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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香客 柳木桃 17954 字 3个月前

云天骄脚踝处原本勾画的红牡丹已经被水冲泡得彻底没了痕迹。

知微取出蘸了红色颜料的羊毫笔,开始重新为她描画。

“这用于遮盖殿下生人气息的颜料名为‘往生’,上巳节鬼众会在夙夜池中添加一种艾草,‘往生’遇上,会自动消融。我既知是上巳节带殿下来鬼界,便早该想到这层,应提前在颜料中加些纸钱水。”

“加了纸钱水,往生就不会被消融了么?”

“嗯。”

云天骄感受着羊毫笔在肌肤上轻轻刮蹭的痒意,下意识想要将脚缩回,却又被知微捉住。

“难道不是只要用这种颜料在身上画些图案,就可以遮掩我的生人气息么?非得画牡丹不可?”她微微蹙着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体验。

知微解释:“‘往生’只是涂料,牡丹是我为殿下画的护身印图案。”

云天骄道:“可艾草不是去邪的,你一个神仙画下的印,怎么会如此轻易被艾草洗掉?”

知微作画的手在这一刻顿住,他垂眼盯着云天骄脚踝处那朵才画到一半的红艳牡丹,半晌才道:“大概是因为……小神道行不够,心有邪念,无法自控吧。”

云天骄:“……”

明明知微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可云天骄就是在一瞬间心跳加快,不敢再抬头与其对视。

她目光盘旋于知微继续画牡丹的手上,看到他右手食指的银色指套,忽然想起什么,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知微面不改色道:“我回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在水屋内熟睡了,无人看到是谁送殿下回来的,不过据当时在夙夜池的客栈老板说,是鬼王陛下相送。”

“鬼王陛下……人还挺好的。”云天骄若有所思道。

“殿下毕竟是凡间贵客,鬼王既然知道您在此地,便不会放任您出事。”

知微似乎不太想进一步谈论鬼王,画好了牡丹,重新为云天骄整理好鞋袜,然后拿出一物,放于她掌心。

“这是我为殿下制作的护身符,有它在身上,殿下便可自由出入同悲塔。”

云天骄仔细看,发现这竟然是个小小的金刚杵项链吊坠。

“这不是……你的法器?”

她曾经在傀儡新娘的幻境里见知微使用过这东西,只是相比于知微当时用的那件金刚杵,手心里的这件要缩小很多倍,但是看花纹和构造,云天骄自信绝不会认错,就是和知微那件一模一样。

知微并没有否认这是自己的法器,只道:“我重新将此杵淬炼过,平时可以缩成这般大小,方便殿下佩戴,若是殿下遇险,它自会重新变大发挥出应有的法力,护佑殿下安全。”

云天骄听罢,忙将金刚杵推回给知微:“不行,这是你的本命法器,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知微却坚持,“我的命都是殿下给的,又有什么是不能给殿下的?若殿下不愿受累,大可在找到沈琼枝以后,再将此物还给我。”

既然知微都这样说了,云天骄再继续推拒,未免显得有些矫情,便将那金刚杵吊坠接过来,挂在脖子上。

抬起头的一瞬,她见知微正深深望着她,漆黑眸中似乎蕴了诸多情绪。可是转念再看,便发现那好像又只是他那双多情桃花眼的常态——传说中的看狗都深情。

“谢谢你啊,知微。”云天骄很郑重地说。

“这都是小神应该做的。”知微弯起一双桃花眼,笑得特别好看。

两人准备离开鬼界,前往同悲塔。

退房时,客栈老板还非常不甘心,觉得没有等到他们住到一间房里,简直是他们客栈的奇耻大辱。

“两位客官,有机会再来呀!”他挥着手帕,恋恋不舍冲两人背影喊道。

“老板,我怎么觉着,那位男客官身上的气息,好像鬼王陛下身上的气息呀,前日上巳节在夙夜池见到鬼王陛下,我离得好近,真的味道好像……哎呀!”

“不要命了么,胡说八道什么。”客栈老板爆锤店小二狗头,还丢过去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破不说破懂不懂!”说完又反应过来什么,“好啊,你们那天都旷工去夙夜池看热闹了,对不对!”

客栈大堂内顿时传出一片鬼哭狼嚎之声,不过云天骄和知微已经听不见了。

两人此时到了黄泉路口,只是不同于来时黄泉路的清清冷冷,今日的黄泉路上,显得分外拥挤,大批新死的亡灵,正在鬼差的指引下,从凡间前来鬼界,茫茫然如过江之鲫。

云天骄听见两名守城门的鬼差小声吐槽。

“怎么回事,最近死的人有点多啊!”

“你仔细看看,这一批都是烧死的!和前几天那些饿死的不一样。”

“嘶,据说凡间起了大型山火,这都烧了好几年了,还没扑灭么?”

“谁说不是了,也不知天上的那些神仙都在干什么……”

“嗐,神仙们哪会管黎民百姓的死活呀,我前两天还给我的后人托梦,让他们没事少拜神仙,还不如给我多烧点纸钱呢。”

第46章 046 入塔 喵呜,喵喵喵,喵呜!……

好不容易等到这批亡魂潮过去,云天骄才和知微顺利离开鬼界。

然而才踏出鬼界的结界,知微悬挂在腰间的玉牌便亮了起来。

这是所有神仙都会有的传音玉牌,但知微是新晋之神,又鲜少与其他神仙结交,云天骄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传音玉牌亮起。

知微显然也愣了一下,拿起玉牌解封,只听玉牌内传出一个声音:“天尊召唤,所有天神请立刻前往天界集会。”

与此同时,身后的鬼界忽然界门大关,其内传出一阵急促的钟声,伴随着鬼将齐声呼喊:“戒备!戒备!”

云天骄心中一惊,看向知微:“这是怎么了?”

知微神色淡淡收起了玉牌,道:“无妨,应该是天界有所动作,又要与鬼界交战了。”

见云天骄神色紧张,知微笑道:“殿下不必担心,鬼蜮和天界势不两立,诸如此类的龃龉时常发生,只因规模不大,并没有被凡间感知到罢了。”

云天骄虽然没经历过仙魔大战,但是从那些口口相传的远古神话来看,两界一旦大动干戈,苦的还是凡间百姓。听知微如此说,心下稍安。

“不过,可能暂时无法陪同殿下一起去同悲塔了。”知微又道,露出歉意神色,“劳烦殿下先回宫等候片刻,待我回来,再前往同悲塔。”

云天骄却道:“你此去天界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不是已经给我准备了护身的宝物么,我自己去就好。一日得不到沈琼枝的消息,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知微沉思片刻,点头道:“也好,那我送殿下到同悲塔入口。”

说完,他便开始在地面上画传送法阵。

云天骄看那阵法图纹复杂,道:“这法阵应该要耗费不少神力吧,你可以吗?”

要知道,当初他可是带她瞬移十几里地都觉得吃力的,这同悲塔不知所在,总归不会很近。

知微听到云天骄质疑,画阵的手微顿。

“殿下,登仙大会之后,小神也算是小有信众,很多事都是可以的。”

他故意加重“可以”两字,似有意强调,很快便将法阵画好。

两人入阵传送,眨眼间便出现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塔跟前。

知微从阵中出来,径直走到塔下大门,修长白皙的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塔门无声打开。

云天骄:“……”

这同悲塔不是传说中关押魔头的地方,竟如此轻易就能被打开么?

“殿下先进去寻找沈小姐下落,我稍后便来。”知微用手指将云天骄脖子上挂的小小金刚杵挂坠勾出来,让它显露在外。

大概是早已习惯,云天骄也没有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昵。

“你安心去,不必担忧我这边。”云天骄拍了拍挂在腰间的真言刀。

知微目送云天骄进入塔中,便传送离开,竟好像当真完全不担心。

砰!

同悲塔大门在云天骄踏入瞬间轰然关合,与此同时,云天骄只觉得周遭阵阵阴风卷来,如梦吟般的呓语充斥耳畔。

“哎呀又来新人了啊,瞧瞧又是哪个倒霉蛋,被那些狗日的天神关了进来?”

“哈哈来新人啦来新人啦,以后倒夜香的活可就不归我喽!”

“唔,真香啊,我怎么好像闻到了活人味儿?”

到底是独身进入魔窟,云天骄虽然摆出的姿态颇为潇洒,还是难免紧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猛地被这么多妖魔鬼怪包围,她下意识抽出斩鬼刀真言,矮身横劈一刀过去。

顿时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一片骂骂咧咧声中,四周墙壁烛火瞬间亮起,照亮一方塔内天地。

云天骄持刀站在大门口,四下一双双窥视的眼望过来,带着好奇,审视,小心翼翼。

他们彼此对峙,保持安静,一时间陷入僵局。

直到不知是哪只妖鬼悄声问了一句:“你们……看见了嘛?”

“唔,你也看见啦?”

“可不,我还以为是我眼睛花了……原来你们都看见了啊!”

云天骄听着妖鬼们你一言我一语,甚至想接一句,你们到底看见什么了?

不过紧接着众妖鬼便又打起了新一轮的哑谜——

“是吗?”

“唔……应该是吧……”

“我也觉得是……”

“你们谁上去仔细看看?”

“没看见她手里那把刀么,可不是好招呼的。”

“要不,我们跟她打个商量?让她先别砍呗,容我们看看再说。”

云天骄终于耐心告罄,咳嗽一声,打断了这些妖鬼的“窃窃私语”。

“其实,你们可以更大声一点的,反正我也听得见。”

周围瞬间落针可闻,妖鬼们就像是突然集体中了失声咒,变得噤若寒蝉。

云天骄等了片刻,试着向前踏出一步,顿时引来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好像她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窃窃鬼语又响成了一片。

“要不,老唐你去吧,变回原形,人类对你的原形不是都很友善么。”

“是呀是呀,老唐你去看看!你毛茸茸你可爱!”

“为啥让俺去,你们谁的原形不是毛茸茸的!”

“嘶嘶,我就不是呀!嘶嘶……”

“哎呀这里你年纪最大,死了也不亏你去你去!”

云天骄疑似听见了一阵野猫打架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橙黄色的圆滚滚的毛团子从暗处滚出来,更确切地说,像是被踢出来的。

她戒备地握紧斩鬼刀,待看清那毛团露出一双水汪汪圆溜溜的黑眼睛,和一对毛茸茸的尖尖耳,才勉强按捺住想要抽刀狂砍的冲动。

“额,那个什么,咳咳……喵呜?”

云天骄:“……”

长公主殿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毕竟看着一只肥胖的橘猫蹲在自己面前,先是口吐人言,又假装猫叫,是件极其诡异的事。

“喵呜,喵喵喵,喵呜!”

胖橘猫似乎找到了感觉,喵起来没完没了。

云天骄斩鬼刀出鞘一半,露出森森寒光,冷声道:“说话!”

胖橘吓得一个机灵,浑身蓬松柔软的毛都炸了起来,两只前爪抱住脑袋,缩成了一个球。

“别别别,女英雄手下留情!我只是,我只是想靠近您看看清楚,没有恶意的!”

“你要看清楚什么?”

胖橘放下一只前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云天骄脖子的位置瞄了一眼,“就,就那个嘛,你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小金坠子。”

云天骄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小金刚杵,问:“这个怎么了?”

胖橘小心翼翼问:“请问这坠子……是一枚金刚杵嘛?”

“不错。”

胖橘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害怕云天骄手中的真言了,四爪并用,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凑近了些,将本就不长的脖子努力往高了伸,睁着圆圆的猫眼睛,认真而努力地盯着金刚杵看。

“哎呀,还真的是!还真的是啊!”随着他这一声感叹,原本安静装死的一众妖魔鬼怪全都活泛起来了,纷纷现形,黑压压一片,将云天骄围在当中,鬼头鬼脑地往她身上的金刚杵吊坠张望。

云天骄没有从这些妖鬼的身上感觉到恶意,稍稍放松了心情,道:“你们认得这个?”

本以为众妖鬼会给出肯定的答案,却没想到他们一听云天骄询问,一个个像是拨浪鼓般摇头,矢口否认。

“不认得不认得!”

“是啊,从来都没见过!”

“完全不知道!”

云天骄:“……”

听知微提起过,这同悲塔的层数越低,锁住的妖魔危险程度越低,难不成这第一层里关着的,都是傻的?

众妖鬼看清楚云天骄脖子上的金刚杵后,仿佛一瞬间集体对这东西失去了兴致,决口不再提及,并且纷纷争先恐后,以拙劣的方式生硬地转移话题。

“女英雄,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呀!”

“女英雄今天吃了吗?要不要尝尝我下的蛋?”

“女英雄你来这里是准备砍死我们的吗?我怕疼,能不能先把我敲晕了再砍呀呜呜呜……”

云天骄被他们吵吵嚷嚷闹得头疼,将斩鬼刀真言从刀鞘中抽出,一瞬间群魔退散,安静如鸡。

“向你们打听个人,有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眼睛很大,瓜子脸,梳着双环髻,个子差不多这么高,见过么?”云天骄比划了一下大概的高度,想了想,又描述了一下沈琼枝在登仙大会最后一天的服饰。

妖魔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人。

“说的不会就是那个爱哭鬼吧?”

云天骄眼睛一亮,忙道:“她在哪儿?”

第47章 047 哭声 打扰两位雅兴,借个道……

“贵客此来…当真只为寻那个爱哭女娃娃?”众妖魔之中缓缓走出一位婀娜妖娆的女子,小心翼翼试探。

云天骄道:“不错,她是我的妹妹,死因不明,若是诸位见过她,烦请带路,让我与她见上一面。”

众妖魔听她如此说,纷纷松了口气。

“原来女英雄不是来砍我们的!”

“太好了太好了,又可以活了!”

云天骄不理会聒噪的妖魔们,只看向那妖娆女子。

妖娆女子为难道:“不是我们不想为您带路,实在是……那女娃娃的怨力太重,我们这层容不下她,已经升去了同悲塔上层。”

地上蹲着的胖橘猫跟着补充:“咱们同悲塔是这样的,越是厉害的妖魔,所在塔层越高,“爱哭鬼……啊不是,令妹虽然只是个新死的怨灵,但是她身上怨力强大,远不是我们这些底层妖魔能够承受的,刚一进来就升去上面了。”

说着,猫尾巴弯起,尾巴尖指向大厅正中的木梯。

那木梯看着成色古旧,腐朽破败,似乎摇摇欲坠。

挤挤挨挨几乎要站满空间的妖魔们对其退避三舍,围绕着木梯留出相当一段宽阔的空间,似乎在忌惮什么。

云天骄神情凝重,还在想着胖橘妖猫那句“怨力强大”。

也不知琼枝死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会生出那么强的怨力?

她向着木梯方向走去,周遭妖魔抽气声顿时连成片。

一只腐尸慌忙捂住自己将掉的下颌,还有三眼的魔物把利爪塞进嘴里做惊恐状,挤在后排的小妖也小碎步后退着,偷偷往阴影里缩。

“女英雄当真要去上层嘛?可要小心呀!”

“上层的妖魔们……可没有咱们这样好说话。”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云天骄若是一点都不紧张,未免太不给面子。于是她抬手握紧了斩鬼刀的刀柄,踏上木阶的瞬间,整座塔内回响起此起彼伏的幽咽啼哭声,如万鬼同悲。

难道这就是同悲塔名字的由来?

在一众妖魔崇拜的注目中,云天骄一步步登上环形木梯。

在木梯尽头的转角处,是一层水波状的结界,如柔软流动的蓝白琥珀。

云天骄试着以斩鬼刀刃接触那结界,斩鬼刀居然很轻易便穿透了结界,紧接着某种吸力从刀尖传来,强劲地将她拉了进去。

她感觉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被一股冰凉的水流拂过,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来到同悲塔二层。

这里显得空旷而冷清,没有一层那么多妖魔,大厅当中摆着一张圆形石桌,只有两名长袍宽袖的男子在桌边安静对弈。

有人能穿透结界从一层上来,显然让这两人十分吃惊,他们双双停下手中棋子,转头向云天娇看过来,两张脸竟是长得一模一样。漆黑沉郁的眼被黑色瞳仁填满,看不到眼白,嵌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有些鬼气森森的,倒是可惜了原本俊美精致的面容。

“额……打扰两位雅兴,借个道。”

云天骄见沈琼枝不在此处,双手一抱拳,准备安然无事继续爬下一层楼梯。

地盘被侵,两个妖魔又哪里肯就这样轻易放人走。他们也未动作,依然坐在石桌旁,只是自他们脚下开始泛出水渍,不多时便浸漫了整层塔楼。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两名男子之一笑着开口,声音居然意外的悦耳动听。

云天骄早有防备,斩鬼刀出鞘,身体前翻,整个人倒立腾空,以刀尖在地上一点,再借着一挑的力量高高跃起,横刀向两人砍去。

两名男子感觉到斩鬼刀的不凡力量,不敢大意,双双向后退去,云天骄一刀劈空,所带刀气却向两人直追而去,同时矮身踏落于石桌之上。后者双手施法,操控从地上升起的水墙抵挡刀气袭击。

只听轰的一声,刀气击碎水墙,震得漫天雨落。

云天骄挽刀花击落水滴,以防溅落在自己身上,同时瞥了眼下方已经可以没过脚面的泛着寒气的水流,纵使不知道那是什么,凭直觉也知道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我道是何方高人,原来是一对双生水鬼啊。”

诚然如一层妖魔所言,塔上层的妖魔都不太好相与,经云天骄这一番嘲讽,双生水鬼真的恼怒起来,两人的宽袍大袖开始无风自舞,黑漆如缎的长发疯长,像水草一样向云天骄缠绕过来。

云天骄微微皱眉,手中斩鬼刀左劈右砍,轻易便将水鬼的发丝斩断。但是这些头发源源不断,旧的斩断,新的又立刻长出来。

这样耗下去迟早力竭,云天骄便改变策略,随着下一波头发袭来,从石桌上跃起,双脚勾住几缕发丝,借力一扭,如陀螺般飞旋出去,斩鬼刀高举于头顶,整个人如绞肉钻,穿透发丝织就的墙壁,向两个水鬼冲去。

两名水鬼见她如此快就破了阵,也是大吃一惊,神色沉郁,均拿出拼死一搏的决心来,正准备再出招,眼前却有一道金光闪过。

“这是……且慢!”

水鬼之一看到云天骄脖子上的金刚杵挂坠,脸色骤变,忙收了攻势,同时长袖一卷,将自己的双生兄弟拽到一旁,躲开云天骄的斩鬼刀。

“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闭嘴!没看到那个么!”哥哥冲弟弟使了个眼色。

水鬼弟弟这时也注意到云天骄身上的金刚杵挂坠,吓得眼白都出来了,倒是褪去了鬼气,变得细皮嫩肉,秀色可餐起来。

“这这这……是是是是……是那位?”

“不然呢!还敢出手,真不要命了?!”哥哥没好气低声训斥。

云天骄见两人停了攻势,也不再出手。同时注意到地上的积水于瞬间褪去,变得干爽洁净,仿佛方才一切都只是幻觉。

她落回地面,横刀于身前,并未完全放松戒备。

双生水鬼却双双跪伏于地,向云天骄行了个大礼,水鬼哥哥道:“我兄弟二人常年囚困于这塔中,不知是何处得罪了贵人,要置我二人于死地?烦请示下,让我们死也死得明白些。”

水鬼弟弟急忙附和:“对对对,我们只想死得明白些,不敢劳烦贵人动手,我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死。”

云天骄:“?”

她没记错的话,刚刚只是说要借个路上楼吧?什么时候说要弄死他们?

本就无冤无仇的,云天骄也没兴趣杀鬼,便道:“二位误会,我来此处只是想寻一个人,听说她在同悲塔上层,无奈经过两位宝地叨扰,烦请通融,让我借木梯一用。”

双生水鬼如那些一层塔的妖魔般,在得知云天骄不是来收他们的一刻,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不知您想要找的人是谁,居住在几层?这塔中妖魔鬼怪众多,或许我兄弟二人可以帮到贵人……”

“既然不在这层,应该还需要向上层塔寻她,你们能去上层么?”

按照一层塔妖魔所说,他们各层塔的妖魔似乎没办法去到比自己楼层高的地方。

水鬼弟弟这时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贵人有所不知,我们与一层的那些妖魔不同,并非是被束缚在二层的,只是嫌上面聒噪无法安心钻研棋艺,才下来找了个安静地方……”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砰砰巨响从上层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一下下锤上层塔的地面,同时传来凄厉的哭叫声。

双生水鬼中的哥哥,在听到哭声的一瞬也现回了眼白,一直以来沉静稳重的神色不见了,像只警觉而又凌乱的小鹿。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那咚咚的钝击声,房顶木屑灰尘簌簌掉落。

水鬼弟弟双手抱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镇鬼的铃音,一脸痛苦,“别别别,那位祖宗别是又下来了……”

“呜呜呜……呜呜呜……我要见兄长!我要见爹爹!!!呜呜呜……快放我离开这鬼地方……”

第48章 048 死因 天上的神仙就没有好东西……

云天骄越听这声音越觉得耳熟。

爱哭鬼?是琼枝!!

她心中大喜,忙向塔厅中央的木楼梯奔去。

楼上的咚咚声越来越大,一下比一下震得更为猛烈,终于,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传来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一个大洞出现在双生水鬼头上方,一个浑身充满黑气的人影轰然坠落。

双生水鬼夺命狂奔,却被那人影一手一个的逮住脖子抓回来。

“呜呜呜……呜呜呜……烦死了,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两个水鬼在此人手中被摇来晃去,犹如两个破布娃娃。

水鬼弟弟哇哇乱叫:“祖宗!小祖宗!别摇了别摇了,魂都要被你摇散啦!!!”

水鬼哥哥还算稳重,强忍着蹂躏没出声,只是忽然目光阴沉地抬眼,盯着上方房顶的大窟窿。

窟窿四周趴着一圈脑袋,被水鬼哥哥盯得瑟缩了一下,其中个圆头圆脑的章鱼怪举起两根章鱼须以示无辜:“不关我们的事啊水哥,拦不住呀实在是拦不住!”

“是啊是啊,姑奶奶一跺脚,生生从六层塔踏穿下来,咱们这头顶的窟窿也没补上呢!”旁边一个蝎子精附和道,同时伸尾巴指了指他们上方,同样一个大窟窿,连通着塔四层。

窟窿边同样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妖魔。

“……琼枝?”

云天骄在那人影从楼顶掉落下的一刻,便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那人身上熟悉的衣服发饰,却被冲天黑气包裹得若隐若现,一时间竟是不敢认。

正在疯狂摇晃双生水鬼呜呜呜哭的少女鬼灵动作一顿,背对着云天骄的身体保持原样,依然一手一个掐着水鬼脖子,单单一颗脑袋径直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怔怔地看向云天骄。

“天骄……天骄姐姐?”她还在啜泣着,脸色苍白灰暗,不复活着时的明媚俏丽,眼睛也显得空洞,黑眼瞳散得很大,几乎要将眼白完全挤占出去。

“是我,我来找你了。”云天骄看着这样的沈琼枝,毫无惧怕,想到上次分别前,她还是个活泼生动的小姑娘,心中只有满满的心疼。

扑通——扑通——

沈琼枝松开手,将可怜的水鬼双生子丢在地上,荡悠悠地向云天骄飞扑过来。

“贵人,贵人小心!”水鬼哥哥出声提醒。

云天骄却将斩鬼刀收入刀鞘,在沈琼枝飞扑过来的同时,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呜呜呜……天骄姐姐!天骄姐姐……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好害怕啊,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呜呜呜呜!!”

沈琼枝窝在云天骄的怀抱里,哭得惊天动地,大滴大滴泪珠滚落,身上的黑气却一点点消散下去,除了唇无血色面白如纸,倒也看上去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了。

“别怕,别怕,我来了……”云天骄一下下顺着沈琼枝的后脑勺,轻声安抚着。

这时那些趴在三层看热闹的妖魔,和互相搀扶着起来的双生子水鬼,齐齐向沈琼枝投来怨念的目光。

怕?该说怕的应该是他们好吧?

自打这个能哭的姑奶奶进来,他们每天就过得提心吊胆生不如死!明明他们才是受害者啊!

沈琼枝哭了好久,云天骄一整个肩膀几乎要被泪水浸透,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琼枝,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怎么会……”云天骄说了两遍,都没能将那个“死”字说出口,她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叫天骄姐姐的妹妹身死的事实。

沈琼枝抽了抽鼻子,长长的眼睫低垂下去,竟是显出几分羞涩,“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进入傀儡新娘的幻境后,我就变成了被丝线操控的傀儡,动弹不得……”

云天骄和沈琼枝作为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天神香客,进入的是同一个幻境,听沈琼枝如此说,她便知道两人进入幻境的初始处境相同,都是扮演一个叫“珍儿”的姑娘,被黑心父母做成了傀儡新娘,准备嫁给山主大人。

“然后呢?”云天骄见沈琼枝不说话了,追问。

沈琼枝扭捏地咬了咬唇,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倘若她此时还是个活人,脸颊应该已经羞得通红了。

“然后……然后竺景仙君就来找我了……他,他说他很喜欢我,还,还想和我做那种事……”沈琼枝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却是小女儿想到心上人时的甜蜜。

云天骄眸色黑沉下去,她将沈琼枝越来越低下去的脸捧起来,看着她漆黑单纯的眼问:“然后呢?你答应了?”

“我……我也没法不答应呀,我当时的身体完全被傀儡丝线控制,而傀儡丝线掌控在竺景仙君手中,自然是……自然是他想怎样就怎样了……”

云天骄心中火冒三丈,脸色阴沉得可怕。

琼枝年纪太小了,懵懂无知的少女,甚至不懂得这属于强`暴。

“然后呢?是他杀了你?”

沈琼枝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我当时好像一下就晕过去了,什么印象都没有了,等我再醒来睁开眼,就已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破塔里了,他们,他们都说……我已经死了呜呜呜……”

说着,沈琼枝便又伤心哭了起来。

天神对自己最忠诚的香客图谋不轨,先奸后杀,吸干血肉,之后又将亡灵打入同悲塔,永世不得超生,这是何其歹毒的手段!

云天骄想到沈珩桢所说沈琼枝的死状,说她最后只剩一张人皮,被做成了纸鸢飞在空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制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掏出巾帕给沈琼枝擦眼泪,哄道:“放心,我定为你报仇,让那竺景挫骨扬灰,神魂俱灭,为你陪葬!”

谁知沈琼枝一听,吓坏了,一把抓住云天骄的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对不对!天骄姐姐,肯定不是竺景仙君杀的我,他是无辜的!我相信竺景仙君,他绝对不会伤害我的!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人品高洁的天神了!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沈琼枝一番话将远处围观的一众妖魔雷得外焦里嫩。

“都是天神了,还能是个好的?”

“这同悲塔里的同仁们,可都是被那些狗日的天神关进来的!”

“就是啊!天上的神仙就没有好东西!”

妖魔们七嘴八舌地插话,沈琼枝听了又开始呼呼往外冒黑气,腾地升到半空,双手叉腰怒目而视,滚滚威压释放开。

“不许你们胡说八道!就算这天底下所有的神仙都去做坏事,竺景仙君也不会!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

沈琼枝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于那些妖魔来说似是有极大的攻击性,一时间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求爷爷告奶奶让沈琼枝别再发威。

大抵是因为云天骄是活人,居然没有受到沈琼枝的怨气影响,但饶是如此,也为沈琼枝的威力所瞠目。

她曾听过一个小神说过,原本命格极好的人若是被外力强行改命横死,就会生出极大的怨气,搞不好会横空出世一个鬼王来。

虽然之前在鬼界查过沈琼枝的命簿,上面记载她的确死于十五岁,但云天骄不能确定,这本命簿到底有没有被人篡改过。

沈琼枝是丞相之女,未来的云迟国皇后,可以说命格贵不可言,一朝惨死,被押入同悲塔永世不得超生,若这一切都不是她原本的命运,那她死后生出如此大的怨气,也就说得通了。

沈琼枝对着妖魔们一阵输出,又开始伤心地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转身飞回到云天骄面前,委屈巴巴道:“天骄姐姐,你信我,竺景仙君一定不会伤害我的。”

可他在你没有行动力的时候对你做了那种事,已经是伤害你了啊。

云天骄心中怒意难平,却只能无奈摸摸她的头:“好,我一定仔细调查这件事,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沈琼枝摇头,拉住云天骄的手,认真强调:“不是为我讨回一个公道,是要还竺景仙君一个清白!”

“……”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这孩子竟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第49章 049 祖宗 祖宗这里最可怕的就是你……

云天骄这辈子从出生到如今,都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待遇,偏偏面前这位沈大小姐也是跟她相同的待遇,可恶的是,这人还非得从小到大跟在她屁股后头,叫她姐姐,跟她撒娇。

所以云天骄哄沈琼枝已经是习惯了,而沈琼枝也早就习惯云天骄为她撑腰,话明显比之前多了起来,也开朗不少。

“天骄姐姐,你还活着,是怎么进来的这里?”

同悲塔二层的大厅内,早已摆好了软榻软枕,沈琼枝拉着云天骄坐在其中,以双生水鬼兄弟为首的一群妖魔伺候在侧,忙进忙出地为她们奉上茶果点心。

云天骄喝了口茶润喉,道:“你死状凄惨,我们都想弄清楚你是如何被害的。我与知微去鬼界寻你生魂不得,他便想办法送我来同悲塔,没想到你竟是真的被押入这里。”

“同悲塔?!天呐!”沈琼枝眼睛瞪大,捂住嘴巴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传说中专门关押大妖魔的地方!原来我被关在了这里啊,好可怕!!”

正在生无可恋给沈琼枝捶腿的章鱼怪和身边给沈琼枝剥葡萄皮的蝎子精:“……”

祖宗这里最可怕的就是你了好吧!!

两只妖魔彼此交换了一个更加生无可恋的眼神,然后继续捶腿的捶腿,剥葡萄皮的剥葡萄皮。

自幼将沈琼枝当妹妹看的云天骄,自然不觉得她这话有什么问题,安抚道:“别怕,我会想办法将你从这里救出去,送你去鬼界暂住,知微在鬼界有些相识,会关照你的。不过从古至今,这同悲塔里就只有一个鬼王破塔而出,我还需要些时间,看看能否请天尊出面帮忙。”

“哪里需要劳动天尊,只要能证明竺景仙君清白,他自会想办法来救我的!”沈琼枝说得自信满满。

云天骄嘴巴张了张,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有在内心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小枝儿啊小枝儿,这天杀的竺景仙尊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沈琼枝知道自己如今已经身死,阳界怕是很难回去了,难过道:“看来以后不能再陪伴爹爹和兄长了,他们怎么样了?”

“沈丞相还好,沈珩桢他……”

沈琼枝立刻紧张起来:“哥哥他怎么了?!”

云天骄叹气:“因为你的事,他与皇帝大吵一架,自请去万溪山督办灭火了。”

沈琼枝愣了一瞬,神情落寞下来,“我都没能见哥哥最后一面,还说过以后再也不想和他说话,我……”说着又红了眼圈。

云天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害你的人。”

沈琼枝吸溜一把鼻子,愤恨道:“没错!这人不仅害死了我,还连累竺景仙君,毁了他清誉,当真可恶!”

云天骄:“……”

这个天没法聊下去了。

好在沈琼枝后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开始像以前那样,缠住云天骄的胳膊撒娇,让她多留下来陪她几天。

同悲塔内一众妖魔鬼怪瑟瑟发抖,心说单只这一位祖宗留在这里,他们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这要是再来个撑腰的,在这里住个没完,他们还活不活了?

水鬼哥哥接收到众人央求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陪着小心开口:“沈小姐,这同悲塔乃关押妖魔鬼怪之地,长公主殿下乃阳间之人,在此久留,只怕会伤及身体。”

沈琼枝“啊”了一声,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忙道:“哎呀,那天骄姐姐你还是快离开这里,我没事的,我很厉害,不会被欺负的!”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来,柳眉倒竖:“不过那个知微是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侍奉左右,居然让你一个人进来这么凶险的地方!”

“天界召众神归位,他也是身不由己,不过他已经事先给我留下护身之物。”云天骄将自己脖子上的金刚杵吊坠拿给沈琼枝看。

沈琼枝试着伸出指尖碰了碰,居然毫无阻碍,不由狐疑:“这东西根本没有镇鬼辟邪的作用呀!”说着扭头去看其他在场妖魔,“你们很怕这个?”

众妖魔看天看地玩手指,自然没人敢说出实情。

云天骄见这些妖魔一直对自己脖子上的金刚杵讳莫如深,不想为难他们,便道:“目前看来还是很有效的。”

尽管沈琼枝十分不舍,还是很快催着云天骄离开,陪着她重新回到塔一层。

此时的塔一层已经不像云天骄进来时那般拥挤,原本关押在这里的妖魔鬼怪全都消失得干净,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沈琼枝看着高大的塔门,怨念道:“这道门我之前想了无数方法,却无法打开,不知道天骄姐姐你身为阳间之人,会不会有所不同。”

云天骄想到进塔时知微轻轻松松推开门的样子,走上前,试着推了推。

塔门封得严严实实,未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她又加大了力气,甚至将斩鬼刀祭出,去撬门缝,最后拳击脚踹,却连门缝都没能打开一点。

沈琼枝神情凝重起来,“若是你也不行,又该如何出去?”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抬脚用力在地面上跺了两下,道:“都给我滚出来!”

一群妖魔头晕眼花地滚了出来,大有被沈琼枝那两脚震得吐血的迹象。

“姑奶奶有何吩咐啊?”

沈琼枝一指大门:“这道门打不开,还有其他出口吗?”

胖橘猫两眼冒着金星,欲哭无泪:“喵呜,这同悲塔就从没有过出口呀!有出口的话我们还能都被关在这里嘛,喵呜!”

“是呀,这道门只是同悲塔的入口,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的。”

先前那名主动和云天骄搭话的妖娆女子是只花妖,看起来似乎是这一层的话事人,说道:“先前鬼王陛下破塔而出,是从最顶层出去的,不知是否还留有出口。”

虽然这样说,但是所有人心知肚明,若塔顶的出口还在,这同悲塔内如今还哪里会关押着这么多妖魔。

沈琼枝却不肯放过任何机会,对云天骄道:“天骄姐姐,不如我们去塔顶层看看?”

云天骄有些担心,“都说这同悲塔里的妖魔越高层越厉害,不知道顶层是个什么状况。”

谁知沈琼枝却异常平静道:“没关系,我进来以后就被关进了最顶层。”

云天骄:“……”

总觉得,有了沈琼枝,似乎脖子上的金刚杵都不那么香了呢。

第50章 050 器灵 你身上挂着他的东西,竟……

同悲塔一共九层,原本云天骄想要到达塔顶,还要费一番功夫。

可沈琼枝的存在就像一张通行令牌,云天骄连楼梯都不用爬了,直接由沈琼枝拉着手,顺着她之前跺出来的大窟窿,一层层直飞了上去。

每经过一层,都有各色妖魔在旁围观,云天骄只觉得穿越过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比去鬼界见识的妖魔种类还要多。

终于脚踏实地,沈琼枝却是带着她驻足在同悲塔八层。

“到这里就不能再升上去了,还得爬楼梯。”沈琼枝语气有些不满,仰头看看塔顶,又看向塔厅中心的楼梯,双环髻上的蝴蝶发饰随着她的动作颤动跳跃。

云天骄顺着沈琼枝目光向上看,这一看不禁惊讶,原来这第八层塔的屋顶并非像其他层那样,是木制的隔层,而是一片泛着水蓝色荧光的流动水层。

沈琼枝又回头看向跟着他们上来的双生水鬼兄弟。

水鬼哥哥立刻道:“沈小姐,虽然我们是水鬼,但当初也是乖乖走楼梯从九层下来的,这四时水,别说操控,可是连碰都不敢碰。”

云天骄好奇:“什么叫四时水?”

水鬼弟弟解释:“四时水就是取用四个时辰的特殊之水,分别为冬至子时朱砂水,夏至午时桃木水,秋分酉时艾草水,春分卯时陨铁水。这四种水合在一起,对妖魔鬼怪是绝对的克星,就算是鬼王亲临,只怕也是不敢触碰的。”

“触碰会怎样?”

“轻则功力大损,重则灰飞烟灭。”

能被关在塔八层的,都是实力非凡的大妖魔,没有一二层的妖魔聒噪多话,可是提到这四时水,还是引发不少窃窃私语,似乎都对头顶那片时刻能取他们性命的水域十分忌讳。

沈琼枝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奈地对云天骄道:“没办法,只能走楼梯了,我当初从上面下来,也是走下来的。”

似乎对此非常内疚。

云天骄有些好笑,道:“走楼梯也好。”

沈琼枝叹气:“要委屈天骄姐姐了。”

这时双生水鬼委婉表示,不再陪她们同上九层了,水鬼弟弟更是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却被沈琼枝一袖子缠住,逮了回来,“不行,你们两个得跟着。”

水鬼弟弟苦瓜脸:“姑奶奶,饶了我们吧。我们上去也没有用呀,又不知道哪里是出口。”

沈琼枝冷漠无情:“你们在九层关押了多年,总比我们知道的更多,一起上去。”

接着又看向八层其他妖魔。

妖魔们集体屏住呼吸。

“算了,你们也上不去,都是废物。”

妖魔们长长呼出一口气,无比庆幸会在此刻被骂废物。

废物好啊,当废物可以保命。

于是沈琼枝打头,云天骄跟在后面,双生水鬼兄弟断后,四人一同走进塔厅中心的旋转木梯。

这是云天骄第二次踏入同悲塔木梯,和第一次踏入一层通往二层的木梯时一样,古旧的木梯刚一踩上去,整座塔内又回响起万鬼齐哭的悲鸣。

很快云天骄就明白,为什么无论是沈琼枝还是水鬼兄弟,对爬楼梯都这般反抗了,实在是……这楼梯看起来简直是无穷无尽的样子,完全和一二层之间的木梯不是一回事。

云天骄此生十八年,所见过的台阶加在一起也没有这次的多,更折磨人的是,一边爬楼还要一边忍受刺耳的鬼哭之声,实在是抓心挠肝,恨不能抽`出斩鬼刀将这整座塔都给劈了。

“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让这哭声消失!”沈琼枝掩藏在宽大宫袖下的双手攥成拳头,忍无可忍对双生水鬼说,“快被吵死啦!!”

双生水鬼也是不堪其扰,试着放出水流,将四人包裹起来,却也仅仅能做到让那此起彼伏的哭声小一点,没办法完全隔绝,不过也算是聊胜于无。

也不知爬了多久,云天骄最后已经筋疲力尽,只能由沈琼枝拉着,等终于看到出口,四人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哎呦,好久不见啊两位,终于想起来看望我这个老邻居了?”

一道女子慵懒妖娆的声音响起。

从楼梯口出来,云天骄总算是看到了这传说中同悲塔顶层的全貌——

漆黑的塔厅内看不到地面,除了中间这道连通其他塔层的木梯,整层塔完全被四时水淹没,泛着幽蓝波光,让人可以勉强视物。

塔厅上方几乎高不见顶,只从四方以成人腰粗的铁链吊下来四只铁笼,却有两只是空的。

而这说话之人,正被关在其中一只铁笼子里,半空中隐约可见曲线玲珑的女人剪影。

“咦?看来还是小妹妹比较厉害,居然带了个活人上来呢……”

铁链摇晃出哗啦啦的声音,那个侧躺在笼中的女人似乎被云天骄吸引,在笼中坐了起来。

而另一只关押了妖魔的铁笼里,却依然静悄悄的,远远看去,只有一团卧伏的黑影,不似人形,更像野兽。

沈琼枝将云天骄挡在身后,警惕地看向笼中的女人。

“尤姬,你最好不要乱搞事,这位可是云迟国的长公主殿下。”水鬼弟弟警告。

尤姬嗤笑一声,更靠近笼子边缘,水光映照下,现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她双眼微眯,目光始终在云天骄身上打转,极具色欲地舔了舔殷红的唇。

“长公主怎么了?我还是九尾狐族的长公主呢,有什么了不起,云迟国又是哪个国,凡人建国不过几百年,也配来威胁本座么?嘻嘻,也是很久没有尝过活人的滋味了,不如……”

水鬼哥哥冷声打断:“劝你先睁大眼,好好看清楚她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双生水鬼中的兄长,说话的分量显然比弟弟重,九尾狐尤姬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想要探出笼子的利爪,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云天骄,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你身上……怎么会有他的东西?”

云天骄自进塔以后便被知微所给的金刚杵保护着,她先前只以为这是什么辟邪之物,能够镇鬼除妖,所以才让塔内一众妖魔鬼怪不敢靠近。

可是刚刚沈琼枝试着触碰过,这金刚杵分明没有那么大的威力,何以所有妖魔都要敬上三分,而且都是一副不敢提及不敢直视的样子。

“他是谁?”

金刚杵是知微的法宝,难道这些塔中妖魔也都认识知微?

尤姬笑了起来,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笼子边缘垂落,一晃一晃,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你身上挂着他的东西,竟不知道他是谁么?”

沈琼枝不乐意了,“喂,会不会好好聊天,再这样故弄玄虚,小心我把你打下来哦!”

尤姬似乎对沈琼枝颇有忌惮,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抱着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睡觉,不肯再说话了。

水鬼哥哥对云天骄道:“长公主殿下莫怪,这金刚杵的主人当初与我们同押于同悲塔九层,但他能力超群,从囚笼中脱困,我们与他打了个赌,我兄弟二人赢了,受他帮助,也能离开囚笼,得以在这塔中自由行动,可惜尤姬赌输了,所以一直心存怨念……”

说到这里,上方笼子里的九尾狐妖又发出哼的一声,没好气道:“你们安静点,别吵老娘睡觉。”

云天骄轻轻摩挲金刚杵吊坠,问:“那你们说的这位金刚杵主人……如今在何处?”

水鬼弟弟笑道:“哎,长公主殿下还没明白嘛,这金刚杵的主人,就是那位自古以来唯一冲出同悲塔的鬼王陛下呀!”

鬼王?

可这明明是知微的法宝……

云天骄心中惊疑不定,回想在鬼界与那蒙面鬼王的短暂相处,不得不再次勾起曾经的怀疑——

莫非鬼王真的是知微?

这般分神瞬间,变故突生,只见那原本没有丝毫声响,关押着另外一只妖魔的牢笼,忽然冲出一团灵光,猝不及防向着云天骄扑来。

云天骄被这刚猛的力道狠狠一撞,从窄小的木梯口平台栽了下去,直坠向下方的水潭!

“天骄姐姐!”沈琼枝伸手去拉云天骄,却没能拉住。

她第一反应是和云天骄一同跳下去,却被水鬼弟弟出声提醒:“沈大小姐!这可是四时水啊!”

沈琼枝及时收住了脚步,惊魂未定看着云天骄落水,却无能为力。

水鬼哥哥道:“这四时水于凡人来说,与普通的水无异,只要殿下略通水性,应是性命无虞。”

“天骄姐姐……天骄姐姐水性好,应该,应该不会有事吧……”

可是凝望水面良久,也没见云天骄浮上来。黑沉的四时水就像潜伏于黑暗中的怪兽,将云天骄吞吃进去。

“刚刚那个是什么?”沈琼枝想起方才将云天骄撞入水中的那团灵光,问水鬼兄弟。

水鬼哥哥目光却看向先前那关押着另一只妖魔的铁笼。

此时铁笼中已经空空如也。

云天骄落入水中,出于求生本能,想要向上泅水,却被那灵光光团卷携着,拖入水底。

恍惚之中,她似乎看到那光团凝成一只豹子似的野兽形状,带着她直冲入水下一道暗门。

猛然脱水而出,云天骄呛了好几口水,大口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竟然进入了一间石室。

这地方在四时水下,却并没有被水淹到,整间石室内十分干燥清爽,似乎有什么地方与塔外相连,可以通进新鲜的空气。

石室墙壁上甚至有火把点亮照明,其中只摆着一张长长的石桌,别无他物。

云天骄环顾四周,发现墙壁上刻着很多画像,具体面目已经看不清楚,却能辨识出是一位女子。女子姿态各异,或坐或立,轮廓柔美动人,一看便是饱含作画之人的情愫。

先前那团灵光跟着云天骄进入到石室当中,原本悬停在云天骄身侧,似乎在与她一同观看壁画,直到发现云天骄目光移转而来,便唰的一下钻进石桌上某物,消失不见了。

“你到底是谁?为何带我来此处?”

云天骄忙追到石桌边,发现那灵光团竟然是钻进一个黑色豹子样式的镇纸中,安安静静,看起来无辜无害。

镇纸下方原本应该是镇着纸张的,只是年久陈腐,纸张早已朽为粉末。

云天骄迟疑了一下,先是没有理会,将石室四周检查了一圈,并未找到出口,这才不得以回到石桌旁,试着伸出手,将那黑豹镇纸拿了起来。

随着镇纸离开石桌桌面,其下纸屑也化为灰烬消散,抹去了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而与此同时,云天骄手中黑豹镇纸突然灵光大亮,吞没了她的身形。

乾坤变幻,石室的墙壁在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漆黑的古井四壁。

云天骄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进入到一个少年,不,应该说是一位少年鬼灵的记忆……

【第三卷:臣女之死完】