急匆匆走了。
“阿诺,你跟去瞧瞧。”望着小闺女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颐华长公主无语之余,赶忙吩咐了一声儿子。
林银诺嗯了一声,也板着脸起身离开。
“狗男人,你又来做什么?!是皮痒痒了,还想挨揍是不是?”
长公主府的大门外,慕容恒已抓狂到几乎要挠墙,心头正恼火之际,只听里头忽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慕容恒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句‘总算等得云开见月明了’,下一刻,一道高亢、嘹亮、泼辣、三条街外都能听到的女声,便叽里呱啦的叫骂了起来。
一听见这把嗓门,慕容恒的脸瞬间绿成了老菠菜。
“把门给我打开!”叫慕容恒秒变菠菜脸的林银屏,连吩咐家仆的嗓门,也犹如魔音穿脑,响亮的很。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长公主府沉重的朱漆黄铜钉大门,被两个小厮缓缓打开。
“慕容恒!”
林银屏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鸡毛掸子,在一众男仆女婢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出现在了大门口:“你个王八蛋!你怎么还有脸来我家?我娘和我姐姐都不想看见你,赶紧滚,滚回你的王府,和你的梅娘、福儿亲亲热热过日子去吧!”
“阿屏,你小点声……”慕容恒简直快疯了。
他特意选在入夜才来长公主府,就是不想叫太多人看到他的窘态,谁知,这个林银屏简直不按常理出牌,已经出阁了的姑娘,竟然还赖在娘家没走,这便罢了,最叫他崩溃的是,明明是一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说话却一点都不知道柔软和气,整天吆来喝去,飙大嗓门,简直比乡下的村姑农妇还不讲究。
“你个狗男人,少和我套近乎!我在自家门口说话,想多大声,就多大声,我爹我娘我哥都不管我,你一个偷养外室、私生外室子的无耻败类,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你配么?你配么?你配么?”
重要的话,必须强调三遍。
“我告诉你,你不配!”黑夜寂静,林银屏高昂的叫嚷声,很快引来不少瞧热闹的看客,望着越亮越多的红灯笼,林银屏的嗓音不降反升,“我娘被气病了,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你一直死乞白赖不肯走,到底有何居心,是想叫我娘病上加病么?赶紧滚,再不滚,我就叫人大棒子打你了!”
慕容恒几乎要被蛮不讲理的林银屏气死:“阿屏,你叫我进去,见一见银霞,我有话和她说。”
“我姐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林银屏冷笑一声,嗤之以鼻道,“来人,把他给我赶走!”
林银屏一声令下,就有手持棍棒的家仆,朝慕容恒一拥而上。
慕容恒是来协商和谈的,岂肯轻易离去,他虽不精通武艺,身上也有一些拳脚功夫在,家仆虽受主人之命驱赶慕容恒,碍于对方到底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子,哪敢真的痛下狠手,是以,驱赶的效果并不算太好。
见状,林银屏眉峰微皱。
很快,她又挑眉说道:“算了,他爱在门口待着,就让他在门口待着吧,权当给咱们家看门了。”
一听这话,慕容恒心底顿时掀起滔天大怒。
林银屏刚才的话,虽没带一个脏字,却比之前的粗鲁糙话更难听,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在门口看家的玩意儿,那是……狗!
愤怒的情绪一瞬间战胜了理智,慕容恒再顾不得什么风度翩翩,决定直接强闯进去。
‘砰’的一声响,刚怒冲冲踩上台阶的慕容恒,忽然朝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躺在地上。
林银屏只觉眼前一花的功夫,林银诺便如金甲门神一般,衣袂飘飘的出现在公主府大门口,见武功高强的亲兄长,又飞起一脚踹飞了慕容恒,林银屏顿时抚掌大赞:“哇,哥,你好厉害!”
“关门。”林银诺酷酷的丢下两个字,便背着双手,转身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再次在眼前合上,气血汹涌澎湃的慕容恒,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然后……无功而返。
次一日,深陷德行败坏风波的慕容恒,没有出现在金銮殿,太子慕容慎趁机发难,对慕容恒大加指责,认为他立身不正,一点都不光明磊落,景王慕容怀则持相反意见,认为慕容恒只是一时糊涂,宣平帝没理会两个儿子的争执。
当天下午,慕容恒再次出现在颐华长公主府门口,依旧……被拒见。
其后一连多日,慕容恒每天都要过来求见一回,每回的结果都是……连门都进不去。
宫里,慕容恒的生母刘淑妃也没闲着,只要一逮着机会,便凑到宣平帝跟前自责哭求一回。
如此这般,此事愈演愈烈,众说纷纭。
有人说,要不是林银霞善妒霸道,慕容恒也不至于去偷养外室,有人说,慕容恒认错道歉的诚意,已经摆得足了又足,林银霞怎么还不就坡下驴,有人说,公主府的姑娘就是有底气,连皇子这般的贵婿,也敢如此一直摆谱拿乔,还有人说……
不管旁人怎么议论,颐华长公主府始终……闭门谢客。
时光一晃,很快就到了七月下旬。
自打慕容恒的丑闻事发,林银屏便一直留在颐华长公主府,这日,董永琦捧着一纸包酸梅,又来探望老婆:“阿屏,你想吃的酸梅子,我给你带了些。”
林银屏坐在如意圆桌旁,立刻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阿屏,你已在娘家住了二十多天,到底什么时候能和我回家啊?”董永琦捧着脸颊,心情有点忧伤,“你一直不在,我还真有点想你。”
林银屏白一眼董永琦,随口回答:“不好意思,我一点都不想你。”说罢,又捏了一粒酸梅子塞到嘴里。
“这梅干我尝了一个,好酸的,你少吃点,小心伤胃。”见林银屏只顾着吃梅子,都不怎么给自己正眼瞧,董永琦也是无语的很,便随口提醒了她一句。
☆、全京城震惊
“我伤不伤胃,关你什么事?”林银屏一面嘟囔, 一面又顺手捏起一粒酸梅干。
董永琦叹气:“都说,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阿屏,你正吃到兴起的酸梅干,可是我给你买的,我说, 你就不能看在酸梅干的份上, 对我稍微温柔一点点么?”
“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叫温柔。”和董永琦抬杠, 林银屏一直是专业的。
董永琦相当郁闷, 这个林银屏,明明之前态度已经有所好转, 近来,也不知怎么搞得,又变得阴阳怪气、懒得搭理他了,沉吟片刻, 董永琦干脆换了个话题:“燕王和你姐姐的事情,已经闹腾快一个月了, 长公主还不出面解决?”
林银屏低哼一声:“快了。”
事实上,颐华长公主已和宣平帝秘密会晤了两回,第一回,是事发后第十天, 宣平帝叫妹妹再仔细考虑一下,毕竟,他一旦真的下了和离旨意,林银霞就再也无法回头了,第二回,是事发后第二十天,经过慎重思虑的颐华长公主,还是坚持希望林银霞能够和离。
一口气吃了十几个酸梅子,林银屏才勉强解了馋。
“八月之前,我肯定会回家。”放下酸梅干,林银屏不甘不愿道,“你好好温习功课吧,别再来瞧我了。”
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颐华长公主烦恼林银霞的事情之余,还有功夫隔三差五催她回夫家,她娘说了,很快就是八月秋闱,她最多只能住到七月最后一天,倘若到了八月初一还不走,就派人强制扭送她回夫家。
得了准信的董永琦,又略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送走董永琦,林银屏径直去了林银霞处,这阵子,她全靠打着陪伴亲姐姐的名义,才能一直赖住在娘家,否则,她大概早被公主娘撵走了。
“姐姐。”林银屏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唤道。
屋子里,林银霞正在窗下做针线,脸上已无明显的哀戚之色,瞧起来淡然平静了许多,听见林银屏的声音,便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温婉的浅笑,问道:“妹夫走了?”
林银屏大大咧咧坐下,从碟子里拿起一枚新鲜的青果子便啃:“走啦。”
“妹夫好容易来一趟,你也不陪他多说会儿话,怎么这么快就让人走了?”林银霞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嘴里轻声絮叨道。
林银屏咔嚓咔嚓咬着果子,言辞含糊道:“有什么好说的,他有来找我的功夫,还不如多看会儿书。”话说,她原本打算借慕容恒的事情,闹一回和离,谁知,董永琦的嘴巴太跑风,竟然提前抖给了颐华长公主知道,如今东风来了,她却也借不上了,每每念及此事,林银屏就想捶董永琦一顿小拳头。
姐妹两个只闲聊几句,屋子里便又安静了下来。
叼着果子啃的林银屏,心里一阵暗暗叹息。
林银霞想和离的念头虽然很坚定,但付出多年的婚姻感情,岂是轻易就能割舍斩断的,不过,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现在距离事发的时日尚短,她难免伤心郁结,等日子再久一些,她总能从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
原林银屏是个纯粹的恋爱脑,会为爱痴狂,不顾一切。
林银霞却不一样,她的确很重感情,但与此同时,她也有自己的理智,上一辈子,她在最虚弱的时候,获悉了丈夫的背叛和欺瞒,不久之后,女儿又年幼早夭,遭遇堪称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才没扛住双重打击,抑郁而终。
这一世,悲剧必定不会再重演。
又过两日,颐华长公主穿戴整齐,妆容精致,要带林银霞一起入宫面见宣平帝,在林银屏的强烈要求下,颐华长公主只好把小闺女也带上。
慕容恒被爆出丑闻的前十天,还日日前来颐华长公主府登门报到,之后的十天,便改成了两天一登门的频率,再往后,已变成三天一登门,被长公主府拒见之后,也不再胡搅蛮缠,只丢下一句‘本王改日再来’,就痛痛快快走了。
俨然已是例行公事的模样,而不是真心实意前来认错忏悔。
“皇兄。”一进御书房的门,颐华长公主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霞儿还是决意和离。”
宣平帝瞅了会儿面如冰霜的亲妹妹,又看了会儿表情平静、却消瘦许多的外甥女,长长叹了一口气后,便吩咐下去:“蒲八斤,传淑妃、燕王速来见朕。”
蒲八斤答应一声,立刻安排人去请。
刘淑妃住在后宫,得了传召,很快就赶来了御书房,燕王慕容恒住在宫外,过来的速度自然慢些。
到底是儿子做得不地道,刘淑妃一来御书房,便打起笑脸朝颐华长公主示好,然而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论她怎么讨好示弱,颐华长公主连一个眼神都没甩她,最后,还是宣平帝嫌她吵,颇不给面子的呵斥了一句:“淑妃,你一直唧唧歪歪什么,属苍蝇的么?”
一听这话,刘淑妃的脸瞬间绿了。
林银屏却毫不掩饰的笑出声来,被宣平帝瞪了两眼之后,才捂嘴收了声。
又过了一阵子,慕容恒终于气喘吁吁出现,满头汗珠。
慕容恒先给君父行了礼,接着,便赶紧拜见冷着一张脸的公主岳母,又喊了刘淑妃一声母妃,便将目光注视到了林银霞脸上,动容道:“银霞,你终于肯见我了。”
至于林银屏,直接被慕容恒忽略掉了。
被慕容恒无视的林银屏,呵呵冷笑两声,刷了一把存在感:“自作多情!”
慕容恒只当没听到林银屏的吐槽声,依旧目不转睛的望着林银霞,面露羞愧之色:“银霞,梅娘和福儿的事情,都是我不好,叫你伤心了,你放心,我会妥善安置她们,绝不会让她们打扰到你……”
不等慕容恒说完,林银霞已冷冷截断:“知道我会伤心,你还一而再的生外室子!慕容恒,我们和离吧!”
刘淑妃闻言,瞬间变了脸色,惊呼一声:“银霞,这可万万使不得呀!我们有事好商量,你们夫妻多年,感情深厚,恒儿只是一时糊涂,才干出这等混账事,他已经知道错了,看在母妃的面子上,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颐华长公主冷哼一声,勃然大怒道:“淑妃,你的面子值几斤几两?!”
眸光一转,颐华长公主又怒视慕容恒,再朝刘淑妃铿锵发问:“还有你的宝贝儿子,他真的知道错了?”
“是是是,恒儿是真的知错了。”面子的确不怎么值钱的刘淑妃,尬红着一张脸赔笑道,“若不是真的知错,恒儿怎会天天往公主府……”
林银屏劈口打断刘淑妃,指责道:“胡说八道,我姐在公主府一共住了三十天,你儿子却只来了十八天,我都一天一天记着数呢,他哪有天天来,淑妃,当着我舅舅的面,你都敢撒谎糊弄,这可是欺君!”
被忿忿不平的林银屏,扣了一顶欺君的大帽子,刘淑妃心头大怒,脸上却还要客气的赔笑:“阿屏,你姐夫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想天天去公主府和银霞赔罪,可是……”
“公主府始终闭门谢客,将他拒之门外,他不愿意离开,你又经常冲出来,对着他破口大骂,他到底是个皇子,被你在大庭广众下责骂,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啊,这才……”刘淑妃一面诉苦,一面偷觑宣平帝,试图祸水东引。
林银屏闻言,大大啐了一口:“淑妃,麻烦你搞清楚前因后果!”
“你儿子偷养外室,私生外室子,闹了个人尽皆知,我姐的面子就过得去么?我骂他难道不应该么?他做对不起我姐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的面子?现在倒想要面子了!”
提起这一茬,刘淑妃更加郁闷:“这件事明明可以私下处理,不闹到人尽皆知,但是……”顿了一顿,刘淑妃还是忍不住嘀咕出声,“最先把这事儿吵嚷出来的,不正是你们公主府么?”
“你儿子做错了事,还想我们包庇他?我呸,你们母子算哪根葱,为了你们的名声,反叫我姐一个人吃下所有委屈,天下哪有那么美的事儿?做梦去吧你!”林银屏叉腰怒回。
正在御前,刘淑妃也不好和林银屏真吵起来,是以,她立刻改变路线,苦口婆心劝道:“俗话说的好,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恒儿和银霞到底……”
“这桩婚事,我还拆定了!”颐华长公主豁然从椅中起身,斩钉截铁道。
刘淑妃不敢和颐华长公主硬杠,只能盈盈含泪的去求助宣平帝:“陛下,恒儿真的知错了,他和银霞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宣平帝抬起手,朝刘淑妃压了压,示意她噤声。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宣平帝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明黄色卷轴,递给身旁的蒲八斤:“宣旨吧。”
蒲八斤展开卷轴,扬声唱念道:“燕王慕容恒,燕王妃林银霞接旨!”
慕容恒和林银霞双双跪到了地上。
这是一封和离的圣旨。
蒲八斤还没读完圣旨,刘淑妃已软倒在地,昏死过去,慕容恒更是豁然抬头,直直望向御案之后的宣平帝,唯有林银霞安静的听完圣旨,磕头谢恩。
林银霞与慕容恒和离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全京城。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次一日,宣平帝又接连下旨,褫夺淑妃刘氏的封号,并降为嫔位,燕王慕容恒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年,其外室子不允许上皇家玉牒,也不许冠以慕容之姓。
明天就是八月初一,打算吃完最后一顿午饭就滚蛋的林银屏,在吃油焖大虾时,忽然在饭桌上恶心干呕起来。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