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星泽皱眉, 起身。
“干什么去?”谢久辞扬手拦住他。
林星泽:“让开。”
谢久辞摇摇头:“你走不了,老爷子的人都在门外。”
“你什么时候跟林家混这么熟。”林星泽讥讽扯唇:“不是你当初求我退婚的时候了?”
可谢久辞却没被他激恼,声很淡:“大家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咬字磨着这三个字。
“阿泽,你不要激动。”
对面, 周薇瞧见他不妙脸色,不由自主地迎上前:“我已经让徐义去给你补卡了,他等会儿就过来,你先……”
她有些哽咽,快要说不下去。
林星泽比她平静:“你哭什么。”
空气中酒精气味弥漫。
周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她悲伤看着他,指甲死攥在掌心里,咬唇。
林星泽和她对视两秒后。
懂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医生说,需要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各方面指标稳定下来,再化疗。”
“哦。”
“配型那边,你不用担心,目前单倍体的移植手段已经接近于全相合,你爸那边……”
“不用。”
“阿泽……”
“他有条件的,不是么?”
听到这里的徐悦终于忍不住插话,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就那么抬眼望着他,看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气的薄唇,看他丢盔弃甲狼狈却执拗的模样,渐渐地,和记忆中那个张扬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不解极了。
“娶她,比你的命还重要是吗?”
林星泽闻言,笑了:“逻辑不是这么论的。”
徐悦:“我说过,我可以只要一个名……”
“不是因为娶她比命重要。”林星泽坚定打断她:“而是,只要我活着就想娶她。”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一阵穿堂风过,林星泽身形被吹得摇晃,脚步虚浮,踉跄往后退几步,手狠狠抵上床的铁杆稳住,骨节捏得突起,垂眼,眼尾发着红。
“值得。”
语气极低,混在呼啸风声中。
很快没了踪影。
……
时念昨晚在客厅吹了一夜冷风。
雨丝溅到身上,反倒成了很好的提神剂。她怀里抱着电脑敲字。
敲一会,看一眼手机。
整夜如此。
但林星泽一直没回。
头一遭,矫情话说了那么多,石沉大海。此刻静下心,莫名就有些不忍直视。
于是逃避般地没再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工作上。
以前,不是没有过通宵改作业的日子。可如今却怎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大概六点多的时候。
天色熹微。
雨停了,楼下那点微弱的光也灭了。
她听见门边隐隐约约的猫叫。
差点以为是幻觉。
动身正打算去洗漱,那声响又大,爪子一下下扒拉着门框。
时念愣了愣,慌忙跑去开门,动作太着急,膝盖没留意磕到茶几角,痛得眼泪往下掉。
可并不影响她去门边。
猛地一下拉开。
她垂头对上它一双湿漉漉的眼。
“你还知道回来!”她斥它,更像是骂自己。
边说边躬身,半跪在地面抱起它。
“对不起。”她说。
小星星听不懂,喵喵叫她。
时念也不懂,只顾将手收得更紧。
失而复得。
原来是这种体验。
小星星不知去哪儿滚了一圈,漂亮的毛上沾着泥,时念心疼坏了,关上门以后,去客房浴室给它洗了澡,它可能也猜到自己做错事,全程乖得不像话,还时不时拿脑袋蹭一下她撒娇。
“你别和我学这坏毛病。”
时念面无表情地用吹风机给它吹毛,怕吓到它,特意将风速调到最小。
一个平常给自己都懒得吹头发的人,耐心全用在了一只猫上。
要是让他瞧见,估计又得吃醋。
少不得说她两句。
也许是这会儿浴室太潮,时念吹完,眼角没出息地又泛酸。
抱着猫去客厅,给它喂了点吃食。
顺便抬眼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时念没忍住,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了想,又放弃。只好把镜头对准小星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次,他回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却也不像回。
L:【吃饭没?】
三个字。
时念委屈一下子倒上来。
摁着录音发了条语音,嗓子哑哑的。
“没……”
取消,这条作废。
吸一口气,再继续:“吃过了,你呢?”
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两分钟。
他回:【嗯】
时念有点难过。
她视线往上,满眼都是她单方面的输出和告白。这下不得不信,他是真的已读不回。
但也应该。
时念自己作的,怪不了他。
他不相信,正常。
换她,她也不信。
然后林星泽跟她说:【还有两周】
时念立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嗯,我下周答辩完就买票】
L:【答辩?】
时念忙道:【论文盲审后的预答辩,时间定在下周五,不冲突】
他生日是在周六。
L:【嗯】
他好冷淡。
时念不是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按理说到这里本来也就该结束,可她却莫名地不想这样,鬼使神差地补一句:【你没有什么话想……】
“嗡嗡”一声震。
他先一步给她发:【加油】
时念编辑信息的指尖顿住。
L:【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睡觉,我等你】
……
日子一晃。
三月来到尾巴。
时念周五完成了一场出色的答辩会,到会所有评委都对她博士期间完成的工作赞不绝口。
甚至有几个教授,当场开玩笑,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儿读个博后。
预答辩。
氛围总是宽泛轻松些。
时念浅笑着,委婉拒绝。
老师们非要个理由,师妹就替她说,师姐肯定是想回去找她男朋友结婚了。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冲突。
时念只好又解释:“异地太久总归是不好。”
“何况,我个人能力有限,一路读博至此已是磕磕绊绊,实在不好意思。”
“真是可惜了。”有人叹,惋惜之意明显。
“这有什么可惜。”最后反倒是时念的导师站出来替她说话:“人活在世上的方式多了,谁说一定要功成名就才算圆满。”
“我反而觉得,人生短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才是对的。”
时念被这话震了一下。
记忆难免飘忽。
她没来由想起那年高中补课,某一次,阳光灿烂,许老师点评她作文时说的一段话——
“也许人之一生渺小如仓粟,是非曲折,光是命运就足够不可控,造化弄人,遗憾更是其中常态。但至少,尝试过后才能避免后悔。”
“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我们通常称之为——”
“爱。”
……
时念没去参加后来的庆功聚会。
她出了学校以后,果断拿出手机点进购票软件,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飞往A市。
带着小星星一块。
凌晨两点左右下飞机。
检疫证明是上周就办好的。她存了服软的心思,想当面和他说——
“林星泽,你看,猫我找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日子还能好好过。”
他们这两周交流好少。
每一次,都只有潦草两句。
开始是她缠着他,后面忙起来,两人的聊天频率也越来越默契地趋近统一。
林星泽状态不对。
时念明显能感知到这一点。
但好在。
每天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给她回复。
不是像曾经他们高中分手那阵敷衍了事的处理态度。而是真的有认认真真听,也有认真回。
时念很满足了。
出大厅时时间还早,时念随手打了辆车,报地址给司机。
提前回来,她没告诉林星泽。
考虑到这个点不太合适,便也没想吵醒他。
思考着正好能趁这个功夫。
先去家里看看。
因为是他给她的家。
所以她带了他们的猫。
一起回家。
房子买在老城区,离北辰不算远。
近些年,A市翻新扩建了不少地方,唯一没怎么动的,就是主城这边。
车子驶过北辰校门口,一切还是老样子。
时念探指点在窗沿。
思绪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她降下车窗。
一眼就看见了马路边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像做了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时至今日,时念仍觉得如此不可思议。
下车。
司机给她停在巷口。
时念调出记录,根据徐义之前发给过她的地址导航接着往前,四扭八拐地进了个小区,摁电梯直奔顶楼,对了对门牌,掏钥匙开门。
落锁以后又把小星星从猫包里放出来。
它认生,使劲缩脖子。
时念叹了口气,只好抱着它走。
整间屋子不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预想到的霉湿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屋的花香。
他在室内养了好多山茶。
小盆栽那种,阳台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
时值花败季节。
整朵整朵地砸了满地。
“……”
时念心情复杂。
视线转扫过四周。
房间整体布局和之前龙湖湾他家差不多。
突然,小星星抬起爪子拍了拍她,这是闹着要下去的意思了,时念索性蹲下身放它去玩。
自己则目的明确地抬脚,朝卧室的方向走。
太累了。
她想睡醒以后就去见他。
意外地,房间内灯没关。
窗帘也闭得紧。
台灯那束暖光直直打在书桌上。
显眼得不行。
时念意识清醒了些,顺着光源走到旁边,定睛看了看。
还是《霍乱》那本书,页码没变,依旧是停在他铅字标注的位置。
完全是。
等比例搬家。
时念不禁失笑。
俯身正准备拉灯,却被架子上全家福旁边多出来的一个相框吸引。
她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夜幕昏沉,她穿着和他配套的情侣衣,手被他压在摩天轮的玻璃窗上,和他接吻。
身后闪着璀璨的星。
时念眨了眨眼,颤着手躬身,正欲拿起来细看,不料敞开的外套衣摆却不小心蹭到书角,而后随着“啪嗒”一声,整本掉在了地面上。
她弯腰去捡,抓着书脊拎起来。
出乎意料,呼啦啦地抖落出来几十张长短不一的卡片。
蓝白色。
低眼看清之后,时念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一时忘记了呼吸。
直到窒息感骤然来袭,她才下意识地张口,大口地喘息着,站直,拿起了那些卡片。
书明显合不拢。
她摸到页面之间的鼓胀,单手快速往前翻。
到某一页,停住。
一沓叠起来稿纸。
展开。
迷茫中,似有温热液体顺势滚落,晕开了发黄纸页上面的陈旧墨迹。
那是一张江都市的自制地图。
每个区却只标注了所拥有的高中。
以南礼大学为中心,按南北东西四点定位画圈,红笔线为连接,密密麻麻,编织成一道不透风的网,时隔多年,勒进了时念的心里。
一共25所公立高中。
蓝笔画叉,黑笔罗列标注。
丰山区:5所,八一学校、第三附中、实验中学……
静开区:2所,育英高中、第十五中学静开分校
清河区:6所
平云区:12所
时念掌根抵住眼眶,抹掉眼泪。
视野这才逐渐变得清晰。
下方,是拿尺子打好的工整计划表。
填写时间异常零散,几乎找不出规律,但日期全集中在06年。
最前面的一个,是从01月29日开始。
不巧,正是那年除夕过后的第二天,本该是他出国的第二天,也是她给他打电话的第二天。
丰山区(x)
再向后。
03月01日-05日:静开区(x)、清河区(x)
04月04日-12日:平云区(x)
……
06月01日:没有文字
07月28日:
终于瞧清他写下的备注——
跟自己赌输了,没找到你。
时念忽然把那些大小不一的卡面全翻过来,长的那些,全是巴黎往返A市的航班,短的则是A市往返江都的动车。
也就是说——
“他有找过你,很多次。”
徐义的话直冲脑海,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垂睫看着那一趟趟的红眼航班、还有无数次深夜抵达的列车。
估算了时间。
巴黎——A市,距离12490公里,耗时14h25min
A市——江都,距离97公里,耗时2h16min
06年的他。
十八岁。
是为爱冲锋的勇士。
也曾为了见她,不远万里。
她难以想象。
他那会儿究竟是如何下定的决心。
明明理性上还没有原谅她,却甘心用这种堪称笨拙的方式,一遍遍找她。
自虐般地折磨自己。
孤身一人,每月一趟,独自游走在车水马龙的陌生城市,彷徨看着街头人潮汹涌。
他估计以为她至少会去一所公立学校,而且算准了她会在南礼附近,所以便不留余地列出了所有的重点中学,一个挨一个地,找过去。
可他又和自己赌了什么呢。
时念猛然回忆起那些短信。
她咬唇,继续向下看。
果不其然。
06年12月12日:甘孜(x)
备注:又输了,那就再换个玩法。
07年12月13日:甘孜(x)
……
一年一次,全对上了。
10年02月13日:甘孜(??)
下一条——
02月14日:南礼(??)
备注: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时念脑袋轰地一下炸开。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我没有……不在意。……
*
其实徐义接到时念电话的时候, 有点错愕。
彼时林星泽正半躺在床上,右手挂针,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苍白脸色透露着疲态。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侧身把水杯放下。
林星泽抬眼, 趁这个空档, 目光淡淡,朝他手机屏幕扫去一眼。
一顿。
在徐义起身时,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对方显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当着他面明晃晃走出了门。
更没注意到背后林星泽轻拧起的眉。
“喂?”徐义直觉时念这个点打来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实在怕情绪波动会影响到林星泽等会儿的检查结果, 这才起了隐瞒的心思。
“妹妹,你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听见她在那边哽咽问他:“徐义哥,你上次和我说, 他那句快死了没说错是什么意思。”
徐义“啊”了声,忘记这茬儿,打马虎:“我有谈过这事呢?”
时念也不卖关子:“有。”
“我想问,他……”她不笨,结合一些串联起来的东西, 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是生过病吗?”
徐义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小窗,撞上男人那双漆黑压迫的眼,吓一跳,吞了口唾沫, 话也说得结巴起来。
“没、没吧。”
时念再问一遍:“真没有?”自言自语的语气,声音却轻了许多。
像是不信,又像是终于松一口气。
徐义:“……”
“要不你今天晚上直接问阿泽呢?”徐义只能提醒她到这份上:“你们不是约了要去领证。”
“我知道。”时念说:“我就是、就是感觉心有点慌,总觉得……”
能有他现在慌吗?
徐义眼睁睁看着林星泽拔了针下床, 忙不迭跟她再见。
“成,你记得就行,千万别迟到啊。他今天……”
来不及了。
匆忙挂断电话,展臂拦住他:“你干嘛去。”
林星泽瞥一眼他手机:“打完了?”
“……”
徐义下意识应了声。
“去趟洗手间。”林星泽表情看不出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怎么。”
徐义:“……不怎么。”
“哦。”他点点头,提步。
徐义无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虚:“那个……”
几步之后又喊他一声。
林星泽停下来,稍稍侧了下身子,瞭眼。
“算了,没事。”徐义叹口气。
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的好,反正过会两人就要见面,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于是林星泽头又转回去了。
……
另一边,时念被徐义掐断电话。
可心里疑惑却迟迟难消,垂眸盯着纸页上他力透纸背的字迹,五指无意识蜷缩,用力将边缘捏得发皱。
泪痕干在脸颊上,仅有的那丁点困意全数消散,她忽然就有些待不下去。
其实也忘了究竟是怎么走出的那间房子,她只记得自己在走之前特意拿钥匙,锁好了屋门。
长记性,怕小星星再走丢。
清晨。
寒露未消。
空气中还泛着冷,时念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将大衣衣角拢得更紧了些。
实话说,她此刻失魂落魄。
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被折了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表,以及他最后心灰意冷写下的那句——
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安心。
去死了。
时念脚步站定。
未曾有机会细思,忽地听闻侧边卷帘门拉起的响动声,抬头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之前那家纹身店,不同的是,这次【杳杳】灯牌还暗着。
她思绪空了两秒,走进去。
店主没在,店员是个挺年轻的女生,皮肤很白,剪一头利落的紫色短发。
“纹身呐?”她打量着时念,似是感觉哪里不妥当:“还是学生啊?”
时念尴尬:“成年了。”
女生不太相信。
没办法,时念只好摸了摸口袋,翻出身份证递给她看,女生随手接过,顺便扔了本图册到她手上:“看看想纹什么?”
时念摇摇头,问:“纹字的话要多久。”
“那得看设计咯。”
“就,”时念想了想:“你们之前有纹过‘杳’那个字……”
“什么?”
“店名,无名指。”
女生思考了下:“嗷,你说那个人啊。”
时念嗯声。
没有缘由地,她预感她们说的是一个人。
“你暗恋他啊?”女生打趣。
时念眼睫颤了颤,没否认。
“但是,人家已经有对象了。”女生缺根筋似地侃侃而谈:“姓林对不?”
时念迟钝一颔首。
“那就没错。”
女生仿佛生怕她痴心妄想地误会:“人纹的那可不是店名,是人女朋友小名。”
时念说:“我就是他女朋友。”
女生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像吗?”
女生一反常态,难得结巴起来:“你、你就是啊……”
时念笑了笑:“没关系。”
“那你想纹什么字?”话题转移得快。
“跟他一对的。”
时念握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杲。”
女生仔细回忆了下:“成,我找找他当年的设计稿,按照那个给你弄。”
“好。”
女生抽了绘图板出来,落笔。
突然停住,问:“那个……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提前说?”
“……”时念不明所以:“什么?”
女生似欲言又止。
“是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
女生犹豫两秒后,委婉提醒:“比如,像你男朋友那样的情况,其实就不太适合……”
“为什么?”
“他不是生病么。”
莫名其妙的对话。
闻言,时念心跳骤然停拍。
半晌后,她才终于温吞掀起眼皮。
“什么病?”
“……”
……
林星泽进屋抽血前给时念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问她几点的机票,要不要他去接;另一条,则是提醒她要记得带证件。
民政局预约的17:20。
他特地把所有检查都挪到了上午做。
忙了整个早上,所有人都在。
林老爷子和顾启征自然也来了。
可林星泽从头到尾和他们一句话没说,从病房走出来时,半点余光没往旁边分,径直就捞了手机披外套要出门,抗拒态度很明显。
“混账。”林老爷子气红眼:“你就真爱她爱到连命不要了?!”
林星泽听不进去。
老爷子索性也不再拦他:“让他滚,我就当没有过这么个外孙子!”
话落。林星泽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地接上,没回头。
道理说了千万遍。
他要娶她,林顾两家不同意。逼他选,那他只能选她。
貌似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她不爱他。
但林星泽没办法啊,他爱。甚至打车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在想等会儿见面了应该说点什么。这些天他病着,很久没和她好好聊过天了。
话题从哪里切入好呢,是先不管不顾把人骗着领证再说?
还是应该……
男人垂了眸,看向手中的报告单,思琢。
如实告诉她再给她留一份后悔余地呢?
某种意义而言。
林星泽其实觉得自己蛮卑劣。
毕竟,他猜也能猜得到,一旦他把病情捅到明面上,以时念的性格,八成得愧疚。
这就跟逼她和自己在一起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想着,林星泽再次低头摁亮手机。
时念没给他回消息。
反倒是徐义,两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摊牌了上午的事:【兄弟,我感觉你瞒不住了】
林星泽对此倒是无所谓。
提前知道也行,省得他在这儿庸人自扰地纠结。
过了几秒,谢久辞又来当和事佬:【老爷子是气话,别当真,领完证记得带嫂子回来哄哄】
林星泽烦躁一扯衣领,没应。
谢久辞:【还有,不要消极,目前指标一切正常,后续大不了先去国外,这段时间消停点,烟酒别碰】
林星泽这才肯回一句:【知道】
胸口憋着股气,林星泽支手靠在车窗上,熄屏的手机在掌心绕一圈。
随后略微停顿几秒,没忍住,给时念打了个电话。
没接。
林星泽拿下手机看一眼时间。
16:03。
皱眉,转手给徐义拨语音。
“喂,阿泽?”
“你现在还能联系上时念吗?”
徐义沉默:“啊?”
“给她打个电话,说我在机场等她。”林星泽说完就挂电话。
等。
几分钟后,徐义回过来,说:“打不通。”
“今早她几点联系你的?”
“九点多。”如实说。
林星泽动了动唇。
“等下,她给我回过来了,先挂了。”
林星泽话卡回喉咙。
眯眼,慢慢将手机拿到眼皮底下,看见自己发给她的信息依旧是一条没回。
蓦地扯唇,笑了。
过去一分钟。
时念总算舍得打给他,林星泽头一次没接,挂断。倾身,跟司机师傅报了另一个地址。
“前面右拐,谢谢。”
趁对方打转向的功夫,他又看一眼手机,径直给时念发去民政局定位,通知的语气:【17:20,人来就行】
置顶提示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闪闪烁烁,许久之后归于平寂。
她只回了个“OK”,对上方两条赤裸裸的问句却视而不见。
林星泽眼眸沉沉盯着屏幕,唇线逐渐绷直。
……
林星泽图案设计得复杂,中途店里又来了几波客人,时念也是个好脾气,没说什么,就让女生先紧着其他人做。
结果被这么一耽误,再轮到她时,就到了下午。时念头晕靠着墙,也没什么心力玩手机,干脆就着姿势眯了一小会儿。
后头是女生进来喊醒她。
给时念塞了点零食,然后敷上麻药。
“他当时也用过吗?”时念轻声问。
女生笑:“他啊,他身体状况用不成这个。”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病。”
“抱歉。”女生埋头专注描线:“客人隐私。”
时念抿了抿唇。
纹身针传递来细密的刺痛。
灼烧感很重。
时念咬牙没吭声。
一直等纹完最后一笔,才缓缓舒一口气。
拿手机付完款,低眼扫见两个未接和他的消息,她点进去,按顺序惯性先回拨给徐义,拎着外套推门离开。
“喂?”
“妹妹,我听阿泽说他联系不上你啊?”
“……”
时念没想到他是这事儿:“我刚刚在纹身店纹身,没听着。”
“哈?”徐义震惊:“你去纹身?”
时念:“嗯。”
“纹的什么……”
“他到底什么病。”
异口同声。
徐义噎了下:“你都知道了?”
时念诈他:“对。”
“……”徐义说:“行吧,早知道也好,你记得给阿泽回个电话吧,我就不掺和你们俩……”
“喂?”
他溜得快,完全没给时念留半点有效信息。
时念内心不安越来越大,紧接着就继续给林星泽打,他挂断,冷冰冰给她发了个时间。
目光向上扫。
他连接她这种事儿都变成了疑问。
以往,林星泽不是没闹过脾气,好歹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长这么大,估计除了她,也没人有本事能让他吃瘪。但基本全是些小打小闹,就像他自己说那样,他有自我调节机制,甚至不需要她递台阶,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为数不多的两次。
除了这回,就剩下之前分手那次。
是以时念处理起来实在没经验,害怕把情况弄得更复杂,这才暂且压下心头困惑,想着等领完证再问。
不管之前得过什么病,无论好没好透,她都愿意陪着他过。
打车去了民政局。
时念原本对形象什么也并不在意,但念在等会儿要拍合照的份上,还是照着车窗上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紧张。
也期待。
紧赶慢赶赶到。
下车,一眼注意到孤身坐在民政局门边公用长椅处的林星泽。
时值黄昏,天边火烧云压得很低。
稀薄的暖红色散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优越的身姿轮廓,相较于她的随意,他反而难得穿了件极正式的西装。
贴身白衬的领口一丝不苟扣着,向下掐出一道劲瘦的完美腰线。
但整个人的状态却颓。
安静垂着眼,手肘抵膝搭在腿上,拿了个黑屏的手机,也不知在想什么。
时念深呼吸,来到他面前。
阴影覆落,他眉梢稍蹙,而后,才慢慢撩眼,看向她。
阳光被她遮走大半。
他唇色发白,渡在阴影里的神态憔悴。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喉结轻滚,他开口,嗓音隐约带着一丝压抑情绪的哑。
时念赶紧跟他道歉:“我路上有点堵车。”
“嗯。”他认真扫量她一眼:“看得出来。”
“……”
时念想说些什么。
“不过,来了就好。”
他截了她的话茬,起身。
时念自觉跟上他。
快下班,前面没什么人排队。
流程走得顺利,填完表格,工作人员让双方出示证件。
林星泽递了自己的,转头:“时念。”
“嗯?”
他突然静了两秒:“没事。”
“……”
时念手探进口袋。
一瞬间心惊。
“怎么了?”他看出她的慌乱。
纹身店。
时念猛地想起来:“我……”卡住。
林星泽漆黑的眼盯着她。
仅用两秒便完成探究,朝登记员颔首:“抱歉,打扰您工作,我们不办了。”
他行动果断,抽了身份证就往外走。
步履没停。
时念追出去。
“林星泽!”
她喊不住他,急了:“你干什么啊!”
到无人的巷口,难免大声吼出来。
“不就是忘带证件吗?大不了明天再来办,至于发这么大火……”
他忽地定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转过身,一双眼睛猩红着和她对视:“时念,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砸得时念浑身发凉,以至于到嘴边的话全忘了个彻底,只能钉在原地愣愣看着他。拇指指甲死死扣向无名指的伤痂,以疼痛缓解麻木。
“每次都是这样!”他声音中有痛意,顺着凛冽的晚风飘荡过来:“我跟个智障一样被你耍着玩,给一耳光再给点甜头地吊着,永远以为你能有所改进,永远自欺欺人地帮你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结果呢?!”
“你总是能在我最期待的时候,给我当头一棒,梁砚礼、徐义,还有今天这个破结婚证。”
“到头来,全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是的,林星泽,你听我说……”
时念启唇想解释,可他已然自顾自下了定义:“你压根就不在意。”
时念往前靠,他向后退。
“就停在这儿吧。”
他说:“我真的累了。”
“我和梁砚礼没关系,我跟徐义是聊你,证件是我不小心落在纹身店……”
时念飞速说,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不在意。”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吾妻时念。
*
天朗气清。
明明没有风。
可时念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听见他口中说出的“累了”两字, 心就像被滚烫的油煎了一下,难受得无以复加。
尽管是她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林星泽, 我很在意你, 这段时间,我想过很多,以前是我做错事,包括……”
她突然哽了一下:“你说我不来找你, 我都有好好反思。”
时念默默向前一步:“我想了, 我马上毕业,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这里工作。”
见他皱眉, 似乎有张口的动作,她赶忙又打断:“你先别否定,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逼我,是我自愿,你朝我走了那么多步, 我总该向你走这一步。”
“不用了。”他说。
时念忍着哭腔:“我不是故意没带证件,因为我中途落在纹身店了。”
她终于肯把一直藏在左兜里的手拿出来,白皙瘦削的指骨处还泛着红,上面刺青醒目,清楚刻着他的名字。
“我只是,想给你证明, 日子我能好好过。”
猫她找到了。但戒指没有。
所以她才纹了一个。
丢不了了。
然而,林星泽只是淡淡朝她手上扫了一眼,依旧无动于衷。
“林星泽……”时念情绪崩到了极致,手缠着去够他的:“我已经去过我们的家了, 你书里夹着的那些车票,我都有看到。”
“我错了,我以后不乱跑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不用你再那么辛苦的满世界找我了。”
林星泽:“所以你很早就回来了对吗?”
“……”时念噎了下,不明白话题重点怎么就转移到这里,但还是诚实答了:“我昨天答辩完,就买了票,凌晨到的。”
林星泽没再说话。
时念只好吸了吸鼻子,继续:“你那会儿,是生病了吗?”试探性问。
林星泽笑:“跟你有关系?”
时念被他这平淡语气呛得说不出话。
像是多骨诺牌的层层累加。林星泽站着,但肩线明显在垮。
“时念,你貌似总喜欢自以为是地感动。”
“生活不是电影,我也并不需要你这些迟到的自责和愧疚。”
“那你要什么!”
“……”
“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深深望着她,眉眼匿进风霜里,其中夹杂了太多情绪和不可言喻,良久后,吐息。
“你根本就不懂。”
“那你倒是教我啊!”
“教不会。”
空气凝滞了一霎。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
压抑的心情全盘崩溃,时念想不明白:“你教什么了!”
“我教你怎么证明,但你依然是我行我素。”
“就因为刚才没法登记的事儿?”
“对。”
时念不明白:“不就是错过今天吗?我假期还有很多天,说了,我们可以明天来,实在不行,后天,或者大后天,都可以。如果你是嫌麻烦的话,我约,和你结婚这事,我没开玩笑。”
“重点是时间吗?”
“不是么?”
“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在乎。”
时念陡然扬声:“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你不知道?”
林星泽定定盯着她看:“我说的话你有一次放心上吗,我说我等你最后一次你当回事了吗?我让你别纹身你听了吗?就像我之前一遍遍和你强调,我介意梁砚礼,你理过吗?”
三连问。
问得时念哑口无言。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衡量标准。
时念指甲嵌进掌心,扣得快要麻木。
“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自己没数?”林星泽目光很平,跟她的状态完全是两个极端:“我原本,连等会儿回江川的票都买好了。”
他多想带她回家见妈妈。
“然后呢,你现在什么意思。”
“要放弃的意思。”
话音落地,像钉子一样牢牢凿进时念心里,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时念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恍然。
“放弃……什么。”
她不可置信,颤着声线提醒他:“林星泽,之前是你告诉我不许提分手的。”
“嗯。”他很快一点头:“我说的。”
“那你……”
“但我和你之间。”林星泽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结束了。”
这话兜头砸下的一刻,时念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下意识用了劲,反手拽住他擦肩时鼓起的衣角。
布料和伤痕摩擦,剐蹭着掌肉,生疼。
“非要这样吗?”
“放手。”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时念眼圈涩疼:“林星泽,你还舍得再分开一回吗?”
“十年……”他扯唇,低眼呢喃着字眼重复,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是我想分开的么?”
那些车票和计划表又一次浮现在时念眼前。
于是,她缓慢松开了手。
他提步与她擦肩。
“林星泽!”
他停下来,身姿笔挺,斜影被光拉得很长。像一把绷紧拉直的弓。
没回头。
“这十年来,你和自己立下的赌注是什么?”
……
时念狼狈地原路返回,去了趟纹身店。
女生抬眼看见她,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了?”
时念沉默着,笑了笑。
“伤口感染疼哭了?”女生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她指上溃肿,猜测。
时念无声掉一颗泪:“没有,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时念顿在这儿。
“哦哦,身份证是吧?”
女生一拍脑袋想起来,利索展臂去旁边的台架上取了卡片递给她:“你也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可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没有下次了。”
“啊?”
时念摇摇头回神,和她道了声谢,离开。
“……”-
徐义右眼皮跳得实在厉害。
碟片修不下去,干脆踱步来到室外,点了根烟。
是以,cc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听着。
回拨过去的时候,心都是惊的。
不过,好在是接通了。
一个“喂”字没能说出口,那边却冷不丁出声问一句:“泽哥呢?”
徐义眯了眯眼:“你打错电话了吧。”
“没有,”对方很坦然:“主要是——泽哥的我打不通。”
“……”
徐义气笑了:“你故意的是吧?”
小姑娘不吱声。
徐义随手把烟摁到垃圾桶上,烦躁捏了捏眼角:“差不多行了啊,闹脾气也有个度,你就算想让我吃醋,好歹也找个像样的人,你泽哥人家今天忙着呢,你最好别瞎捣乱。”
“忙什么?”
“领证啊,”说着,徐义顺带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估计差不多该……”
“嫂子身份证一直在我这儿,他怎么领?”
“哈?”
“还有,刚哭着走的。”
“……”
徐义听懵了。
……
林星泽这人其实不好找。
场子多,玩得野。
真要单徐义一个人,那在A市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没办法,联系了周薇一块。
电脑查定位。
着急忙慌赶过去。
一进内屋,赛车的引擎轰鸣。
门边左右各站了两个黑衣保镖,见势伸手将他们拦下。
最后,还是周薇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才得以放行。
正巧一圈刚结束,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在空荡跑道,林星泽抱着头盔下车。
“找我?”
徐义默默看他的脸色:“疯了?”
男人面无表情施舍他一眼。
“阿泽。”周薇神情很严肃:“我觉得,你不能这样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他略颔首,开门见山:“有什么话直说。”
“目前情况摆在这儿,我建议你必须尽快考虑一下老爷子那边的提议。”
他笑了下:“怎么,他开钱给你当说客?”
周薇抿抿唇:“我不是这意思。”
林星泽浑不在意。
“你和时念究竟为什么闹成这样?”徐义憋不住插话。
林星泽顿了一下,没答。
“cc说,她看起来挺不好受的。”
林星泽垂下眼。
两个人极没眼色地坐在他对面。
所持观点截然不同。
却无一例外,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想从他无意识举动中探出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他表现得太平静,平静得堪称诡异。
头垂着,半晌之后才总算给了点回应。
“哦。”
一个字,无波无澜,他如同化身成一滩死水,周身气压低得毫无生机可言:“随便吧。”
不知是对谁说的。
声毕,便又利索动身,回了车上-
时念推门准备拿行李。
小星星应该是听着了声,火速冲过来,脑袋一下下蹭着她的裤腿撒娇。
弯腰把她抱起来。
时念慢慢将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眼泪止不住,决堤似的,往下掉。
就是死活想不通啊。
怎么事情好端端发展成这样。
她似乎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陷在他的情绪里,她解决不了,也哄不好。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一声。
她擦干湿痕,打开看。
是导师给她发来的信息,一份文件,她点击下载浏览,看出是一场面向全国的新型剧本赛。
规模比之前更宏大。
时间正好卡在她毕业前。
然而时念此刻却无暇顾及,礼貌拒绝。
可老师却说试试吧,上次网络闹得沸沸扬扬,总归对你以后发展不好,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赢一次吗?
时念不想。
老师给她打了电话。
整整将近两个多小时的输出,时念安安静静地听,没发表任何言论。
听得出来,老师最后语气里也带了些火气。
可就在这时。
身后的门开了。
时念举着手机,愣愣转回身,湿漉漉的眼神恰好和他对上。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
耳畔传来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而后便是冰冷的忙音。
“为什么不去?”他单手松了松领结。
时念眨眼:“你是赶我走吗?”
他停了一秒,呼吸明显加重。
小星星在怀里挣扎一下,时念猛然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来自于哪儿,赶紧连猫带包一起塞进卫生间,出门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
“不用这么麻烦。”林星泽声很冷:“我叫了家政,等会搬走。”
时念手臂僵了下。
“这儿落户是你的名字。”四目相对,他给她解惑:“送你就是你的,这点信誉还是有。”
“你送我什么。”时念苦笑着回身:“林星泽,是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的。”
室内大灯开得足够亮,近距离观察之下,她才发现他的眼尾同样也很红。
“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她小声。
林星泽低眸,静静看着她的眼泪出神,捏在身侧的手越来越紧。
“时念。”
闻言,她骤然一步向前,垫脚拽了他松垮的领结,往下压,唇磕上去,妄图用一种近乎卑微且决绝的姿态挽留。
林星泽瞳孔缩了缩,扯着衣领把人拉开。
“别这样。”
“林星泽,你老实和我说。”时念低着颈,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星泽面色变了变。
“时念,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想想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更应该说这句话。”
一瞬间。
时念联想到自己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一条条石沉大海的剖心言论,后知后觉归位的自尊心因此而受到重创,左胸口当即空了一下。
林星泽却在此刻耐心告罄:“说话!”
“好。”
“……”
林星泽眼神锁着她,像从中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觉得自己真的是神经,仅仅只是因为徐义随口一句话,心底就打起了退堂鼓。
病也不想治地往回赶。
勾唇自嘲。
林星泽终于对这段关系失望透顶,两两隔空相望,长久的沉寂过后,他一言不发地摸了手机掷向墙角,随着猛烈一声巨响,给他们这场爱情游戏彻底画上终结的句号。
“时念,听好了。”
“你给的罪名,我担了。”
时念有点窒息。
“往后我和你一笔勾销。你这个人在我剧本里杀青。你和谁一起、活得好坏都与我无关。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同理,我的生死也和你没半毛钱关系,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圣母慈悲心,不要试图打探我,我不缺你的关心。”
“至于猫、还有这房子……”
“我不要。”她说。
可他明显不想和她有更多一步的牵扯:“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烧了、卖了、砸了随意,就当分手费。”
“另外——”
“终究是好过一场。”
“我也懒得恨你报复你,今天之后,我会忘了你,希望你也是。”
他后退着走,门关之前,再放纵凝她一眼。
这回,时念从他眼底看出了绝决-
时念和林星泽失去了联系。
理由很简单。
他连手机都不要了。
没办法,时念第二天收拾完屋子,主动给徐义打电话,没接。
钥匙紧握在手心。
她垂落眼,忽然觉得这场梦做得些许荒唐。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骗子。
眼泪汹涌地向下淌。
一滴滴,溅在冰冷的屏幕上。
嗡声震动,她接起,忍着哭腔“喂”一声。
徐义说:“妹妹,你……唉。”
时念没理他这声堪称语重心长的叹,径直轻声问:“你知道林星泽现在在哪儿吗?”
不管怎么说。
她得把钥匙留给他。
两把。
时念不肯承认,这是她给自己没出息想见他找的借口。
否则大可以交由别人代办。
“他……”徐义藏不住事:“去巴黎了。”
时念懵了一下。
“昨晚的飞机。”
时念心陡然被一股巨大的酸涩笼罩,胀得快喘不过气:“他去那儿干嘛。”
“治病。”徐义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决定将情况如实说给她听,没提具体病因,言简意赅,两三句粗略讲完大概。
时念身子紧绷着。
“他爸能救他,但前提是要他娶徐悦,他不同意,老爷子看不下去联系了国外的医疗团队,他也一直不愿意去,直到昨天晚上……”
“时念,你怎么能说出他不爱你这种话呢。”
徐义口无遮拦:“你知道他连……”
打住:“算了。”
“他什么病?”
徐义没回,转手给她发来一串号码:“陆恒言,你直接联系他吧,那有你想要的答案。”
时念按约定见到了人。
男人淡笑着没说话,骨干的五指稍屈,抵了份牛皮档案袋推到她眼皮底下。
时念看清赠与合同的签名以及公证遗嘱上的“吾妻时念”,痛得无以复加。
陆恒言见状,指拎袋底再倾斜。
而后,两截绑在一起的红绳掉出来。
她盯着看,心跳杂乱,猛地悬空一滞。
“林星泽……你不能这样……”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念念不忘。
*
当天下午。
时念买了转飞巴黎的机票。
临走前, 她问陆恒言,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男人眼神中有抱歉:“不能。”
时念点点头,看样子, 似乎并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文件全推回去, 起身。
“这些……我不要。”她说:“你跟他说,如果他有事儿,我也不会再活。”
很极端的发言。
但陆恒言眯眼瞧着,不像说谎, 笑了笑没说话, 等人走了,才拿起一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面,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仍在安静增长。
“都听见了?”
那边沉默。
他叹:“所以我劝你好好配合。”
“人多好一姑娘,压根看不上你这些俗财。”
“……”-
时念是临上飞机前接到杨梓淳的电话。
她很着急,问她在哪儿。不用时念多说,身后的广播催促音便已然将位置暴露。
杨梓淳厉声喝止:“时念!你听我说,不管你现在怎么想, 巴黎不能去。”
时念:“为什么。”
“……”杨梓淳不忍心:“刚刚,徐悦多个社交平台同时发布更新,徐林两家的订婚消息已经登上了热搜。”
“别去了。”她恳求:“你就算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
时念不想听:“那不是他的意思。”
“那就是他的意思。”杨梓淳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幻想:“我让袁方明给他打过电话了,他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他不想见你。”
“我要听他亲口说!”广播响起第三遍, 时念抹掉眼泪,拎包动身朝检票口走。
杨梓淳:“你不信我?!”
“他生病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她没瞒着。
然后时念眼泪就砸下来:“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他妈我一个人不知道……”
“念念,你别激动。”杨梓淳柔声:“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
“干嘛非要瞒着我。”
心痛得窒息, 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挪,视野模糊,头也一阵阵地疼:“要是我能早点知道,我就不和他吵了呀,干什么啊……”
“我也是昨天刚知道。”杨梓淳实话实说:“你别难过,那个病不是什么绝症。”
时念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稳住。
“反正你最近先别去找他,他在气头上……”
“电话。”她手攥住扶栏。
“什、什么?”
“你把他的电话发给我,我打。”
“……”杨梓淳还想劝,停车声和脚步声沿着电流传递:“给你以后,你能不去吗?”
时念没吭声。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林星泽猜到你会要号码,所以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就直接关机了。挂之前,他还让我给你转达一段话。你听吗?”
“……听。”
他的话,她都听。
“他说,希望你能认清楚,这次本质而言不是分手,是结束。他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愧疚。是确定了要和你一刀两断的意思。哪怕你现在扭头和别人领证结婚,他眼都不带眨一下的那种。”
时念闻言垂眸,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小心,倒吸一口冷空气,呛得不停咳嗽,窒息感随之加重。
“念念,算我求你。别去了好吗?”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难断也该断了。”
“非要他把你当面羞辱一遍才肯……”话音卡在一半,而后,奔跑间呼啸而至的风声将虚幻和现实揉杂进耳畔:“念念!”
广播提示关闭。
与此同时,手机“砰”一声滑落在地,她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张原本打算去找他的登机牌,握得太牢,边缘已然变形发皱。
伴随杨梓淳啜泣的声音响起,时念身体彻底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时念意识有点懵。
杨梓淳注意到窸窣动静,忙探身,手抚上她额头摸了摸,放心:“终于退了。”
想说话,嗓子却发干,连抬手力气都没有。
杨梓淳赶紧给她喂了点水。
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手机。”
杨梓淳顺从拿给她。
深呼吸,打第一通,是他高中就在用的电话号,和手机一起摔在她眼前的那个。
没接,意料之内。
第二通是打给一个甘孜属地的号码。
停机,情理之中。
第三通。
她冲杨梓淳借了袁方明的手机。
后者不情不愿地解锁递给她。
翻到最近通话记录,回拨。
“泽哥把我拉黑了。”她开了免提,袁方明安静听了会儿冰冷的电子音,蓦地启唇:“剧本杀店也不管了。”
时念缓缓抬头。
“其实,江川那家白事店,本来也是他给他自己准备的。”袁方明告诉她了一些事,其中包括了他那五年来和自己立下的赌注:“起初第一年在国外,泽哥病情还不算严重,基本每一个月都要回来一趟,倒时差、加上那阵子刚到新环境还要兼顾国外课程的进度,折腾病了,他就怕哪天出意外人没了,所以就更不敢见你。”
想见,但不敢见。
那种痛苦,比单纯的想念难受千百倍。
“但他又忍不住。”
“给自己定了一个什么计划表,说,如果能不借助任何人为因素找到你,就意味着,这份缘分是上天认可的,那么,他就信自己应该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二话不说找你和好。”
时念心揪着,指骨捏得发白。
“但是没找到。”袁方明说:“貌似消极了一段时间,后面你去南礼大学,这消息板上钉钉,赌注没法成立,他又换了一个。”
“赌你想不想得起来他。”
“如果想起来,他就出现。”
“……”
“然后那个时候,徐悦又看得紧,没办法,他想摆脱,只能拼命压缩课程,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修完学分要求。本来差一点就能毕业,结果你一句看流星又把他计划打乱,甚至等不及最后一门课业考试就匆匆赶回国。结果看见……”
他停在这儿,满脑子都是那晚,林星泽失魂落魄醉倒在酒吧的模样。
徐义哥当时也在。
少年眼睛真的好红,那是他第一次从林星泽身上看到一股浓重的挫败感。
“有时候感觉,还真不如死了好。”
“你们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他一向孤傲,感情的事情清醒时绝不多谈,身边朋友都非常有眼力地想帮他将时念从记忆里抹去,奈何终归于徒劳:“她怎么就,学不会心疼我呢。”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敢奢求爱。
时念咬唇。
“后面五年。”袁方明眼有点热,伸手搓了一把脸:“他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回了国。”
“创业后不断给南礼捐款,还他妈匿名,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多问一嘴关于你的消息。”
“得知你被人欺负,又后悔得要死,恨不得把心挖出来送给你,江都和A市往返飞机跟闹着玩似的天天坐,明明生着病,因为你一句想养猫,二话不说去买了只,不听医嘱,把自己折腾得回来打了一周点滴。”
时念:“别说了。”
声线发颤。
“这些,我知道。”
她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知道你还说他不爱你?!”袁方明再也受不了地吼出声。
具体细节他不清楚。
只凭徐义哥和周薇姐聊天大概推断。
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真不理解:“时念,爱这个字,就他妈你没资格说。”杨梓淳死活拉不住他,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扯走:“念念,你别往心里去,他胡说的,先休息,养好精神,我去给你买饭……”
门关上。
时念缓缓蜷起身,脸埋进膝弯。
……
等杨梓淳再回来时,病房哪里还能见人影。
侧目看她行李和外套还在。
低骂了声,赶紧出门寻。
手机摁下拨号,贴耳,大步向外,随手扯了路过的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病号服的漂亮女人,长发,皮肤白。
概括得笼统,没人知道。
挨个道了谢,听着忙音,接着沿住院部长廊走,一抬头,瞥见尽头拐角出现的那抹身影,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地,小跑过去搀住她。
“你干什么去了?”
杨梓淳注意到时念脸色更白了。
但她不说话,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整个人失魂落魄。
杨梓淳看得实在难受。
一瞬间,她似乎懂了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时念分手没有告诉她,因为她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去分心做其他任何事。
回到房间。杨梓淳摁着她躺回去,一边转身把粥盛好,一边说:“吃点东西吧。”
本来做好了被她拒绝后硬灌的准备,没承想这人居然一反常态地接了碗,囫囵几下舀着全吃光了,杨梓淳很欣慰:“想通了?”
时念放下碗,红肿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像是反应迟钝,她半晌后才低低“啊”了声。
“不找了?”
“……”她静了很久:“嗯。”
他在治病。
她不能去打扰他。
“你这么想就对了,别担心,他只是去……”
“他还会回来吗?”
“会。”杨梓淳肯定:“他放不下你。”
“……”
时念眼睫动了动。
“我这次拦你,只是不希望你把你们之间关系弄得更糟糕。”杨梓淳半蹲下身,去看她的眼睛:“念念,你和他目前都需要冷静。”
从听见袁方明接到林星泽的那通电话起,杨梓淳就猜到他和时念之间出了大问题,两个人对爱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质并不在于纹身和迟到,而是林星泽切切实实地怕了。时念性格太闷,自始至终,全是由他让步,一次次、一桩桩,多得数不过来,甜蜜时自以为忘却,实则心底深处总难平衡,而梁砚礼的事,便是导火索。
林星泽以前多会玩的一个人啊。
再和时念在一起后,硬是把自己的社交圈缩小了大半,对外谈起女朋友也是毫不避讳,跟之前避之不谈的态度俨然判若两人。
为杜绝暧昧,简直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
可时念没有。
又或者,不是没有,而是她割舍不掉。
她太需要亲情了。
以至于,迟迟割舍不断。
之前偶然一次听她提过,梁砚礼小时候救过她,发现她倒在家门口的土坡上,送去卫生所,陪了一整夜。
印象中那是个冬天,她的手被一只温热掌心包裹,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他生我气了。”时念喃喃道。
“对,他生你气。”杨梓淳语气很温柔:“但是他没有不爱你。”
否则不至于特意打个电话给袁方明。
自己是不能说怎么着。
狠话撂了一箩筐,连电话卡都换,还不是怕她找,怕她哭,一哭就完蛋,一见面就走不掉,怕分心,干脆做绝。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说不好。”杨梓淳道:“可能等病好,可能等他想明白,也可能像你曾经那样,等缘分。”
“他以前说自己不信这些。”
“人是会变的嘛。”
时念笑了下。
“总之,你当下呢就先别想这些乱七八……”
“配型找到了吗。”
“嗯?”
“梓淳,帮我约一个抽血化验吧。”她说:“就在楼下,我刚忘带身份证。”
“……”
等待是一场慢性的凌迟。
抽血前,需要体检,时念发烧生着病,而且太瘦,林星泽不在,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被她糟蹋没,暂时不太适合。
她听见以后,没吱声,只是默默配合医生消炎治病,也不挑食了,杨梓淳买什么她吃什么,食量不大,但每次都强逼着自己吃干净。
有一次,杨梓淳买回来,她打开看,上面看飘满绿油油的香菜和葱花。
“这个商家也真是,怎么不看备注啊!”杨梓淳要给她重买,被她拦下。
“没事,就这个。”
“你不是不……”杨梓淳余光瞥见她手机上刷到的补血食材,话又生生咽回去。
时念挑了一大筷塞进嘴巴,皱眉。
“难吃的话别吃了。”
“嗯。”
“我他妈让你别吃了!”
“……”
时念不听,一口一口地塞,直到杨梓淳气得摔门而去,眼眶中蓄着的眼泪才敢一滴滴地掉-
两周假期匆匆而过。
毕业在即,群里各种各样的消息每天叮叮咚咚地弹,时念出院后,直接打车去机场。
住院这段日子,小星星被杨梓淳看养得胖了一些,她盯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忽地发觉,自己也许是真的不会爱人,连猫都照顾不好。
“你就这么把猫送我了,他回来瞧见,不得气死啊。”
时念:“那也得他先回来。”
“工作确定了吗?”
“嗯,回去就签三方。”
“那等你回来。”杨梓淳上前抱了抱她,凑近她耳朵边说:“我把婚礼订在了六月底。请柬发出去,林家也有一份。”
“缘分,这不就来了?”在排队检票的最后一秒,她笑着推开她:“老话不是常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时念,他应了。”
……
毕业流程走得很快。
时念最终还是没答应老师的提议,她对比赛没兴趣,只想尽快处理完学校里的事情。
老师应该也是听说了一些情况,貌似逐渐理解了她的执念和选择,对此便没再说什么。
五月。
春暖花开。
时念留在学校拍完毕业照。
准备回家收拾东西时,恍惚瞟到一个熟悉背影,心跳陡然加速,她慌乱跑过去想抓住他,没看路,不小心绊了一下,幸好手臂被人勾住。
她回头,看见梁砚礼轻拧着的眉。
前方那人循声回头,却不是他。
“没事吧?”梁砚礼问她。
时念不动声色将手抽开,回身。
“时念。”梁砚礼叫住她:“你就那么狠。”
时念不想回答。
“行,既然这样,我不介意再多告诉你一点隐情。”
她不想听。
“那年,不是我送你去的卫生所。”
时念停了步。
“我也没陪你一整晚。”
“……”
梁砚礼说:“我当时只是恰好买药路过。”
是她睁眼看见他,先入为主。
有些话,他之前懒得说,后面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说:“你认错人了。”
像是哑谜,他剥夺了她反问的权利。澄清之后便如释重负地和她摇手:“毕业快乐。”
“走了。”
时念心脏猛跳。
与此同时,手机一声清脆消息音成功拦断她如麻的思绪。
低头,看见周薇发来相合报告上9/10的高分辨结果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确定不告诉他吗?】
时念蹙眉,思考一下,说:【不】——
作者有话说:1.
下章重逢
病情没写,就是好了,配型也是私设,勿代入
(本来是准备详写病情,但是真的太苦了)
国外治疗治的是皮毛,压制发展
真正的治愈,必须换血
小林开始答应回来参加婚礼时,并没有彻底病愈
他这时候稍稍好转(最起码形象上看得过去),不知道未来,只是想她了
因为化疗时人很丑
所以不想让念念见到那一面
以至于这次分别不可避免
我私心希望故事里的他们每个人都是青春洋溢,永远年轻、风华正茂
第90章 第九十章 天作之合。
*
时念放弃了和谢氏集团的合作, 转投了另一家敏姜传媒。就是之前看中过姚慧抄袭她那个故事的公司。
简历做得漂亮,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甚至是她还在住院那段日子,人事便将录用合同发进了邮箱。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时念像是提线木偶被命运推搡着向前走。
不过唯一期待的, 就是下个月月初, 杨梓淳的婚礼,她邀请了她当伴娘。
她说,林星泽会回来。
五月中刚回A市时,时念就联系周薇陪她去了趟医院, 再三评估确认了HLA高分辨中单个点位不合的重要性和可能影响, 听到概率之后,才勉强松一口气。
周薇暗戳戳告诉她,林星泽做了化疗, 最近精神很不好,期间几次偷摸观察着时念的表情,可惜没从中窥到分毫的担忧。
其实,和周薇以为的不同。
时念那会已然是麻木的。
她早没了情绪,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 唯独在听见林星泽那三个字时,眼珠动了动。
“采集方式有两种,外周血倒是能极大程度地减少痛苦,可就是……”
“就是什么?”
“这需要提前注射‘动员剂’,再加上样品空运到国外,恐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周薇微不可察地皱眉。
“老办法吧, 做骨穿。”一旁的时念出了声。
“可……”周左然侧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叹:“那会很疼。”
尽管有麻药,药效过了以后,还是会疼。
时念笑了笑:“但我想记得。”
“……”
到底是低估了自己耐疼的能力, 手术具体时长她记不清了,她被周薇握住手的时候,全身都是软的,汗也黏,几缕头发贴在鬓边。
周薇给她拨开,漏出她红肿的一双眼。
她扯唇说了句什么。
周薇没听清,俯身到她嘴边。
这下听明白了。
她说,那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当初,她爸爸也不算太坏,如果重来一次,是不是,林星泽妈妈说不准真的会有救。
她哭了。
不只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真的真的,难过。
周左然提周薇回答了她后面的问题——
不会。
生物学上的概率是指数翻倍。
她和林星泽,是亿万里挑一的巧合。
俗称——
天作之合。
可这天作之合,终究敌不过命运再三捉弄。
时隔三个月,时念总算再一次在婚礼草坪上见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黄昏,彩霞。
她手上拿着伴娘的捧花。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
他就站在距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单手插在裤兜中,正低头附耳,听人讲话。
侧对着她。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明媚张扬,纤细五指亲昵地挽在他的胳膊上。
周围人声鼎沸。
时念却仿如置身荒岛,耳畔萦绕着自己擂鼓不安的忐忑心跳。
她默数节拍,脚步钉在原地。
他比之前瘦了好多。
发也短,不再是先前那样的前刺中分,而是一种紧贴头皮的板寸,看得出来刚冒出发茬。
那女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蓦地勾唇
笑了。
与此同时,手自然下落,拍了拍她,一种看起来十分习以为常的举动,轻佻又漫不经意。
时念裸露在冷风中的身子不自觉发抖。
很轻微。
她的目光追随他骨感修长的五指。戒指被他摘了,无名指处的单字纹身也成了一朵艳红的鲜花图腾。
模模糊糊,看不清曾经。
时念拇指指甲抠上自己的无名指指骨。
而他恰好在这个刹那折过身。
四目相对。
时念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念念!”杨梓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找你老半天了,你怎么……”
话音卡在这儿,她顺着她视线方向,自然而然看见了不远处相视而立的林星泽。
以及……
跟在他身边的陈念安。
“那是林家在国外时专门给他请的私护。”杨梓淳小声和她解释。
可惜时念此刻根本听不清任何。
她和他安静对视,隔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流,悄无声息胶着着沉默。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也没有人主动提步上前。
他漆黑眉眼里神色淡漠,蓄满厌世的薄凉。
平静如死水,其中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风起,空气弥漫起无声的悲凉。
物是人非。
左右不过这个道理。
三个月。
足够发生太多太多故事。
毕竟。
他们的一开始,不过也就是三个月而已。
时念一直以来不敢想象的局面发生了。
僵持中,袁方明带着伴郎团走过来。其中一位,昨晚流程彩排时和时念见过,心细瞧她脸色不对,忙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冷吗?”男人温声问。
时念没有回答,她听不到,全听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林星泽无动于衷、转身离去的画面。
他真的不在意了。
那种堪称绝望的无措、不解和痛苦,如同滚滚浪潮,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吞噬掉了时念所有求生的欲望和本能。
以至于她不得不承认。
那点她自回A市以后隐隐期待的、内心燃烧的猩红火苗。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
婚礼流程照常进行。
杨梓淳背对好友扔了捧花,好巧不巧,砸到时念手上。
像烫手山芋。
偏主持人还调侃。
没办法,和她搭档的伴郎这才礼貌性地替她挡回去。
彼时时念兀自沉浸在情绪当中无法自拔。
低着眼,所以没看到。
在她接过对方递来酒杯的那一秒,从婚礼开场就坐在底下玩手机的林星泽,因隔壁陈念安的一句话而猛地瞭眼,目光灼灼扫过男人和她相碰的指尖,再到摇晃的酒液。
停留两秒,才重新移回她脸上。
杨梓淳注意到了。
不仅没说话,反而不知死活地往那堆干柴火上浇了盆油。
然后,果不其然看见那人撑不住起身。
冷着脸,走过来。
把那杯酒夺了。
一仰而尽。
时念指腹触及到一抹冰凉,愣愣抬头,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有点懵。
想说什么。
林星泽却懒得和她再过多纠缠。
就好像,真的只是临时口渴抢了她一杯水那样随意。
放下杯子后,便给袁方明塞了红包。
“走了。”
……
婚礼结束时大概十一点半。
时念坚持要走,杨梓淳拦不住,索性由她。
她说那个陈念安和林星泽没关系,林星泽肯留她在身边一方面是自己出院不久,各方面指标仍需要实时监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打之前徐悦联合顾启征发布联姻声明的脸。
可以说。
半点情面都不留。
对国外无良媒体放出的话更是直接——
“WTF,I’m not a slut.”
【抱歉,我不是鸭,恕无法参与这桩买卖】
他把所有不好的风评全揽在自己身上,对网上骂他渣男恶心的言论照单全收。某种程度,也算保全了徐悦作为一个女性在外的风评。
时念看过那段视频。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才接受治疗不久,从医院出来被人拦截,一身黑衣衬得他肤色更冷,戴了口罩,头上还压着个挡眉的毛线帽。
只剩一对深邃狭长的眼。
尽管根本看不见五官,但还是被无数网友疯狂逐帧截图,乃至火到了国内。
后来被爆出正面照,更是一度出圈。
连时念办公室的同事看了都禁不住感慨。
“这年头真是颜值主义,长得帅,飙脏话都有人维护。”看了半天又啧声:“但也确实,够爷们,够带劲。”
时念那会儿没有发表评论,同事以为她不感兴趣,于是,两句话又将话题岔开。
没多久,看见她手机屏保上的照片。
同事顿感一阵稀奇,纳闷问她:“这是……你自己AI出来的合照?”
时念笑笑,没接话。
车里有些燥。
时念降下车窗透风。
眼神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又看。
摁开。
小簇荧光打到她面上,她喝了点酒,脸颊发红,将那串背到滚瓜烂熟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
长舒气。
拨号。
依旧是冰冷的“已停机”。
他回来了。
却还是不想见她。
结束。
是这个意思吗?
时念苦笑着扯唇,打了通讯记录上的另一个号。周薇接得快,像专门等着一样,没废话,直接报给她一个地址。
“你过来,我出门接你。”
随后时念默默在平台更改了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往她身上瞄一眼,似是奇怪,怎么有人会没事干打车绕圈玩。
时念不知道两个地方会离这么远。
足足开了近一小时,这还是在半夜没有堵车的前提下。
提前发过消息。
周薇特地在别墅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攥着她手腕就往屋里走。
“哎呀,我和你说。”还没来得及说,迎面撞上陈念安出门,看见时念,不由自主扬了下眉。
周薇的场子,庆祝林星泽病愈回国,请的人多且杂,好些不认识。擦肩而过时,便没能及时察觉这一闪即逝的微妙火花。
里屋。
玩得正嗨。
不似午时相遇时的静谧平和。
满室奢靡,鼓点混着香槟开启的声音,急促躁动。
纸醉金迷,荒唐到了极致。
时念并非首次踏足这样的场合,但还是隐约不适。光影黯淡,烟雾飘渺缭绕,周薇不客气抬手拍了其中一位带头打烟人的后脑勺。
“郑之舟,给我把烟掐了。”
被叫到的少年激灵一下,烟灰随之抖到地面,烫得地毯滋啦破了个小洞。
周薇脸一黑:“从你工资卡扣。”
郑之舟明显慌了:“姐……”
“别叫我姐。”周薇和他划清界限:“咱这儿不赊感情账。”
“……”
郑之舟撇撇嘴。
“谢久辞呢?”周薇扫一圈没找着人。
“被泽哥叫进书房谈事了。”
“哦。”周薇了然点头:“那你在这儿干嘛?”
“?”
“他俩谈的东西没和你讲?”
“啊?”
“废物。”
“……”
考虑到时念还在,周薇维持形象,没骂得太难听。但还是给他提了个醒:“你现在进去,说不定你辞哥还愿意带你喝点羹。”
郑之舟反应不算慢,当即拔脚走。
“另外,记得跟林星泽说,人我给他喊来了啊!”周薇高调冲他背影喊。
说完,先拉着时念去客厅沙发里坐着。
“我听老爷子说,他这次回来应该是不打算再走了。”她推开旁人递来的酒,躬身给时念倒了杯热茶:“你喝这个。”
“谢谢。”时念垂下眼。
“再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周薇看她不太开心的样子,笑:“老爷子那边对你已经接受了。”
茶杯摔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很快泯没进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那么微小而又不足道。
“烫到没?”
“他知道了?”
异口同声。
“对。”周薇回答:“这事不可能瞒过林家。”
“那他……”
周薇摇头:“不知情。”
所以才会被老爷子绑回来逼着接管生意。
不过,林星泽也提了个条件。
让他别掺和他的感情。
完全是自找麻烦。
老爷子本来想说的话全被他卡回去。
一生气,还真摆手不管了。
“但是,时念。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周薇握着她的手说:“这不是示弱,也不是威胁,更不是以愧疚名义的捆绑,而是你真真实实地在表达——你深爱着他。”
时念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可我怕……”
“泽哥。”身侧有人吼一嗓子:“来这儿!”
时念立刻又将尾音尽数吞回去。
抬眸,看见他漫步朝她们这边走来,施施然落座在周薇身边,半点眼风没往她身上分。
跟她不存在似的。
“……”时念身旁人急了:“泽哥你坐那么远还怎么玩?”
他们一堆人在玩牌。
然而,林星泽闻言,却很不给面子地甩了两个字:“不玩。”
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无奈,那群人只好讪讪转回去了。
时念心跳慢了半拍。
他们这次挨得近,她能清楚闻见他周身浅淡的药草味。
熟悉又陌生。
周薇手支下鄂瞧他半晌,笑了:“干嘛拿我当墙使。”
林星泽俯身去够酒杯。
“差不多得了。”周薇一巴掌拍上去,斥:“病还没好彻底呢,等会儿再喝出事。”
时念盯着他的手背,看那红了一片,心疼。
周薇站起来让位:“你们聊,我去招呼一下朋友。”
她走了。
氛围忽然就变得尴尬。
林星泽依旧没看她。
他垂着头,仿佛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时念看不透,默契无言。
音乐声停了。
他忽而侧首,掀睫看向她。
这一眼。
看得时念胸口发闷。
“听他们说,你有话对我说?”
好了,这是他历经生死,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通过别人转述,再由他判断发出质疑。
“……”
时念喉咙发出呜咽,之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是。”
林星泽,我有话对你说。
好多话。
但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说吧。”林星泽偏开头,上半身顺势前倾,转去够桌面上的茶壶,倒满一杯,磕到她手边。
“说完走。”
时念没理解。
“没听懂?”他嗤,转眼再次注视她。
时念没来由哽在这儿。
“所以你还是要和我分手是吗?”
他笑了下,反问:“不是早分了么。”
“……”
时念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和回应。
“你是不是因为怕我嫌你的病……”她猜测。
“不是。”
林星泽那天全程听完了她和陆恒言的谈话。
“那是——为什么?”
“没有原因。”林星泽无所谓地笑:“就是感觉太累了。”
三个字。
一锤定音,给这场关系下了判决。
摇滚又开始。
欢呼和大笑充斥着时念的耳膜,她无意识捏了捏搭在膝上的拳,抿唇。
“该说的话,几个月前我都说过了。”
“你的人、你的事,以后和我没关系。”
时念颤声:“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话落,他猛地转回头:“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把彼此记忆往前拉。
可时念本意并非在他面前扮弱,卖乖太多次了,她自己都厌烦。
忍着酸涩抽一记鼻子。
“那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上次你也这么说。”林星泽薄唇慢扯出弧度,自嘲:“结果还不是我天天追在你后面跑。”
“我真的爱你。”
头顶有五彩灯光闪过,他黑沉的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时念蜷起的手指松开,鼓起勇气,探去握住他的。
他掌心冰凉,她就十指扣紧贴合,妄图将体温渡给他。
或许是这感觉太久违。
猝不及防,令林星泽一时没了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