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求娶 末将斗胆,想求娶公主殿……
“殿下醒了。”
沉稳的男子声音,带着熨帖人心的力量。
阿梦泪眼汪汪看向高大的鬼将军,“师父,你的伤……”
银叶忽然感觉到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吓得她后脊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先前透露梦将军挨了三百鞭子的小宫娥,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将脑袋垂得低低的。
阿梦从床榻上下来,因多日卧病在床,她身上只穿了白色衾衣,头发披散下来,不复平日扎成双鬟的俏皮活泼,竟也显出几分少女的温柔妩媚。
她绕着梦将军走了一圈,似乎要查看清楚他身上的伤。
梦将军一把揪住她衣领,将人丢回床榻,训斥道:“才刚好,光着脚满地乱走,也不怕再着了寒气。”
“哪有那么娇气。”阿梦嘟囔道,“相比起来,还是师父你的伤更重,怎么也四处乱跑。”
梦将军气笑,“翅膀硬了,也敢教训起师父。这点伤算什么,哪次征战不比这严重,也值得拿来一说?”
阿梦明白,师父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可是心里却更加酸涩。
三百鞭子的鞭伤,与战场上受的伤相比不值一提,可这么多年,师父又为鬼蜮出征了多少次,伤了多少次?
“师父,为什么要拒绝父王的赐婚?”
“小屁孩关心这些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恢复课业训练。”
阿梦垂下眼睫。
她其实是明知故问。
明明那么多次,见师父珍而重之地描画那位女子。心里一旦住进了一个人,又怎会接受别人?
阿梦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一天父王要将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她会不会也像如今的师父一样,宁肯挨上三百鞭,也要抗婚不从。
见小公主长发垂曳,长睫轻颤,一副愁闷有心事的模样,梦将军怔愣一瞬,依稀间竟是从她眉眼间窥见了那人的神貌。
不过很快他便在心中自嘲起来。
也当真是相思成魔,荒唐可笑了。
原本伸到半空,想要抚摸小殿下头的手收了回去。
“宫内的流言,不要多想。”他微侧过身,目光避到一旁。
阿梦不明白向来不会安慰人的师父,怎么好端端突然冒出这样一句,不过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相静默,一只小小的蛾妖绕着宫灯飞舞,最后一头扎进火苗,噗嗤一声,化为金粉散逸开来。
梦将军突然觉得不自在起来,离开扶桑殿的时候,心中感叹。
小殿下,到底是长大了。
阿梦望着师父的背影渐远,此刻她还不知道,这是师父最后一次来她的扶桑殿。
……
鬼蜮的各路文臣武将能很明显地感觉出来,自从那日梦将军拒绝陛下的赐婚,君臣两人便生了嫌隙。
于是有人猜测,只怕梦将军失了宠信,又是下一个广四,陛下可能会再扶起下一个能够与他制衡的人,然后再慢慢削弱他的兵权。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梦将军真的成为下一个广四,原来的广四本尊竟是回来了。
当初广四谋害公主不成,被梦将军打得剩了一丝残魂逃遁,没想到竟是暗中聚集了力量,跑去攻打天庭,并一连拿下三座城池,归来献与鬼王,以示忠心。
本来嘛,谋害皇嗣的大罪,别说三座城池,就算打下三十城,也是罪无可赦。
可微妙的点就在于,如今的公主殿下血统存疑,那这谋害皇嗣的罪名,也就有待商榷了。
鬼王阎烈果然十分高兴,不仅为广四平反,恢复他将军身份,还大摆宴席,为他接风洗尘,连许久不曾露面的鬼后和公主也出席作陪了。
“本来嘛,广四将军的旧部谋反,也是受他那不成器的侄儿挑唆,表面上是打着广四的旗号,实际上分明是想夺了广四的权,如今广四回来,又怎能将罪名加之于他身上呢!”
宫宴上,阎烈端着酒杯从王座上下来,走到广四身边,好兄弟一样揽着他的肩,公然为广四开脱。
竟是绝口不提他放嗜灵蟒谋害公主的事。
这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有关广四将军的过往,就当是翻篇了,从今往后,广四依然是地位尊崇的鬼蜮将军。
宴席上的鬼界众臣全都跟着附和,目光却有意无意往梦将军和鬼后公主方向瞟。
只要不傻,此时都看出苗头了,鬼王这是想重新扶持广四将军,用以制衡梦将军。
梦将军神色淡然,因鬼王离席起身,也与众人一道起身执杯,随着鬼王给广四敬酒祝贺,不曾在意那些刺探过来的视线。
阎烈兴致十分不错,又对广四道:“你夺城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出来,只要是我能给的,都给你!”
广四这次回来,明显与以往不同,不再那样张扬,内敛不少。
面对如此重赏,他忙跪伏于地,恭敬道:“陛下若真是心疼末将,不如赐末将一桩婚事。”
宴席出现一瞬间的安静。
赐婚?
这广四十故意的吧,梦将军刚刚因为赐婚失宠,他这边反而要求赐婚。
不过从广四的角度想,也能理解。毕竟他如今势不如前,又与如日中天的梦将军结了死仇,肯定想要快速壮大自己的实力,在朝中找到可靠的同盟。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广四心仪的联姻对象是熙鸳长公主。
阎烈心中也是这样推测的,不过还是故作惊讶地问:“咦?广四将军是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说来听听,是哪家千金?”
广四回答:“末将斗胆,想求娶公主殿下。”
“不可!”
还不等阎烈发话,同时有两人出声,一个是鬼后珠妙,一个是梦将军。
纵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鬼界众臣,此时也不禁哗然,再难维持表面淡定。
公主殿下?阿梦公主?
这广四是疯了吧,他是不知道现在有关于公主的传闻吗?
她可说不定是天庭那位的野种啊!
阎烈脸色一沉,他并不理会鬼后,只冷冷看向梦将军,“广四将军是向我求赐婚恩典,我竟是不知道,原来如今梦将军也可代行王令,帮我回答了。”
梦将军立刻跪地回话:“陛下,臣只是觉得,公主殿下年纪还太小,不到婚配的年龄。”
鬼后珠妙脸色惨白,颤声道:“我也不同意,阿梦现在就考虑婚配的事,为时尚早。”
阎烈冷哼一声,对一旁宫人道:“鬼后身体不适,送她回去休息。”
第62章 062 过往 宁愿她联姻的对象是梦将……
一行宫人应声出列,准备将鬼后“请”出去。
然而珠妙这次却没有逆来顺受地隐忍不发,而是运功挥袖,祭出一条绚丽夺目的紫红色绸带,将靠近的宫人全部击飞出去。
四周桌椅翻倒,一片杯盘狼藉,好好的宴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鬼后手中那条紫红色绸带吸引。
那并非鬼蜮之物,萦绕绸带周身的,竟是满满的神息。
资历尚浅的人对此颇为震惊,不明白鬼后为何会有天庭之物。
年纪大些的老臣却都彼此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牵扯出多年前有关鬼后身世的记忆。
阎烈的脸色难看至极,死死盯着那条紫红色绸带。
“珠妙,你这是做什么,要反?”
珠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以她如今的身份,实在不该在众人面前再次动用这件法宝。
悬停于半空蓄势待发的绸带,忽然软了下去,犹如斗志昂扬的战士突然被抽了脊骨,重新被收回珠妙袖中。
“陛下,阿梦还小。”
珠妙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恳求地望着阎烈。
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她第一次与阎烈对视,却不是以一个妻子的目光去看丈夫,而是以一位母亲的身份,保护自己的孩子。
阎烈被珠妙这样看着,也像那条被人卸了灵气的绸带,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垮了下去。
他别过头,无力地挥了挥手。
宫人们服侍着珠妙离开宴席,这次珠妙没再反抗。
阿梦想和母亲一同离席,却被阎烈叫住。
“阿梦,你留下。”
阿梦浑身一震,只好又坐回席位。
她心中害怕,下意识想去看师父,可是想到刚刚父王对师父的态度,不愿师父再卷进来,触怒父王,便只好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低垂着眼,装出镇定从容的模样。
接下来的宫宴中,阎烈不复之前的兴致昂扬,一直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有那等没眼色的上前奉承,也都被他骂了回去。
广四求娶公主的事,也没了下文。
阎烈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让人摸不透心思。
宴席结束后,梦将军回了自己府邸。
他的心腹副将道:“将军,这广四的性情变化太大了,若是放在以前,陛下没有对他求赐婚予以回应,他一定老早就嚷起来,非得逼着陛下给个准话才行!”
另有人附和:“是啊,你看他今天,完全就像换了个人,陛下不回应,他也不催促,这低调内敛的行事作风,还哪有广四的影子!”
“换了个人么?”年轻的将军坐于案前,戴着银色指套的右手食指轻扣桌面,自言自语重复了这一句。
副将忽然突发奇想,“这广四该不会是个假的吧?他之前被咱们将军打的就剩一缕魂了,谁知道这次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以咱们陛下的修为,若是个假货,早就被识破了。”
其他人都觉得副将有些异想天开,副将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嘿嘿笑了两声,揭过不提了。
“不过广四为何会求娶公主殿下呢,他明明知道公主她……”这人话说到一半,被旁边同僚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们将军最恨有人背地里编排公主身世,于是咳嗽了两声,以作掩饰。
这时有人进来通禀,说是府外有客来访。
客人十分神秘,通身以灵力遮盖了真实容貌,明显不想被人知道身份,只是将一块手牌递了进来。
梦将军从仆从手中接过手牌,神色微变,忙下令将客人带进来。
“注意不要声张,莫让人看到。”他特意叮嘱。
在将军府后院看到珠妙,梦将军十分意外。
那块手牌是扶桑殿的,他原以为是阿梦被赐婚的事吓到,趁夜偷偷跑出来。
“我知道,用阿梦殿里的手牌,梦将军一定不会拒之门外。”珠妙看出来梦将军在想什么,惨然一笑。
的确,今日若递进来的是鬼后宫殿的手牌,梦将军是绝不会放人进来的。
他只是阿梦一人的师父,并不想成为鬼后党羽。
“不知君后深夜莅临,是为何意?”
“以将军之聪明,应该猜到我的来意了。”
梦将军不为所动,恭敬抱拳:“还请君后示下。”
谁知珠妙竟是直接在梦将军面前盈盈跪伏下去。
梦将军反应极快,一手拖住珠妙手肘将人扶起,“君后,这使不得。”
珠妙微微皱了下眉,拂开梦将军的手,依然坚定跪了下去。
“今日此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知将军不愿答应,所以只能如此。”
梦将军向旁避开,不受鬼后这大礼。
“我知将军心中一直有一人,不愿接受其他女子,可是如今阿梦处境尴尬,我不愿她像我当年一样,被当做政治联姻的棋子,可若是这命运注定无法避免,身为母亲,我宁愿她联姻的对象是梦将军你,而不是广四。”
梦将军来鬼蜮的时间晚,起初并不知道鬼后和鬼王的过往,但他毕竟处于权力中心,自从阿梦的血统被质疑,也多少从那些老臣的风言风语中了解到一些。
珠妙原本是天庭神尊之女,与还是天界太子的元肆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那时鬼蜮还是一盘散沙,直到鬼王阎烈横空出世,短短几十年便将鬼蜮统一,实力越来越强,威胁到天庭安危。
当时的天尊,也就是元肆的父王,贪图享乐并不好战,听说阎烈一直倾慕神女珠妙,便动了合婚的心思。但是鬼蜮之人十分排斥天神,不可能接受一位神女做他们的鬼后。于是这位天尊便大手一挥,将珠妙打成了凡人,再另其自尽化鬼,以鬼灵的身份嫁给阎烈。
珠妙为了家族被迫同意,等元肆得知,一切已经木已成舟,自此与鬼蜮结下深仇大恨,他登基为天尊后,天庭和鬼蜮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征战。而珠妙嫁给阎烈后,阎烈对其千依百顺,只是常有传言,说她和元肆藕断丝连,直到公主阿梦出生,阎烈才算是彻底放下心结。
“君后,我是阿梦的师父,也一直视她如晚辈,不可能娶她。”梦将军微微叹了口气,对珠妙说。
“就因为你是阿梦的师父,如今在这鬼蜮,除了我,也只有你一人是真心为她好,愿护她周全了。梦将军你就当……是可怜可怜这孩子吧。”珠妙说到后面,有些哽咽,眼圈也微红。
梦将军沉默良久,才道:“君后若是一直如此和臣说话,即便臣想答应,也不敢了。”
珠妙惊喜抬眼,“将军这话当真?你愿意向陛下求娶阿梦了?”
第63章 063 广四 他来做什么,叫他滚……
在梦将军的坚持下,鬼后只好站起身来。
梦将军这才缓声道:“公主殿下是我徒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为保护殿下,舍去性命。”
珠妙面露喜色,只觉得今夜目的已经达成。
然而梦将军话锋一转,“但若论求娶,天庭鬼蜮凡尘三界,我只会娶那一人。”
珠妙脸色一变,有些气急败坏起来,“梦将军所念之人,可能早已不在这世间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有她的音信啊!”
整个鬼蜮都知道,梦将军在找一个女子,却没有人知道那女子的身份如何,姓甚名谁,甚至连梦将军与那女子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牵绊,也都无从知晓。
见梦将军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珠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改口:“将军放心,就算你娶了阿梦,她也不会对将军有什么要求,只是缓兵之计罢了,待眼下的危机解除,或者等你寻到了那位女子下落,你们完全可以再和离。”
梦将军态度却很坚决,“君后,此事莫要再议,臣就当今晚您没来过。公主的事臣自会再想办法,定不会让她嫁给广四。”
“梦将军!”
“恭辞不送。”梦将军一抱拳,强行送客,俨然不想继续再和鬼后纠缠下去。
珠妙纵使不甘心,也不敢真的得罪了这位大靠山。
“好,梦将军,记住你的承诺,不会让阿梦嫁给广四,不会让我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
……
阿梦插在花瓶里的桃枝长大了,小小的花瓶已经容不下新生的根枝。
这日晨曦初露时,趁着去演武场之前,阿梦将桃枝移栽到院子里,又将许多灵力灌注进去。
脱离了束缚的小小桃枝瞬间增高不少,抽出许多新枝,原本挂在枝头即将凋零的花瓣也重新精神起来,甚至还结出许多新的小花苞。
阿梦很吃惊,对一旁的银叶说:“我每日灌进去的灵力都一样多,怎么今日桃枝长大了这么多呀。”
银叶笑道:“这是自然,之前这枝子一直困在花瓶里,小小的空间,哪施展得开。”
阿梦点点头,“说的有道理。”她看向殿门外,“师父今天又不来么?”
银叶挂在唇角的笑容微僵,有些心疼地偷看小公主一眼,道:“啊,梦将军他……已经命人将今日的花送来了。”
自从那一晚将军来看望大病初愈的公主,就再也没来亲自送花了。
起初小殿下还以为只是师父受伤了,不便自己来送花,可是随着一日日过去,都是梦将军身边的侍从代行送花之劳,殿下的神情便逐渐黯然下去了。
“哦。”
阿梦应了一声,抬头望着越长越高的桃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像被困在花瓶里的桃花枝,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肆意生长的自由。
“派人去跟师父说,以后不要再来送花了。”阿梦吩咐道。
“殿下……您没事吧?”
阿梦回头,见银叶正目露忧色地望着自己,不禁笑了笑,“我有什么事,只是我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师父送花哄我起床么?”
银叶鼻子一酸,觉得这样的殿下让人有些难过。
“真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阿梦回答得果决。
反正不是师父亲自送来的花,也失去了它的意义。
可具体是什么意义,阿梦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一个人前往演武场,却没想到等在那里的人不是师父,而是广四。
“怎么是你?”阿梦浑身戒备,还没忘了上一次在演武场见到这人,等着她的是嗜灵蟒。
“梦将军今日被陛下叫去谈事了,由我代为指点殿下。”广四笑着回答,态度十分恭敬。
他今日没有穿武将甲胄,而是换了一身素色常服。
广四原本长相五大三粗,阿梦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他原身是一只黑熊精,十分骁勇善战,又不屑以术法美化修成的人形,所以远远看去,还是像黑熊一样。
可如今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本体,只剩残魂修得的鬼灵,整个人看上去竟是清瘦削减不少,虽然还是高大挺阔的,但是看起来比以前斯文了,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可以说他的五官称得上俊朗。
“师父怎么可能会让你指点我。”阿梦不信他的鬼话,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
广四也不恼,直接敛衽跪地。
阿梦吓得退后一步,“你干嘛!”
广四抱拳,诚恳道;“公主殿下,臣当初嫉妒梦将军因为教导公主而得宠,这才猪油蒙了心,出了昏招,想借嗜灵蟒陷害梦将军失职之罪,却没想到让公主殿下陷入陷阱。公主殿下,臣绝无谋害殿下之心,还望殿下明察!”
说完就开始以头抢地给阿梦磕头赔罪,咣咣咣没几下便磕得头破血流。
“你你你,你快停下!”阿梦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看到广四额头见血,嫌弃地用手捂住口鼻。
“那殿下是信臣的话了?”
阿梦拧着眉头不吭声。
广四又继续咣咣咣磕头,地面都被他砸得跟着震动。
要是就这么把自己磕死了多好……这样就不用在担心父王让她嫁给他了。
阿梦心里有一瞬间的暗黑,不过很快便清醒过来,且不说她想不想,就算广四在这里磕头磕到地老天荒,只怕也是死不了的。
“算了算了,你起来吧。”
“那殿下是信臣的话了?”广四又问相同的问题。
阿梦说不出违心的话,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广四看起来很高兴,从地上爬起来,便没再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当真兢兢业业指点起阿梦的课业。
阿梦在演武场的训练任务主要分为两部分,体术和法术。广四以体术闻名于整个鬼蜮,是鬼蜮最强的肉搏战士,可是这一整天接触下来,阿梦没发现他体术上有什么厉害,倒是在法术上颇有些巧思。
以前有几个阿梦总也做不好的法决,没想到被广四随意两句点播,便轻易学会了。
“奇怪,怎么今日这法决看起来如此简单。”阿梦无意识嘀咕出心中想法。
广四在旁轻笑一声,道:“殿下聪慧机敏,既是之前学得不易,那一定是法术的体系弄错了。”
“法术体系?”阿梦疑惑,“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法术还分什么体系?”
广四却没有再进一步解释,只是负手而立,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阿梦看着他这张脸十分讨厌,便扭开头去,“既然已经学会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广四恭恭敬敬目送公主殿下离开,等确定整个演武场再无旁人,才掐了个法决,虚空里一划,竟然凭空从半空撕裂开一道空间裂缝,从里面拉出一个人来。
此人正是梦将军身边的副将,只是此时双眼空洞,像是失了神志。
广四在副将肩膀上轻轻一拍,身形便消失了,只留副将一个人在原地,随着他那一拍,整个人一个机灵,像是大梦初醒般,眼睛里重新恢复了神韵。
副将四周看了看,像是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样,然后便匆匆迈着大步离开了。
第二日,第三日,接连很多天,都是广四来给阿梦指点课业。
阿梦每次都会问,是不是师父让广四来的。
广四都避而不答。
渐渐地,阿梦也就不再问了。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猜测是父王为了撮合她与广四的婚事,故意为之,而师父的默许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也同意了这门婚事。
“银叶,是不是对师父来说,我嫁给谁都无所谓呢?”
夜里阿梦睡不着,仰面摊在床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帷幔。
银叶立刻道:“怎么会呀!梦将军最疼殿下了,肯定是想看到殿下幸福的。”
“我嫁给广四,会幸福吗?”阿梦轻声又问。
银叶卡了一下壳,才道:“呃……如今广四将军,对殿下也是极好的。”
阿梦冷哼一声,“我可不觉得一个会放嗜灵蟒咬我的人,会对我好。”
银叶不敢说话了。
安静的扶桑殿催生人的睡意,宫娥们陆陆续续睡着,而阿梦却依然睁着眼。
她盯着床幔之上,好像想透过帷幔的薄纱,透过殿宇的穹顶,透过鬼蜮的天空,看向那广袤无垠的星河。
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照例卯时差一刻起来。
如今没有哄她起床的花朵了,而她也不再赖床。
可是就在她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前往演武场时,却有宫人来报,说是广四将军在外恭候。
“他来做什么,叫他滚。”
第64章 064 催眠 陛下近来性情大变
扶桑殿的宫人们面面相觑。
阿梦明眸一瞋:“怎么,现在连你们我也使唤不动了?”
宫人忙道:“殿下,您……要不先去外面看看?”
这时外面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进来很多人的样子。
阿梦跨出殿门,只见不少宫人正埋头往院子里搬东西,她看向站在院中的广四,冷笑一声,“广四将军这是做什么,要带人冲殿,来拿我么?”
她身形稚嫩,嗓音也还是脆生生的少女音,质问起人来,气势却十分了得。
广四躬身行礼,解释道:“臣听说公主殿下喜欢桃花,眼下桃花季要过了,便特意命人将无妄山上的桃花收集起来,做成桃花酿桃花饼桃花酱等各色吃食,并将桃花枝移栽到花盆中,以灵力滋养,搬来殿下院中供殿下日日欣赏。”
说话间,继各种坛坛罐罐之后,又有上百盆桃花被搬了进来。扶桑殿瞬时变为桃花香四溢的桃花岛。
阿梦冷眼看着底下的宫人忙活,等广四带来的全部东西都被搬进来,才点点头,道:“广四将军真是有心了。”
广四笑道:“只要是殿下喜欢的,臣都愿奉与殿下。”
话音未落,满院桃花便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化为灰烬。
广四表情愕然地抬头,只见纵火之人表情冷漠地收了法决。
阿梦一把火烧了广四送来的所有盆栽桃花,唯独留下自己亲手种在院子里的那一棵。
“殿下,您这是何意?”广四唇角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阿梦面无表情道:“我喜欢的是天生地养的桃花,不忍心看到它们被求困在盆中,索性给它们一个解脱。”
广四目光落在院中那硕果仅存的一株桃花树上。
阿梦:“哦,除了这一棵。”
广四:“……”
“怎么,广四将军不喜我这样做?”阿梦带着挑衅问。
广四讪笑,“怎会,只要是公主殿下喜欢的,臣都支持。您放火将臣送的花烧了,臣也会说一声烧得好。”
阿梦又扫视院中那些桃花制品,吩咐下去:“这些都搬去宫外,分发给穷困的鬼众吧。广四将军,想必您也没什么意见吧?”
负责搬运的宫人都是广四带来的,此时纷纷去看广四的脸色。
广四面上不太好看,沉声道:“看我做什么,没听到公主殿下的命令?记得分发时以公主殿下的名义,让受领者好好记得殿下的恩情。”
阿梦听到广四最后一句话,眉间微蹙,满心厌恶,不想顺了他的意,承了他的情。可是想到如今自己在鬼蜮的处境,终究是没再拒绝。
“时候不早了,广四将军,咱们去演武场吧。”
不管她多么讨厌这个人,这人身上的本事是实打实的,阿梦知道,如今对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
……
今日朝会之后,梦将军又被阎烈留下,和几位重臣在书房里单独问话。
这已经是梦将军连续第二十二天被留下来了,以至于耽误了公主殿下的课业,不得不委派心腹副将代任。
坐在上首的鬼王一直在揉太阳穴,眉尖深锁,似乎头痛难忍的样子。
说到对天庭的讨伐,以鬼相为首的文臣坚持反对意见,“陛下,天庭与我鬼蜮大战不久,如今双方均元气大伤,应休养生息为主,不宜再战。”
“是啊陛下,况且自从元肆登基为天尊,人间太平,甚少灾祸,天庭信众繁多,而鬼众数量有限,更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主动挑起争端啊!”
啪!
阎烈怒而暴起,随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摔过来。碎瓷片迸溅起来,划破鬼相的额头,可是他却不敢躲,只能将身体跪伏得更低。
“哼,就知道长他人志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是在称颂元肆为三界明主么!”
阎烈起身,一边掐着头一边走来走去,像头暴躁又焦虑的狮子。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阎烈指向一旁的博古架,从上到下珠光宝气,神光流动。
“看看这些,啊?这些都是广四将军从天庭缴获的战利品!广四以一魂之力,便接连攻下三座城池,重创天兵天将,你们倒好!一个两个尸位素餐,除了在这里哭丧还会什么?!对了,广四呢,广四将军呢?!给我把广四叫来,我不想再见这些酒囊饭袋了!”
一旁侍从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如今鬼王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坏,特别是这种时候,任何人靠近,都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行为。
就在前几日,一位书房内适逢茶水的宫娥,因不慎咳嗽了一声,竟被阎烈直接扭断了脖子。
“陛下,您忘啦?广四将军近来魂魄不稳,告假家中养魂呢。”侍从陪着小心,低声回复。
“你说什么?”阎烈一把揪住侍从脖子,眼中满是血丝,额头青筋暴起。
侍从吓得连连告饶:“陛陛陛下息怒!”
“陛下。”这时梦将军出声,“是否头疾又犯了?不如召鬼医来看看?”
御书房内一众文臣武将都向梦将军投以敬佩的眼神,这种时候还敢出声,当真是以命相赌。
可怜的侍从被放开,好险捡回一条小命,连滚带爬地原地跪好。
阎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示意让人去找鬼医。
鬼医来了,阎烈让众人散了。
鬼相等人一脸愁苦地离开,忍不住小声嘀咕:“最近陛下是怎么了?”
“哎,陛下近来性情大变,恐怕不是好事。”
“咱们今后说话可都小心着些吧,尤其是你啊梦将军,今日为那侍从说话,可太冒险了。”
鬼相看了看梦将军,也道:“梦将军有意救那侍从一命,可是依老朽看,那人只怕还是保不住性命啊。”
梦将军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眸色沉了下去。
鬼相说的没错,陛下现在的疑心病越来越重,绝对不会留一个险些被自己杀死,又欠了其他臣子人情的下属近身伺候。
果然第二天朝会,阎烈身边的近身侍从就换了人。
朝会上各种琐事吵架吵得厉害,阎烈又留下几个重臣到御书房单独议事,结果又是议到一半,头痛难忍得差点杀人。
不过这一次,梦将军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一直守在宫门外,等鬼医出来,上前询问阎烈的病情。
“哎,陛下这头疾的毛病,原本就是当年的旧伤,只是偶尔会犯。也不知这几个月是怎么了,竟然发病越来越频繁,也一次比一次更严重,查不出原因。”
梦将军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复发第一次,鬼医大人可还记得?”
陛下的头疾整个鬼蜮都知道,并非需要密而不发的隐疾,而梦将军又是当今重臣,问的也不过是陛下第一次发病的时间,鬼医觉得并无隐瞒必要,便查了一下医案记录,给梦将军说了个日期。
梦将军算了算,阎烈第一次发病,正是广四回归后的第三日。
晚上回到府邸,他命令秘密监视广四府邸的暗桩回来通报,说广四这些天的确一直在府中养魂,未曾出过门。
梦将军又细细交代了暗桩新的任务,这才每日例行叫副将过来问话。
“殿下今日的课业如何?可有不懂的地方?”
副将自信地拍拍胸脯:“放心吧将军,都按着您给的计划按部就班完成了,小殿下的确聪慧,一点就通。”
梦将军点了点头,犹豫片刻,才又问:“殿下可有不开心?”
副将疑惑:“不开心?为什么会不开心?”
年轻的男子垂眼,本想说没什么,准备打发人走,可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余光里瞥见副将身上有一丝异样。
“你过来。”梦将军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副将一头雾水,被自家将军的样子吓到,“将军,怎么了?”
梦将军却懒得和他废话,大步向他走来,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喂喂,将军,魂火都要被你拍掉啦!”
“闭嘴。”梦将军喝止副将,凝眸片刻,神色倏然一变,死死盯着副将,“你什么时候被人下了催眠术?”
施术者,居然还是一个天神。
第65章 065 宫变 完了完了,这梦将军怕是……
因为鬼王阎烈宠爱公主,特意将距离自己最近的扶桑殿赐给公主做寝宫,是以当深夜鬼王寝殿内传出一声凄厉惨叫时,阿梦第一时间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了?”阿梦心慌得厉害,问银叶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银叶不安地摇头,“不知道,应是从陛下寝宫那边传来的声音。”
阿梦披了衣服起身。
银叶忙道:“殿下要做什么?”
阿梦道:“我不放心父王,过去看看。”
银叶阻拦:“殿下,如今……如今陛下待您不比从前,不然先遣个宫人过去看看……”
“你都说了如今父王对我不比从前,我亲自去都不见得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换成别人,只怕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何苦连累无辜。”
公主殿下意念坚决,扶桑殿的人自然不敢再拦。
还没走到鬼王寝殿,阿梦便心生不祥预感。
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
阿梦加快了脚步,走到第一道宫门时,照理说应该早有宫人出来迎接通传,可此时却安静得有些瘆人。
宫门虚掩,阿梦走过去用力推了一下,只听扑通扑通两声,门后两旁守门的宫人身体软倒,竟然全都死了,灵体即将消散。
阿梦倒抽一口气,下意识退后两步。不过还是担心父王,又硬着头皮往前走。
跨过第二道宫门,院中宫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俱是七窍流血,灵体将散,死状十分惨烈。
血腥味最浓重的地方在书房方向,而书房殿宇的门紧闭着。
“父王?”
阿梦试探着轻唤一声。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脚底踏过暗色的痕渍,却不是水,而是血。
月色下她的眼睛瞳孔放大,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手将殿门推开,所见画面令她心惊胆颤。
室内灯火摇曳,地上堆满宫人正在消亡的灵体,阵阵黑气冲天,怨念深重,而鬼王阎烈却不在殿中。
阿梦吓得差点夺门而逃,余光里却瞥见一丝微弱的灵气,来自歪头倚坐在梁柱旁的小宫娥。
这人还有一息尚存!
阿梦手腕翻转,掐动法决运转灵气,注入那小宫娥体内。
小宫娥身体猛地一颤,微微睁开眼。
“发生什么事了?”阿梦跪伏在小宫娥面前,急促地问。
只凭这一丝注入的灵气,不足以挽救小宫娥的性命,也只能让她勉力说上几句话。
“陛下……陛下疯了,杀了我们所有人,还要去……去杀……鬼后……”
说完,小宫娥便与这殿中大部分宫人一道,化作黑雾消散了。
阿梦大脑发麻,浑身上下冷得像冰,最后也只记得宫娥所言最后四字:去杀鬼后。
……
夜半三更,广四将军的府邸被重重包围。流言飞速传遍整个鬼蜮,说是梦将军不满鬼王扶持广四打压他,要发动兵变。
“梦将军一面之词,叫老夫如何相信你啊!”鬼相听人通禀梦将军来访,连夜爬起来,却听到一个惊天消息——
鬼蜮内混入了天庭细作,假扮为广四将军,还对鬼王施展了扰乱心智的术法。
“是否属实,鬼相与我进宫一探便知。”
鬼相一把老骨头了,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此时在这银面将军面前,却是吓得冷汗直冒。
就这样带兵深夜闯进王宫,这要是梦将军说的都是真的也就罢了,万一不是,可就是妥妥的谋反啊!
梦将军不会真的如传闻中那样,不满陛下削他兵权,想要弑君篡位吧?
可若是不同意与梦将军一道进宫,难保自己会不会当场交代在这里。
梦将军冷眼看着鬼相在那里纠结,终于耐心告罄。
他一掌拍在鬼相干瘦的肩膀上,将人拍了个哆嗦,“大人,得罪了。”
不仅是鬼相,还有一众文臣,都在梦将军的“邀请”之下,随军深夜进宫。
驻守王宫的鬼卫看到来人是梦将军,好大阵仗,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天庭细作混入鬼蜮,蛊惑陛下心智,梦将军率部救驾,尔等还不快快放行!”
梦将军在鬼蜮威望极高,凡是军中之人,无不以他为楷模,哪怕以欲鬼之身,也能成为风光无量的大将军,这传奇经历不知给多少底层兵士带来斗志。
然而王宫禁卫军中还是不乏对鬼王陛下死忠的,说什么也不许放行,要等着通传鬼王,拿到鬼王的传召令才行。
梦将军一向爱护兵将,此时却果决到冷酷,“敢挡我者,杀!”
几个出头鸟被杀,梦将军眼也不眨,命人强开宫门。
鬼相和其他几个文臣彼此偷偷交换眼神,心道:完了完了,这梦将军怕是真的反了,他们该怎么办?是顺势依傍新主,还是誓死效忠旧主?
梦将军一路带人杀到鬼王正殿,这时所有人都察觉到异样。
空气中血腥弥漫,鬼王大殿上空怨气浓重,看上去竟是有诸多灵体溃散的痕迹!
“这,这什么情况……”鬼相大惊,不知错所看向梦将军。
梦将军毫不犹豫,率先带着部众进入鬼王书房。
空无一人的书房中,阴风阵阵,只剩下还未消散干净的宫人灵体。
“这里……这里怎么死了这么多鬼灵……陛下,陛下在哪里?”一众文臣哪见识过这种阵仗,都有些不知所措。
梦将军一身甲胄戎装,站在殿内环视。
这地方他最近几乎日日都来,却不曾察觉到异样,此时站在殿内,目光落在鬼王书案旁的博古架,他一挥手,下属鬼兵便训练有素地上前,将博古架上陈列的各色珠光宝气的天界之物取下来。
这些都是广四缴获的天庭战利品,献给了阎烈,阎烈很是喜欢。
他早该怀疑到这些东西的不对劲了。
梦将军命军中最通晓术法的人上前查验,那人看了片刻道:“将军,这些上面似乎都被刻印了隐形的天界符箓,我们鬼蜮之人无法探查。”
好在他有备而来,对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立刻命人拖上来一个天界俘虏。
俘虏在鬼蜮关了许久,早已被修理得服服帖帖,查看过后丝毫不敢隐瞒,回道:“这上面的确雕刻了天界箓纹,看起来有激发人心魔的作用,只可惜小人级别太低,无法解除……”
“喂,警告你别耍花招,你一个仙尊级别的天神,连这点符箓都解不了,骗鬼呢!”副将挥舞着拳头,就要上前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