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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陆辰安 30478 字 24天前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我爱你。天生如此。……

*

大年初十。

林星泽有事回了趟A市。

临走, 特意给时念留了张卡。

怕不够,支付宝又直接转了点零用。

时念收到短信时,数了数小数点前的零, 人都吓傻了, 差点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

晚上打电话给他以后才知道,这是他转给自己的压岁钱。

她说她不要。

他说敢打回来试试。

她就真转到软件点了付款。

结果,林星泽这精的,早把她好友给删了。

时念拿他没办法。

来回加上往返一共耽误了三天, 时念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 某天通着视频,突发奇想,说想养一只猫。金渐层, 胖乎乎一只,连名儿都想好了,就叫小星星。

意思是他不在,她至少还能有个伴儿。

林星泽当时没接茬。

于是时念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没听着,后来再被老师临时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打断, 重新忙起来之后,便彻底忘了自己这么顺嘴提的事儿。

没成想。

等他回来那天。

怀里还当真提了个透明的宠物包。

时念一下就看见里面的小家伙。

眼珠黑溜溜的,漂亮极了。

“你买的啊?”她肉眼可见地开心,眼睛恨不得黏上去,一点没往他身上瞅。

“饿不饿啊?”随口一问。

真行。

“一定累坏了吧。”语气够敷衍的。

真有良心。

林星泽一手抵着她脑门往后推,一手拎着包背到身后, 啧声:“先洗手去。”

时念:“你去呀。”

“……”林星泽气笑了:“我说的是你去。”

“我刚洗过。”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不信的话你闻闻呢。”

确实,有股淡淡的花香。

林星泽挑了挑眉,没说话。

“好吧。”她以为被识破,蔫下去:“刚刚做完ppt, 还没洗过。”

林星泽:“……”

俯身,把猫扔在门外。

他没忍住,伸手穿过她的胳膊,把人紧紧摁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问:“想我吗?”

“想啊。”时念仰着头承受。

林星泽脸埋在她颈间,贪婪感受着她的气息,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想念全都兑换回来,一点点地轻啄。

“杳杳,你好香。”他呢喃。

时念懵了:“我没……”

“我知道。”他打断她,缓缓动手放开,主动与她拉开距离,探指,将她鬓角凌乱的发勾至耳后,笑:“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也真的好想你。”

风从窗边吹进来。

她的发稍又一次垂落,养得有些长了,尾端不小心轻扫过他的指尖。

一如既往勾得人心发痒。

林星泽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忍不住牵她手的场景。

大巴车。

她气息清浅,将他笼罩。

混杂在无数人群中,竟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其实时念。

我曾经也时常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特殊引力。

如今再看,原来是费洛蒙起了作用。

比心动来得更早是基因选择。

我爱你。

似乎天生就该如此-

林星泽送她一只猫。

时念为此高兴了好几天,注意力同时被分去不少,后面几周改稿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

整个人每天神清气爽。

相比之下,林星泽就没那么好过。

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星星犯冲,他只要一靠近它,就止不住打喷嚏。

后来索性连夜发起高烧。

吓得时念赶紧腾了个客房给猫单独住,严令禁止它再靠近卧室。甚至不好意思地和林星泽商量,要不把猫送回去算了。

可是他却说不用,喜欢就留着吧,反正他年后就得回A市。

显然,时念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猫?”

“舍不得你。”

林星泽揉了揉她的头发:“乖。”

时念当即炸毛:“林星泽,我刚洗的头发!”

“……”

年关一过。

气温逐渐回暖。

时念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日子过得滋润极了。只不过偶尔,但也只是非常偶尔的情况,比如忙里偷闲的周末,她抱着小星星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时,总会想林星泽这会儿在干嘛。

“说,你爸爸为什么还不给我打电话。”

小星星喵喵叫了两声。

“你也想他了对不对。”

“喵——”

“那要不,我带你去找他吧。”

时念决定下得快,当时就拿起手机看票。

然后——

导师消息就是在这个当口弹出来的。

理想拉回现实。

时念缓缓叹了口气。

唉。

忘了自己没假期。

她不情不愿地把猫放下。

点开文件看

——是那个论坛选拔的最终赛制安排。

时间定在下个周末。

三月初七。

时念转手回了个“收到”,随后扣熄手机,起身,打算去卧室再把稿子顺一遍。

本来已经走出去了两步。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住。

犹豫几秒之后,又折返回来,捞起手机给林星泽打电话。

原先怕打扰到彼此正常工作。

他们基本除了每日定点视频,其余时间约定俗成都是打字交流。

可今天是个例外,而且又刚好周末,多打一个,貌似也不过分吧?

时念这么自我安慰着。

忙音响了两声,他接通,咳嗽着“喂”一声。

时念皱眉:“你感冒怎么还没好?”

她前几天打电话时,就瞥见他背景在医院,问他怎么,他说是给外公买药,亏她当时信以为真,后面没两天,突击找他,死活打不通视频时才察觉不对,佯装生气和他闹,才连线成功。

发现他在吊针的瞬间,心慌了一瞬,脑中如同有股电流激过,空白成一片。

隐隐约约,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

可惜她没能抓住。

他在画面另一边出声轻笑:“可能上次发烧的后遗症有点严重。”

“你要不去查查是不是哪儿过敏啊。”时念看得着急,恨不得穿过去揪他去检查:“要是真不能养猫的话,我还是把小星星送走吧。”

“没事。”他依然是这句话,语气轻松:“以后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再后来的几天视频,他都是在办公室。

瞧他面色恢复得不错,时念也就没再多想。

“好了。”他说。

过了阵子不见她吭声,又笑了下:“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

“我比赛时间确定了。”时念眉心还拧着,切了屏幕百度查着感冒长时间不好的原因,搜到一条——免疫力低下,停住。

“嗯,什么时候?”

他答应过她要来看的。

“下个月七号。”时念心不在焉地回。

闻言,林星泽点点头:“行,我买票。”

“林星泽。”她忽地抬眼盯向他:“你之前过年前说,忙完要和我聊什么来着。”

他顿了下:“怎么。”

“现在聊。”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乱得不行。

林星泽表情看不出波动:“现在怎么聊?”

“……”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淡声:“我大概十分钟后还有个视频会议。”

看出她不太高兴,又叹口气,下意识就开始哄:“听话好不好,现在真没法聊。”

“等比完赛,我当面和你聊。”

“……”

时念最终妥协。

电话挂断。林星泽懒散掀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你怎么还没走?”

被抢了工位的周薇头顶缓缓冒出一个:“?”

林星泽想起来。

“不好意思,习惯了。”他不紧不慢地从落地窗前的办公椅上起身:“你忙。”

“等下——”她叫住他。

男人不耐侧身,扬眉:“还有事儿?”

“……”周薇真要被他给气死:“大哥,这话得我问你。”

林星泽示意她继续。

“你说你好好的,和你爸断什么关系呢。断就断了,也是,和顾家没感情拉倒,那你答应谢久辞找周叔退婚干嘛呢,行,我承认你这事儿做得够爷们够兄弟,我还由衷挺感激你。但是老爷子那儿呢,奥,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徐悦给救回来的半条命,人让你去陪着她吃顿饭而已,这个面子都给不了?”深呼吸,周薇一口气不见停顿,最后总结:“你就纯自己作的众叛亲离。”

林星泽点点头:“说完了?”

周薇仍是好言相劝:“我说真的,老爷子私下念叨你好几天,你说你趁生病赶紧服个软不就完了,干嘛非得把自己折腾得……”

“你信他那是正经吃饭?”

“……”周薇噎了下:“你就装装样子呗。”

“装什么。”林星泽蓦然冷嗤,满不在乎地开口:“背着自己媳妇儿和另一个女的烛光晚餐?”

“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又不是她一个,大家都在。”

“那更不行。”

林星泽烦躁极了:“就是因为你们全部都向着徐家,说着什么徐悦可怜,那么我的时念就该受委屈吗?”

“……”

“话不是这么说的,阿泽。”

周薇试图劝和:“当初老爷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大病未愈,嗓音还沙哑着,尾调含了颓:“他要真想为我好,就不应该至今为止还拎不清地想戳和我和徐悦。”

“这不是她……唉。”周薇无奈。

“她是救了老爷子没错,可我给了她股份,难道还不够么。”

“你觉得情和钱能画等号?”

“那就谁欠的谁还啊。”林星泽讽刺扯唇:“关我什么事儿呢。”

“……”

“说白了,你们偏心徐悦,不就是不想得罪他爸妈吗?她还有爸妈。可我的时念呢?”

林星泽苦笑了一下:“当年所有人都贬低她的时候,我他妈还像个白痴一样怪着她,给足了老爷子和顾启征面子,任由徐悦接近。”

林星泽从没料到,那段时间时念会同时承受了来自这么多方的压力。

偏偏挑在他们吵架的那些天。

如她所言。

他一直怪她离开。

否则不会在她走后第一次打来电话时,张口说出那些违心话。

讲到底,还不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

初十赶回来,目的就是和老爷子摊牌。

趁一家子都在,摆明了态度。

原本做好了准备了断,却不想,气得老爷子当场差点没缓过来气。因此,出于自责的林星泽便主动退一步说,年后会滚回来陪他。

这才又有了这一遭得寸进尺。

“你这样,时念知道么。”

“哪样?”

“你的病,包括你为她做的这些事。”

“快知道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等她比完赛就摊牌,聊完之后就扯证,没想瞒她。

要定她了。

“难怪。”周薇想起他那条朋友圈:“你话说那么肯定。”

林星泽不置可否。

“可是据我听说,时念可有个青梅竹马……”

“你消息哪儿来的?”

“陈硕说的啊,他哥们。”

周薇思考了一下:“大概就是之前在医院见到过的那个?”

“你记性还挺好。”

他嗤,说不上的阴阳怪气。

周薇撇嘴:“一般般吧也就。”

“还有什么要说的?”

“人家小时候救过时念。”

“怎么说。”

“重度过敏,那男的及时发现的,后面在医院陪了一晚。”

周薇只捡主要的讲:“那天以后,时念就跟着他了,后来因为她那个妈,才来了A市。”

林星泽半天没说话。

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还有两件事。”周薇说:“一个是,你当年出国那天,时念貌似出了点事儿。”

见他没反应,叹:“梁砚礼给解决的。”

“在外违规伤人,记了大过,基本这辈子晋升是没希望了。”

林星泽掀眼:“你想表达什么。”

“别着急,你先听完。”周薇声很淡:“还有第二件。”

“说。”

“之前你非不听劝回国那次,在医院门口看见的情况也许……”

男人漆黑凌厉的眉眼压过来。

周薇长呼了一口气,继续:“是真的。”-

转眼就到决赛的日子。

时念一个人在后台背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要拿出手机看一眼。

林星泽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家里出了点状况,今天大概率赶不去她比赛现场。

时念也不是矫情到轻重缓急不分的人,当即发语音过去说没关系。

停一会儿,又问:“怎么了?”

可对面却没再回。

时念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出神。以至于背后传来脚步声,她都没能及时发现。

来人无奈,只好伸出手,拍了拍她。

时念吓一跳,转回身。

“好久不见。”林慕弯唇,朝她笑了笑。

时念扣灭手机:“好久不见。”

大学毕业后,林慕考研去了外校,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双方简单寒暄一番,沉默。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能和你有机会站到同一个高度。”

林慕笑着打破局面:“挺不可思议的。”

“……”

时念张了张口:“我说过,你很厉害。”

“你拉倒吧。”林慕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年要不是你,我估计早没命了。”

“活着多好。”

“是啊,活着多好。”

林慕垂睫,突然说:“你知道姚慧和朱明磊的事儿了吗?”

“嗯。”

“我其实欠你一句抱歉。”她郑重其事:“要是我那会儿有勇气替你出面解释就好了。”

“都过去多久了,提假设没意义。”时念摇摇头:“况且,你那阵本身就自顾不暇。”

“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犯蠢,竟然想着为这么个男人自杀。”林慕半开玩笑:“甚至一开始还听信了姚慧挑拨,觉得你这人孤傲又自大,背地敢做不敢当,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丢人。”

“没有吧。”时念莞尔:“真心爱一个人,不丢人。”

“那也要看值不值。”林慕深呼吸:“并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的。”

“这倒也是。”时念肯定。

说到这儿,林慕忽地想起什么:“你是怎么知道他俩好上的?”

连她自己也是上回比赛才撞破。

“前段时间,我男朋友送我回学校碰上了。”

“你交男朋友了?”

关注点偏移,实话实说,林慕挺好奇。

时念唇角漾出弧度,冲她扬手:“是啊,戒指都戴咯。”

“谁啊,福气这么好。”她揶揄。

“高中同学。”

“就你曾经说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有照片吗?快给我瞅瞅。”

时念想了想,说:“没有。”

“不是吧,你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拍过?”

“拍过,之前分手删了。”

时念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冷不丁震动。赶忙拿起来看,原来只是条广告推送。

失望又点回他头像。

突然。

发现他重新开放了朋友圈。

心跳陡然加速,她毫不犹豫地动指点进去。

身旁林慕顺势扫了眼。

瞧清倒数第二张照片时,一顿:“这人……”

“我貌似在哪儿见到过。”——

作者有话说:1.

你是前世未知的心跳。

你是来时胸前的记号。

未见分晓。

怎么把你忘掉。

——《千年》

十个百年的十个十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不惧生死,甘心为爱苟延残……

*

时念不紧不慢地从手机中抬眼。

林慕说:“你把那张照片放大我再看看?”

时念听从照做, 双指外划,贴心把屏幕递到了她眼前。

“对了,我想起来。”林慕眯眼思索了近两分钟, 终于确定:“就那天, 你拼死把我从天台扯下来,碰巧你哥打来电话,你昏过去之前,强撑着一口气让他过来带咱两去医院, 记得吗?”

她说的。

是五年前, 她们大四考完期末。

各年级安排不同。

宿舍只留了时念和林慕两个。

彼时林慕仍自顾自把她视作情敌,时念刚被导员叫去谈过话,那几天正忙着收拾东西, 准备搬宿舍。东西有点多,她搬得慢,所以两个人又暂且将就住了几天。

也就是那些天的最后一天晚上。

时念迟迟难以入睡,半夜听见动静,忽然觉得不对劲。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 鬼使神差就穿着睡衣跟林慕走出去了。

离得不算远,甚至能听着她和朱明磊打电话时说的话,大概就是一些无用的挽回。

但她可能因为沉浸在情绪里,没发现。

就这样,时念一路跟她来到了教学楼顶层。

那会儿貌似是夜里十一点多。

正是除夕夜最安静的时刻。

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钟声祷告。

时念眼睁睁瞧着林慕跨过了围栏。

那天的风格外大。

她听到林慕近乎绝望的恳求飘进耳朵:“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说清楚呢?!”

朱明磊没说话。

时念手冻得发僵。

再过一会儿,朱明磊的声音总算滤出电流, 可态度却和那日咖啡厅与她相谈时截然不同。

“林慕,你知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最好跟死了一样。”

“你以为我不敢吗?”林慕苦笑。

“随便啊, 别骚扰我就好,你好自为之。”可惜对面毫不心软,说完就利落撂断了电话。

时念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风静静吹着。

她看见林慕擦干了眼泪,起身。

站到了墙阶上。

“等一下——”

时念出声。

林慕动作停住,慢半拍地侧身回看了一眼,蓦地冷笑:“你来做什么?”

“刚刚全都听着了是么?”她眼中忽然淬上一抹了然的恶毒:“心里很高兴对吗?抢别人的男朋友很有骄傲感是吧?”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骗谁啊时念。你不喜欢他,前段时间总是你在我耳边夸他。”

“那是他求我——”

她卡住:“算了,没意义。”

她看破了朱明磊的两面三刀。

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孩因此而受到伤害。

“没意义。”林慕喃喃念叨着这三个字,自嘲轻笑:“时念,我不像你,我没有你那漂亮的皮囊和聪明的脑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就会有无数男人上赶着献殷勤。”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早已厌倦了孤独。”

“也许在你眼中根本就瞧不上的,我这份潦草荒唐的爱情,却是我梦寐以求而求不得的。”

时念语气很平:“你怎么知道我瞧不上。”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林慕眼神骤变。

“我的意思是,”时念强拉唇角,看向她:“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爱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淡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没有刻意夸大苦难,没有渲染煽情,就是安静地平铺直叙。

剔骨剖心,把自己的伤疤完全撕开暴露给一个关系不算相熟甚至堪称敌对的——

陌生人。

毕竟在林慕分手之前。

她们大学四年没有说超过三句话。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时念嗓音轻柔,如同自带一股魔力,轻易就将人心口的躁郁抹去:“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她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再坚持一下吧。”

林慕犹豫抬手。

天空在这时猝然亮起一簇烟花。

紧接着。

接连不绝的炮竹声似惊醒了女孩的梦境。

“不要!”她猛地踉跄朝后退了一步。

时念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扎,时念半只胳膊挂在不锈钢围栏的裂口处,随着两道相抗力道吱呀呀地晃,突然,撞上一个尖刺,划出一条不浅的伤,鲜血涌出,染红了林慕的一双眼。

“放开!”她不明白:“你救我干什么。”

时念虽吃痛,但依旧死命不放手。

林慕在她的执拗注视中逐渐败下阵。

她卸力走下来。

“时念,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两人隔着道蛛网般的围栏相望,时念因她这个姿势变化攥她手的动作也不再那么费劲,总算后知后觉感觉到了疼,拧眉。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她没来得及管,看着她,开口:“林慕,为爱而死很酷,但活下去,一切才值得歌颂。”

林慕被她这句话震在原地。

“我曾经,很想他的时候,也有想过死亡。”

时念说得缓慢:“但我后来又觉得,还是活着好一点,至少活着还能在梦里见到他。”

她胳膊还在流血,滴答滴答地溅到地面上,细微声响很快淹没在背后嘈杂喧嚣的世界中。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和你同姓。”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时念笑了下:“林慕,我想他了。”

她哭了。

林慕感觉她抓她的力道松了点,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般,身子慢慢滑落,伴随着一道突兀铃声的响起。

……

“你昏迷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醒来,着急忙慌地拿手机下楼,却被你哥拦住。”

林慕观察着她的表情,说得委婉:“你那时情绪太糟糕了,最后他只能抱你回去。”

“我跟在你们身后下来,余光瞥见外面树边站了个人。”

她又仔细核对一眼照片。

“就是他。”-

比赛开始前。

主持人临时宣布了一项新消息——

A市谢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近期联合南礼签订合作,将破格签约此次比赛的获胜者为首席编剧。

满座哗然。

时念对此却没什么功利心。

因为她此刻正盯着林星泽的朋友圈出神。

照片明显是抓拍,身后大屏幕上恰好展示的是她大学到研究生阶段的所有证书。

而他配文只有简明扼要的五个字,态度一如既往的散漫嚣张:【我老婆牛逼】

“……”

时念扫了一圈评论,莫名脸颊发烫,抿唇想了想,觉得还不如当作没看见的好。

信息他仍然没回。

大概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打扰他。

台上,姚慧讲完致谢,轮到评委点评。有道蛮年轻的男声,半笑不笑提了个问题:“你这本子里故事有原型吗?”

时念顺着声看过去。

姚慧愣了下,很快敛去慌乱,莞尔:“纯属虚构。”

“哦。”隔得挺远,她看不清人脸,只依稀辨得个大概,眼熟:“那真是巧,和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有点相似。”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姚慧攥了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改天或许有机会能麻烦谢总引荐一下。”

男人未置可否。

一轮小插曲结束。

时念上台鞠躬,鼠标落在幻灯片插件上,双击,思路清晰地进行汇报。

期间,眸光不经意往评委席落了一眼。

看清中间那人面前竖起的名牌——

谢久辞。

他没往她这边分神。

手上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笔记本键盘。

俨然一副公子哥来玩闹的作派。

时念讲解结束,落下最后一句话。

“以上,感谢诸位聆听。”

指悬停在esc按键,时念垂睫,收回眼,思绪倏尔卡顿半秒。

脑海没来由地频闪过“亲身经历”四个字。

不可能。

被姚慧抄走的那个故事明明是她胡编。

写的是类似于《霍乱》二创,男女主因家庭和自身原因而被分开,彼此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等待后重逢,其中一人不幸身染重疾,终于在死亡来临前,直面内心,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本不惧生死,却甘心为爱苟延残喘。”

静默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

时念右眼皮开始猛跳。

可还没等她细想,很突然地,音响便嘶啦一声划破了偌大礼堂里肃静的假相。

大屏计时停止,显然是被人操纵了投影。

电流不稳,闪动几下之后赫然出现黑底红字循环滚动的一行大字——

爆!知名教授纵容爱徒姚慧抄袭。

陈老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拍桌站起:“时念!”

时念茫然抬头。

“你疯了吗!”不远处,昔日导师没有一点往日德高望重的样子,估计是由于心虚和愤怒,气得指她鼻子的手都在抖。

众人议论纷纷。

时念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没吭声。

姚慧径直冲上台,错过时念要关电脑,可离奇的是,那屏幕就跟中邪了似的,怎么也退不出来,急得她干脆转身想去拔电源。

然而。

有人没给她机会。

林慕一个跨步上前,阻挡住她的举动。

姚慧恨恨抬头:“是你?!”

话音未落,背后屏幕涌现出一系列的聊天记录、以及办公室的监控视频录像。

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讨论声渐大。

陈老师失魂落魄地瘫坐到椅子上。

完了。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姚慧怒到失去理智,指甲抓向林慕的腕,咬着牙不甘质问。

林慕反手甩开她:“为什么,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她施舍她一眼,走近,拿起话筒。

姚慧意识到什么,慌张想去夺,却被林慕巧妙躲开。

随后。

时念听到了林慕口中迟到的“抱歉”。

……

林慕当众检举了姚慧和朱明磊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洗刷了曾经黏在时念身上所有的不实冤屈。

人云亦云。

唾沫星子差点淹死人。

时念却不想管,眼睛紧锁着回身欲离开的那道身影,忙不迭追了出去。

“等等。”

她小跑着,到礼堂门口伸手拦下他。

谢久辞双手插兜,一侧胳膊夹着电脑,低眸睨她。

没吱声,在等她张口。

“那个,我想问问你……”

谢久辞挑眉:“以什么身份?”

“……”

时念被他问住,没听懂:“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赶时间。”他说着,提手看了下腕表:“五分钟,一个问题。”

“你想好,究竟是想问刚才发生的事,还是——”

“我要问林星泽。”她说。

她其实想问问他那句亲身经历是什么意思。

谢久辞点点头,兀自把话补完:“关于他为什么今天没来这儿的事。”

男人笑了下,看破:“这两个可都跟他相关。”

时念一怔。

“你还有三分钟。”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时念指节蜷了蜷。

原本组织好的语言被打乱,她也不知怎么,临时就改口变成了:“他为什么没来。”

“确定没?”谢久辞扯唇。

“……”时念犹豫着。

“倒数一分钟。”

“嗯。”

没关系。

她还可以直接去问徐义。

“他被老爷子扣住了。”谢久辞实话实说:“之前除夕,本来好不容易说服老爷子同意,后面你又临阵改期,老爷子便死活不肯再松口。”

“加上徐悦先前救了他,”

他点到为止:“今天人姑娘生日,就只提了让林星泽陪着吃顿饭这一个要求,所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放他来见你。”

“……”

原来是这样么。

谢久辞时间观念强,不多不少,回答完恰好卡着点:“行,没事我先走了。”

“场面活。”他勾唇:“我也得赶去卖面子。”

轻描淡写撂下这么几句话。

谢久辞便提步与她擦肩而过,离开了。

旋转门开了又合。

刮进来一阵不小的风。

无声无息-

时念没什么精神地回了家。

一进屋,暖气扑面,她眼眶蒙起一层雾。

听见动静,小星星哒哒从屋里跑了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裤腿轻蹭。

时念弯腰把它抱起来。

钥匙放在玄关上。

扭头窝进沙发,她单手捞手机摁亮,同城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方才剧本大赛的那场风波。

时念连点都没点进去,直接切软件到微信。

他照样没回消息。

也许真的在忙。

时念动手编辑文字:【林星泽,我已经比完赛啦,有点想你……】

还没发出去。

梁砚礼的电话打进来。

界面闪退。

时念抿了抿唇,皱眉接起:“喂?”

“你人在哪儿呢?”他那边听着很着急。

时念一时无言。

“如果在学校,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怎么了?”时念心口一慌。

“你今天参加比赛的信息不是被泄露到网上了吗?我怕被那个人盯上。”

“他不是还在局子里吗?”

“前两天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闻言,时念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南礼大学西门门口。”梁砚礼迎着风声在电话那头回:“我也是刚瞧见消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行了,没事了,准备撤……”

“喂?”

时念直觉不对劲:“梁砚礼,能听到吗?”

尾音戛然。

时念听着听筒传出来的忙音,静了一秒,二话不说站直身,朝外跑,慌乱到连门都忘了关。

边跑边颤着手打电话报警。

预感越来越不妙。

她只能内心祈祷梁砚礼千万别出事。

……

林星泽下飞机以后,手机开机。

看了眼时间,估摸她已经快睡下。

于是便也没再回她下午发来的那条微信。

极限赶场。

一直等切了蛋糕才走,也算给足徐家面子,才终于换得老爷子金口一句放行。

打车回小区,路上刷到新闻,拧眉给谢久辞拨了个电话,结果对方没接。

林星泽蓦地嗤声。

行。办的事真他妈行。

气不过,联系周薇把网上视频全删了。

怕时念为此糟心,特意让师傅绕远,先去了趟花店,给她买了束粉荔枝,然后又找了家没关门的甜品坊,让店主帮忙按图给做了个蛋糕。

前几天小姑娘嘴馋发给他的。

林星泽悄悄让把上面的芒果换成黄桃。

反正看不出来。

实话说,他现在有一点累。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他就觉得这点疲惫和困倦压根算不得什么。

内心像隐隐燃烧着一簇火苗,支撑他生命存在的事实。

可这些雀跃的念头,却在看见家门大开,而门内却空无一人的一瞬间,猛地如凉水浇头。

手边的花和蛋糕掉落在地。

他蹙眉,走进卧室转了一圈。

半夜。

猫不在。

人也不在。

室外那么冷的天。

外套甚至还挂在衣架上。

……

林星泽迅速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1.

最想你那一年。

连别人仅仅只是和你同姓而已。

我叫出口的瞬间,眼泪都无法止住。

——《十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日子还过不过了。……

*

第一遍没打通。

林星泽眉心打着结, 大步朝外走。

第二遍响了三声被挂断。

林星泽眯了眯眼,深呼吸,打出去第三遍。

关机。

恰好谢久辞的电话回过来。

林星泽没让他说话, 张口就是报了串号码。

“查一下最近定位。”他沉声。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儿, 似乎气笑了:“我是你奴隶?”

“就问你能不能查?”他没耐心和他开玩笑。

谢久辞嘀咕:“我真是欠你的……”

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窸窣声响,林星泽站在料峭冷风里,感觉手指都被冻得发僵。

“找到了。”他跟他汇报:“最近一次开机时,位置是在……”

停顿片刻, 吐声:“永安西街3号。”

林星泽:“那是哪儿?”

“南礼大学主校区西门口附近的巷子。”

“行, 知道了。”脚步慢下来。

“你让查的这谁手机号?”查完才想起来问。

“管的着么。”林星泽气还没消:“我他妈拜托你处理事情,结果被你弄成什么样?”

“怎么。”

“你自己说怎么!”

提起这个,林星泽就火大:“我让你来搞破坏的?人好好一个活动, 你就不能等比完赛?”

“那效果哪儿够?”谢久辞懒洋洋搭腔:“你不知道啊,想让一个人跌落谷底最快的办法就是趁人多制造流言,等比赛结束,黄花菜都凉了。”

林星泽磨了磨牙:“可是我老婆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很久。”

他知道,她多想要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不是让主办方发声明了吗?”

谢久辞浑不在意:“她赢。”

“你是瞎了看不见网上质疑内幕是吗?”

“……”谢久辞是真没看见。

“算了, 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来。”

林星泽烦得不行,看了眼手机,发现快没电:“还有事儿,挂了。”

“诶——”谢久辞本想说点什么来着。

可惜林星泽已然耐心告罄。

挂断电话的时候,电量还剩百分之一。

林星泽用这百分之一的电快速扫了眼地图, 重新把手机摁灭,插回兜。

抬脚走到巷口。

一堆人围在那儿。

林星泽原本没太在意。

自顾自往前继续走几步,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 又退回来。

垂眼,就着月色的反光。

看清了孤零零躺在墙角的那枚戒指。

呼吸重了重。

他上前,躬身捡起来。

恰好听见人群中传出的对话——

“刚刚那小姑娘还挺勇敢的。”

“可不嘛,敢不管不顾挡在男朋友面前。”

“拿刀的那个光看面相就不是好人。”

“幸好警察来得及时,没受伤。”

“小年轻就是好啊,我看那小伙子身上还穿着军装,帅的嘞。”

听到这里的林星泽偏回头,冷不丁哑声问一句:“有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正好梁砚礼在,时念想起先前答应林星泽的事情,决定跟他聊聊。

他说自己还没吃饭。

让她给个面子,吃完饭说吧。

话都点到这份上,时念没法再拒绝,于是点头应下,吃饭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关机,只好麻烦梁砚礼给自己扫了个充电宝。

充满开机。

时念思绪片刻飘忽。

愣神的功夫,后知后觉感觉无名指的地方有点空,突然就什么心思也没了,蹭一下起身,拔掉电源,兀自去前台还了东西后,便原路折返。

两人吃的算夜宵。

露天烧烤。

梁砚礼忙扫码结账,腿勾着椅子,退出来,隔空朝老板摇了摇屏幕示意以后,快步追上她。

“干嘛去。”他皱眉:“不是说聊聊?”

时念:“我戒指不见了。”

“什么样的?不行我赔你一个。”

估计是方才和靳南争执时,掉到哪儿了。

“不一样。”时念心很慌。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他说:“哥,我想着要不以后咱两尽量少联系吧。”

梁砚礼脸色慢慢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时念安静看着他:“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像今天,你要是不来找我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靳南是靳嘉的弟弟。

当年,靳嘉出事以后,林老爷子让林星泽小姨夫周云泽出面处理,A市待不下去,转来了江都一所职高,好巧不巧,过几个月回学校,听说从北辰转来个女生。

姓时。

他对他哥那段经历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哥是为一个叫时念的女的才奋不顾身挡刀落了残疾。

同年就受不了落差自杀。

父母也因此一夜白头。

心里有恨,他趁除夕夜父母睡下,披件外套去学校,原本其实没想怎么着,蹲在教师宿舍楼下的树边冷风吹了半晌。

烟抽没了,总算想明白,好像也怪不到人姑娘头上,他哥自愿的。

起身正要走,忽然,看见有个人影脚步踉跄从他面前经过。

下意识跟上去。

就听见她哭着和人打电话。

零星几句,没听太清,依稀能猜到对方身份

——她就是时念。

而距他们几步之外,站了个男生。

军装常服。

眯眼看他两秒后,快步走过来,一把女孩扯到了身后:“你是谁?”冷声质问。

“靳嘉?!”她看起来有些震惊,语调中夹杂一丝微妙的厌恶,靳南听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随着猜忌和不解的滋生而尽数上涌。

他想问个明白。

但男生没给他机会。

两人随即动手打作一团。

……

“而且当年,如果不是你不由分说地动手,也许……”

也许就不会被靳南讹上,也许就不会被部队记过,也许就不会怕他出狱寻仇。

后来,靳南社会上犯了点事儿。

梁砚礼趁机于暗中推波助澜,让他在局子里劳改了几年。

他手脚不算干净,把柄多的很。

但也够人精。

自然知道是谁的手笔。

可惜一晃好几年过去,职高那伙朋友早没人再知晓时念和梁砚礼的下落。

是以。

网上视频一传开,靳南就顺着找了过来。

可时念近来又不住校。

他蹲也白蹲。

没承想,意外逮到了梁砚礼。

靳南经过那点事儿,脾气也变得暴,当场就想偷袭动刀子,却被他发现,没得逞。

两人扭打之际,时念出现了。

身子挡在梁砚礼前面,试图和他讲道理。

靳南红眼盯着她看,像是看见了自己哥哥。

他问她:“我哥当年拼死护你的时候,你有过一点动心吗。”

前些日子,他也模模糊糊从父母口中得知了真相始末,明白是他哥先做错,但仍执着想要替他问个答案。

时念回答:“没有。”

然后靳南又问:“所以你喜欢他?”

梁砚礼攥在时念腕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时念感觉到,因此话也说得不留余地:“从来没有过。”

话音刚落,警察便来了。

闹剧终于就此收场。

“你这是怪我多管闲事?”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呢。我担心你有错了是吗?”

“没有。”

“但是哥,我有男朋友了。”时念轻声。

梁砚礼胸膛起伏。

“你不应该故意在外模棱两可。”她点破。

梁砚礼忽然无言以对。

“到这里吧。”时念转身准备离开。

她其实刚才有替他挡了一刀,小臂裹着的纱布此刻还在往外渗血,梁砚礼目光怔怔落到上面,喉结滚了滚,想开口,嗓子却发痒。

“时念。”

他明知她是在还恩,打定了主意要断,但仍是忍不住叫住她。

时念背影停住,没回头。

“假如你没遇到林星泽,假如我更早认清内心,假如……”他哑声。

“不会。”闻言,时念身子角度斜了点,打断他:“没有他,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爱上别人。”

梁砚礼脊背僵直,咬字:“你就那么确定?”

“对。”时念干脆道:“我非常确定。”

梁砚礼指尖蜷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她,妄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徒劳无功。

“你不是看过那本日记吗?哥。”

时念费力牵了牵唇角,语气直接,某种意义而言,也蛮残忍的:“我骨子里实际是个很卑劣怯懦的人,喜欢人也是,好感上头压得住,一旦察觉到不对,脖子缩得比谁都快。”

“这种长期养成的处事态度,让我对一切人际关系都充满悲观,很难再去相信谁,更别说,这种荷尔蒙上头的瞬时感觉。”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她笑了下:“和我相处,很累。”

“我……”梁砚礼不可辩驳。

“我想或许是我的不幸造就了我的幸运,我喜欢的人是林星泽,但也只能是林星泽。”

“不是他,就不会再是任何人。”-

时念独自回了那条巷子。

灯影昏暗。她摸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墙角一点点地找。

没有。

找不到。

时念快急疯了。

大冷的天。女人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衫,露出的后颈皮肤白得晃眼,一手捏手机,一手绑着白纱,蹲在地面上一寸寸地找。

来往人虽不多。

但也有几个热心肠的年轻男生,过来问她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边说,还边脱了外套递给她。时念礼貌拒绝了。

她直起身,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没事吧?”男生目露担忧。

时念摇摇头,没说什么,走了。

撑着逐渐昏沉的头脑回到家。

意外发现屋门虚掩着。有一束暖光从缝隙里面泻出来,幽暗静谧。

时念松弛的神经重新紧绷。

她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后退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对门没住人,电梯停留只有这一层。手摁上手机侧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门内传来几声咳嗽。

很淡。

但足够时念混沌的脑子分清楚是谁

——林星泽。

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时念明显感到小肘伤口处的痛感正逐步发酵,眼前随之蒙上一层水雾,连带着丢了戒指的委屈、和梁砚礼断交的失落、以及对于他陪别人过生日而错过自己比赛想要无理取闹的难过,统统在同一时刻涌进了鼻腔。

原来,她真的好想他。

来不及调整情绪,时念推门走进去。

动静惊动了沙发上支肘打烟的人。

林星泽轻飘飘地朝她望了一眼。

从她发红的眼到渗红的手。

没说话。

时念则顺着男人指尖那一缕青烟,看向了他手边,花和蛋糕扔在地上。

她不自觉拧眉。

“去哪儿了?”他开口,嗓音含着沙。

时念盯着他手中烧着的烟,视线无声息地掠过茶几上的烟灰缸。

“说话。”他透着疲。

那抹烟气袅袅,被窗边的风吹过来,存在感极强地掠夺着时念胸腔内的氧气。

思路断线,她捏了捏掌心,喉咙有些发干。

“去——找戒指了。”

“和谁?”林星泽问。

时念说:“我自己。”

“呵。”林星泽冷笑出声。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脸上表情甚至连半秒都没能维持住。

“那找着了吗?”他又问。

时念咬了下唇,噤声。

不对劲。

这样的林星泽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林星泽。他眼神很凉,冷得像腊月冰霜,冻得人无力喘息。

“又不说了是吗?”他似无奈,眼收回去,微微轻笑着摇头,腔调却平静:“时念。”

时念被他这一声叫得心脏骤停。

“戒指没了,猫也不见了,我就问你,日子还打算接着过吗?”他徐徐问。

随后,顶着她滚烫的注视,用力摁灭烟蒂。

时念整个人懵了一下,这才条件反射般回忆起自己离开时的状况。

对啊。

小星星呢。

她没顾上锁门!

时念沉重的脑袋猛地清醒,径直回身,要出去寻。

可他快她一步。

伴随“砰——”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林星泽成功拦停了时念欲搭上门扶手的举动。

她稍微侧回身。

“我他妈让你先回答问题!”

时念垂眼看着他。

林星泽依旧安稳坐在那儿,肘支在膝上,模样完全不像刚刚发怒摔过东西的模样,莫名颓,半晌,他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再问你一遍。”

他瞳仁是冒血丝的红,音色也沉,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她染血的衣袖,缓慢将垂在身侧的手握起成拳,青筋一根根暴起,关节的地方也因此而愈发泛白,骨节分明。

“刚刚和谁在一起。”他睨着她。

时念受不住,想躲开他的探究,却被他伸手扣住了下巴。

抬起,两双猩红的眼就这么相隔咫尺微寸的距离对视着,一双比一双倔。

时念心里有自责、有难过、还有不解,乱七八糟的情绪在高热体温下冲撞。

她终于启唇,声线轻轻颤,如实道。

“……梁砚礼。”

显然,比起预料之内的答案,林星泽此刻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伤哪儿来的。”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事,林星泽。你等等,我们先一起去找小星星好吗?”

“我要你现在说!”

“……”

林星泽低着颈,眼中的无力感不加遮掩,刺得时念心口一痛。她屏息,缓和半秒后便没再回避,垂下眼帘,出声:“伤是……”

“他给我打电话,我听见他那边出事儿,赶过去拉架,被对面划伤。”怕说起来复杂,时念着急想找猫,只捡了重点告诉他。

林星泽眸凝着她,蓦地轻笑:“你赶去救他?”他条理清晰地指出逻辑:“着急到没关门,让猫跑出去,替他拉架,才把戒指弄丢。”

他话里带刺,听得人心发堵。

时念张了张口。

“说起来。”林星泽缓缓松开她:“我倒是一直想问你,假如我就偏要和梁砚礼争个高低……”

又来了。

时念几乎没犹豫:“我选你。”

她忍着头痛,伸手去拉他的。

他眼皮坠下来。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断了。”她说。

林星泽看着她。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你以为我会信么?”

许久后,林星泽轻轻抽出手。

掌心落空,时念混乱的大脑里陡然升起一股没缘由的荒唐感。

还能说什么,人家不信。

“所以你是特意飞来和我吵架?”她累极。

林星泽默。

“不是答应过要把烟戒了么。”她意有所指地瞄一眼蛋糕,笑得苍凉:“玩忘了?”

林星泽皱眉咬字:“玩?”

时念却不再答,摁下把手,要出门。

“没什么,是我说错话。”她道歉:“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得去……”

“话说一半有意思?”

“时念,你真的厉害。”

“两句话就能把我训得跟狗一样。”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再想想,我们的关系。……

*

很难听的话。

时念久久不再有动作。

情绪翻滚, 林星泽俨然一副什么都料定,不管你解释也不乐意听的审判者模样,点点头, 继续:“也是我够贱。”

他嗤笑:“非得大晚上赶飞机过来, 放下全部事不管来找你,为见你一面连饭也没吃。”

“一回回让步,脸打得啪啪响。”

“结果还反被你揪了错来倒打一耙……”

时念受不了了:“我怎么倒打一耙了?”

林星泽双眸赤红地盯着她。

“我和你实话实说,你不信我, 我他妈能怎么办!你用你的评判标准给我定罪, 主观道理全在你那儿让我怎么翻供?”

她抢话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那么介意梁砚礼,明明我和他……”

“你和他怎样!”林星泽陡然暴怒, 声音散进萧瑟寒风中,透露出无尽的疲倦与歇斯底里,他笑着,却又不像笑,一声过后, 嗓音又恢复冷静,平得不见波澜:“问题就在于你清楚知道我的介意却还是他妈地明知故犯。”

“……”

“时念。”林星泽突然喊她一声:“忠诚对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我和他没什么。”时念强调。

“没什么……”林星泽磨了磨牙,强咬着字音出声:“没什么,你就敢不要命地为他挡刀?!”

“说了,这只是意外。”事已至此,她无力改变, 只能叹:“你如果非要挑刺,我无话可说。”

“OK,”他干脆折中,再退一步:“那你想说什么, 来,我听着。”

“……”

“说啊,怎么不说了。”

时念卡顿在这儿。

“十年前,” 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回应,他侧身,熟捻转去茶几边,躬身摸了烟盒,抖出一根后偏头拢火,尾巴咬进嘴里,这次完全没再顾忌她,与此同时将话题一转,直接说:“在北辰附近的酒店楼下,我瞧见你们抱在一起,你后来狡辩说那是因为他要走了,算告别拥抱,对吗?”

火苗烧着,他食指下压,扔了打火机。

时念无意识地动唇。

“五年前除夕。”青色烟雾缭绕,林星泽眉眼匿在那一点猩红背后,似隐若现,显得不大真切:“南礼校门口,他抱你上出租车。”

指尖弹烟,他无声笑了下。

“去医院是吧。”

“……”

“也行,能理解。”

“毕竟咱两当时分手那么久,你任由别人误会那是你男朋友,我怪不了你。”

一字字的吐息清晰钉入时念的耳骨,她垂在身两侧的指尖细微发着颤,转提起另一件事。

“所以,五年前除夕那张流星雨图片,就是你发给我的。”

肯定的语气。

所有一切串联通了。

那些每年不定时出现的甘孜文旅宣传彩信,那条在她劝林慕活着时响起的信息提示,那个后来在她无数次回拨却始终无人接听的陌生号码。

是他。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林星泽不想答,只问她:“那今天晚上呢?”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时念不让步。

“不希望看你难过。”林星泽轻笑,快速将她的话头一笔带过:“这样可以了吗?”

“……”

时念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该你回答。”没给她留思考的余地,林星泽重新把情况抛到表面:“你比完赛在家待好好的,怎么就非得出门……”

他大概是觉得荒唐:“救他?”

“我怕他遇见危险。”

“一个大男人,用得着你去救?”

他平常连个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做,她倒好,上赶着去给另一个人挡刀。

眼前一片红。

她和他,都是。

“所以你现在就是盖棺定论地认定了我和他不清不楚,是不是?”时念悟了,

他没吭声,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形如默认。

“那还问什么。”时念吸了吸鼻子,苦笑着转去推门:“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愿意听。”

“听不听是我的事儿,你说。”他给她台阶。

时念捏了捏拳,眼前不由自主地逐渐浮起一层薄雾:“不想说了。”

她难过到一点招没有,她想去找猫和戒指,她觉得他们俩目前状态都不对,需要冷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呼吸格外重,特别是笑的时候,还闷闷呛了几声,她忍住没回头。

“嗯,对了,你要是没吃饭的话,家里冰箱有……”

“没得聊了?”

时念垂下眼,死死咬着唇的内侧,压抑住细碎哭腔:“你还想聊什么?”

他不说话。

“或者等我回来再聊吧。”

她想了想,说。

“这么晚你要出去?”

“找猫。”

“猫比人重要?”

“……”

时念回答不出来。

重要啊,那是他送她的,当他们小孩养的。他连生病都舍不得送走的。

怎么会不重要。

但直觉告诉她这会不能说话,因为他的情绪不对。

是以,她缄默不言。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时没了其他动作。

背后。

林星泽盯着她背影,倏尔自嘲地笑。

为了梁砚礼把猫丢了,为了猫把他扔这儿。

可以。他懂了。

“成。那就这样。”林星泽吸了口烟,嗓子像被烫过了一样,哑得不行,灰烬再一次磕落,散下遍地狼藉,就像他们如今的关系,满目疮痍。

“你走吧。”

可惜时念此刻没搞清事态的严重性,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释,而是一种坚定的表态。

所有火气在看见她伤口时,飙到了最旺。

林星泽什么都可以原谅,但唯独原谅不了,她愿意为了另一个男人,不要命地豁出去。

那他他妈算什么。

于是时念离开了。

她走时冷得浑身发抖,顺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打着手电沿小区花园的角落找。

没找到。

孤身坐在棋牌桌边,忽地就有些难过。

伤口隐隐发疼,她眼泪没出息地掉,拿手背越抹越红,抽着鼻子摁亮手机,这才看到两个小时前他给自己打来的电话。

时念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他没追下来,她也不敢再回去。

怕吵架。

今夜外面的风吹得格外厉害,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可时念却麻木得感知不到,慢慢屈折了指节,在玻璃上轻敲。

万幸,她并没有删除短信的习惯。

那张照片并不难找。

她摁下搜索。

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被重新从信息箱里翻了出来。时念看也没看,直接拉到最底,点进去,目光由下而上地一一扫过。

2006.12.12:【甘孜文旅局最新发布,双子座流星雨将于13日晚……】

2007.12.13:【本市将于月末迎来……】

2008.12.29:【赏星揽月,九洲同赴。这个元旦欢迎您……】

2009.01.01:【除夕团圆日,星光再聚时,值此良节……】

2010.02.13:【图片/邀您许愿】

时念指尖发颤,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蜷指点开放大。

一张纯黑底的照片。

朦胧之中,有几道长短不一的光弧交错。

泪滴“啪嗒”一下坠落。

她慌张伸手去抹,却不小心双击误触到角落的位置。

意外再放大。

她留意到那里似乎有几个斑驳不一的色块。

很浅的灰,经底色相衬,略显突兀。

时念眼泪突然停住了。

脑子灵光一闪,开始调亮度。

曝光和对比度下拉到最大。

她终于看清了那两行小字——

时念这个骗子。

不等了。

……

黑屏许久的手机终于被插上电源,大概过了几秒,出现一道电子音。

开机,叮叮咚咚蜂拥弹出来不少消息。

然而林星泽没管,手肘抵膝,独自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直到控制不住被呛得咳嗽,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摁灭,捞了手机。

十一点四十五。

她已经走了二十分钟。

愁。

手机握在掌心里发烫。

林星泽却蓦地扯唇,自嘲一笑。想,总归脸扇得也够肿了,应该不差这一次。

碰亮。

指尖停在她号码上空半寸。

听见门口传来的响动。

偏头。

屋里没开灯。

时念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异常浓郁的烟草味。

月色暗淡又浅薄,她茫然站定在门边,离得不算远,甚至能瞧清他手机里还未来得及拨出的通话界面。

一瞬间,心猝然就没任何防备地软了一下。

然后就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微光。

她抬眸,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

“林星泽。”

时念轻轻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

他沉默,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动声色地按熄屏幕。

诡异的安静。

“猫找到了吗。”

片刻,他冷不丁张口问她这么一句话,声音沙极了,仿佛含着无尽的悲与疲。

有很多事。

错过了时机,就没了倾诉的欲望。

时念节奏被打乱,慌了一下,垂睫。

“没有。”

他忽然很淡地笑了声。

“明天,我会去找物业和保安调监控。”

她说。

林星泽没多大反应。

无奈,时念只好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抬起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慢慢抚上他脸颊,另只手扬起手机,给他看。

他无动于衷地瞥一眼,依然没说什么。

她身上血腥味太重。

他周围烟味太浓。

全被风吹乱,混在一处。

谁也闻不见谁。

“你说我骗你。”时念和他解释:“但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你……”

他不接话,像是无所谓。

“好,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当时发现了这是你,你有给我留去找你的时间吗?”

她脑袋昏沉,说不清是难过、后悔、还是自责,又或者,只是一种不理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当前这种局面。

遗憾啊,怎么能不遗憾,那些阴差阳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是整整接近十年的空白。

可他只是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你再装。”

时念问:“我装什么了。”

“我每年给你发的都是第二年的约定时间。”

“那你就不能直接……”

“我他妈还怎么直接?!”

林星泽手猛地攥住她的腕扯近,两人额头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相抵住,四目相对,场景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时念,我也是人。”

他看着她,眼仁里的血丝遍布,一字一顿地强调:“老子他妈不是你养的一条狗,更不是你随时随地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垃圾,任你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这种事儿,我受够了。”

“我一遍遍妥协,一次次退让,还不都是因为心疼你。”

时念快要呼吸不过来。

“而你呢。”

他另一只手箍上她的脖颈,有块硬质泛冷的东西硌得她皮肤生疼:“我可以不要求你能对我有所回应,但至少应该冷漠得一视同仁吧……”

林星泽看见她伤口渗血,心也跟着一疼。

“我没有过吗!”时念头一阵阵地疼,思路乱成一锅粥,原本想说的一腔话因他无比失望的质问和谴责语气全数溃散。

“我说我可以学着向你走,是你自己不要!”

“你拉倒吧。”

他怒极,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被她打断之后,声线也发起抖:“时念,我了解你,你嘴里说的‘学’,不过时临时起意想哄哄我而已。”

时念:“你今天就非要这么说话么?”

“难道我说的不对?”

林星泽冷笑着和她对视:“就像当年,我明明白白告诉过你,嘴皮子轻描淡写说的承诺和保证我不信,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你做出来的。”

时念哑然。

“特简单一个问题。”矛盾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偏移,连林星泽本人都不曾察觉,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也有怨:“不谈之前的破账,我就问你,异地异了这么久,你有过一次付出吗?”

他这话太伤人,戳中时念最敏感的神经。

“没有吗?”她失声问。

她的确一无所有,却心甘情愿把唯一珍贵的奉献给了他,带着献祭一般的决心。

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林星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反问:“有吗。”

时念卸力般松开手。

“那就没有吧。”

“……”林星泽深吸一口气,仿佛并不想听这个回答:“不说别的。”

“你有过一次想去A市找我的念头吗?”他激她:“估计连冲动都没有过一秒吧。”

时念眼睫颤动,却没辩驳。

随便吧。

“哪次不是我巴巴赶来找你……”

时念不想听,她脑袋真的快要疼死了,狠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是我让你找的吗?!”

“你要这么委屈的话,那就别找啊!有本事以后都别找,好安心去陪徐悦过生日啊!”

话出口成刀。到后面,时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发了高烧,脑子烫得要命,来来回回滚动着谢久辞说的那些话,他家里人还是不同意她,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仍困守在原地。

本来不怪他的,她也做好了要不管不顾跟着他的准备,可那点对她而言拼尽全力才鼓起的勇气却被他说得一文不值,没来由便滋生出痴嗔。

静。

话落霎那间。

风也像停止了流动。

空气稀薄到致命。

“认真的?”说话时,林星泽放了手。

时念别开头,没再看他。

他扯过手机直身。

下一秒。

“林星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爱你。”

在他即将提步离开之际,她还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没抬头,头发乱糟糟散在脸侧。

有点狼狈。

林星泽脚步顿了下。

她顶着他的注视慢慢撑身,站起来,回望。

气氛僵持不下。

她彻底亮了底牌。

可惜林星泽依旧居高临下,静静看她两秒后摇头:“时念,你压根就不懂爱。”

“你不会一直没意识到吧?我在你这,永远是第二顺位。”他低沉笑了声:“无论是面对人或事,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坚定选择过我。”

“你从来不信我。”

林星泽用一种随意的腔调陈述事实:“仗着我心疼你,不停糟践自己,得到了就不珍惜。”

“红绳、戒指,还有猫。”

他说得隐晦:“次次如此。”

“别说你潜意识里没觉得这不是多大事儿。”

“你总认为我就应该无条件哄着你。行,毕竟是我一手惯出来的毛病。我活该自作自受。”

“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我也确实乐意犯贱。”

“可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底线。”

“时念,我在意的不只是梁砚礼这个人,更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也许是关系发展太快了。”

他说。

“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好好再想想。”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

林星泽走了。

第二天。直到醒目阳光刺破透色的玻璃窗, 时念才从客厅的沙发上转醒起身。

头显然还昏沉着,脚步虚浮又踉跄,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药盒, 白色的药片咕噜噜滚落。

时念视线顺着看去, 落定在那束蔫巴巴躺在不远处地板的花束上面。

鼻子酸疼。

抬手,发现他昨晚帮她把纱布也换过了。

客厅空调调在最高,肩上还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他连生气要走,对她都是极尽温柔的。

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撂完狠话, 又动身给她喂了药以后, 才如她先前一般,缓缓将温热掌心覆在她脸颊上,看着她说:“时念,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困住你。”

话好奇怪,可时念大脑发热,抓不住细节。

“距离你正式假期还有两周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应该足够了。”他声很淡, 散在呼啸的寒风里直直灌入她耳内:“我不逼你,只要你能在我生日回A市,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

“领证结婚,随时奉陪。”

“只要你按时回来。”

……

时念撑着身子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回来。

退烧时候发了汗,背上一片粘腻。

偏她手臂有伤不能见水,只好摆了条湿毛巾, 解开衬衣,随意擦两下将就。

出来时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

时念一顿,走过去点开。

是林慕发给她的一条链接,谢久辞微博转发针对昨日比赛内幕等不实言论的声明。

林慕:【感觉这个谢总对你还挺热心肠】

林慕:【以前他们公司陈硕参加选秀刚出道那会儿, 被质疑声喷成筛子,都没见管过】

时念生硬扯了下唇角。

她自然不会笨到以为是谢久辞无聊到有助人为乐的闲心给她出头。

扫一眼,退出。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角,回头拿杯子接水。热气升腾,很快在眼前晕染开一层模糊水汽。

再转身。林慕大概是愧疚,消息不停,这会儿又没话找话聊到了五年前那个晚上。

似是嫌打字麻烦,她索性发来语音。

聊天界面的屏幕还亮着,系统自动识别,转成播放,女人轻柔的嗓音沿电流飘出。

她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你是不是也不用被绊住留校……”

仰头吃药,灌了一大口水。

呛到喉管咳嗽几声。

时念思绪忽而有些恍惚。

错愕间,她猛地想起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

——为什么林星泽会在那张照片上写下她是骗子的一句话?

明明她从没有答应过……

不对。

记忆往回倒。

五年前,一零年。

那是她大学即将毕业的一年。

系里原本给了一个名额,去藏区支教,只有时念和本地几个同学报名。

因此毫无疑问被选中。

体验生活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着:甘孜地区将在除夕迎来史上规模最盛大的双子座流星雨,堪称十年难遇。

那是时念糟糕生活里陡然升起的一抹亮色。

她想对着流星许愿。

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平安健康。

拿到志愿服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

许久不曾有过更新的朋友圈一发就引起了诸多人围观,但大家都只是点赞,唯独杨梓淳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啊?】

过去大概半小时,时念看见消息,如实回:【寒假】

她没再说什么。

于是时念也自然而然地岔过去。

可又过了几天。

她突然发来私信:【念念,你也准备去看流星雨吗?】

时念没回复。

她那阵日子过得很不好。

林慕和朱明磊的矛盾爆发,她成了谣言当中的“第三者”,辅导员叫她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劝,最后只能抱歉通知她,资格被取消。

遗憾吗?

实话说有点儿。

但其实也没多难过。

就好像心里早打过了预防针,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从小到大,只要她喜欢或者想要的,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习惯了。

回到宿舍,她不想听姚慧指桑骂槐的嘲讽与谩骂,干脆戴上耳机摁亮手机,对着那条这些天以来默默观看过无数遍的宣传视频愣神。

最后,眼泪砸落到屏幕。

她伸手去擦,碰到爱心图标,没管。

第二天。

时念删除了那条朋友圈,改成临时购买的一张前往甘孜的火车票截图。

完全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想直接设成私密,但转念想到杨梓淳的那条消息,便随手给她单开了权限。

算是她变相的回应。

可惜后来因为林慕,还是错过了。

没去成。

在医院醒来时看见那条短信,她甚至还专门回了一条:【谢谢,但我没什么愿望了】

她连亲眼看流星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之后,那个号码便没再发任何消息。

时念象征性安抚了林慕,随后想了想,径直转去找了杨梓淳,开门见山问了这件事。

对方也没瞒着,大大方方告诉她,确实有过这么一次,因为袁方明要管店,偶尔还会跟远在海外的林星泽有电话交流,听闻他那段时间蛮关注流星雨的事儿,情不自禁脱口一句,我靠,怎么和那谁想一块去了。

林星泽抓住了重点:“谁?”

袁方明支支吾吾不肯说,反倒是杨梓淳在旁阴阳怪气道:“还能谁,当然是我家念念啊。”

彼时林星泽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定吗?”

“凭什么告诉你。”

杨梓淳嬉皮笑脸地冲他炫耀:“和你这种被毕业了连朋友圈都没有的人讲不通。”

林星泽抿了抿唇,问她做不做生意。

杨梓淳一开始还发懵,后来经袁方明一提示才想起来,之前高中倒卖时念微信的那档事。

对面林星泽也不拐弯抹角,直说让她给报个数,他概不还价。

所以杨梓淳当即狮子大开口,一张朋友群截图赚了整十万。

“多少?!”

“十万。”

而后杨梓淳默了默,又补充:“你不知道,他给得老干脆了。”

傻子。

时念心上涌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呼吸困难,顺带着眼睛也疼得厉害。

时念回给杨梓淳一个“知道了”,转进和林星泽的对话框。

指尖颤得不像话。

一句迟到的解释删删减减地改了好多遍,她紧紧咬着唇内细肉,强迫自己把眼泪往回咽。

结果用力过猛,刺开一道口,血腥味随即弥漫,混着泪一起,湿咸成一片。

时念无法想象。

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服自己无数次地抛弃尊严来低头找她,哪怕是在万念俱灰写下“不等她了”以后。

还会千里迢迢地赶来江都。

却碰见她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中。

如果是她。

大概率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

难怪。

他会对梁砚礼如此介意。

时念忽然懂了。

他这次执着要一个态度的原因——

“时念,我也不是所有事都有把握,你说你爱我,可是我不确定啊,我不确定你爱我多少,足不足够支撑起一辈子的承诺,我输得起,但我怕你以后后悔。再来一次,我真受不住。”

……

林星泽是四点多落地下的飞机。

谢久辞停在机场咖啡厅没走,专门等着他。

直到看见屏幕上的定位图标即将自门口经过,才“啪——”一下合了电脑,走出去。

“呦,速度还挺快。”

林星泽不跟他废话:“声明呢?”

“弄好了,八点准时发。”

“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提步。

“诶——你干嘛去?”

他不理,继续走,脸色异常难看。

估计是连番没停倒航班的缘故,顶着显眼的黑眼圈,唇干而发白,有点病态。

谢久辞不紧不慢地追上去,并肩跟他走,忍不住犯贱:“我说,场子都散了,就算你现在赶回去,老爷子那边也不可能……”

话说一半,林星泽停下来,侧眸。

“你很闲?”

谢久辞噎了下。

“要是没事干的话,我不介意顺道再去周家老宅一趟。”林星泽点到为止。

“你他……”谢久辞脏话堵到嗓子眼,对上他黑漆的眼,还是忍辱负重给憋了回去:“行。”舌尖拱了下口腔,气笑:“不把兄弟当人看是吧?”

林星泽:“你和时念胡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谢久辞觉得好笑。

“她怎么知道我给徐悦过生日的事情。”

“啊,是我说的。”

林星泽深呼吸,一瞬不动凝着他。

“她自己要问这个,”

谢久辞说:“怪得了谁。”

“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就是为给她搏一个被老爷子认可的机会才妥协参加的么。”

林星泽冷声:“我和她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

谢久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越过他要走。

“阿泽。”谢久辞在背后喊住他:“虽然我明白你肯定听不进去。”

“那就别说。”

林星泽没回头,低声警告他,攥在身两侧的手因胃内翻滚的绞痛而不受控的抖动。

谢久辞安静看着男人寂寥颓败的背影,摇头。

“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不是你们说了算。”

“你被她下蛊了吗?”谢久辞皱眉:“我已经暗喻你生病了,可是她却依然自私得先选择了解决自己的情绪。”他面无波澜地陈述出事实。

“别说了。”林星泽心力憔悴。

“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想不明白。”

隔了大约几米的距离,谢久辞目光沉沉,望着他:“时念大概是零四年年末学期转来北辰,但据我和陈硕粗略核对过的印象,你在零二年时曾特意去过一趟江川。”

林星泽累极:“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和她,第一次见面……”谢久辞断定:“不是在A市吧。”

凌晨,机场周围万籁俱寂。

寒风刺骨,轻轻吹在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闻言,林星泽身形终于微不可察地一晃,疼感加剧,修长指骨蜷起紧握。

像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负荷到达承受极限,再也无法凭毅力支撑住一般,细细密密的汗逐渐从额头渗出。

闭眼吐息,林星泽调转方向面朝谢久辞,动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眉也拧着。

然而却没来得及,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眼前就腾地升起一阵黑。

下一秒。整个人重心斜歪,直直栽了下去,意识全失-

时念一个下午都忐忑不安。

烧没全退,她心跳得快,不自觉喝了好多水,等状态稍微缓和一点,又披上大衣出门找了物业,要求调监控。

可惜到头来,猫还是没能找着。

太多视野盲区。

弄得时念没办法,赶去学校附近的打印店印了好多寻猫启示,征得工作人员同意后,贴在了小区每栋的电梯门上。

往回走的顺道,还再次折去了趟巷子。

戒指也没影。

时念难过得不行。

回到家,一个人窝在客厅里待了会儿。

空气中到处都是甜腻的奶油味。

蛋糕化了。

时念没吃饭,像是全然感觉不到饿,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她给他发了好长一段话。

过去近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

一直到晚上。

时念都抱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室内空调的暖气和倒春寒的冷风交替拂过她的长发,时念忽地就有些想不通。

屏摁亮,又灭。

停。

灭了再亮。

如此往复十几遍。

她下定决心,冰冷通红的拇指滑动界面,径直戳进置顶,给林星泽打视频。

灰色小字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

吸鼻子,又去翻了一圈通讯录,划到他的电话号码,二话不说拨过去。

关机。

没来由地,那种自他走后涌至心尖的切实慌乱感陡然在这一刻爆发。

貌似,他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念呼吸当场停了一拍,无休止的冲动和恐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她忙不迭点进购票软件查看。

最近一班,在一个小时后,来得及。

她输入了身份证号,点下确定,很快跳转到付款界面。

六位数的密码,输到第五位的时候,顶上却弹出导师转发来的通知:【论文盲审结果已出,请各位老师提醒毕业生自行登入教务系统进行查看,并尽快组织预答辩等相关事项】

时念看了眼付款倒计时。

转回微信问老师,预答辩大概什么时间。

导师回复说,考虑到她四月假期,已经订好了在下周五,让她好好准备。

时念问:【能不能再往后推一下呢】

她想去找林星泽。

导师这回的态度坚决:【毕业不是儿戏】

看得出来不悦。

时念垂下眼,敲字:【我明白了】

导师柔和了点,安抚:【每年这时候系里大家都忙,还是彼此体谅一下吧,况且,四月你还有两周休假】

时念一言不发地盯着这段字。

是啊,四月。

还有四月,坚持一下,两周很快就能过去。

等她预答辩结束,她就马上去找他。

认错、解释、道歉。

给他过完生日,就哄他去领证。

重新打一对戒指。

至于猫。

如果找不到小星星,她就不养了。

然后毕业,她回A市工作。

没有任何阻碍和意外。

他们会好好地,像最平常的夫妻那样,度过一年四季,春秋冬夏,十年又十年。

直到自然死去。

这一定不能有差错。

是以,时念边想边调整好心情,强压下胸口泛起来的那种异样,回复了老师。

手捏在手机棱边的按键,犹豫片刻,终是又点回和他的聊天栏,按下语音跟他讲。

“林星泽。”

三个字刚出口就没绷住。

“嗖”一下发送。

尾调还颤着,她俯身抽一张纸巾抵在眼窝,眼珠往上,看天花板,伸手在眼前扇了扇。

长呼吸。

重新开口。

窗外在这时淅淅沥沥飘起雨丝。

时念环膝侧头,看见昏黄灯光下,有盘旋飞蛾义无反顾,扑向这清冷黑夜中的唯一热源。

“我知道,现在澄清有些晚。”

“毕竟,对于你这次说的绝大多数话,我都是认的。是我不好,弄丢了戒指,还有……”

哽在这儿。

停了好半晌,吐声:“我们的小星星。”

“我不该和你吵架。”

“梁砚礼那边我真的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了,我……只剩你了。”

崩溃。

指甲深嵌进手心,忍着哭腔:“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两句。”

“比如,我是真的喜欢你。”

“再比如,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只喜欢你。”

最后一句

——“L不是梁砚礼,是你。”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

林星泽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太浓,呛得人喉咙实在难受,他闷闷咳嗽两声。

有人听见了动静, 赶过来给他倒水, 体贴递到唇边。

林星泽掀眼,意识还飘散着,所以此刻对疼痛的感知也不大分明。

看清来人,轻笑了一声, 没接。

徐悦眼睛红了:“你至于这样吗?”

“徐悦。”林星泽张口喊她的名字, 语调温柔,话却说得残忍:“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

门开。

脚步声响起。

林星泽侧头。

周薇和谢久辞相伴着走进来。

“阿泽……”女生总是感性。

有强光直直照进眼,林星泽下意识抬臂挡了挡, 开口,嗓音依旧无比沙哑,问的谢久辞。

“我手机呢?”

刚醒,就想找她。

谢久辞实话告诉他:“丢了。”

“?”林星泽脸色很白,皱眉的时候气压就变得更低, 眼神审视。

“别这么看我,真没了。”谢久辞叹:“昨晚你在机场昏过去,我打车来医院,可能顺着你大衣兜掉出租车上了吧,不清楚。”

林星泽盯他:“你不会找?”

“找了。”谢久辞耸肩:“定位也查了。”

林星泽没说话,等着他。

“卡被人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